THE THIRD

作者：星野亮

第一卷 苍瞳的舞刀使

第一卷 苍瞳的舞刀使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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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在毫无任何感官系统──无论是人类的眼睛，或是人类之外的任何生物察觉到的情况下，「它」悄悄降临于地球上。

    紧接着，「它」静默却活力十足地开始活动了起来。归初仅是被动地收集情报，接着更进一步地，藉由无数的「孩子们」主动潜入后──强行进入系统。

    所谓的系统，指的即是整个生态系，包含了各种生命的个体、群体，以及知能生命体的社会体系。

    当然光靠最初就存在的「孩子们」并不足够，于是「它」藉由自体复制，或是潜入其他物体来取得素材，并以病毒方式的增殖等方式，无上限地增加自己的终端系统。

    不久后，「孩子们」的数量超越了第一次设定的上限，收集到的情报也到达饱和状态，于是「它」启动了自体增设机能。

    为了能够更有效率，且用更详尽的方式来处理庞大的情报，于是「它」不断增设。虽然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的改变，但复杂化的「它」，其内部构造的性质已与最初造访时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全然相异的存在了。

    但不论是要使用机能增强到何种地步，或是再增加几重情报的处理系统，「它」都严格坚持最初的原则──绝对不允许变质。

    「观察」与「不介入」是「它」的原则。

    不过，「它」却突然面临到事关自身存在的重大抉择。消耗了漫长时间及能量所孕育出的情报收集网，到底应该要将其全面性销毁，而后重新进行再次构筑？还是要暂缓销毁的行动，等待下次的指示？

    于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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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苍瞳的舞刀使 第一章 沙漠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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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乃香……』

    在一片漆黑中，传出一阵冷淡不带情感的声音。

    『快起来，火乃香！』

    声量比起之前稍微大了一些。虽然被呼唤的对象仍旧没有回应，但似乎以怠惰而散漫的态度，反射性地翻了个身。

    「唔嗯……」

    『还不给我起床！』

    声音的主人一鼓作气提高声量，高亢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久久不散去。

    「干嘛啦！？」

    在被呼唤的对象发出近似哀号的抱怨声后，一股单人份的质量跟着快速行动起来，接着……

    ──铿！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出现一阵真正的哀号声──是尖锐的女性叫声。

    『终于醒了啊！』

    「你刚才害我重重地撞了一记了啦！你有听到『锵』的声音吧？」

    『车外头有异状。』

    「啊，肿起来了！我的额头肿起来了！」

    『因为活动雷达的感应度低弱，所以我无法掌握确实的状况，当初就是希望能避免发生这种事，我才要求你早点修理的。』

    「痛死我了……好像有流血……喂，开灯！快开灯！然后给我镜子跟急救箱！」

    『根据声音感测的结果，有机甲蚁三只、人类或是亚人种一名。』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你说什么？有人类？」

    少女的语气顿时骤变，同时间白色的电子萤光灯亮了起来。少女用最小幅度的动作，从用螺栓固定在墙壁上的金属板上跳了下来。

    少女所处的狭窄空间，似乎是拖曳车之类的车辆中的起居室。虽然说是起居室，但也只有如架子般的床、简单的厨房，以及小型的壁橱罢了。

    内部装潢只考虑实用性。除了覆盖着冲击吸收力强的暗色气泡布外，一点装饰性也没有，就像一幅毫无生趣的画作般单调。

    但若要论单调的话，少女身上的穿着可也不下于此。

    她穿着似乎是军用品的迷彩裤，配上一双厚底军靴；上半身的坦克背心领口已经皱摺不堪，全身清一色是沙漠用的迷彩色调。如果拍打身体…不！似乎光是走动，就会从她身上掉落尘土。若是对沙过敏的人，大概光是看到她就会发病了吧？

    少女看起来还很年轻，就算刻意高估，顶多也不过二十二、三岁而已。

    不管是脸，或是坦露在外的手臂及胸口都被晒成了古铜色。

    深邃的黑色双眸正焕发着光彩。

    一头不知是谁的杰作的整齐短黑发，额头上绑着仍旧单调的土灰色头带。而左边眉毛的上方稍稍肿了起来，多半是方才的撞击所造成的。

    少女的步伐完全看不出才刚起床，迅速横越了窄小的空间，打开另一端的门。

    「情况如何？」

    这个空间比刚才的起居室更加狭小，似乎是一间控制室，看来这里的确是某咱车辆的内部。

    少女随心所欲地操控仪表板上的仪器。这间房内的灯并未打开，但少女藉由仪表板及雷达等发出的微弱光线，便可以掌握仪器的大概位置。与其这么说，不如说她对所有东西的位置都了若指掌，就算闭上眼睛，大概也不会影响她操纵的技术。

    『前方约五十公里处的丘陵后，似乎有机甲蚁在进行狩猎。』

    一道说话声立刻回应了少女的问题，但却看不到任何人影。在这间房间里的就只有少女一个人而已。

    「狩猎？该不会是在运送猎物归巢的途中吧？」

    『有九十三％的机率否定这个假设，因为侦测到猎物有强烈的生命反应。』

    「没有被蚁酸麻痹或变得虚弱啊……」

    『因为活动雷达目前很不灵光，所以无法确认彼此的相对位置。至于原因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一样。』

    「没办法啊！现在手头那么紧……因为前些日子刚买了那个嘛！钱都花光光，连一毛都不剩了啦！」

    『但是──』

    「怎样啦？你明明也认同那个的必要性不是吗？事到如今，就不要放马后炮了！」

    『我指的并不是那个，有问题的是五天前买的反装甲来福枪。那是欠缺实用性及可信度的旧式型号，我可以断定那是在执行任务时不必要的物品。』

    「可是──」

    『我认为──』

    「别说了！」

    『那是因为火乃香的嗜好、美感──换言之就是因为「兴趣」而买的。为了个人某种扭曲的想法而投下资本的行为，在团体生活中是最要不得的。』

    「再说我就揍你喔！」

    被称之为火乃香的少女板起脸，对着看不见的声音来源回嘴：

    「反正我先出去看看。你在这边待命，别使用攻击模式喔！千万别惊动任何人。」

    『收到。我在这边待命，随时提供支援。啊，对了──』

    「怎么了？」

    『不准带来福枪出去。』

    「你这是在故意挖苦我吗？」

    火乃香微微一笑，并露出洁白的牙齿。她随即回到起居室，取下安置在墙壁挂上勾上的细长棒子。那是漆黑的刀鞘──也就是一把刀。

    她从腰挂式枪套开始确认装备。自动手枪确实放进去了，脚踝上也有配戴匕首，头上则戴了可以双向通话的通信器。除了上述的东西之外，还挂了其他几样装备在宽版腰带上。准备完毕后，火乃香打开完全气密的气闸。

    才刚打开外侧的舱门，一片深沉的黑暗就在火乃香的眼前拓展开来。她谨慎地踏出车外，脚下松软的沙子微微凹陷。

    至于蹲踞并待命着的，则是有着弧面外壳的巨大「毛毛虫」。这是一辆上半部及侧面配备了数支炮管，腹部底下有着移动用动轮的沙漠战车。

    火乃香无声无息地关上「毛毛虫」的车门，以大幅度弯曲上半身的姿势向前走。

    在沙漠的夜晚，特别是看不见月亮的时候，总带给人一股既真实又沉重的压迫感。

    仅仅前进几步，背后的沙漠战车就已经被黑暗给吞噬了。车内绝不允许透出任何一点光线，如果连这点都无法谨慎注意的话，不论配备有多么强韧的装甲，都不可能在沙漠中平安活到第二天早晨。

    虽然沙漠里不分昼夜都蕴藏着危机，但考虑到不耐高温的生物们，会在黑夜一降临时如万剑齐发般倾巢而出，夜里的危险程度还是白昼无法比拟的。

    因此，火乃香才会对看不见的声音主体下达采取防卫模式的指令。若采取积极防御的攻击模式，可能会招惹来更加危险的东西。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火乃香默默思考着。

    （到底是哪里来的笨蛋啊？这个时间竟然还在沙漠里徘徊……）

    而且根据刚才的情报所示，被机甲蚁包围的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类。不要说沙漠坦克车了，甚至连辆普通的沙漠吉普车的影子也侦测不到。

    （既然没有车……那他是怎么到达这里的？）

    这里是六号沙漠的正中央。火乃香光是乘坐沙漠战车都得花上四天的时间，才从最接近的城镇来到此地。一路上能平稳安逸，也是因为采用的路线是定期移动的沙漠商队探索出来的「道路」，并且彻底避免夜间活动的缘故。否则，巨大的沙漠战车很容易惊扰到沙漠里的弱小生物。

    总之，一个人徒步穿越沙漠就等于是自寻死路。就算是想要自杀的人，若希望能毫无痛苦地死去，大概也不会选择独自踏入沙漠这个方法吧！

    （干脆别理他算了──话虽这么说，但也不能真的放着不管……）

    火乃香自我吐槽的同时，慢慢地爬上了坡度平缓的小沙丘。当然，为了避免光线刺激到沙漠中的生物，她没有携带任何照明设备，就连可以说是必备品的夜视望远镜也没有带在身上。不论夜视的能力有多强，随着星光亮度不同，也是有所极限的。

    尽管如此，火乃香却毫不犹疑。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她确实地掌握着自己与目标，以及跟沙漠战车间的相对位置。她万无一失的流畅步伐，似乎连脚下沙漠地表的微微起伏都很熟悉似的。

    （让我先观察一下……）

    火乃香匍匐着窥探前方的黑暗处，脑袋里同时反刍已知的资讯。

    （三只机甲蚁……组成一队行动啊……）

    机甲蚁的标准体长约三公尺，通常都是以三只为一组行动。他们强韧的颚部甚至足以咬穿边境查察军白兵战车的装甲。若是以三组以上的机甲蚁同时出现的话，恐怕就连火乃香的沙漠战车也有可能不保。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机甲蚁不太常发生两组以上同时行动的情况，甚至会刻意避开彼此──虽然大家都知道此一物种的特性，然而研究昆虫心理的行为本身太过匪夷所思，所以几乎没有人刻意去探究过。也因此，上述顶多是透过其行动模式去分析并进行的推测。

    假使机甲蚁成群结队行动的话，恐怕这个星球的生物群相将会在瞬间被统一，最终连他们自己也会因为食物链的崩毁而灭亡吧。大概是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机甲蚁才会有那令人费解的习性，生态系的抑制机制真是不可思议。

    火乃香没有打算使用腰间的配枪，因为手枪的攻击对于机甲蚁来说是不痛不痒的。

    相较之下，AP穿甲弹则可以贯穿其坚硬的外壳，但仍旧不至于造成致命伤。

    再进一步，虽然将炸弹丢入机甲蚁体内引爆也是个有效的办法，但仅限于命中头部或是内脏集中部位时才能达成目的。多体节的昆虫会自行切除中弹部位，然后若无其事地进行反击──大概是因为没有痛觉吧！

    考虑到种种状况，火乃香选择的是左手上那把黑鞘的刀。一般来说，刀的攻击力连手枪也不如。对上机甲蚁的高分子外壳，普通硬度的刀刃可说是束手无策；而就算满足了物理上的条件，切入的角度、速度、时机若有丝毫闪失，先断的铁定是刀。

    虽然可以尝试切断关节使机甲无法行动，但这可不是在斩不会动的标本，难度远远超出想像。

    火乃香紧贴着地面，视线不断在前方游走。在黑暗中，以天空作为背景，物体会相对地较容易看清。

    （────！）

    前方有人影。确实只有一个人，伫立在约前方十公尺处。但在黑暗中顶多只能看见轮廓。别说是对方的面容了，就连性别也无法判断。

    一瞬间，火乃香看得出神了，原因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那一瞬间──当她看到站立在幽暗的天空与大地交会处的人影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拨动了她的心跳。

    （那家伙在看什么啊……？）

    仿佛正仰望夜空的那个黑影，是在看天地交际处的闪烁星辰吗？还是在观察随风划过天际的夜行性鸟群呢？

    （啊！）

    火乃香瞬间回过神来。她步步前进，并扫视人影周遭的状况。

    （一、二……）

    视线捕捉到不同于地面起伏的影子。大概是因为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很迅速就能辩认出是机甲虫──数量有两只。

    （两只？）

    理当有三只才对。前方被包抄的人影两端各有一只，那么剩下的一只在──

    「！」

    当火乃香感受到空气微幅振动的瞬间，她不加思索地立即转过匍匐着的身躯，用黑色刀鞘挡住划破暗夜袭来的「凶器」。

    叽叽叽叽──

    撞击的瞬间发出了令人牙根发酸的金属声响。火乃香保持仰卧的姿势，看着覆盖住自己，如同小山般的生物。

    由数节体节构成的身体，紧紧咬合的颚部吱嘎作响，藉由刀鞘传来的质感，让人能感受到对方有着如同铁管般的强力前肢。

    是「沙漠的佣兵」──机甲蚁。

    「啧！」

    火乃香咋舌，最后的一只竟然就近在眼前。这只机甲蚁嗅到新猎物的气息，而从背后偷袭火乃香。

    「──可恶的家伙！」

    伴随着咒骂声，火乃香用嵌有金属板的靴底踢在机甲蚁身上，并在扭转上身的同时抽开脚。机甲蚁比想像中轻，因此巧妙运用向量的话，把机甲蚁从身上赶走并不是件难事。

    火乃香在跳起的同时，用右手握住刀柄，一闪之间斩下了蚁身的一部分。而下一瞬间，刀已经回鞘。

    那是居合斩。火乃香出刀的速度甚至没有因为环境而导致行动不方便，仍旧非比寻常地快速。就算是在阳光底下，可以看清她完整出刀轨迹的究竟又有几个人？

    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女，却领会惊人的拔刀术──这正是她选择刀的原因。

    「害虫。」

    火乃香稍稍喘口气，左手拿着已经回鞘的刀，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在体节吱吱作响的巨大装甲生物前，火乃香毫不畏惧，甚至可说是悠然自得。

    机甲蚁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猛冲。

    人类要跟人类之外的生物空手搏斗，而且还是在距离十分接近的状态下打斗是十分困难的，因为肌力跟反应速度都无法相提并论。最重要的是，与人类没有共通概念及价值观的动物，会做出人类无法预料到的行为。

    更何况火乃香的对手是昆虫，与哺乳类动物的动作节奏有着根本性的不同。若要假设对方畏惧、喜怒哀乐等感情──就算它们有这类感情，跟人类间的差异也实在是太大了。

    从机甲蚁猛冲的行为当中，完全感受不出对于火乃香刚才攻击的恐惧及畏怯，或许它刚好不具有这类情绪也说不定。

    「喝！」

    火乃香轻易地躲开攻击。更确切地说法是，机甲蚁的攻击轨道打从一开始就偏移了，要躲开攻击只要稍微向左移动即可。

    火乃香刚刚砍下的部位，是机甲蚁头上的四根触角的其中两根。虽然机甲蚁的视觉也相当发达，但主要的感觉器官还是触角──藉由检测红外线、大气的流动及一部分电磁波等来获得讯息。

    由于知觉细胞会将外部情报做数据化的处理，所以即使主要感应器被破坏掉一半，也只会影响到准确度而已。

    只是，触角刚刚才被砍下，比起知觉器官的毁损，一时无法保持平衡才是使机甲蚁动作混乱的主因。

    躲过攻击的火乃香不顾对手的状况，弯下身来踢起一片沙，然后跑向另外两只机甲蚁及人影所在的地方。以现在的情况，已经没有躲在暗处的必要了。

    「真是的，接招！」

    火乃香的速度丝毫不减缓。她用右手扯下腰带上的化学激光弹并衔在嘴里，拉开安全插销，数到四后掷出，随即半闭双眼，用手臂遮住强光。

    瞬间──

    亮白的光球在人影的正上方扩散开来。化学反应造成的强光，使得在局部范围内，黑夜瞬间转成白昼。

    火乃香面朝下，微微睁着眼睛，视线里的砂子被强光染成一片苍白。如果没有任何准备，在黑夜中直视这样的强光，将会暂时失明数分钟之久。

    强光所造成的威吓不光是对机甲蚁起作用，若在这附近潜伏着其他生物的话，对它们也能产生效果。在许多场合上，若在夜晚的沙漠遭遇到危险生物，比起枪械类的武器，还是用法单纯又价廉的激光弹来得实用。

    虽然不清楚低温的化学光弹对机甲蚁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但根据她的经验，应该多少可以达成牵制的作用。

    火乃香朝着目的地一鼓作气跑去，速度之快令人完全感受不出靴子的沉重。她的跑步姿势十分完美──因为修习居合斩，下半身的稳定度很重要，所以使用拔刀术的火乃香的腰部及脚部都比一般人强韧许多。

    她抬起头，引发问题的人影就站在眼前。

    （很好！）

    火乃香对于自己的目测及直觉的准确性不禁感到得意，将心中的快感吐露了出来。

    「往这边！」

    火乃香突然停下脚步，与人影之间保持着可以拔刀的距离。虽然目的是要救人，但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物：如果对方有任何奇怪的举动，则二话不说立刻出刀。至于要砍手腕还是喉咙，就取决于火乃香的心情了。

    「感谢。」

    男子的声音十分冷静，说完便以火乃香意想不到的速度，朝着她所指示的方向跑去，男子大概没有直视刚才的强光吧，视觉似乎还很正常。

    「还挺听话的嘛！」

    火乃香轻轻嘀咕了一下，便尾随男子跑去。背后的激光弹因为装有利用气压的减速装置，正以缓缓的速度下降。

    「你有在听吗！？」

    火乃香对着通信器的另一端叫喊。

    『通讯良好。』

    那个极为冷静的声音立刻回应。

    「启动战斗模式！现在有一个人正往你那边跑去！因为机甲蚁还在附近徘徊，用机枪掩护他！」

    『收到。』

    随即，一声重低音摇撼了黑夜，那是沙漠战车启动的声音。在启动战斗模式下是无法使用消音装置的。

    火乃香回头探望了一下，机甲蚁似乎没有追来。就算机甲蚁正在后面追赶，以目前还位在视线不及的地方来看，火乃香跟男子也有充裕的时间回到沙漠战车上。

    问题是──

    跑在数公尺前的男子突然停了下来。有个受了伤的黑色生物阻挡在前。火乃香看到他的瞬间，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追上男子。

    「让开！」

    火乃香轻易将男子绊倒在地。眼前的机甲蚁正准备用巨大的颚部及前肢进行攻击。

    「啐！」

    火乃香发出激烈的吼叫声，而此时的出刀速度，更是方才斩下触角时所不能及的。

    看不见出手的瞬间──也看不见回鞘的瞬间。

    仅能听到火乃香的腰际附近有一声细微的金属声──是收刀时撞击到护手的声音。

    机甲蚁的两前肢瞬间落地，不仅如此，闪耀黑光的沉重头部也应声与身体分离。

    白刃不只是一闪而过。在肉眼无法辩认的极短时间内，火乃香对机甲蚁身体的三个部位进行斩击。

    「！？」

    不过，机甲蚁仍在蠕动。这种装甲生物，在体内的各处分布着数个神经节发达的副脑，即使头部被砍下，也只会使部分的生命活动停止，还不到致死的地步。

    火乃香的刀法过于锐利、正确，却也招来了灾难。因为其欠缺使机甲蚁停止动作、将其击飞出去或使之摔倒的力量。

    机甲蚁的气势丝毫不减，用甲壳覆盖住两人。

    『趴下！』

    火乃香反射性地照着通信器传来的指令动作。趴在地上的火乃香头上，出现了剧烈的炸裂声，机甲蚁的胸腔从内部爆炸，化成粉末四散。

    沙漠战车的引擎声逐渐逼近，刚才的爆炸是来自车上的机枪进行的近距离精密射击。「它」依照火乃香的指示将战车开到此处，并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机甲蚁炸碎了。

    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状况了。火乃香跳起身子，抓起男子的手──原本是打算将他拉起身的，不过男子早已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快！』

    从通信器传来指令。火乃香跑向眼前的战车侧边，打开气闸。

    「进去！」

    火乃香跟在男子后面，进到车内后便关闭外门，然后打开内门。

    「波奇，全速前进！」

    火乃香没有指明要往哪个方向。前进路线似乎是交给被称之为波奇的对象来决定。

    『收到。』

    车子发出轰隆轰隆的动作声。

    「以第二战速前进一八〇秒，然后──」

    『改成静音巡航模式前进。』

    「不错嘛！都知道我会怎么做！」

    火乃香咧嘴微笑的同时，转身面向车舱角落的男子。总算能够仔细打量对方一番，是位年轻的男子。

    「托您的福，我得救了。」

    露出浅浅微笑的男子，带给火乃香一种莫名的压力，她只好含糊地点点头。

    「啊……嗯。」

    不知为何，火乃香无法直视这位沉着青年的眼睛。因为失去接话的时机，她只好轻轻掸起身上的灰尘。

    『警告。』

    波奇的声音并非从通信器传出，而是透过车内广播传来的。

    「怎么了！？」

    火乃香因为紧张而胀红的脸，一瞬间板了起来。

    『在车舱里拍掸灰尘，是造成清扫装置作用不良的原因。』

    「等一下弄干净不就好了吗！？」

    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当然不是火乃香，也不是波奇──而是那个青年发出的笑声。

    「所以呢？」

    火乃香盘坐在车舱的地上，粗鲁地发问。

    「什么事？」

    青年坐在固定式的座椅──其实只是金属箱子之类的东西上，歪头愣愣地回问。

    「别装傻了！」

    火乃香虽然试着提高声量，却总有点提不起劲的感觉。

    青年搭上沙漠战车已经过了三十分钟。此时采用的是尽可能降低引擎声的静音巡航模式前进──并不是担心机甲蚁会从后方追赶上来，而是要避免与其他受到化学激光弹所惊扰的生物接触。

    严格来说，在沙漠中并没有任何一处是「绝对安全的场所」，所以一行人便先找了个没有大型生物反应，较为安全的地方暂时落脚。

    而现在，站在今晚骚动的当事人面前，火乃香莫名地感到不知所措。

    这名青年──至少在外表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穿着稍厚的连身衣──大概是那种能够将汗水蒸发，让体内的水分进行循环并还原的沙漠工作服。颜色跟火乃香的衣服一样，是极为普通的沙漠迷彩色。

    随身物品只有一个中等大小的登山背包，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假使是有在身上内装武器的改造人，战车的侦测器也一定感应得到，但却没有任何反应。看样子，若非是有在身上施加过极为高度的电子防御措施，那么这名青年就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青年的肤色白晰，看不太到日晒的痕迹；有着一头金发，以及淡绿色的瞳孔。在这一带，身上色素稀少的人虽占少数，但也并非完全不存在。

    总而言之，青年可以说是在每个城镇都至少找得出一位的类型，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提出来的地方。

    ──除了相遇的时间跟地点之外。

    当考虑到此项要素，青年的普遍性立即翻盘，甚至能够以异常来形容。

    「你知道吗？我们本来可是正在野营耶！原本打算默默隐身在沙漠中度过这个夜晚的。结果却因为你在沙漠中乱晃，害我们必须跟机甲蚁打斗、发射炮弹，改采用昂贵燃料的备战模式──」

    『虽然说的确挺贵的，但已经是同等级中最便宜的了。』

    「你闭嘴！」

    打断波奇说话的火乃香，再次看到青年浮现在嘴角的笑意。

    （这家伙到底在笑什么……）

    青年带给人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微笑的印象。面对他这样搞不清楚自己立场的奇妙氛围，火乃香却全然没有怒意。

    青年的笑容自然不造作，也看不出嘲笑的意味，反而让看到的人心中流过一股暖意。这或许是对万事万物感到好奇，因有趣而自然萌生出的微笑吧。

    「啊──头突然痛了起来……」

    『是因为瘀血的关系吧。』

    「什么？」

    听了波奇的话，火乃香连忙摸了一下眉毛上方。之前被叫醒时撞到的地方肿了起来，传来阵阵的刺痛感。经历刚才的混乱，她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肿起来了啦！波奇，止痛喷剂在哪里？」

    话才刚说完，放置着急救箱的柜子便自动打开，火乃香从中拿出了银色细长的喷雾罐，在耳边摇了摇。

    「这是最后一瓶了，看来非得去一趟安波隆商城补货才行。」

    「那个……」

    不知何时，青年已走到火乃香旁边。

    「让我来帮你吧？」

    「嗯──喔，不用啦！我自己来就行了。」

    火乃香连忙摇头拒绝青年的好意。她从急救箱中拿出一面小镜子，转身背向青年。随后将头带稍稍掀起，用止痛喷剂喷了一下肿起来的地方。称不上治疗的处置就此结束。

    「看起来挺严重的。对了，请问你叫做……」

    青年的眼神像是在窥视着什么似的。

    「火乃香。」

    「火乃香小姐吗？念起来真好听！」

    「谢谢你的夸奖──话说回来，你应该先报上名来吧？」

    火乃香现在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青年的名字。在尚未摸透对方底细之前，竟然就先让对方知道她的名字，今天的火乃香实在是太反常了。

    「伊库斯。」

    青年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说出自己的名字。

    「叫多伊库斯就可以了。」

    「喔……嗯，我…我叫火乃香。」

    火乃香反射性地又说了一次自己的名字，发现自己的失态后不禁涨红了脸。

    「另外一位是？」

    『波奇。』

    冷淡的回答。

    「你……不是人类吧？」

    『没错，我不是那种进化不完全的生命体，而是人工智慧体。从这辆沙漠战车的操控、系统管理、事业营运、战术设计、任务支援，到火乃香的生活管理、人生规划等等都是由我在负责。』

    伊库斯点头表示了解，看到这副情景后，火乃香急忙嘟起嘴辩护：

    「你别相信他！说得好像我连零用钱都要跟他要一样……」

    『包含生活费在内，编列预算也在我的工作范围之中，不过有时也会让她买些危险的玩具就是了。』

    「你可以闭嘴一下吗？」

    火乃香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深深叹了一口气。她甚至还没有针对眼前这位深夜造访的不速之客进行「审问」，自己就先虚脱了。

    「我的交通工具坏掉了。」

    对于伊库斯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火乃香愣了一下，才发现他竟然主动开始说明。

    「要修理似乎得花上一段时间，所以我虽然知道很危险，但还是……」

    「所以才在这种时间在沙漠里闲晃？」

    「嗯。」

    「一个人？」

    「对，我本来就是一个人行动。」

    「我说你啊……」

    火乃香不可置信地看着青年。

    「为什么不等到早上呢？虽然我不知道你的交通工具是坦克车还是普通的吉普车，不过就算车体完整，也不会有人在夜里行动吧？」

    『除了「月光跟死人」。』

    听到波奇随口吟出的一句诗，火乃香羞得脸微微泛红。很少人能在听到丹勒·麦弗利这个名字时能立刻联想到他是边境诗人，但其代表作「夜之诗」就是特别合火乃香口味。

    机械是不会理解这种感觉的──如此认定的火乃香时常在控制室里得意地朗读给波奇听，久而久之，她偶尔就会像现在这样被反过来吐槽。

    「其实是因为碰上了一些麻烦的事，我才不得不马上离开。」

    「什么麻烦的事？」

    「这个……」

    青年第一次出现迟疑。

    「绝对要逼问出来」这样的念头顿时从火乃香的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到青年困惑的表情后，火乃香反射性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不想说就别说了吧！我已经知道大概的状况，这样就够了。」

    『我反对。』

    ──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跟我唱反调……

    『看来至少到天亮前，我们都得让他留在车上。』

    「咦？」

    『难不成三更半夜的，你要赶他走？』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可以断定他所说的「麻烦事」还是进行式。』

    「怎么说？」

    『若非如此，也不会选择在夜间行动这种下下策吧？』

    「原来如此。」

    『那么，我认为我们必须先了解那件「麻烦事」是否有波及到我们的可能性，并掌握其危险程度会比较恰当。』

    人工智慧体「波奇」的话语中不掺杂任何情感要素，语调平淡而冷静地分析着。

    「你也太小心眼了吧？」

    「没关系，火乃香小姐。」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火乃香吓了一跳，不自觉立正站好。

    「正如他所说，让你们清楚一点比较好。我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跟你说没关系了……」

    话说到一半，火乃香突然语塞。她以锐利的眼神巡视着车舱，视线最后越过青年，停在他背后的墙壁上。

    「火乃香小姐？」

    伊库斯也转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墙壁──仿佛像要感应墙壁另一端的气息似的。

    「波奇，你感觉到了吗？」

    『刚才察觉到了。这「触感」是EX－6039改良改的遮蔽装置。』

    「是净眼机的护卫队……？」

    『大概有三到四人，以探测器现在的感应度无法判明。』

    「抱歉。」

    这句话大概是针对她之前将活动雷达不正常一事，置之不理的道歉吧。

    虽说是运作不灵敏，但连沙漠战车外部雷达都无法正确判读的「看不见的敌人」，身处于密闭车体内的火乃香是如何察觉到它们接近的呢？

    「净眼机？就是『THE THIRD』的那个──」

    伊库斯正准备要起身，却被火乃香阻止。

    「看来遇到麻烦事的似乎是我们啊……」

    对伊库斯说完「别轻举妄动」这句话后，火乃香左手握着毫无光泽的黑色刀鞘走向气闸，除此之外没有携带任何东西。

    看着火乃香沉稳的步伐，青年似乎若有所思，静静地目送她离开。

    一阵冷冽的寒风袭来。

    沙漠中的日夜温差极大，白天炙热的阳光照射令人有如置身火炉一般，夜晚的沙漠却摇身一变，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各种生物就像是被这种极端性的变化所吸引一般，到了日暮时分便纷纷现身。

    沙漠的夜晚超乎想像地生气蓬勃，可说是沙漠生态系的生理时钟最活跃的时间带。丹勒·麦弗利诗中所提到的「死人」单纯只指人类这种生物而已。

    火乃香单手持刀，顺着舷梯爬下战车。从她的动作中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紧张的气息。若真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那个在与人工智慧体拌嘴时，因为占下风而显露的童稚表情已不复见了。

    少女现在所展现出的自若态度，与那位叫做伊库斯的青年如出一辙。

    距离破晓还有一段时间。

    火乃香在距离战车数步远的地方静静环视四周。

    ──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的确有什么存在着。

    让火乃香做出如此判断的根据，就是笼罩着战车的静默。

    竖耳倾听，可以听到「唧唧…唧唧…」的微弱声响乘风而来，声音的来源是「拍手虫」──那是一种遍布在六号沙漠全境，体长约两公分的节肢动物。这种小昆虫的四对角与身体交接处都有特殊的关节，它们就藉由这特殊关节的互相碰撞发出声响；每一个个体所发出的关节音都有其独特之处。只要进一步控制每个音节的长度及节奏，就可以发出数种具有不同意思的信号。

    不同于大家平常熟悉的单只拍手虫的鸣声，这里的拍手虫经常团体行动。它们聚集并发出涟漪般的声响时，会如同一面无形的壮大绒毯，彻底覆盖整片沙漠。

    如此应该随时呈现忙碌状态的微小通信网路，却只有在沙漠战车停驻位置的周遭收不到任何讯号。而沙漠战车的主动力稍早便已关闭，所以并非火乃香一行人造成的。

    无意间的一瞥，火乃香似乎发现了什么，嘴角露出浅笑，同时大喊──

    「净眼机！」

    这是刚才在车内的对话中出现过的名称。根据火乃香的语气判断，那应该是对方──是人类或那之类的生物的名字。名字的主人会是隐身的来访者之一吗？

    「快给我出来！还是你不敢跟女生当面交手？」

    虽然火乃香的口气平缓，内容倒是极度侮蔑。

    黑暗中传出笑声。随即，在火乃香面前数公尺处，出现了朦胧的细长白色烟雾状物体。不知道是从这片黑暗中的何处衍生出来的──烟雾缓缓摇曳着，接着仅仅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便化成了一个具体的人像。

    一名男子出现在眼前。

    男子身着纯白色长袍。这身打扮不仅不适合沙漠，走到边境的任何一处都显得格格不入。但如此值得批评的衣着，无论是谁，只要看到他左胸前的徽章，应该都会选择视而不见吧。穿着如此不合宜的男子，俊俏的脸庞散发着白皙的光泽；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若非如此，即使距离这么接近，也不可能在暗夜之中如此明晰地看清男子的容姿。

    他有着细长的双眸、高耸的鼻梁、形状姣好的薄红唇，以及及肩的银色长发。此外，在被浏海轻轻覆盖住的前额上──

    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现身的男子，无声地再次笑了一声。他用金黄色的瞳孔，以及镶嵌在额头中央、如同燃烧般火红的另一只「眼」看着火乃香。

    「好久不见，火乃香。」

    男子的声音低沉而老成，带给人一种与年轻外表不符的稳重感。

    「我可不想见到你唷！」

    「还是老样子，真是无情的女人啊……」

    「把跟你一起来的部下也叫出来吧！」

    男子一弹指，战车的四个角落便出现人形的黑影，火乃香毫不惊讶地扫视了一遍。

    黑影看似被毫无光泽的铠甲包覆全身。它们并不是人类，而是战斗用的机器人，四人都配备着短枪身的智慧型步枪，是专门打游击战的机器人。

    「EX－6039的改良版吗？看来您自豪的遮蔽装置似乎对昆虫们起不了作用呢！」

    「看来是如此。下次我带『拍手虫』部队一起来好了。」

    「我还真希望不会再有下次了！」

    火乃香的语调中感觉不出明确的敌意，但同时也不带好感。从她这种不想与男子扯上任何关系的态度来看，或许她是打从心底讨厌对方也不一定。

    「也就是说，你终于下定决心要跟随我了吗？」

    「哼！」

    对于男子的询问，火乃香嗤之以鼻。

    「如果这么想把我变成你的囊中物，那就本人过来见我啊！以立体幻象的方式出现，一点诚意都没有。」

    「如果我亲自过去，你就会听我的吗？」

    「不，我会毫不考虑地斩了你。」

    男子展颜而笑。

    根据火乃香的说法，眼前的男子只是空气分子集结而成的立体影像。如此一来，他的凭空出现也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而飘浮型的投影装置则是位于该影像的内部。

    不过这个幻象具有近乎实体的质感，逼真度远超出想像，或者也可说是具备了人的气息吧。若是再走近一些，似乎连体温跟呼吸也可以感受得到。

    事实上，这个影像甚至是可以触摸的。其结成分子密度之高，只要伸手去触摸，就会传来轻微的手感。

    普通的立体显影装置在边境并不稀奇，但呈现度如此之高的系统及其背后所隐藏的高度技术，仅掌握在某些特定之人手上。

    即是──

    「你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

    火乃香对着以假乱真的影像抱怨，话语中仍旧不带任何情感。

    「『THE THIRD』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而你净眼机又位居『THE THIRD』的顶端，应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去做才是。」

    「THE THIRD」是支配着这个世界的组织──或许该说是种族的名称。称呼的由来是额头上的「第三只眼」，他们继承了旧世界文明的知识与技术。

    在被称之为「大战」的大破坏之后，人类的数量锐减，物种的潜能也大幅下降，当时将人类从灭亡的深渊中解救出来的就是「THE THIRD」。

    他们将逸失的机械文明的一部分恢复原状，传授给从「大战」中幸存下来的人们，再进一步重新构建社会秩序，成功抑止了人类这种种族的衰败。

    「大战」后数世纪的现在，世界人口估计已达到旧世界颠峰时期的五分之一。只不过，大战的后遗症──由于大规模的环境破坏及生化武器的使用，诞生了一群遗传基因异常的「亚人种」。他们与人类混居在一起，因此无法正确计算出其占有世界的总人口数量。人类与亚人种之间的分界很模糊，同时人类也不觉得有将两种族区分的必要性。

    唯一有意义的分类大概只有一种，就是──

    是否为「THE THIRD」的一员。

    「THE THIRD」传授给人们的，仅限于足够维持基本生活所需，再加上少许额外的技术而已。

    战前，人类的活动范围下至极深海域，上至距离数光年遥远的恒星系。人工智慧技术发展到能创造出有自行思考能力及具有感情的个体，人工培养脑被大量复制，作为生物电脑中枢系统。高密度的情报通信网路滴水不漏地覆盖住整个星球，并创造出数层与现实世界重叠的平行世界──

    「THE THIRD」独占着上述的超技术（以战后标准而言），据说还将之升华到更高深的境界。

    但那也只是为了「THE THIRD」自身，而并非作为全体人类共享而发展的技术。人口比例近乎最低的「THE THIRD」以强大的旧世界遗产为背景君临天下。

    「我也有在做该做的事。」

    净眼机──的立体幻象意涵深远地回答：

    「但边境实在太过广阔，我们无法顾及到每一个角落，相较之下，你只有一个人，可以说是目前最明确的行动目标呢！」

    「随你爱怎么说！」

    「对了──」

    突然，这位应当是身上「THE THIRD」据点，也就是中枢统合府所在之处的亥贝留斯市的男子，薄刃般的双眼眯着更细了，迷离的视线焦点移向火乃香背后。

    「真难得，你竟然有同行者啊！」

    「无可奉告。」

    「啊呀，别那么说，让我跟那位先生聊两句好吗？」

    火乃香轻轻挑了一下眉毛，在脑海里将净眼机的话倒带一次。他确实用了「先生」这个字眼，难道净眼机知道伊库斯的事？还是说，刚才与机甲蚁的战斗也被他监视到了？

    「你是在套我的话吗？」

    「没有这回事。对你这么有魅力的女性说这种话可能有些失礼，但我今晚并不是要来找你的。不过，我们能在这里相遇也算是有缘。」

    「一点也没有！」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答案你应该早就心知肚明了，我不想跟打算趁女生熟睡时偷袭的下流人物有任何接触。就算你刚才提到的那名男子真的在这里，我也不想让你见他！」

    「为什么？」

    火乃香露出正中下怀的讪笑：

    「因为我不想让你称心如意啊！」

    净眼机对于火乃香的挑衅毫无反应，仅默默地点了点头：

    「果真如此。也是，我来得的确不是时候，今天就先就此打住好了。」

    「哦？放弃得还挺干脆的嘛！」

    「不过──」

    净眼机金黄色的双瞳及椭圆形的第三只眼──天宙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火乃香充满野性的黑瞳。

    「如果就这样回去，实在是太无趣了，陪我玩玩吧！」

    净眼机说话的同时，现身以来始终毫无动静的四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向前迈步。

    「Ⅳ式自动步兵？」

    「……是最新型。装甲强度比旧型提升了二十％，反应速度也快了十五％，虽然不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不过还是来试试吧！」

    「不要随便做这种决定啦！」

    「就算弄坏，我也不会要你赔偿的。」

    「那你就不要后悔！」

    霎时之间，火乃香以连残影也难以瞥见的高速度移动。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是在沙面上滑行比较贴切。在某咱格斗技中有一种叫「瞬移」的招式，一步就可以移动到数公尺远的距离，火乃香现在的行动正是如此。

    即使对手是可畏的战斗机器人，火乃香仍能不做任何暖身运动便进入战斗状态。她的决断力及行动力实在非比寻常。

    「解决一个！」

    火乃香的爱刀应声出鞘，将最接近的一圈黑影从中横断，没人看出她出刀的轨迹。

    连被斩的黑影状况也不瞧一眼，火乃香又再度动了起来。这次是将另一具即将隐身于黑暗的自动步兵垂直砍成两半。

    「第二个……」

    净眼机悄悄数着，不知其声音是否传入火乃香的耳里？她正放低姿态地大步游走在沙面上。有一方在黑暗中发射了数发子弹，火乃香以近乎贴地的姿势闪避子弹的轨迹。

    漫天飞沙随着轻快的脚步声扬起。

    Ⅳ式自动步兵有专用的人工培养脑，可以进行半自主的行动，而其复合式雷达的功能也不会因为飞舞的沙尘而失效。

    ──然而这次去看失目标了。

    「第三个！」

    从脚底涌上来的气势与刀刃结为一体，名为「逆袈裟斩」的招式将第三具自动步兵从右腋下方到左肩砍断。

    看着眼前的景象，第四具自动步兵观察到有两位在遮蔽装置启动前就被斩毙，另外一位则由于不谨慎地开枪而暴露行踪，因此便放弃使用随身携带的步枪这个念头。

    虽然目标的动作速度远超出人类的平均值，但一旦自动步兵以遮蔽装置启动静音攻击模式，便没有任何东西能与其抗衡──第四具自动步兵的人工培养脑如此判断。

    目标毫无武装，也没有经过强化处理的反应，只要用匕首就能轻易解决。

    自动步兵向后退了一步，但就在那个瞬间，发生以他的人工培养脑无法理解的事。已经透明化的自己，若非使用特殊的探测器是不可能被发现的；然而，目标却突然以惊人的气势开始行动，而且是在「背向自己」的状态！

    火乃香连头也没回所进行的攻击，将第四具自动步兵拦腰斩成两半。倒落在沙地上的它，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个当下的火乃香竟然紧闭着双眼。

    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似的，火乃香的呼吸依旧平顺。她转身面对净眼机，从沾染沙尘的双唇间吐出深深的一口气。

    「──第四个。」

    从火乃香第一次拔刀开始算起还不到一分钟，四具配备枪炮的最新型战斗机器人，便被一个少女以区区一把刀秒杀。

    「果然……」

    就像是个刚做完实验的科学家，净眼机轻声发表「实验结果」。

    「你的身手……似乎变差了一些？」

    「或许吧。」

    虽然净眼机的话可能是在逞强，但在火乃香的回应中，也听不到胜利的喜悦感。

    「我不会把这次当作是你真正的实力，别让我失望唷！」

    「让你失望的话，你就不会再来烦我了吧？」

    净眼机就如同现身时一样，在转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浅浅的笑声。通讯中断的同时，黑色球状的投影装置掉落地面，陷入沙堆里。

    火乃香拾起那个直径约五公分的球体。她的动作有些许异状，似乎在刚才的打斗中受伤了。

    「咻」地一声，自动步兵的残骸化为一缕白烟缓缓上升。看来是为了防止机密外泄，被设置自我销毁的机关。

    火乃香稍微检视一下四周，确定黑暗中暂时没有其他危险后，便转身回车上。

    「火乃香小姐。」

    伊库斯打开气闸，探出头来。他似乎想说些什么，火乃香却对他摇头道：

    「今天就先这样吧，你的事明天再说。啊──累死我了！」

    火乃香将伊库斯推回门内，便跟着钻进战车里。

    「今晚你就睡在车厢里，我去控制室睡。」

    「这样不太好吧……」

    「你别搞错唷！我可不是在招待客人，只是不希望有人在我睡觉的时候乱动控制室的仪器而已。」

    『火乃香。』

    火乃香刻意忽略波奇的叫唤。

    「好了，赶快去睡吧！睡眠不足可是美丽肌肤的大敌呢！」

    『火乃香。』

    「干嘛啦！？」

    火乃香的语气充满着不耐烦。

    『快去给我包扎！如果只是单纯的扭伤，发热度不会这么高。赶快做好暂时的紧急处置，一到安波隆商城就立刻去看医生！』

    「你说的医生是──」

    『当然是野留医生。』

    「果然……」

    伊库斯不解地看着垂头丧气的火乃香。

    「你哪里受伤了？」

    火乃香眉头深锁，缓缓举起右手。

    「我有点……太大意了。」

    火乃香缓细的手腕上有着红黑色的瘀血，似乎已经失去知觉了。

    纯白的圆筒状光束熄灭，那是可以扫描空间中的物体，并将收集到的外型资讯以精确的传送能力来发送影像的高密度聚焦光传导体。直到几秒钟前为止，它将位于空间中央的男子影像，不中断地传送到遥远的边境──六号沙漠里的立体幻象投影装置上。

    系统停止运转的同时，空间陷入一片黑暗。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突然浮现出一点深红色的椭圆物，位于一名男子的额头上。那物体从内部发出淡红色的光芒，不过马上便缓缓消失。

    终于进入完全的黑暗──不，还是有微光显现。地面、墙壁、天花板，总而言之，将男子包围住的整个空间里都缀满了点点光芒。

    是星光。

    在光点中，有一个格外亮眼的巨大蓝色光源，那就是火乃香一行人所在的星球。男子目闪伫立之处，是他生活之星球所处的宇宙空间中的某一处。

    当然，那不是男子所在地的真正风貌。从点点星光到地球的蓝色光芒，都只是室内投影出来的立体影像。

    然而这并非用绘图软体制作出来的电脑影像，而是从位于某一静止轨道上的卫星传送而来的即时画面。即使身处于地表上，也能同步欣赏从太空中观看地球的景色。

    身着纯白长袍的男子，漫步在地球反射出的蓝白色光芒下。他的每一个步伐都像是经过设计般细致、标准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僵硬，具有让旁观者不自觉看到出神的魔力。

    滑行般的步伐没有引起任何脚步声。他应该是在地板上步行才对，而且事实上他也的确踏在如同橡胶般有弹力的地面上。但由于眼前所见是一片辽阔的星海，连男子的倒影也无法窥见，所以感觉就像男子浮在空中似的。

    这房间就像是无限广大的宇宙空间般，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枯量房间大小、形状的比例尺指标，只能推测其具有相当程度的坪数。而室内的某处，唯一真正存在的物体是──

    一套桌椅。

    男子步向银白色的桌子，然后坐在与桌子同色调的椅子上。半流动状的椅子会配合使用者的姿势，微调成最舒适的形状。

    不管使用者是谁，都能感到一定程度的舒适；但能让这椅子完全发挥功能的，只有在特定登录的个体坐下之时。管理房间整体居住环境的系统，会将所得的登录者个人数据，进行超高速的演算处理，即时调整成最适宜的状态。

    虽然被男子毫不在意地当成家具使用，但具有如此高度辩识度的人工智慧系统，在边境是不存在的。不，就算是整个地球，也仅存于某特定地域，即是──

    男子紧闭双眼，整个人窝在椅子上。突然，额头正中央受到细微的刺激，他疑惑地歪了歪头。那是管理系统所传来的密语，只有他一人能解读。

    ──有客人。

    「请进。」

    星海的某处同时出现一个入口。男子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来客则是快步走向桌边。

    「我还担心会打扰到你休息呢，净眼机。看来你已经醒了。」

    嘹亮的声音传来。清晰的咬字，感觉像是刀刃般锐利。

    男子──净眼机终于睁开双眼，金黄色的眼瞳看起来略显疲惫，却又闪烁着光芒，似乎是想到有趣的事情。

    「我刚刚的确是还在休息，菲拉……」

    男子话说到一半便停住。当来客挑起眉毛，准备要开口时，净眼机才接着说完：

    「……梅丽奇。」

    「──！」

    来客屏住气息，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硬生生被吞了回去，咬着下唇很不甘心地瞪向男子。相较于净眼机的精神涣散，来客就像是用指尖碰一下便会喷火似地紧绷。

    如果有第三者在场的话，看到这局面一定会感到不知所措。

    来客及这房间的主人同样留着及肩的银我长发，瞳孔都是金黄色的，同时额头上也都有红色的第三只「眼」。

    两人同属于名为「THE THIRD」的种族，银发、金黄色瞳孔是该族最普遍的共同特征。当然，额头上有天宙眼自是不在话下，没有天宙眼的「THE THIRD」根本不存在。

    但这两个人除了种族的共同特征之外，其他方面也都极为相似。从脸型到身高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仅在身体曲线上有微妙的不同。来客穿着与净眼机相同的白色长袍，胸部及腰间的曲线若隐若现──来访者是位女性。

    如果创造出除了性别差异外，其他方面都相同的两个人，大概就是在指他们吧！

    不过，此时两人美丽的脸庞上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神情。一个是愤怒，另一个则是不太感兴趣的平静。

    「净眼机。」

    女子开始抱怨：

    「请你不要太过分，别再用那种方式称呼我！我的名字是菲拉·梅丽奇，任意从中间断开，你不觉得很失礼吗？」

    「嗯……抱歉。」

    「现在才说抱歉有什么用？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几遍了！」

    「这么说来，好像的确有那么一回事，我都忘了。」

    「别说那种蠢话！」

    女子的怒意脱口而出，她毫无隐藏彼此间的战意──更贴切的说法是敌意的意思。

    「『THE THIRD』并没有『忘记』这种概念，硬是要说有的话，也仅限于刻意将记忆抹去之时。还是说，你每次跟我见面后，都会进行记忆的调整吗？」

    「才没有，我当然记得。我刚刚不也有叫你全名吗？菲拉·梅丽奇。只是讲到一半突然没气了嘛！别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

    「你……」

    女子──菲拉·梅丽奇原本打算继续追究下去，想想还是算了，便耸了耸肩。

    「我不是为了跟你争论这种事而来的。」

    「我也是这么想。既然如此，直接切入正题不就好了？」

    净眼机的语调中完全不带任何感情，但很明显对于捉弄菲拉一事乐在其中；只不过却少了一份方才藉由立体幻象跟人讲话时的亲切感。

    「切入正题以前……」

    不知道是因为突然想通了，觉得再吵下去也没有意义，还是她唯一在意的只有关于名字的事，女子对于净眼机的挑拨选择忽略。

    「今晚你似乎使用了情报传递系统？」

    「哦？」

    净眼机双眼微闭，十指交叉在面前。

    「怎么啦？『守旧派』连窃听别人办公室这种勾当也有在做吗？」

    「我只是稍微查阅了一下传递系统的使用记录而已。难不成…你确实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不会留下记录了。这点程度的常识，相信菲拉·梅丽奇你没有道理不懂。」

    「现在的重点并不在我身上。」

    菲拉·梅丽奇此时的表情跟净眼机完全一致，似乎真的只有称呼一事令女子在意。

    「但是私人通讯内容应该是要受到保密的，不是吗？」

    「我是不清楚你在哪里、跟谁谈论了些什么，除非你愿意亲口告诉我。」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天都还没有亮就特地跑来吗……」

    净眼机无奈地摇摇头。虽然他每个动作都像是经过计算般标准，却又再自然不过，这点是无庸置疑的。而菲拉·梅丽奇也同样如此。「THE THIRD」这种族群跟人类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不，并没有提问的必要性，你为了『那件事』持续奔走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这样啊……」

    净眼机歪着头，脸上带着苦笑。

    「你有什么不满吗？」

    「这个嘛…多得跟山一样呢！」

    「你的用字遣词跟往常不太一样。」

    看到女子惊讶的表情后，净眼机的苦笑又再加深了一层。自己无意中说出边境地区的方言，大概是受到那位女孩的影响吧──他在内心如此嘀咕着。而其金黄色的瞳孔也闪烁着留恋的光芒。

    「那又怎么样？」

    「这是以身为评议会常任议员的身分给你的警告──关于『那件事』，评议会目前还没有下任何正式的决定。这件事，我相信对于同样为常任议员的你无须再多赘言。」

    「当然。」

    「那么──」

    「先等一下，菲拉·梅丽奇，你是不是搞错什么？我并没有否定议会的合议制。」

    净眼机的眼睛眯得更小了，仿佛他并不是用双眼，而是用嵌在额头上那燃烧般的第三只眼在看东西似的。

    「但你在评议会的议案决定中具有很大的影响力，这点是不争的事实。跟某些仅机械式地处理某些特定案件的非常任议员有天差地远的不同。」

    「我只是藉由事前的情报收集，来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方式进行工作──一直以来，你不是也这样做吗？」

    「我是──」

    「外部防卫系统似乎有启动过呢！」

    对于突如其来的指控，菲拉·梅丽奇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而且听说是在早期防卫部门下达指令前就有所动作了。」

    「那又怎么样？」

    「我记得你的确有参与防卫系统再构筑的计划吧？」

    「我是那件计划的负责人。」

    女子的语气如同冷峻的刀锋般坚定，听不出丝毫的动摇。

    「我们被认可在必要时刻能启动从属系统的权利。」

    「的确，虽然并非正式的许可。」

    「但是，地球外缘的防卫系统，其破坏力及启动所需的代价等，都远超出我们的权限范围。总而言之，是我们不可以恣意使用的力量。」

    净眼机的双眸终于完全阖上，就像陷入沉睡一般，他就以这样的姿势继续说道：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们『守旧派』焦急的心情……只是，太过明目张胆的行动只会折损我们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存在的…意义？」

    「要去判断什么是对这星球有益的事的确很难。但我们正是为此而存在，『THE THIRD』也是为此存在。若忘记这最基本的原则，可是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喔！」

    语毕，陷入了一片沉默。不只是菲拉·梅丽奇，包含净眼机都在思考着方才自己那番话中的真意。

    「如果你是要来报告防卫系统被『不小心启动』一事的话，那我已经听说了。」

    女子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似地开口道：

    「从这次系统发生错误的事件可以得知，再构筑计划已是燃眉之急。为了避免再度发生同样的事故，我已经以我身为负责人的权限，下令进行严密的系统测试了。」

    菲拉·梅丽奇一口气把话说完后，转身背向净眼机。

    「要走了吗？」

    「嗯，今天就先告辞了。」

    「嗯，以后要来找我是可以，但是希望你能晚一点再来。若是能先约好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知道了──如果我没有忘记的话。」

    净眼机再次露出苦笑，他仍旧闭着双眼。

    「啊，还有……」

    正要走出房间时，女子突然停下脚步。

    「可以请你别再用『守旧派』这种说法了吗？听起来不太舒服。」

    「好的，如果我没有忘记的话。」

    墙壁阖上，又只剩下净眼机一个人。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才从半流动状的椅子上起身。天宙眼发出光芒，四周的宇宙影像随之消失。

    紧接着呈现的是另一片星空，那是隔着透明化墙壁外，真实天空的情景。

    但跟方才在六号沙漠中所见的深夜天空不同，这里的天空即将吐出一片鱼肚白，是夜晚最后的面容。

    因为边境的沙漠跟这里──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之间有着时差。

    净眼机不带情感地俯视着脚下的都市──数百层楼的摩天大楼林立，黑暗的路上点缀着人工的光源。

    净眼机从自己位于数百公尺高的办公室，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可说是「THE THIRD」根据地的都市，但他的思绪早已飞向九霄云外。

    「──希望别发生什么大事才好……」

    他忧虑的语气，似乎是在对位于遥远沙海的某人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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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苍瞳的舞刀使 第二章 机械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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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波隆商城在六号沙漠的人类居住区中，算是规模较大的城镇。

    边境大多数的城镇中都是用「THE THIRD」所传授的生物科学技术进行粮食生产，以自给自足的方式生活，这点安波隆商城也不例外。比较特别的一点，是这个城镇聚集了各式各样的机械技术。

    人类无法在没有机械文明的情况下生存，而目前人类所拥有的技术，多半是来自「THE THIRD」所传授。此外，姑且不论制作的水准，一些由人类独自发明的技术也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特别是在边境，交通工具、武器等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关于这一类的「新技术」正不断推陈出新。

    安波隆商城就是这些「庶民技术」聚集的重镇。人们藉由软、硬体的贩卖及提供修理保养的服务来谋生活。

    「先端科技的制造及交易规范基本法」──也就是所谓的「技术禁止令」，限制了高度先进技术的发展。为了不受到「THE THIRD」关注，所以安波隆商城中表面上只看得到不违反准则的商品，但事实上暗地里充满了可与旧世界匹敌的技术。

    火乃香独自走在「机械城镇」的小巷里。

    虽然她的身体娇小，但走在体格精壮的佣兵及多层装甲的机械人之间，却完全不会被埋没，大概是因为她的双眸散发出机灵、野性的光芒吧！

    她的穿着一如往常。沙漠迷彩的衣服配上同色系的头带，头上配备着与波奇联系的通信器。腰带上的手枪、脚踝上的匕首一样也不缺，不过左手却不见黑色刀鞘的爱刀。

    其理由只要看到她右手腕上的绷带即可得知。

    在与净眼机手下的自动步兵战斗的夜晚，当火乃香斩下最后一具自动步兵时，因为用刀的角度稍有偏差，造成高于一般的反作用力，使她的手腕组织受到损伤。

    虽然用绷带固定住后便几乎不会再感到疼痛，但是若随身携带着刀，在紧急时刻仍会忍不住拔刀，对伤处造成二度伤害。毕竟在边境的城镇里被卷入暴力事件之中，可说是稀松平常的事。

    因此波奇以强硬的态度命令火乃香将刀留在战车里。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但由于火乃香自己也觉得不太妥当，只好乖乖照做。虽然她的左手也有受过拔刀术的专业训练，但能力比起惯用的右手还是低劣许多。

    事实上，受到最大伤害的是火乃香的自尊。过去她对自己的拔刀术很有信心，也认为与四具Ⅳ式自动具兵战斗只是小意思。

    结果，稍微掉以轻心换来了现在这副德性，而且还刚好被净眼机──那个透过投影装置或自动步兵身上的感应器旁观的男子看到！

    事件已经过了两天，但火乃香只要一回想当时的情景还是感到气愤。她并非针对净眼机，而是在生自己的气。一到这座城镇后，就跟不知为何感到很在意的伊库斯干脆地道别，或许这也是造成她烦躁的原因之一。

    与由长空中猛烈照射的日光呈现对比，安波隆商城里的舒适度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燥热自是无法避免的。只要踏出阴暗处，太阳的白色光芒便强烈到令人头晕目眩。

    值得庆幸的是，安波隆商城从建筑到地面都是由生物建材所构成，实用的热量交换机能抑止了热岛现象，同时进行湿度的控制，使得不适指数大大降低。起风的时候甚至会让人感到舒爽，当然沙尘暴来临时是另当别论。

    安波隆商城的道路错综复杂，但火乃香拜访这座城镇的次数多到无以计量，早已了若指掌。此外，她也认识很多当地人。如果可以无视「THE THIRD」的边境查察军的存在，对于火乃香来说，这是个令人心安的城镇。

    「唉呀？这不是火乃香吗！你的刀呢？还是你改用远距离攻击的武器了？」

    露天兵器商毫不拘束地跟火乃香打招呼：

    「我刚进了一批货，似乎有火乃香喜欢的家伙呢！」

    「真的吗？不行…不行，因为我前些日子才刚在班杰斯那里买了那个。」

    「你说的『那个』是……？」

    「『DRAGON BASTARD』──」

    兵器商抚摸着自己帖着耐热陶瓷片的光头：

    「那个对你来说，尺寸──」

    话说到一半，兵器商满脸胡渣的脸部开始扭曲。如果他是小孩子的话，大概会被误以为痉挛发作了，事实上他只是在笑而已。

    「你在想什么鬼点子吧？」

    「你知道呀？」

    「因为现在几乎没人会用手动填装的单发来福枪了啊！」

    「大叔的枪不就是单发的吗？」

    「闭嘴！男人就是要一发决胜负！」

    兵器商竖起中指，吐了吐舌头跟火乃香挥手道别。

    「火──乃──香！」

    前方的某处店家前传出呼唤火乃香的声音，一位头戴遮阳帽、身穿围初的女子，脸上洋溢着笑容等着火乃香。女子的肌肤黝黑发亮，对比雪白的牙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喔！伯母你好啊！」

    「别叫我伯母！我才跟你干妈一样年纪耶！」

    「对不起啦！」

    或许是因为女子跟火乃香的养母年纪相仿，使得火乃香产生了移情作用，语气中带有撒娇的感觉。女子的皮肤紧致光滑，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的确，三十几岁就被以伯母称呼，是有些残酷。

    「接好！」

    火乃香俐落地用单手接住飞来的绿色果实。

    「真的可以拿吗？」

    「当然，多得跟山一样呢！」

    正如女子所说，各式各样的水果在眼前得小山一样，令人看得眼花缭乱。这位名叫辛蒂的女子是水果店的女老板。

    边境居住区主要以「THE THIRD」所传授的生物科学技术进行粮食生产，但各城镇能栽种的蔬菜、水果等种类均有所限制，因此人们便以买卖的方式互相交流不同的资源。

    辛蒂的水果店里主要的就是从别的城镇引起人人的好奇心，因此辛蒂的店常常都是呈现门庭若市的状态。

    「不考虑扩张店面规模吗？」

    「水果是讲求新鲜的东西，店面扩张的话管理上会很麻烦，必须添购比现在更大的冰箱，也得多佣用一些人手……」

    辛蒂突然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火乃香，火乃香连忙摇头：

    「啊…我不行啦！我不是有跟你说过我不行了吗？我有说过吧？」

    「如果有个可爱的活招牌，一定可以吸引很多客人……」

    「伯母……啊，不！姊姊就很漂亮了啊！是传说中的沙漠黑珍珠呢！」

    「你这小孩在胡说些什么啊……」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其实辛蒂心底暗自窃喜。正如火乃香所说，辛蒂过去被称为沙漠黑珍珠，就连现在已经结婚、育有一子，还是有许多受她吸引而光顾水果店的常客。听说甚至有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当着她先生的面跟她求婚，当场被揍了一顿。

    顺便一提，她的先生是安波隆商城自警团的小队长，但据说当时出拳的却是辛蒂本人──有这样的传言。

    「你就试着化点淡妆，打扮一下，站在店门口帮我招揽客人嘛！」

    「那样水果店会没生意喔！」

    火乃香嘟着嘴说道，辛蒂看到她的样子，不禁双手插腰大笑：

    「对了！前些日子，蕾奥诺拉有来过喔！」

    「我干妈？她过得还好吗？」

    「能把你这样的野丫头养育长大的女人，就算想打死她，她也能活得好好的啦！」

    「怎么这样说……」

    「偶尔也去看看她吧！你从来都没有回去过吧？」

    「嗯……因为我们两个都很忙，很难找出彼此都有空闲的时间。」

    「说了一堆理由，还不是因为怕麻烦，我偷偷跟你说喔──」

    辛蒂神秘兮兮地刻意压低音量。

    「她说想要定下来了。」

    「定下来……？」

    火乃香一时还无法了解辛蒂的话中之意，反覆思考后才恍然大悟：

    「什么！？你说干妈要结婚了！？」

    「有什么她讶异的？像她那样的美人，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才奇怪呢！当然还是我比较美丽就是了。」

    「可是我干妈总是拒绝所有追求她的人，从我还在家的时候就一直那样了。」

    「那是因为会顾忌吧！」

    「顾忌谁──我吗！？」

    「你喔……虽然居合斩很强，但真是一点观察力也没有！」

    「那两者之间没有关系吧？」

    「结果蕾奥诺拉那家伙，开口闭口就是在意你的想法。所以我就跟她说，你如果有什么怨言，我就替她打你耳光！」

    「也用不着这么激烈吧……」

    火乃香就像是已经挨了两、三个巴掌似的，双手捧着脸颊。

    「哈哈哈哈！」

    「一点都不好笑！」

    「所以啊…就算是用装的也好，赶快去孝顺一下你干妈吧！好吗？」

    「──好啦。」

    看到火乃香不情愿的样子，辛蒂笑得更夸张了。

    「那么，你要怎么做？要带点伴手礼吗？」

    「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挑什么好，我还有点其他事要办，等会儿再过来！」

    「这样啊──啊，欢迎光临！」

    火乃香趁着辛蒂招呼客人之时，悄悄离开了水果店。火乃香最初的那股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忧虑的神色。

    「干妈要结婚了啊……」

    自言自语的少女，脸上浮现出各种思绪纷乱的复杂表情。并不是不想跟养母见面，而且如果她要结婚的话，不管身在天涯海角，火乃香都一定会飞奔回去。只是──

    （两年…还有两年。我打算至少在外面闯荡三年之后才要回去的……）

    火乃香有自己的打算，因此才会一直不回去蕾奥诺拉──她的养母那里。

    火乃香带着心事重重的眼神走进巷子里，穿梭在一条又一条的窄巷中。

    在巷弄深处，林立着从安波隆商城开始建设时便存在的建筑物，居民多为上了年纪的老人，跟商业兴盛的外侧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氛围。

    在某个拥有相当年代、建材老旧到惹人注目的建筑物，火乃香停了下来，并厌恶地看着房子土灰色的墙壁。

    野留医生的综合诊疗所（内有生物科／机械科）。

    本月优惠──初次诊疗费七折！（限女性）

    看着脏污看板上的文字，火乃香一脸倒胃口的表情，她瞄了一眼右手上的绷带，轻叹了一口气。

    「啊呀，欢迎光临！」

    一进到诊疗所大厅，穿着粉红色制服的护士便迎面走向火乃香，其他患者则是在周遭走动，因为只有这么一间综合医院同时提供人类及机械医疗，所以才会如此热闹。

    「你好！」

    在艳丽非凡的护士面前，火乃香害羞地搔了搔脸，她实在不太知道该怎么跟这位叫做明凛的护士相处。

    她只是个单纯的医疗辅助机器人，却有着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以及浑圆的翘臀，很明显可以看出，这只是根据制造者及使用者的兴趣而制造出来的。

    不过，虽然她的外表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但其实已经十分「高龄」了。随着年岁的增长，人工智慧的模拟人格也有相当的成长，思虑可能比这里的院长还清楚──这只是火乃香的个人想法。

    「怎么了？」

    「手有点状况。」

    明凛注意到火乃香右手上的绷带，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内装的医疗扫描器手掌上。

    「怎么样？」

    「嗯……骨头没有异常，也没有筋肉拉伤的现象。在这边无法帮你做更进一步的检查，到诊疗室里吧！」

    「还是得进去啊……」

    明凛笑了一下。

    「医生在等你唷！」

    「什么？你已经通知他了吗！？」

    明凛已经藉由体内的通报系统，将火乃香到来的消息向野留医生报告了。

    『火乃香小姐、火乃香小姐，丰胸手术的准备已经就绪，请立刻至三楼的第二诊疗室。再重复报告一次──』

    嘶哑的声音从广播系统传出。

    「你看吧！」

    「这个死老头……」

    火乃香的黑色瞳孔燃烧着怒气，气冲冲地大步走上楼梯。

    「请慢走──」

    明凛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火乃香踢开写着「第二诊疗室」的门大吼：

    「野留爷！」

    「嘿！医生，叫我医生！」

    一位身穿白袍的白发老人，坐在医疗用扫描装置的前面。对方冷静回应火乃香的同时，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萤幕。

    「谁要做丰胸手术啊？」

    「你不要胸部吗？」

    「谁需要那种东西啊！」

    看到老人锐利的视线，火乃香不禁畏缩起来。

    「你看看明凛，不觉得那样很好吗？那才是男人的浪漫啊！」

    「是色老头的浪漫吧！」

    老人嗤之以鼻：

    「男人的浪漫，对于出生不到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小女孩来说，果真还是太难以理解了啊──喂喂，等一下！」

    老人的后半句话是为了要叫住准备离开的火乃香。

    「我走了。」

    「好不容易来了，就让我看一下吧！」

    「我没时间陪你玩！」

    「别那么小气嘛，又不会少一块肉！」

    完全听不出是医生跟患者（预定）间的对话。

    少女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回来，老人──野留医生毫无顾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像是自己孙女般的少女。

    「你的装扮还是一样不养眼。偶尔也穿点『轻飘飘』、『软绵绵』的衣服嘛！」

    「打扮成那样，要怎么在沙漠里行走？够了，为什么每个人都那样说？」

    「那可是给男生的福利喔！人要常保玩乐从容的心态过生活，要是失去愉悦的心，身体就会僵硬、老化，也就是说马上就会变成老太婆了唷！」

    火乃香耸了耸肩，刚才这段话，他不知道从老医生这里听过多少次，却还是无法理解。这对年纪还小的她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坐在那边，把手伸出来。」

    医生用剪刀拆下火乃香手上的绷带，然后用自己长满老人斑及皱纹的手，用着令人无法想像的灵活动作，以不给火乃香的手施加任何负担的力道触诊。

    「绷带是自己绑的吗？」

    「嗯，是啊……」

    「骗人，你怎么可能包得这么整齐！」

    火乃香的脸稍稍泛红，因为绷带其实是伊库斯帮她绑的。他的技术就像这个老医生一样，为了火乃香做了迅速且确实的应急措施。

    她突然回想起青年帮她包扎时的情景，青年的手就像明凛一样细致而漂亮。抵达安波隆商城后，青年带着一贯的微笑向火乃香道谢，随即消失在人群当中。结果两天的路程中，两人没聊到什么就分别了。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任由手腕让老医生摆布，火乃香陷入思绪中，直到听到老医生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这是因为你用刀不当才受伤的吧？」

    医生一眼就看出火乃香受伤的原因。正因如此，她才对于来医院这件事提不起劲。

    「对手是谁？」

    「是Ⅳ式。」

    「又是那种无聊的东西，净眼机派来的吗？」

    「嗯，没错。」

    「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跟那家伙纠缠不清了。」

    「我也不想啊！」

    医生不以为然地点点头，专注地看着患部。

    「还会痛吗？」

    「一点点。」

    「什么时候受伤的？」

    「两天前。」

    「可以从波奇那边调你的医疗资料来看吗？」

    火乃香利用通信器语音输入密码，随即有关她伤势的紧急处理纪录便透过通讯网路传送到医生的萤幕上。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还真有点糟呢……」

    「什么啦？」

    「如果连跟Ⅳ式这种程度的东西打斗都会受伤，也差不多该封刀了。」

    「因为那是改良过的，硬度增加了嘛！」

    医生摇了摇头：

    「刀怎么可能砍得了Ⅳ式嘛！」

    医生的话似乎前后矛盾，但火乃香却无法反驳。

    火乃香的刀只是由极为普通的超硬质合金所铸成，本来就不是能够与自动步兵装甲的硬度相抗衡的物质。一般而言，若能刮伤Ⅳ的表面就已经算不错了；一个弄不好，断裂的将会是整个刀身。火乃香的手腕、手肘、肩膀理当也会受到相当程度的伤害。

    在素材的差异性实在太大的情况下，就算是刀术高手也无法单以技术克服。

    但火乃香还是仅靠着一把将回收场的材料捡来而铸成的刀，流畅地将自动步兵斩成两半，而且刀身没有任何损伤。

    这其中一定存在着什么神秘的力量，赐予普通的合金无敌的锐利度。而这件事医生再清楚不过了。

    「过于自满会招致失败唷！」

    「怎么这样说……」

    「难道不是吗？」

    老医生注视着低下头的火乃香，他灰色的瞳孔中散发出温柔的光芒。

    「你没有先入为主地觉得，净眼机派来的对手没什么了不起吗？」

    火乃香沉默地听着医生叮咛。

    「别忘了沃肯说的话，『居合斩是技术，而刀──』」

    「『只不过是物质。』」

    「就是那么一回事。两者不管用什么方法锻炼，都有一定的限度；若不是看出你潜在的素质，沃肯也不会选择传授居合斩给你。」

    「这点我很清楚啦！」

    火乃香含糊不清地说着。

    「好吧。哦！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看着火乃香的病历，野留医生面带疑惑地歪头道：

    「你刚刚说是两天前受的伤吧？」

    「嗯。」

    「只用了消炎药跟绷带处理？」

    「没错。」

    「真奇怪…那你也恢复得太快了吧？你真──的其他什么也没做吗？」

    火乃香摇了摇头，不过事实上她的确隐瞒了一件事。

    ──一直看着火乃香伤处的伊库斯，在她准备要缠上绷带时，突然说了声「不好意思」就抓起她的手。他无视于被吓傻的火乃香，用自己的双手包覆住她肿起来的手腕。火乃香慌张得想赶快把手甩开，但一看到青年的笑容，还是乖乖地任由对方摆布。

    过了短短二十秒。

    青年放开双手，火乃香感到手腕的疼痛缓和不少，也已经消肿了。

    （有舒服一点吗？）

    （嗯，有──谢谢。）

    火乃香战战兢兢地道谢，青年又投以一个温柔的微笑。火乃香试着问过青年是怎么回事，但青年含糊其词，不愿说明。

    手腕的伤是因此才恢复得这么快──但火乃香不知道该如何向野留医生解释，所以干脆就省略不说。

    火乃香避开医生充满怀疑的视线。这举动明显让人感到不自然，但继续沉默不语也无法解决任何事。

    医生帮火乃香涂上消炎软膏，重新缠上绷带，出其不意地问道：

    「有男人啦？」

    听到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火乃香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什么！？」

    「看你从刚才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呵呵，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你…你到底是凭什么做出这种结论的啊！？」

    「就说你还是个小孩嘛！听着！在下野留医生，八十年可不是白活的！」

    「你错得可严重了！」

    此时医生第一次咧嘴而笑，若隐若现的白齿终于全部展现在眼前。

    「唉唷，别害羞嘛！想不到男人婆也是有春天的啊！这难道不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吗？善哉、善哉！」

    「喂！」

    「好了，手腕的伤没什么大碍！我会先跟明凛说好，回去的时候记得跟她拿药，诊疗就到此结束。快走、快走！」

    医生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驱赶火乃香。

    火乃香还想再解释一番，却不知道该如何启齿，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最后只好不满地站了起来。

    「对了──」

    老医生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THE THIRD』最近的举动有些诡异，似乎在不会引起骚动的情况下，逐步增派了驻留的查察军。」

    安波隆商城的居民对「THE THIRD」的动向特别敏感，拥有自己的情报网，且不时监视查察军的状况。那是为了对抗「技术禁止令」而生的措施，情报的可信度相当高。

    「是在进行搜捕行动吗？」

    正要走出诊疗室的火乃香，手搭着门把，头也不回地问道。

    「不，这次的行动不仅限于安波隆商城内，听说也扩乃邻近的居住区，不过也仅仅只是增加兵力而已，查察的行动反而比往常还少。」

    「难道有什么比监视边境还更要紧的状况吗？」

    火乃香倾首思索，不过马上耸了一下肩。

    「不过，怎样都与我无关啦！」

    火乃香才刚踏出门，却又再度为听到的下一句话驻足。

    「万事小心，『苍蓝杀戮者』开始活动了。」

    火乃香什么也没说，走出诊疗室将门关上。

    对于医生所说的话，火乃香有什么想法？从她离开的步伐中完全无法窥知。

    回到诊疗所大厅，医疗机器人明凛走向火乃香。

    「怎么不再多休息一下？」

    「因为被赶出来了嘛！」

    身着粉红色制服的护士，从喉咙深处发出「呵呵」的笑声。像明凛一样拥有如此丰满情感表现的机器人，火乃香没看过第二个。伙伴波奇虽然也有相当高度的模拟人格，但不太常具有感情的表情，唯一可以赢过明凛的大概就是嘴巴恶毒这一点。

    「医生心情很好唷！」

    「如果那样也叫心情好的话，世界上大概就不存在不开心这种情绪了。」

    「我跟你说啊……」

    明凛压低音量，凑近火乃香耳边，从护士帽露出的短发碰触到火乃香的脸庞：

    「医生说：『我已经上了年纪，现在要开始过退休的安逸生活。』所以除了这附近的人，其他的患者几乎都不会亲自诊断呢！」

    明凛的窃窃私语虽然是在替医生辩解，但语气中明显带着愉悦的心情。突然，明凛发出「哎呀」一声：

    「火乃香小姐，你的脸好红啊！」

    明凛伸出手来，要替火乃香量体温，火乃香急忙躲开。

    「啊，不用了，没事啦！」

    ──明凛的周围总是飘着一股香水的芳香味，那香味不仅不会让患者不舒服，还令人感到回味无穷。

    「对了，你的药。」

    看到明凛递过来的东西，火乃香的思绪一瞬间被拉回现实。

    「这是什么？」

    「医生说反正你一定又会到处跑来跑去，就先帮你把需要的药都准备好了。感冒药、肠胃药…哎呀，抗过敏药混在里面了！」

    看着眼前齐全的常备药，火乃香不禁浮现一丝苦笑。里面的第一种都是这次打算要补充的药品。虽然不是免费赠送，但这里的价格算得非常便宜。

    「嗯…其中最重要的是这个，是这次诊断开的。蓝色的消炎药，一天一颗，什么时候吃都没关系，但一定要规律，不可以忘记唷！」

    「嗯，谢谢。」

    此时，火乃香突然注意到药盒角落的粉红色药丸。

    「这是什么？」

    「口服避孕药。」

    「──什么？」

    「医生坚持一定要放进来，他说你现在就当妈妈还太早了。」

    「可是──」

    「别担心，不会有副作用的。」

    「我不是说那个……」

    「记得要在事前或事后一个小时之内服用唷！」

    「什么事前事后啊……」

    火乃香看着护士帽下的纯真笑容，决定放弃辩驳。她乖乖地收下药盒，用边境货币付了钱，走出这间安波隆商城中的「地狱」，脸上的神情完全没有变得比较舒坦。

    「火乃香小姐。」

    「嗯？」

    「请多保重。」

    「嗯！」

    一离开医院，火乃香立刻用通信器与波奇联络。

    「有发生什么事吗？」

    『一切正常。』

    波奇从通信器传来的声音一如往常冷淡。虽然跟明凛的表现大相迳庭，但以人工智慧体来说，波奇才算是正常的。

    「喔。我刚离开诊疗所，医药品都已经补充完毕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总之首先想先去打点零工，赚点小钱……」

    『别忘了会合时间是明天。』

    「对喔！那就──」

    火乃香突然闭上嘴，等待擦身而过的查察军自动步兵走远，然后小声地跟波奇说：

    「抱歉──话说，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你是指「蓝色杀戮者」的事吗？』

    「你的消息挺灵通的嘛！」

    『光是呆着不做事，不是我的风格。』

    波奇在待命的沙漠战车上收集了不少情报。在人工智慧体界里，也存在因应「技术禁止令」的情报联络网。

    「做得好！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但光是驻留军增加这点，若我们不照原订计划行事，会给『老板』带来困扰的。」

    『虽然无法直接窃听查察军的通讯内容，但综合所得情报可以判断，他们行动的目的是搜索。』

    「搜索？」

    火乃香皱起眉头，脑海中闪过一抹澄澈的笑容。

    『接下来我所说的只是推测，不过，那个伊库斯──』

    「波奇！」

    『怎么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别管了吧！『THE THIRD』对什么有兴趣，这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通讯出现短暂的时间差，不一会儿终于传来对方冷静的回答声：

    『嗯，不过问他人的事是边境的规矩。总之，我会继续收集情报。』

    「麻烦你啦！我大概一到两个小时后就会回去，等会儿见啦！」

    『万事小心，火乃香。』

    火乃香正打算切断通讯时，听到波奇的最后一句话，不禁苦笑道：

    「真是的，你跟野留爷怎么都说一样的话啊？」

    火乃香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此时，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跟一名青年迎面走来，两人皆有着不起眼的武装，并戴着安波隆商城自警团的腕章，应该是在巡逻吧。擦身而过的同时，那名年轻男子对火乃香眨了眨眼。

    「那个……」

    火乃香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两人无视于火乃香而快步离去。两人装做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与稍早通过的查察军保持一定的距离。

    「大家辛苦了……」

    火乃香轻声地自言自语。「THE THIRD」属下的边境查察军，基本上不会干涉任何无关乎「技术禁止令」的事。一般犯罪的取缔完全由以人类为中心的警察机构负责，两者职责并没有重叠的部分──一般来说是这样。

    在机械的城镇──安波隆商城中，当然违反「技术禁止令」的事件特别多，所以查察军在搜查活动方面特别用心，甚至做了必要时使用军火的准备。

    因此，自警团才会悄悄地尾随查察军，为的就是要抢先一步找到被锁定的对象，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出现。

    「嗯，算了。」

    火乃香嘴角带着愉悦的微笑，迅速穿梭在安波隆商城的人群中，手上的药盒随着摆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这位适合阳光所在之处的少女，现在就好似一阵清风，吹过人潮拥挤的闷热道路。

    对她来说，跟沙漠中的肉食动物战斗，与「THE THIRD」的纠葛，都是日常生活中经常发生的琐事。她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很享受那种紧张的快感。基本上，除非是不寻常的大事，否则没有什么会使她感到畏惧的。

    并没有人特别留意到这样的火乃香，而她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她深深了解，在这个大家努力求生存的边境中，每个人──包括自己，都只不过是在彼此的生命中擦身而过的过客而已。

    「咦？」

    突然间，火乃香停下脚步，随即排开前方的人潮，快速步向前方那个背着眼熟登山背包的青年。

    「喂！」

    慢慢转过身的青年，在认出火乃香后微笑道：

    「嗨！火乃香小姐！」

    「你这家伙，真的是一点警觉心也没有耶！」

    「什么意思？」

    「待会儿再说──！」

    火乃香抓住青年的手腕，环视四周后，随即将青年强拉进旁边的一家小酒吧。不知是否被火乃香突如其来的强硬举动吓了一跳，在进入小酒吧前的这一小段时间里，青年并没有任何抵抗的动作。

    他们在酒吧最深处的座位坐下后，火乃香终于松了一口气。青年此时才口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青年的声音里充满对火乃香的担心。火乃香回答：

    「这……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什么意思？」

    是我弄错了吗？火乃香心想。

    一听说「THE THIRD」在进行搜索行动，火乃香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这位青年。因为净眼机之前出现的时候，曾说过「想跟他说话」。

    在「THE THIRD」这组织中位高权重的男子──净眼机，为了某个目的，一直以来不断纠缠着火乃香。然而那个夜晚，他却一反常态，专程为了战车里的那个人而来。

    但由于方才波奇所说的「边境的规矩」，火乃香从那之后，到跟青年在安波隆商城道别前，都没有追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在这严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每个人心中都有几个不为人知的过往。时而铤而走险，时而游走于道德的边缘，法律上的是与非已然不再重要，因为他或是她都有非那么做不可的理由，而那个理由是别人所无法理解的，也没有必要理解。

    由自己的行为衍伸出来的后果，必须由自己承担。因此除非对方提出要求，否则决不过问他人的事──这就是「边境的规矩」。

    但看到青年再度出现在眼前，火乃香开始犹豫了。刚才与毫无防备的他相遇时，自以为让他被查察军发现就不好了，因而擅自把他带到这里。仔细想想，这或许也可以算是某种的「违反规则」。

    如果查察军的目标真的是伊库斯的话，他本人应该早就知道了。若是因此才在城里到处走动的话，那么火乃香的行为反而是对他的阻碍。

    另一方面，假设查察军的行动跟青年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

    「唷，舞刀使！」

    穿着多层装甲，并佩戴单眼型追踪器的佣兵改造人，摇晃地从别的桌位走来。

    「凯宾！」

    「我才想到好久没见到你，想要叙叙旧，没想到你竟然带着男人啊！真是难得！」

    名为凯宾的改造人脚步摇晃，手上拿的玻璃管里似乎装了很多兴奋剂。

    「给我滚！」

    「嘿嘿，被我说中了吗？」

    火乃香原本放在桌上的右手突然移开，并从腰挂式枪套上取下手枪，交到左手，然后瞄准凯宾头上的单眼型追踪器。

    「小心我让你这个不识相的家伙脑浆四溅唷！」

    凯宾反射性地闪了一下，随即食指在面前左右摇晃。

    「舞刀使，那种话等你拿到AP穿甲弹的时候再说吧！手枪是打不穿我的，下次再让我见识你的居合斩吧！」

    穿着迷彩服的凯宾说完话便又摇摇晃晃地离开。火乃香看着他离去时的眼神，似乎也不尽然是不愉快。

    「真有趣！」

    火乃香这才发现青年注视着她。

    「什么很有趣？」

    「刚刚那位是…？」

    「喔喔，他是凯宾，我跟他的关系，大概就像事业上的竞争对手吧！我虽然不是佣兵，但偶尔工作的时候也会碰到他。」

    「话说回来，之前一直没有机会问你……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万事通，也就是什么都做的工作！除了杀人之外，真的几乎什么案子都会承接。不过目前接到的案子，几乎都是运送物品或是护送人之类的。」

    「非法的事也会吗……？」

    「这个嘛……」

    火乃香思考该如何说明。

    「要看情况，我不认为『THE THIRD』所制定的法律是绝对的，但也并非全盘否定。我会先做调查，若在可接受范围内的话就会接下来，例如──」

    火乃香用下巴指了指方才的改造人。

    「凯宾是佣兵，所以有时会因为工作上的需要而杀人，但他并不是杀手。我跟他的思考方式虽然有些不同，但其实如果完全相同才比较奇怪吧──这就是边境啊！」

    语毕，火乃香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青年。对方带着一贯的微笑，看似为了不漏掉任何一字一语，十分认真地听着火乃香的话。

    「我说的话很有趣吗？」

    伊库斯点点头。

    「不，与其说有趣，不如说我很感兴趣。我很喜欢听人说话。」

    「是喔？」

    「特别是火乃香小姐，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该怎么说呢……会让我想起一些遗忘的东西。」

    伊库斯的话让火乃香心神不定。只要看到青年的眼神，就可以很清楚地了解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没有骗你，也不是恭维。来到这里后，我遇到很多人。没错，遇到很多──」

    不论怎么观察，青年的外表都跟火乃香差不多年纪，大概二十岁左右。为什么态度能够如此沉着呢？火乃香思考着。

    火乃香只知道青年当时是在旅行途中，然后交通工具突然坏掉了，因此与火乃香跟波奇相遇。

    至于他是从哪里来的？要去哪里？还有他的来历是──？

    火乃香犹豫了。如果不强迫对方说出不想说的事，只是问问而已的话，其实并不违反边境的规则。

    火乃香认为对方现在或许能对自己坦白，但她并没有任何根据，只是单纯的直觉。

    问题在于，火乃香真的想知道答案吗？这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或许一旦问出口，一切就会结束，青年似乎就会从此消失。

    不对，不管怎么样，他最后都一定会离开。毕竟他本来就跟火乃香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在沙漠中相遇，然后一起度过两天旅程的过客而已。

    这个世界充满了相遇及离别，关于这一点，火乃香早就已经理解了。若没有特别的理由，她拒绝群居生活。只在必要的时候才相互帮忙，没事的话就各走各的路。

    抱持这般想法的少女，为何就是不想与青年分开？像这样和他再度相遇后，火乃香才发觉自己对于之前的明快道别有多么后悔。

    「呐，伊库斯──」

    酒吧的大门突然被打开，那扇门原本就像是为了被粗暴打开而存在一般，所以通常在酒吧里，些微的声响并不足以引起人注意；但这次不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门口。

    站在门口的是全身被装甲包覆的查察军自动步兵，闯入这间狭窄酒吧的方式倒是出人意外的低调。闯入者一共有五名，不过门外似乎还有几名在待命。

    这群自动步兵既非旧式机型，也不是净眼机属下的Ⅳ式，大概是最近才刚强化过的新锐部队。

    不顾其他客人的眼光，配带小队指挥官徽章的自动步兵笔直朝火乃香的桌位走近。

    「可以麻烦你跟我们来一下吗？」

    谈话的对象是──伊库斯。

    「果然没错！」火乃香如此想着。但既然对方无视自己的存在，她自然以若无其事的态度继续偷听。

    「要去哪里呢？」

    伊库斯的声音冷静而稳重，在全副武装的自动步兵面前，他毫无惧色。

    「先到这地区的空军基地，然后再从那边搭乘飞机到亥贝留斯市。」

    （要去中枢统合府啊……）

    火乃香心里默默盘算着。「THE THIRD」中的主要人物，包含净眼机皆常年留守在亥贝留斯市。由于「THE THIRD」人数稀少，所以他们几乎不会亲自驻守在各地方的城镇。因此所谓的查察军，除了雇用部分当地的居民，其余大多都是自动型机械。

    「很遗憾，我现在并不想去──请帮我这样传达。」

    「上头命令我们将你带走。」

    「如果我说不要，你们会怎么做？」

    自动步兵的队长用毫无阴阳顿挫的声调即刻回答：

    「那我们就杀光这里所有的人。」

    周围凝结的空气激起一阵骚动。

    「你那样做毫无意义。」

    「不，看看你会有怎么样的反应，这也算是资料收集的一环。」

    「你刚刚说的『这里』……是指这家店吗？」

    「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扩张解释为整座安波隆商城。」

    伊库斯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一直观察他表情的火乃香，顿时感到一股寒气从背脊窜升上来。在某人于脑中叫喊着「糟糕了」的瞬间，火乃香站起身子。

    「不要太嚣张了，你这架死机器人！」

    队长的视觉感应系统改变了侦测方向。

    「别妨碍我办事！」

    「妨碍？你是说叫我不要妨碍你把这座城烧掉吗？」

    自动步兵将制式步枪的枪口瞄准火乃香。火乃香脸上虽带着笑容，但盯着查察军士兵的眼神中却看不到任何一点笑意。

    「想要用枪射我吗？那就射射看啊！但要是净眼机知道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火乃香用周遭人们听不见的音量，低喃地说出这句话，自动步兵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派你来的是谁，但在你扣下扳机之前，最好先去确认一下唷！问看看，是不是能够射杀一位妨碍任务，叫做火乃香的女子？」

    「你到底是谁……」

    队长的态度很明显地动摇了。能够搬出净眼机的名字，实在不像是故弄玄虚，何况火乃香的态度又是如此坚定。但是向亥贝留斯市取得确认又需要花费一段时间。

    如果它只是单纯的机械兵器，一定会毫不考虑地执行任务。正因为具有可以独立思考的人工培养脑，因此才让它在状况判断下有了犹豫──这点实在是非常讽刺。

    火乃香对伊库斯使了个眼色。

    「抱歉，我还有要事在身，没那个美国时间陪你这个南瓜头玩。伊库斯，走啰！」

    青年背起背包起身。先前让火乃香感到毛骨悚然的表情已消失殆尽，一贯的笑容回到他脸上。

    小队长叫住缓缓步向门口的两人：

    「等等！」

    「干嘛啦？」

    火乃香头也不回地回答。

    「我现在立即去确认，等我确认无误，你们再离开！不，跟我一起去！」

    「不是跟你说过我很忙了吗？就算你是机器人，太烦也是会惹人厌的。」

    队长不理会火乃香的挑拨，向部下打了个暗号，两名自动步兵随即上前挡住火乃香及伊库斯的去路。

    「啧！」

    火乃香不耐烦地咋舌一声，同时向风一般地往前冲。对于这毫无征兆的举动，自动步兵来不及反应。绝妙地调节呼吸，抓住最佳的时机使出居合斩──这是火乃香的拿手好戏。不过，此时她的手上并没有刀。

    「给我退开──」

    说出这段话的同时，火乃香突然伸出两掌，分别压在前方两具自动步兵的腹部上。

    「破！」

    火乃香发出剧烈的吼叫声。自动步兵在瞬间向后弹飞到老远处。这景象十分诡异，完全看不出火乃香有施力，反而像是自动步兵自己往后跳。

    「要跑啰！」

    火乃香压低身子急速奔跑。穿梭在自动步兵间的同时，以肉眼无法辩识的速度用手肘、手掌等地方触碰自动步兵，士兵们便左右乱飞。

    「还要做最后的挣扎吗？」

    幸存的小队长独自一人在后方将子弹上膛。若是真的发射的话，全自动的高速弹会瞬间将店内变成一座废墟。

    在扳机即将被扣下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方擒抱住队长，两人跌摔在地上。

    「嘿嘿，你活该！这样你还能开枪的话，就开开看啊！」

    佣兵改造人──凯宾狂妄地大笑着。

    原本在外头待命的自动步兵查觉到异状，然而一进入酒吧后，便被另外一群人袭击围殴。原本就认为查察军连个屁都不如的自警团们，看来对于刚才自动步兵队长所发表的灭城言论感到十分恼火。

    「混帐！快住手！」

    「啰唆！大爷我啊，从昨天开始智齿就一直很痛，搞得我很不爽！」

    「你…你是拿我们出气吗！？」

    自警团的人拿起手边的凳子，朝着复合感应器画面已呈现一片黑白的自动步兵一头打下去，木屑顿时四处飞散。

    火乃香环视从寂静摇身一变成为大乱斗场地的酒吧，最后视线停在地上某个大声吼叫的人身上。

    「舞刀使，你可真会给人找麻烦啊！快走！」

    「谢啦，凯宾！」

    「你欠我一个人情唷！」

    「少得意忘形了！」

    火乃香留下继续打斗的凯宾一行人，催促着青年离开酒吧。

    怒吼、咒骂、悲嚎、大笑交杂──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多，甚至有人自行参一脚。看来要平息这场骚动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样没关系吗？」

    伊库斯的口吻中带着担心。

    「你是指什么？」

    火乃香的回答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两人现在位于沙漠战车的车舱里，战车正以第二战速在六号沙漠里奔走。

    逃出酒吧的两人躲过查察军的追逐，跑出小巷道，总算顺利回到城外的战车上。火乃香将有所顾虑的青年硬推进车里，随即全速离开安波隆商城。

    「当然是说凯宾他们，事实变成那样一发不可收拾……」

    火乃香点头表示了解青年的担忧，并安慰道：

    「没事的啦──大概吧……」

    「但他们是为了帮助我们逃脱──」

    「不是喔！」

    看到青年诧异的表情，火乃香以困扰的表情解释道：

    「虽然说引起那场骚动的直接原因是我们，但──那可以说是他们的兴趣。」

    「兴趣？」

    「没错。那群人都是无法忍受自动步兵自负态度的人，而且又很喜欢打架──」

    「但是──」

    「呐，伊库斯，看来你对这一带的事真的全然不知。那种程度的打斗，在这里可说是司空见惯。大家对于打斗的方法以及该停止的时机都很有心得了。」

    虽然「THE THIRD」的政治体制是名副其实的独裁，但并没有对宗教或政治思想等作任何箝制，只要不违反「技术禁止令」，其余几乎完全不管制。

    这种态度与其说是宽容，倒不如说是漠不关心，即使与查察军发生争执遭到逮捕，也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刑罚。当然，如果是与被称为「THE THIRD」那群人的敌对行为就另当别论了。

    「总而言之，对『THE THIRD』那群人来说，查察军就像是可以从身上切离的四肢一样。反正被咬了也不痛不痒，不管是被谁咬，对他们来说一点也无所谓。」

    或许就是因为「THE THIRD」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所以人类跟「THE THIRD」之间才能保持相安无事的关系。

    「不过，那个死机器人说『要杀光全城的人』时，我也有点火就是了。」

    「关于那点你不用担心，只要我不在，他们那样做就没有意义了。」

    火乃香勉强同意了伊库斯的说法。不过她想知道的是，假设伊库斯还在事发现场，查察军是否真的会进行无差别的杀戮行动？虽然就结果来看，那个小队长的发言只是触怒了血气方刚的自警团员们，然后卷进了一场大乱斗中而已。

    支配着这个世界的「THE THIRD」，不计手段想要得到的这个伊库斯，到底是──

    「伊库斯。」

    「火乃香小姐。」

    两人同时叫唤对方的名字，又同时静默地等待对方发言。

    「你先说吧。」

    「不，还是你先吧！我想说的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这样啊…那个……你曾说过你是『万事通』吧？」

    「没错。」

    「其实──」

    伊库斯仍旧带有迟疑。

    「我想委托你帮我办一件事！」

    「啥？」

    听到这个意外的要求，火乃香不禁瞪大双眼。

    「我希望你能带我到某个地方去。」

    「也就是护送你啰？」

    「嗯…我原本是打算在安波隆商城找到适合的向导跟交通工具的，不过……」

    「结果却发生那种事……」

    火乃香认同地点了点头。

    「只是，正如你所见，我被查察军──也就是『THE THIRD』盯上了。关于这件事，我无法对你详细说明──」

    「没关系！」

    对于火乃香爽快的回答，这次换做青年傻眼了。

    「那个，是因为……」

    「你想委托我吧？OK！」

    「但是……」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也并非净做些可以拿到台面上讲的事，就算会被查察军紧追不放也无所谓，只不过──」

    火乃香有些犹豫，但还是在思索一下后说道：

    「我也被盯上了。」

    「被净眼机吗？」

    「嗯，那家伙老是会出现在我到达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要去哪里，但他都一定找得到。我是不太在意啦，只怕反倒会给你带来困扰。」

    听到火乃香的回答后，青年展露微笑，火乃香的心脏突然「怦通怦通」地剧烈跳动起来。明明已经见过很多次面了，此时火乃香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而且她本人也不清楚原因为何。到底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慌张呢──？

    「我绝对不会感到困扰，而且……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

    「咦？」

    「不管是这辆战车或是你的拔刀术，作为护卫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了！如果还要要求更好的东西，会遭天谴的。」

    「喔……你是这个意思啊。」

    火乃香不知为何有些失落，嘴里念念有词。

    『有两个问题。』

    从刚刚便一直沉默不语的波奇插话进来：

    『首先，这是一笔生意，如果不能确认我们能收到钱的话，契约就不能签订。』

    「对耶。」

    火乃香答道。

    「也就是所谓的报酬吗？」

    「嗯。虽然没有硬性规定，但不管成功与否，至少都要支付最低限度的实际花费。例如燃料费、餐费，还有战车的保养费、故障时的修理费等等──」

    『火乃香，你好像老妈子喔！』

    「你说什么？」

    「关于这方面……」

    伊库斯把手伸进背包里，拿出某样物品。

    「因为我还不太清楚这一带的货币单位，所以带了很多种来……」

    看到伊库斯递来的钱币，火乃香不禁惊呼：

    「什么？这不是萨尔金币吗！？」

    「这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

    在边境流通的货币单位有数种，其中萨尔金币为最高等的货币，几乎全部的区域都可以通用，只要五枚就可以买下连同各种配备的最新型沙漠战车。

    「波奇，他有支付酬劳的能力。」

    『那么进入第二点。包含实际支出，费用依据案子的难易度来决定。牵涉到查察军的相关费用，因为他们会顾虑火乃香的存在，所以暂不纳入考量，因此──』

    「要根据目的地决定，对吧？」

    『没错──对了，火乃香，我想差不多该转换成巡航模式了。』

    「什么？你还在以第二战速前进吗？笨蛋，快把速度降下来！」

    『真令人意外啊！我以为你在车舱里就可以判断目前行进的速度，所以一直在等你的指示呢！』

    「好了，快减速！你不知道第二战速要消耗掉多少燃料吗？」

    速度在瞬间降了下来。虽然车舱内有做隔音的处置，但还是可以感觉出引擎声明显变小了许多。

    「你也该稍微了解一下我们的贫穷处境有多么难熬吧？」

    『那么我希望你能尽可能避免沾染上工作以外的麻烦。启动战斗机动模式，不仅关系到主动力，对于驱动轮及冷却系统等也是一大负担，会影响到我的「健康」。』

    「这个嘛……」

    说话的同时，火乃香的眼睛闪过一道光芒：

    「但是你看！只要接下这份工作，我们就可以买最高级的燃料啰！连我一直很想要的那个不容易生锈的底盘──」

    『别忘了「宿鹫不会生蛋」的道理。』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空想是没有意义的意思。宿鹫是属于胎生的哺乳类，但过去曾被认为是卵生动物，所以学者甚至提出奖金来悬赏宿鹫蛋──」

    火乃香解释到一半却停了下来。在边境，这是句连小孩子都会解释的谚语，青年却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但除了特别礼貌这点之外，他平常使用的词汇却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一声冷淡不带感情的声音打断困惑着的火乃香。

    『回到正题，目的地是？』

    「这附近应该有一个叫做『钢之谷』的地方，你们有听过吗？」

    火乃香及波奇陷入一片沉默，但并非因为没有听过那个地名才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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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苍瞳的舞刀使 第三章 「苍蓝杀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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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漠战车离开安波隆商城后，持续往西北方向前进，到了日落时分，火乃香等人开始做起夜宿的准备。

    首先利用外部环境感应器确认方圆数百公尺内的状况，留意是否有生物活动的痕迹或是通道，这部分要尽可能避开。

    对象不仅限于动物，也要避免逗留在散播有毒花粉或孢子等植物的群生地带。有流沙的地方当然不可久留，也不可以忽略具有会扰乱地磁、使雷达性能低落的地质区域。

    确认具有一定的安全程度（当然不可能是百分之百）后，接下来就要找一个适合车体隐藏的位置，启动装甲隐蔽模式。

    这个模式会尽可能地抑制音波、电磁波等外泄，使被发现的机率下降。如果再进一步启动遮蔽装置，装甲颜色会随着环境「透明化」，几乎不用担心在夜间被敌人发现。

    虽然在「THE THIRD」的最尖端科技前是另当别论。

    但是，这群人自己把这完善的措施给破坏了。

    有道人影打开战车侧面的气闸，跳出战车并站在沙地上。对方将双手往上举，将身体尽最大可能地舒展开来。夕阳余晖在那个人脸上刻下阴影，不用说。她就是火乃香。

    她凝望了一会儿云彩的流动，然后将未出鞘的爱刀插在沙面上，开始做起暖身操。火乃香扭转的脖子发出「嘎叽嘎叽」的声响，似乎要将舟车劳顿的疲劳全部消除一样。虽然刚才有做过安全确认，但现在的状况可说是毫无防备。

    原以为大略舒展过筋骨后，她就会回到车内，但现在才正要开始真正的筋力训练。

    火乃香认真地进行包含直线冲刺等运动约三十分钟。汗水不断从身上冒出来，一点一点滴落在沙上。

    结束了难熬的仰卧起坐，火乃香解开被汗水浸透的头带，放进口袋里。微长的浏海遮住前额。

    「呼！」

    火乃香用着相当特殊的呼吸法，一口气将腹腔中的空气吐出，短时间内就恢复为平顺的呼吸。

    她站在直立的刀前，将两脚打开与肩同宽，手臂自然下垂。

    然后闭上眼睛缓缓呼吸。在她进行筋力训练的同时，太阳已然落下，冷冽的黑夜包覆住火乃香。

    「喝！」

    随着急剧的吐气，火乃香开始动作。划破天际的锐利光芒，正是白刃的十字轨迹。

    下个瞬间，火乃香已经恢复成跟刚才几乎相同的姿势，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反握刀柄的左手稍稍下滑了几公厘。

    铿──

    那是椭圆形的护手与鞘口碰撞所发出的细微声响，也就是收刀的声音。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左手将插在地上的刀鞘中的刀拔起，随即又将之收回。转瞬间发生的这一切，有谁能够察觉到？

    为了让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似的，火乃香右手轻扶着刀鞘。

    但是，刀鞘插入沙里的深度却没有改变。跟火乃香挥刀之前相较，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因为火乃香右手所施加的力道，只有拔刀所需的最小限度而已。

    会使用左手拔刀，是为了要保护还没痊愈的右手，但她的速度实在让人很难相信那不是她的惯用手。若非完全掌握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小动作，是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的。

    火乃香顺势以右手将沙中的刀鞘拔了起来，随意地拿在手上，前进了两、三步。

    「咻！」

    刀刃划出一道新的轨迹。火乃香对包围着自己的假想敌使出居合斩。前进、后退、回转──往前后左右上下全方位迅速出刀。

    拔出的刀一定要在回鞘后才能再度瞄准下一个目标。最初的一刀也是最后一刀──这是拔刀术的基本原则。

    拔刀、斩、回鞘，由这三个要素所构成的动作，火乃香在一吐一纳之间完成。一般人的肉眼是不可能看清这整个过程的。她就像是台处理速度截然不同的电脑，与人类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佣兵改造人凯宾称她为──舞刀使。

    的确，火乃香精确锻炼过的体态就如同职业舞蹈家一样。但是眼前所见的并不是讨好观众，使之陶醉感动的舞蹈表演。而是融合了寂静及激烈，会在无声无息之间招致死亡，一击使敌人致命的「剑舞」。

    还是个少女的这个女孩，到底是如何习得如此高深的刀术？能够传授居合斩的人并不多，而即使是具有足以修炼素质的人，就算请现今技术最高超的人来指导，也至少需要数十年才能到达她的境界。

    或许因为在这为黑夜笼罩的地方，视觉只是多余的东西，火乃香闭上眼睛。不过，最后她连动作都静止不动。她将回鞘的爱刀架在右腰骨附近，原地静默，甚至连呼吸次数似乎都减少了。

    火乃香不久前所出刀的轨迹，现在都如同光所构成的线一样烙印在她的脑海里──那是火乃香对假想敌所放出的意志之光。

    （在轨道内的对象，必死无疑。）

    火乃香心里出现某人的训示──

    （只要能让你的心与刀化为一体，就算在轨道外的东西，或者刀刃无法砍断的一切──都能一刀两断！但是，追根究底也只能做到那样。）

    火乃香凝视眼前留下的刀迹残影，并越过影像，将视线送到更后面的方向。

    （对你来说，用刀挥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所以你该学习的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回话的人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她用深邃的黑瞳努力仰望之处，是一个站着笔挺的高大人影。那人影突然伸出手，用大大的手掌一次、两次、三次地抚摸女孩头部，女孩被逗得发笑，连头带都因此被弄乱了。

    （没错，那就是──）

    火乃香突然睁开双眼，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一样，缓缓转过头来。

    「我打扰到你了吗？」

    青年白皙的脸孔从暗夜中浮现。火乃香对他摇了摇头：

    「没有，刚好结束。」

    「是假想练习吗？」

    「算是吧。」

    火乃香若无其事地撇过头去，掀起浏海，将口袋中拿出的头带绑上，然后走到可以和青年彼此看清对方脸孔的距离。

    「呼，流了好多汗！」

    「但呼吸倒是还很平顺。」

    「保持呼吸的节奏是很重要的，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努力才能做到的。」

    「也是。」

    伊库斯将视线聚焦在火乃香刚刚的假想敌所在之处，那里的沙面出乎意料地平顺，完全看不出才刚经历过一场「打斗」。

    不过，这是在看得到的情况下才能得知的事实。两个人都没有携带照明设备，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就连看清脚下都有困难。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满意。」

    「嗯……用左手果然还是不太顺手。」

    火乃香似乎对于比起惯用手而言，力道控制能力乃反应速度都稍弱的左手感到很不满意。那之间的不同，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完全无法看出差别，但对于当事者而言，却可以感受到明显的异样。

    「还会痛吗？」

    「几乎都好了，因为有在安波隆商城拿的药跟──啊，对了，还要谢谢你当时的帮忙。」

    「不，主要还是因为火乃香的恢复力很强。我只是提供一点点微薄的力量而已。」

    「你会使用所谓的『治愈』啊……」

    这世界上存在着一种不需使用药品及医疗用具，光用手掌覆盖即可进行治疗的能力，拥有这项能力的大多数是亚人种。火乃香虽然有听说过，但从来没有实际见识过。

    ──那是在遇到伊库斯之前。

    青年用来使她手腕扭伤的伤势减轻的力量，就是传说中的「治愈」。不过，火乃香虽然实际体验到这无法解释的不可思议力量，却没有十分讶异。

    火乃香一直认为，这世界能存在这种力量是很好的一件事。拥有超越人类所知之能力的人不在少数，而其中又以掌握文明世界的支配者──「THE THIRD」为大宗。

    他们不仅继承了旧世界的知识、技术，也拥有利用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天宙眼进入各种电脑系统、网路并随心所欲操纵的能力。

    虽然「THE THIRD」的数量极为稀少，但以自动步兵为首的机械军团就像他们的手足一般遍布各地，藉此巩固他们身为支配者的地位。

    「那你呢？」

    被青年唐突一问，火乃香感到困惑。

    「我？我怎么了？」

    「你也拥有某种特别的力量，那并不是单纯的居合斩，对吧？」

    与其说是提问，倒不如说是确认。

    「我并不认为只凭着极快的速度跟绝妙的时机就能将自动步兵一斩为二。而你的身体应该也没接受过任何的强化处理，所以也绝不是靠蛮力。」

    火乃香的筋骨如金属丝般，坚硬却又有与年龄相符的柔软度，特别是下盘的稳定度更是超群；但这样顶多也只能说是「锻炼良好的筋骨」，并不是改造人，而她也没有接受过特别的生化学强化处理。

    「──你看得出来吗？」

    火乃香坦率地承认了。除非是真的无知或是对此不感兴趣，不然只要看过她使出居合斩的人，多少都会抱有同样的疑问。否认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但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力量。你的治愈能力才真的很棒。毕竟是帮助人的力量。」

    「没有那回事。」

    伊库斯稳重地回应：

    「你并没有利用那种力量，不分青红皂白地伤人吧？你不会为了抢夺、伤害而使用它，而是为了你自己，或是某样你所坚信的事物才会出刀的，是吗？」

    火乃香一脸困惑地搔着后脑杓。她很清楚青年不是在揶揄，也不是在讽刺。正因为青年说话的方式是如此的真挚，火乃香才感到十分困惑。

    「我也一样，并不是对所有人都会使用这个力量。自己可以做什么？想要做什么？又应该要做什么──人类这种生物会用自己的智慧去选择、判断。所以说，力量、技术这种东西并没有优劣之分。」

    「…………」

    「人是不完全的个体，必须以智慧、理性等连自身都无法掌握的概念做为生存的指南。正因如此，单纯论『生存』这种行为，人类就必须灌注比其他生物更多的努力才行──」

    一阵与伊库斯之间强烈的差异感朝火乃香袭来。他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像是远在天边，在某个火乃香所不知道的遥远彼方。

    青年的生理及心理都是单纯透明的，谁都无法跟他产生任何关连，又或者是他刻意不与任何人产生关连，将一切抛诸脑后。就仿佛在这个世上，并没有能够让他驻留关心的对象存在一般──

    火乃香拼命抑止不知为何发抖的身体，但从膝盖传上来的振幅却益发强烈。

    「火乃香小姐？」

    青年的语气中充满担心。然后火乃香就如同开始时一样，又突然停止震动了。

    「你怎么了？」

    「嗯──不，没什么！」

    「对不起，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没有啦！」

    火乃香用力摇头。

    伊库斯的话语带给她激烈的孤独与寂寥感。

    ──这个人或许随时会离开…或者说，他现在之所以会站在这边跟火乃香对话，只不过是机率近乎于零的「偶然」罢了。

    青年给人如此缥缈的印象，让火乃香心生一股孤独感。

    但同时，在火乃香心中也产生了被理解的感觉。青年仿佛将火乃香一直放在心中，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心情，以某种有意义的形式翻译出来了。

    「对了，既然练习告一个段落，要不要吃饭了呢──」

    「是波奇叫你来问的吗？」

    「嗯。」

    「也对，我没带通信器出来……」

    火乃香在暗夜中瞪了车体一眼。

    「不过，让客人来传话，这样像话吗？」

    「啊，别误会，因为我刚好想要出来外面走走，所以只是顺便而已。」

    「哼……算了，你先回去吧！我大约再五分钟就回去。」

    看着伊库斯进到战车后，火乃香叹了一口气。只要站在他面前，不知为何，就会觉得特别紧张。当她回复到独处时，才发现这种紧张的感觉比想像中还强烈。

    但那并非不舒服的感觉。虽然火乃香对伊库斯仍具有某种程度的警戒心，但可以发现，已经比一开始的时候放松了许多。

    火乃香突然很想冲个澡。她拭去额头上的汗水，才发现眼睛还被别种液体润湿了──是何时开始流泪的呢？她并不清楚。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沙漠战车便发动了。保留一部分的遮蔽装置，将装甲隐蔽模式完全解除后，随即缓缓离开洼地，以静音巡航模式移动。

    波奇研究地图及查察军的监视范围后设定出的路线，其目的地并不是伊库斯当初所说的「钢之谷」。

    「抱歉，得绕点路。」

    火乃香把昨天接下工作后所说的话又重复说了一遍。

    「不用在意，反正已经说好了，何况我也不赶时间。」

    在前往「钢之谷」前，必须先去一个毫无关系的地方──伊库斯很爽快地答案这件事。事实上，对于明明被查察军追捕却毫不心急的伊库斯，火乃香仍旧感到难以理解。

    「话说，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勉强举实例说明的话，那大概是像旧废墟或是遗迹之类的地方，而且早在很久以前就几乎被挖掘完毕，因此就连考古学家都不太会前往。」

    「这样啊……」

    看到青年一副想要发问的表情，火乃香对他微笑道：

    「总之，去了就知道啰！」

    「你看起来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嗯，看得出来啊？」

    『看到你在座位上不安分的样子，谁都可以做出这个推断。』

    火乃香对着声音的来源咬牙出声抗议。

    两人现在并不是位于车舱，而是在控制室里。由于沙漠战车的操控工作基本上都是由波奇在执行，所以若论控制室的舒适性，就算再客套描述也不能算是舒适，光是两个人在里面就令人感到有点拥挤了。不过因为只要打开座舱罩就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比起车舱而言，封闭感少了许多。

    不可思议的是，波奇对于让伊库斯这个第三者进入控制室一事没有任何抱怨。波奇是否具备依对方的人格来判断好恶的机能──就连长时间与其相处的火乃香都不清楚。

    「可是……」

    伊库斯好奇地环视控制室。

    「似乎有点旧呢……」

    「你是说战车吗？嗯，两年前左右在二手店买的，当时也已经有相当的年份了。」

    「很便宜吗？」

    「当然超便宜的啰！大概比买一堆废铁贵一点而已。不过以这种等级的战车来说，它的动力及悬吊装置的平衡度已经达到最佳状态，够用了啦！」

    『那是「叔叔」说的话吧？之前不晓得是谁每天从早到晚抱怨个不停？』

    「唉唷，那是因为这是我独立以来第一次买自己的战车。结果却得去买这种破烔烂铁，当然会想哭啰！」

    『除非是全新品，否则都必须修补及改造。以我们的预算来说，已经买不起比这辆更好的战车了。』

    「话是没错啦……」

    兴致勃勃地听着两人对话的伊库斯，打断了他们的斗嘴：

    「你说的独立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是跟着沙漠商队一起生活的。虽然那是个小商队，但在查察军面前还挺吃得开的，商队里的大家也都是好人。后来其中最照顾我的那个人死了，我就想试着靠自己存下来的钱独立生活，波奇就是大家那时候送我的饯别礼。」

    『那个商队聚集了一群很有才能的人，他们对于火乃香要自立门户这件事都很担心，所以才让我跟火乃香一起走。』

    「不要说得好像你是来保护我似的！」

    「从那之后，你们两个人就一起生活到现在？」

    「对，我大概知道该怎么生活。何况靠商队的人脉，要养活自己并不困难；不过波奇的『餐费』可就不同小觑了──是吧？」

    火乃香语带挖苦地环视着战车，不过人工智慧体波奇仍旧沉着回应：

    『大部分都是必要的经费，而且可以扣税。说到这个，幸好有税务处理软体，火乃香才不必跟她最大的天敌奋斗。』

    「随便你说啦！反正我就是数学白痴嘛！」

    火乃香领悟到自己已经处于无法挽回的劣势，便整个人蜷缩在稍硬的椅子上。

    「但两年前的话…这样问可能很失礼，火乃香小姐，那时你才十四、五岁吧？」

    「十五岁。」

    「你十五岁就一个人生活了吗？」

    「很奇怪吗？」

    「不会觉得太早了吗？」

    「这个嘛，其实我觉得那并不算稀奇。独立是一回事，至于能不能顺利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不是吗？以我的状况来说，很幸运地受到许多人的照顾，就算糊里糊涂地混日子也过得还算不错──」

    青年脸上浮现一丝温柔的微笑。

    「怎么了吗？」

    「不，没事。」

    「是吗？没事就好。」

    接着两人便陷入沉默中，不知波奇在思考些什么，也跟着默不作声。耳旁能够听到的，只有在静音模式下的微弱引擎声。也许是之前奔跑造成的疲劳浮现出来，一阵睡意向火乃香袭来。自己原本打算要在安波隆商城悠哉一下的，却因为发生了那样的骚动而无法如愿以偿。

    火乃香与袭击的睡魔进行几番交战后，终于决定投降。青年注视着开始发出微弱鼾声的火乃香，绿色的眼眸满溢着满足的光芒。

    （你认得我吗？）

    火乃香在睡梦中隐约听到有人这样发问，但对象并不是她，因此继续闭着眼睛聆听这如同在雾中般模糊的声音。

    （不认得，但是我却知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因为你也有那段记忆。没错──就是所谓的「遗传记忆」。）

    （你……是「它」吗？）

    （不，我不是。）

    （但是……）

    （没错，我和「它」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你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他们在谈论什么呢？火乃香猜想着。而再看，又是谁在跟谁对话呢？似乎是印象中曾听过的声音，但却又相当陌生。在模糊而茫然的梦境中，思考能力显得力不从心。

    （你来的目的是什么？更重要的是，是什么让你事到如今还非来不可？）

    （我来的目的是为了跟「它」见面。至于会到现在才来的原因是──我花了点时间才决定是否该见「它」。）

    （也就是说，也有可能做出对「它」弃之不顾的决定？）

    （正是如此，但绝对不会草率地做出决定。只要想到将这片土地付之一炬的「大破坏」，就必须做更慎密的考量。）

    （但你还是来了。）

    （判断必须这样做的我，最终决定权也在我身上。）

    （那你如此决定的理由为何？）

    （我想知道「它」所看到的一切。我认为该将「它」看到的，当作是负面记录做个清楚了解。）

    （那么，也就是说，这里就仅存那些微的价值而已？）

    声音冷淡不带感情，但火乃香却在那声音中听到哀鸣般的忧愁与颤抖──她有这样的感觉。

    （我最初也这么认为…老实说，当我造访此地时，也认为这个想法没有错，但是──）

    对话突然中断。火乃香没由来的强烈希望能继续听下去，却不如其所愿。她没有再听到更进一步的对话，火乃香的意识终究投入更深层的梦魔的怀抱中。

    『火乃香。』

    由于原本就没有完全熟睡，所以一听到波奇的呼叫，火乃香立刻睁开双眼。

    「唔……我睡着了啊？」

    『到达会合地点了。』

    「是喔！『叔叔』到了吗？」

    『两分钟前确认到他所在地的座标。』

    「真不愧是我忠实的好伙伴！」

    火乃香起身，从用多层防弹硬化纤维制成的座舱罩向外窥视。沙漠战车缓慢地行走在风化的建筑物之间。曾经繁荣的街道，现在已经看不出跟周遭的地表有任何差别，旧世界的遗物跟沙漠已融为一体。

    轮胎所留下的痕迹，在被遗弃的「过去」上刻下久违的轨迹，那是人类意志所留下的记号，但很快便消失在风中。

    为了避免替容易崩塌的遗迹施加不必要的震动，战车保持低速行进。

    「我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

    「像这样还能大致看出过去容貌的地方，其实不多了。这里虽然苟延残喘，但也大概维持不了多久了。」

    「你常来这里吗？」

    「怎么可能──我是很想这样回答你啦，不过这地方挺适合密会的。」

    「密会？」

    在火乃香将战车熄火，轮胎也移到待命的位置，两手空空就从控制室飞也似地跳出战车──当然已经确认过周遭没有危险。

    同时，一道人影也从坦克车的控制室跑出来。那个看起来比火乃香还要娇小许多的人影，正用随时都会跌倒的速度飞奔而来。

    火乃香蹲下身来张开双臂迎接，小小的人影毫不减速地投入火乃香的怀抱。

    「小香香！」

    两人一起跌在地上翻了个筋斗──原以为会发生这样的事，但火乃香很巧妙地减轻了这股冲击，随即用两手抱起那飞奔而来的小人儿。

    「嘿！蜜莉，你看起来很有活力呢！」

    绑着马尾，被称作蜜莉的小女孩，用闪烁着茶色光芒的眼睛注视火乃香，并哈哈大笑。她身上跟火乃香风格相去不远的服装让人不禁会心一笑。

    「小香香。」

    又出现另一个声音。火乃香抱着小女孩走向坦克车，坦克车其实不会太高，但底部面积很宽广，整体而言十分扁平。

    一个跟火乃香差不多个子的矮小中年男子从坦克车的活动舷梯走下来。他的眼睛就像两条画在脸上的线一样细小，嘴唇也很平薄。另外白皙的皮肤，使得脸上皱纹的数量看起来更加醒目。

    「你好啊，叔叔！」

    「真抱歉啊，小香香，这孩子从早上就一直叨念着『小香香、小香香』……喂，蜜莉，快下来！」

    小女孩皱紧眉头向男子吐了吐舌头，更用力地抱紧火乃香。火乃香对着很苦恼的男子笑了笑：

    「没关系啦，叔叔！这也是没办法的嘛，谁叫她这么喜欢我！」

    「你这样说我就──」

    话说到一半，男子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火乃香跟蜜莉也跟着回头看，最后视线停在刚从沙漠战车下来的伊库斯身上。

    「小香香……」

    此时男子的眼睛变成跟一般人差不多的大小──其实他是瞪大着眼睛。

    「等一下！你们不要有奇怪的联想喔！我接受了他的委托，等会儿要带他到他想去的地方，就只是这么单纯而已。」

    「什么嘛，我还以为一定是……」

    「一定是──？」

    蜜莉用高亢的语气，打破了这诡异的尴尬气氛：

    「一定是小香香的男人！」

    火乃香和伊库斯跟着男子绕到坦克车后方，终于愿意从火乃香身上下来的小女孩也像只小狗般跟在旁边。

    「那么，叔叔也不清楚安波隆商城那边的事情啰？」

    「那里的确正在执行某些特别的作战行动，但关于安波隆商城的消息，我也仅听闻到这点情报，还有佣兵跟查察军祭典般的大骚动而已。」

    「这样啊──」

    火乃香偷偷向伊库斯眨了眨眼，她果然也很在意。

    「难道跟小香香有关系吗？」

    「怎么可能！我可是和平主义者呢！」

    「看来你搞错『和平』这两个字的意思啰！」

    男子的名字是藏肯，小女孩的全名则是蜜莉安，两人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女。蜜莉的母亲很早以前就过世了，因此两人现在过着旅居的生活。

    藏肯的五官及长相，如实地表现出他亲切待人的性格。他就算在大热天也仍然穿着长袖的工作服；但或许是因为体质的关系，不太会流汗。

    「嘿，火乃香，看看你订的东西吧！」

    藏肯用遥控器打开了坦克车的货舱，货舱内的灯同时亮了起来，照射在座落货舱中央的人型阴影上。

    「这是……」

    不理会伊库斯的提问，火乃香等不及电动艇梯降下就迳自跳上了货舱。

    「叔叔，快点快点！」

    藏肯带着苦笑爬上货舱。伊库斯和蜜莉也紧跟在后。蜜莉就算了，至于伊库斯不论怎么说都是个局外人，但藏肯对伊库斯跟来的事也完全没有任何意见。

    「好棒……就像全新的一样。」

    「当然啰，都延后交货时间了，当然要做得更好啊！」

    藏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人型物体的表面。

    乍看之下，那是跟自动步兵很相像的装甲体，但比起跟人类体积差不多的自动步兵来说稍嫌大了一些。被专用的固定台架着上半身的装甲体，看起来就像是坐着一样。

    「是机器人吗？」

    对于伊库斯的提问，藏肯摇了摇头，同时打开了装甲体侧面的一个小窗口。他一按下里面的按钮，装甲前半部就随着细微的启动音打开，里面的空间可以容纳一个人。

    「这是PSP──强化连动甲胄（注：Power Synchro Protector），它会将驾驶者的动作以更夸张的方式表现出来，基本上所有的动作都能够一五一十地忠实呈现。」

    「原来是有动力的铠甲啊……」

    「这是查察军看不起也绝不使用的旧型道具。嗯……反正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机械，也没有使用的必要，只是──」

    藏肯停了下来，笑了一下：

    「这触犯了『技术禁止令』。」

    「呐，我可以试用看看吗？」

    将头探进装甲内侧的火乃香，像要飞扑似地接近藏青。

    「那有什么问题！这已经是小香香的东西了！但不能以你现在的装扮驾驶。」

    「咦？」

    藏肯摊开货舱深处拿来的物品，那是一件黑色的连身紧身衣，材质很薄，却富有扎实的弹性。

    「这是PSP专用的内衬紧身衣，是为你量身订作的。」

    火乃香把接过来的紧身衣拿在身上比了比，不情愿地看着藏青问道：

    「这个…非穿不可吗？」

    藏青点了点头，但火乃香还是不肯罢休：

    「但是，叔叔──」

    「内衬紧身衣是必要的。它可以帮你减低冲击力，也会抑止静电产生。再说，如果不穿的话，也可能会被装甲体的内部割伤。」

    藏肯表示装甲并不是每个角落都有防冲击措施。

    「但是……」

    「听好，小香香，PSP的确是战斗用武器，但它同时也是由精密机械所构成的。静电、汗水、尘埃──这些都会造成接触不良，就算机率很低也要尽量避免才行。」

    藏肯温柔的语调十分具有说服力，但他还没有发现火乃香抗拒的理由。

    「──那我去换吧……」

    「嗯嗯，在我们的车舱里换好了。蜜莉，可以帮我带小香香去吗？」

    「OK！」

    藏肯提醒依旧无精打采的火乃香道：

    「要先把你身上的沙冲掉啊！」

    「真麻烦……」

    火乃香嘴里念念有词，跟着蜜莉走进车舱。

    留在货舱的两个男子重新正式地互相自我介绍。两人都非常稳重又有礼节，是边境中少见的类型。

    「她是个好女孩，对吧？」

    伊库斯听了藏肯的话后，点头表示认同：

    「令千金真的很可爱呢。」

    「什么？不，我不是说我女儿啦！我是说小香香──火乃香啦！」

    伊库斯恍然大悟后，再度点点头：

    「请问您跟火乃香小姐是什么关系呢？」

    「我在她还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也就是她还在沙漠商队的时候吗？」

    「喔喔，你连这个都知道啦！她平常不太会对人说自己的事呢！」

    藏肯的眼神变得更有善意。

    「为什么？」

    「不，就别再追问下去了，我不方便谈论别人的事。」

    「……」

    「至于我呢，就如同你所看到的一样，是个机械工程师，从贩卖、检查到修理无所不做。小香香是我的重要客户，也是我的旧识，不管是我知道的事或是不知道的事，保守客人的秘密都是最重要的。」

    此时，藏肯感觉青年的微笑更深层了一些，但他并不清楚原因。

    「话说，接下来你们要去哪里？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让我知道吗？」

    「为什么要问呢？」

    「不，这个……也没有为什么，只是有点在意。」

    「『钢之谷』。」

    伊库斯的回答让藏肯再度瞪大眼睛。

    「您有去过吗？」

    「怎么可能！只要有一条命在，不会有人想去吧？」

    这个反应跟火乃香和波奇听到目的地时一模一样，但火乃香还是接下这份工作。

    「这是小香香决定接下的工作，我也不好说些什么…不过要去『钢之谷』……」

    「钢之谷」对于边境的人们来说，就像是鬼门关的代称一样，这从藏肯的口气中就可以明显感觉得出来的。

    「那个……」

    在货舱的深处，有一扇直接连着车舱的门被打开了一道细缝，一颗绑着头带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换好了吗？」

    「是换好了，但是──」

    火乃香不知为何愁眉苦脸，一副完全不想走出来的态度。

    「怎么了吗？衣服有弹性，尺寸应该会合啊！」

    「并不是那个问题──啊！蜜莉，不可以推我！我…我都说不要了！喂……」

    很明显是受到外力的影响，火乃香被推出车舱，门随即被关上，一个小小的人影阻挡在后面说：「别想要逃唷！」

    「到底是怎么了──」

    边说边走近火乃香的藏肯，突然发出惊呼声，然后后退了两、三步。

    「怎么了？」

    火乃香似乎放弃挣扎，现身在探头窥视的伊库斯面前。她从脖子、手腕到下半身被靴子遮掩住的部分为止，都被全黑的紧身衣所包覆。完全紧贴着肌肤的素材，使得火乃香的身体曲线一览无遗。

    「这样穿很丢脸耶！」

    火乃香的口气相当粗鲁，但她会脸红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就某种角度来说，这种打扮比全裸还要更引人遐想。

    「叔叔！」

    「别那样说，这的确是必要的。反正进到PSP后也不会有人看，没关系吧？」

    「是没错啦……」

    火甩香似乎从拿到衣服时就知道穿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了。不…不管是谁，只要稍微有点想像力都知道。不过因为并不是藏肯自己要穿，所以他也就没有特别留意。

    「好了好了。别再想了，要启动PSP了吗？」

    「嗯……」

    火乃香将手靠在固定台上，整个人滑进PSP里。藏肯大致跟火乃香说明了操作方法后，将装甲关上，打开固定台的锁，连动甲胄便以谨慎又流畅的动作站了起来。

    「哇！」

    伊库斯发出赞叹声。因为眼前人型机械的动作，实在跟人类相似度太高了。当然它只是正确地反应出里面的火乃香的动作而已，但动作精致而优雅的程度还是让人惊叹。

    「如何啊，小香香？」

    『这个太棒了，叔叔！』

    从广播器中传出火乃香兴奋的声音，看来在PSP开始启动的瞬间，她就已经把紧身衣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了。虽然有点现实，但这就是火乃香。

    『我没想到它可以这么灵活！』

    「我并不是只做做表面功夫而已。」

    藏肯明明很自豪，却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着。能够把火乃香在二手店找到的PSP修复，并且外加数个机能进行改造的别无他人，就只有藏肯。火乃香的沙漠战车也是经由他一手改装而复活的，若是没有遇到拥有如此高超技术的机械工程师，火乃香说不定也无法顺利地独立。

    「显示器的状况如何？」

    『──目前没有问题，扩大、缩小、切换输入、定位……』

    「调整那个花了我最多的时间。」

    『显示出来的资料好像有点多耶。』

    「喔喔，那是为了方便调整，所以设成全部情报的显示模式，可以用语音切换显示项目，只需将必要的部分显示出来就好了。」

    PSP的动作停了下来，似乎是系统的微调需要花一点时间。

    『嗯──OK，我大概知道该怎么用了。不，好像点不太对劲…这样应该就好了吧？那我出去走走好了！』

    慢慢从货舱降到地面上的PSP，开始依循着确认清单进行动作试验。

    「看来操作相当便利呢！」

    伊库斯似乎感到很佩服。

    「那种机器的优点，就是会乖乖地照着指示去动作。只要确实去运作平衡器跟限制器，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也就是说，并不会因为驾驶者的技术而有所差别啰？」

    「嗯……在未超过一定标准的情况下，会根据每个人的运动能力而有所差别。但若超出了限制的范围，就会被控制到一个平均值。」

    「这样的话，假设火乃香要使用居合斩──您应该知道吧？」

    毫无疑问，藏肯点了点头。

    「能不能确实重现那样特殊的动作仍不确定，但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

    藏肯细长的双眸确认着PSP每一环节的动作。从那之后，可以看得他身为一名机械工程师坚毅的意志。似乎就是因为他不肯妥协的性格，在最终调整上花了些时间，才导致延迟交货。

    「小香香，要不要休息一下？」

    『嗯，再一下就好了！』

    听到火乃香心不在焉的回答，藏肯看着伊库斯耸了耸肩。

    「那孩子很喜欢那种东西，对她来说是有趣的玩具。」

    藏肯看起来很高兴地说着，然后拍了拍伊库斯的肩膀：

    「如何，要不要来我的战车里喝杯茶？」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边好吗？」

    「她整个人已经沉迷进去了，看来还要等很久呢！就让她玩个痛快吧──蜜莉也过来吧！姊姊现在视野有限，很容易撞到你唷！」

    蜜莉虽然以小巧的嘴巴抱怨着，但还是乖乖地走向父亲身旁。背后传来了PSP中火乃香的声音：

    『对不起，蜜莉，我待会儿再陪你玩唷！』

    蜜莉跟父亲截然不同的大眼睛闪耀着光芒，圆圆的脸上充满笑意。她依依不舍地向火乃香挥了挥手，随后只见她的马尾随着步伐的频率跳动，回到战车里。

    等到火乃香大致熟悉操作，带着满足的笑容回到战车，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傍晚。

    火乃香将PSP搬上沙漠战车并关上舱门，然后握住藏肯的手，用力上下挥动着。

    「我果真不能没有叔叔！」

    「你这么喜欢我啊？」

    「因为，那个……我不会讲啦！」

    火乃香再次握住沙漠中的机械工程师的手，用以代替言语。

    「再提醒你一次，可别因为嫌麻烦，不换穿内衬紧身衣就直接使用喔！」

    「我知道啦！」

    接着，火乃香蹲下身子，对着从刚才就一直仰望自己的小女孩说：

    「对不起，没什么时间陪你玩……」

    由于不太清楚查察军的动向，火乃香才决定在废墟中度过整个下午，之后趁着入夜时分出发。原本这一带并不在查察军的巡视范围内，对于进行抵触「技术禁止令」的商品交易是再适合不过了。

    但是根据藏肯的情报，查察军增兵之后，这里也不能说是绝对安全。坚持要在此时交货是因为已经没有时间改日期了。

    因此，她决定躲在遗迹中等待日落，到了夜晚再出发。

    「没关系，因为大姊姊要工作嘛！」

    火乃香摸了摸女孩头部，女孩紧紧抱住火乃香。虽然想要多跟火乃香相处一下，但她还是乖巧地离开火乃香身边。

    「话说，你们真的要去『钢之谷』？」

    藏肯用含糊不清的语调说出这句话。

    「嗯，因为那是这位先生的要求。」

    「这样啊……」

    对于藏肯的欲言又止，其实火乃香十分了解。他很担心火乃香的安危，很想脱口说出「不要去」。

    但他说不出口。虽然火乃香还很年轻，但她陆陆续续解决过许多艰困的任务，已经是个专家了。对于她凭着自己的意志决定接下的工作，若有第三者表示任何意见，就等于是违反了边境的规矩。

    既然藏肯都刻意闭口不提了，火乃香也就不再在这件事上多加着墨。无论如何，她都完全没有要中途放弃这件工作的想法。

    「没有危险。」

    伊库斯突然轻声说出这句话。

    「姑且不论查察军的部分，其余你们所想像的危险，绝对不会在那里发生。」

    「那里」指的应该就是「钢之谷」。青年能如此断言，难道是曾经亲自去过「钢之谷」？如果是的话，又为什么需要向导呢？

    「──总之，火乃香就交给你了。」

    「那个，叔叔啊…接下任务要护送人的好像是我耶？」

    「啊，对耶！抱歉抱歉。」

    看着藏肯搔头的窘样，火乃香笑了出来。

    「那我们走啰！」

    「小心点。」

    「下次见啰，蜜莉！」

    红发女孩不发一语地伸出小小的拳头，并竖起大拇指。火乃香回以同样的手势后，回到战车里。

    「波奇，出发吧！」

    待命空转着的车体突然发出一阵强烈震动。

    「侦测过附近的状况了吗？」

    『半径一公里内没有具有危险的活体反应。』

    「那就用静音巡航模式低速前进。」

    『收到。』

    沙漠战车开始行走在天色还未完全转暗的废墟街道上。

    『蜜莉还在挥手。』

    火乃香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座舱罩，只要从那里将身体探出去，便能给予女孩回应，但火乃香并没有那么做。

    「不理她没关系吗？」

    「嗯。」

    除此之外，火乃香没有再多说什么，伊库斯也不继续追问下去。

    「波奇，设定路线。」

    『为了在中途补给物品，需要通过两个中继点。具体来说的话，就是发明者基地和纪沃诺城两处。』

    「然后就直接前往目的地吗？」

    『当然为了避开查察军，会依他们的巡视路线做调整，虽然依目前既有的情报还不能确定，但考虑到最终补给站到目的地之间的距离，还是一口气直冲会比较好。』

    「原来如此。」

    对于波奇有条理的说明，火乃香毫无反驳的余地，也没有那样的意思。处理有关经济效率及危险性等的庞大数据，并计算出最佳的路径等任务完全交付给波奇，只有在遭遇到事前无法预测的事情时，才会轮到火乃香做决定。

    「大概会花几天呢？」

    「波奇？」

    『最短九天，根据路线的微调，最多十二天。』

    「就像他说的。」

    「我知道了。」

    青年似乎只是想在确认一下时间而已，他的样子依旧气定神闲。火乃香觉得那并不是因为青年充满自信，而是他散发出一种能化抵抗及摩擦为无形的透明感。

    明明看得见，却又不存在，但也不能说是没有存在感。甚至只要站在他身边，就会感到一种无法说明的紧张感跟安心感。听起来很矛盾，但却是事实。

    只要两个人单独（姑且先把波奇排除在外）处在狭窄的车内，火乃香就会不自觉开始上下打量着伊库斯。虽然在她察觉到自己这诡异的行为后，会猛然将视线移开，但马上又会开始重复这样的过程。明明不想被对方发现自己莫名的行为，但不知为何，当无意间四目相交时，她却只能向对方傻笑。

    （我到底怎么了……）

    虽然在心里发问，火乃香却无法回答，因为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

    接下来的十天左右都要跟青年一起生活，必须要做到保持精神平衡的自我控制。这对火乃香来说并不是件难事，精神状态的驾驭在学习拔刀术的过程中早已掌握住了。

    （不想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种乐观的思考模式或许就是火乃香最优异的特质吧。

    当然她也有恐惧或害怕的时候，对于危险的事物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敏感──边境的人大多数都是这种类型。

    唯一比较特别的地方，是火乃香并不会因为有危险就逃避。虽然这可能只是年轻气盛也说不定。这点从她听到伊库斯的目的地是「钢之谷」后，仍毫不犹豫地接下工作这点可以看出来。

    「钢之谷」是位于六号沙漠中心的一个大溪谷，地图上的正式名称是米德兰格谷，但几乎没人这么称呼它，甚至可以说大多数的人都只知道「钢之谷」这种叫法。

    那是旧世界与现在的时间之沟──那个巨大的战争后发生的大规模地壳变动，造就了这座谷的诞生。还有一个说法，指称这座谷为旧世界超兵器之下的产物，但这个说法并没有得到证实。

    在人类文明藉由「THE THIRD」的力量复兴到某种程度前，没有人到过那里。米德兰格是第一个到达那里的人类，是名生物学家。

    他到那里进行了数次的田野调查，但在第五次的行程中突然消失无踪。不仅仅是他个人而已，包含向导的整个调查队都一并消失。

    「THE THIRD」派了两、三次的救援队到当地进行搜寻，但却连救援队自身都失去音讯。最后，在连护卫的边境查察军部队都「没有归队」的情况下中止了搜索行动。

    袭击米德兰格等人的灾难至今仍是谜。在那之后有许多人追随着他的足迹前往「钢之谷」，其中的七成从此下落不明，剩下的三成则是徒劳而返。

    决定这些人能否全身而退的关键因素也无从得知。虽然传闻米德兰格是因为潜入一条在他失踪前几次，调查工作从未深入过的小支流才失踪。当时的救援队似乎有掌握到确实的地点，但现在已不为人知，也有传言说是被查察军当成第一级机密封锁起来了。

    那是个不让任何人靠近，绝对不曝光于人前的禁忌之地。消灭所有即将触碰到其真实的东西，也不让其余任何人得到收获。

    ──这就是「钢之谷」。

    边境的人们只知道那里有无形的威胁，是个不可碰触的禁忌之地。别说是想要去寻找真相，甚至没有人会去那里进行资源探查或是做其他事情。

    身为一个道地的边境人，火乃香小的时候就听说过「钢之谷」的「传说」了，但因为多数人以讹传讹，使得整个内容变得像是故事般令人难以相信。

    钢之谷的威胁未被确定也是火乃香接受伊库斯委托的原因之一。她并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而且单以「钢之谷」三个字也不能断定就是问题发生所在。最重要的是，传说中的威胁现今是否还存在也令人怀疑。

    另外就是──纯粹的经济问题。PSP的购买及改造花了一大笔钱，现在的经济状况十分窘迫，就算伊库斯拿出来的不是萨尔金币，火乃香大概也会接下这个案子吧！

    「那么……」

    火乃香站了起来。

    「你要去操控PSP了吗？」

    「啥？」

    火乃香虽然想要装傻，但嘴边的笑意早就泄漏了答案。

    「嗯，对啦…那个……我想要更熟悉一下整个系统，而且架在固定台上的话就不用穿紧身衣了嘛！早点熟练，到了紧急的时候也──咦？我在说什么？」

    伊库斯终于忍不住而笑了出来，因为火乃香按捺不住兴奋的模样令他觉得太有趣了。看到捧腹大笑的青年，火乃香刹时愣住，但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边笑边走向通往车舱的门。PSP目前放置在车体的后部，也就是车舱的后方。

    「────！？」

    突然间，火乃香全身僵硬，视线转向沙漠战车的行进方向，看着座舱罩外的天空。

    「──有东西来了。」

    「什么？」

    「波奇，快熄火！然后开启装甲隐蔽模式！」

    波奇不问理由立刻照做，引擎突然停止运转，座舱罩也变成半透明化。伊库斯往雷达看去──原本精密度不足的雷达，在经过藏肯的修理过后已经恢复正常，但此时并没有显示任何异状。

    「没有显示任何异状……」

    「安静。」

    火乃香闭上眼睛，右手放在额头的头带上。歪头思索的她，似乎在探查着什么。

    「对方有使用遮蔽装置吗……？」

    『在装甲隐蔽模式的情况下，无法进行主动侦测。』

    火乃香用力地摇了摇头。

    「现在……正通过……上方！」

    依据火乃香的说法，现在正隐身的车体正上方有飞行物通过。但也许是因为遮蔽装置具备的高度性能，所以探测设备才完全无法发挥功用，只有火乃香能感觉得到。在这种情况下，波奇完全听从火乃香的指示。伊库斯看到这场景，深刻感受到他们彼此互相信任的情谊。

    火乃香呼了一口气，无意识地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火乃香。』

    「──怎么了？」

    『车舱里的动能反应，从微弱变成逐渐增强中。』

    火乃香转过身，打开控制室后方的门。

    「净眼机！？」

    理当空无一人的起居室里，站着一名身着白色大衣的男子──毫无疑问地是「THE THIRD」的净眼机。

    「──是幻像投影装置吗……」

    在与伊库斯相遇的那个夜晚，火乃香捡起了让净眼机凭空出现的球型投影装置。就算这上头并未搭载任何特别优良的技术，但只要是「THE THIRD」的机械就有一定的价位。原本想要拿到安波隆商城的黑市去卖，却错失了机会，只好先留在战车上。

    动能似乎还没完全解除，才能保持通讯。

    『你竟然没有把这个投影装置丢掉，看来我们彼此的运气都算不错。』

    精致的净眼机影像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想要怎么样？」

    『别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现在通过上空的东西──是「苍蓝杀戮者」喔！』

    火乃香倒抽一口气。

    『它的遮蔽装置近乎完美。但真不愧是火乃香，竟然还是察觉得到。』

    净眼机似乎很清楚火乃香能看破遮蔽装置的原因。

    『为了要强化边境的监视，所以才会派遣它出来。虽然不能说是无差别杀人，但它被授予了可以自行决定是否要动武的权限。』

    「你是为了通知我们这个而来的吗？」

    『可以这样说。那家伙的性格狂暴，它特殊的人工培养脑只知道杀戮。虽然有事先向它下达命令不准对你出手，但仍有失控的可能性。』

    「为什么要让那种危险的家伙在外面任意走动？」

    『别那样说。因为它的个体作战能力远超出一般的平均值──而且又是基因变异下的产物，较难以被抄袭复制。』

    「哼，说了半天，还不都是为了你们自己。」

    『为了避免发生任何意外，希望你能尺可能不要跟它有任何接触──』

    火乃香脸色突然发白，因为飞行物离去的方位，正是方才的废墟。若「他们」还在的话──

    「波奇！」

    火乃香的声音近乎哀号。

    「快启动！全速前进！」

    引擎发出冲天的怒吼。净眼机对着飞奔向控制室的火乃香说：

    『请别这么做，你和那家伙之间的战力比较模拟实验还没有完成，现在不能冒着失去你的风险──』

    「吵死了！」

    银光一闪，高密度的幻象被一刀两断，净眼机的影像瞬间消失，断成两半的投影装置则落在起居室的地板上。

    沙漠战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在正确行进位置的车轮卷起狂沙的同时，战车急速往回奔走。

    远方昏暗的地平线处延烧着剧烈的火势，火乃香因此心急如焚。

    「──混帐！」

    数条光束从废墟的上空射往地表，另一方面，红色的曳光弹轨迹也呈放射状从地面打向天空。袭击者是被称之为「苍蓝杀戮者」的查察军兵器，对空的炮火则毫无疑问是藏肯的坦克车所发射的。

    即使已演变成这样的局面，但沙漠战车的雷达仍旧没有任何反应。虽然可以判断出射击的瞬间位置，但由于射击者的位移速度太快所以无法定位。袭击者的遮蔽装置性能实在太过卓越了。

    「波奇，准备发射散弹，分散其注意力！可以用PSP吗？」

    『没先暖身机就使用的话，会给系统过大的负荷。』

    「顾不了那么多了！」

    火乃香跑向PSP的固定台，PSP已经补给了一次动力，系统也在启动中。面对开放着的前方装甲，火乃香迟疑了一瞬间……

    「叔叔──抱歉！」

    说完便维持着平常的打扮钻进PSP里。

    固定身体、关闭装甲、打开监控装置、启动主动力、解除锁定！

    这个固定台是在买了PSP后，破坏车舱的一部分硬是加装进来的设备，空间十分狭窄。火乃香藉由远距离遥控打开车体上方的舱门，利用引体向上的方式离开车舱。

    「波奇，散弹五发──发射！」

    沙漠战车的主炮连续发射了五发散弹，并藉着第五发的反作用力点燃了PSP背面的插进器，巨大的人型以比起主炮的弹道稍高的角度急速上升。

    PSP本身没有飞行能力，是藉由强力的推进装置才能做简单的跳跃动作。第一次体验上升加速度的火乃香差点失去意识，在千钧一发之际才回过神来。

    一恢复注意力，废墟就在下方，仍旧捕捉不到敌人的身影。火乃香再度点燃推进器，微调轨道朝藏肯的坦克车前进。

    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一阵火焰窜天，一直持续不断的对空炮声突然消失了。火乃香咬紧牙根，背后冷汗直流──侵入预定着陆地区。

    「────！？」

    坦克车正燃烧着，从抛锚的车体中喷出熊熊烈火，将刚到来的黑夜染成一片血红。虽然有预料到可能会如此，但亲眼目睹还是令火乃香遭受巨大的冲击。

    火乃香调整PSP的姿势，稍稍飞过战车后减速降落。机体的各部位藉由反射动作分散冲击力。若是单纯的人体，头部一定会因此撞击到地面，但PSP却撑住了。

    问题在于内部的驾驶者。急剧的速度变化强烈震动着火乃香的身体。虽然有限制器的辅助，但还是带给火乃香全身关节都要散掉般的冲击，一瞬间出现强烈的呕吐感。

    火乃香强咽下冲上喉头的东西，往前跳了一大步，方才机体所在的位置瞬间被上空的机枪横扫。

    火乃香再度闭上双眼。的确，在敌人的遮蔽装置完备的情况下，视觉是起不了作用的。话说回来，在这种情况下又有什么能起作用呢？自己封印了视觉，还能看到什么？

    机枪扫射掀起了满天沙尘，PSP却奇迹似地逃过一劫。它用右手拿出固定在背包里的反装甲来福枪，将枪身延长一点五倍后随即奋力发射。

    那是「DRAGON BASTARD」，火乃香因为兴趣而买的长枪身来福枪。这并不是人类所使用的尺寸，她最初就是打算做为PSP的配备而买的。

    未瞄准目标就击出的第一发在空中某处改变了方向，理应不会命中任何东西的弹药，其弹道朝向的目标是──

    DRAGON BASTARD必须以手动进行弹匣更换来装填子弹。虽然欠缺速射感，但却不易发生稼动不良进而造成动作迟滞，是操作上相当确实的武器。火乃香射出第二发，但被躲过了，命中的第一发也没有对敌人造成致命伤。

    「────！」

    发射出第三发子弹的同时，火乃香睁开双眼，将显示器上某一部分的画面放大。在火焰中若隐若现的遗迹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身影。

    「蜜莉！？」

    开心的声音只出现了一瞬间，随即便掉入无限的恐惧中。火乃香感受到敌人似乎盘旋在上空，随即丢下来福枪冲刺了起来。受碍于地表上的沙子，穿戴PSP的火乃香无法跑得如预期中快速。

    火乃香下定决心，利用紧急逃脱装置脱下铠甲，拔下固定住的刀，跳出装甲。

    「蜜莉──！」

    抱住蜜莉的火乃香跌落在地上，机枪从她们俩身旁扫过。下一波的扫射在两人的身旁激起了一圈沙尘，从那完全刻意避开人的射击模式，明显看出对方是在玩弄她们。

    火乃香打从内心感到一阵激情──包含了愤怒、哀伤，以及某种空虚感。那错综复杂、无法言喻的感觉，甚至连一丁点时间都无法克制便爆发出来了。

    轰──！

    火乃香转身朝天发出一声怒吼，对着天上的敌人放出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并不是像居合斩一样冷冽的攻击，而是如同汨汨涌出的鲜血一般，从全身发出一种不可见的强烈高温波动。

    那确实命中了空中的某样物体。在距离地面数公尺的空间，突然出现一阵注视良久会令人作呕的摇动物体，接着逐渐出现一个人型影子。

    「『苍蓝杀戮者』……」

    出现的是一具自动步兵，身上鲜艳的深蓝色装甲仿佛会将凝视之人吸入似的。它藉由复杂的翅膀形状的飞行装置停留在空中。不知道是因为火乃香放出的力量捣乱了遮蔽装置，还是它自行将遮蔽装置解除的。

    火乃香将蜜莉藏在身后，右手握着刀柄，凝视眼前的蓝色装甲体。她与对方的距离极为接近，近到只要它一出手，自己便必死无疑的绝望状态。

    它会开枪吗？火乃香思考着。虽然净眼机提过已经对它下达不准伤害自己的命令，但他也说过「苍蓝杀戮者」是渴望杀戮的狂战士，难以驾驭。

    一秒钟即可击发上千发子弹的机枪，只要扣下扳机就能让人体粉碎到体无完肤。不管拥有多么神速的拔刀术，都不可能抵抗从天而降的枪林弹雨。

    （──我要死了吗？）

    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火乃香毫无真实感可言。唯一确定的是，她想要保护蜜莉。虽然还有获救的方法，但她没有信心能够成功。目前的处境，甚至让她连「只能放手一搏了」的悲壮感都感受不到。

    没错──火乃香现在正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冷静态度，与那特殊的自动步兵对峙着。她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同时等待着「那个时机」。

    「火乃香小姐！」

    达到饱和的紧张状态瞬间缓和，火乃香跟自动步兵同时往声音来源看去。在终于抵达的战车舱口上，一位青年探出头来。

    青年流露的神情让火乃香再次错愕，那表情也曾在安波隆商城的酒吧里出现过──就是当查察军的小队长说出要「杀光全城的人」时，令火乃香背脊发冷的眼神。

    「──等等…」

    伊库斯想要阻止什么？火乃香无法理解。

    空气中出现动静。原本定格在空中的自动步兵急速上升，火乃香不加思索地跟着对方的动作上扬眼神，她和自动步兵的视线交会了。

    ──嘲笑。应该面无表情的自动步兵明显表露出嘲笑的意味。

    下一个瞬间，艳蓝色的身体便消失于空中──是遮蔽装置的作用。火乃香可以感受到它正逐渐远离，因此推论出它并非是为了再次进行攻击，而是要离开战场才会隐身。

    「呼──」

    火乃香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若是再多用一些力气，她大概就会直接瘫坐在地上了，但她还是缓缓地转过身子…

    「蜜莉……」

    一转身，便看见她站在面前，纤弱的双手环抱在胸前，似乎在凝视着什么。看到这景象的火乃香胸口阵阵抽痛，因为那代表藏肯存活的机率微乎其微。

    「──蜜莉？」

    火乃香感觉到蜜莉有些异状，于是又喊了一次女孩的名字，但对方仍旧没有回应。战车被熊熊烈火燃烧，火乃香的容貌也被火光照亮，而蜜莉不发一语地仰望着火乃香。

    「到底──」

    此时，火乃香察觉到女孩注视的目标，她反射性地摸了摸额头，才发现自己的头带不见了──应该是在刚才的强烈撞击下松脱的。

    女孩注视着的，是镶在火乃香额头正中央的第三只眼──

    「啊，蜜莉……」

    火乃香因为内心太过激动而无法言语，眼前的蜜莉则是一阵晃动。

    ──从战车上飞奔下来的青年，眼前所见的，是抱着失去意识的小女孩，且微微颤抖着的火乃香。

    察觉到伊库斯接近，火乃香顺势抬起头，止不住的眼泪温润她的黑色眼眸。

    「火乃香小姐……」

    毫不顾虑顿时语塞的青年，火乃香静静让眼泪滑落。额头上的天宙眼闪烁暗淡的光芒，她却无心再去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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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苍瞳的舞刀使 第四章 前往「钢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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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面对充满疑惑的伊库斯，火乃香的笑脸上扫过一丝寂寥。

    ──就像紧绷的线突然断掉一般，蜜莉在晕倒后便昏厥不醒。在将她抱回自己的战车内后，火乃香跟伊库斯进入燃烧中的坦克车调查。

    在车内发现藏肯的遗体。不知是因为烧伤或缺氧，还是因为出血过多而死亡？在这样的场合下无法确认其死因。

    （怎么办？）

    火乃香的眼神透露着茫然与不安──很少人看过这样的她。

    （不能让蜜莉看到……）

    遗体的状况过于凄惨。就算是父亲的身体，但对于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女孩来说，这情景还是太过冲击了。

    （就这么埋葬他吧……）

    伊库斯静静地说道：

    （别让蜜莉看到比较好。不过今晚先留在这里好了，至少等到蜜莉醒来后再说。）

    「苍蓝杀戮者」才刚离去，这里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青年补充道。

    两人在废墟的某个角落挖了一处坑洞，然后将藏肯下葬。在这段过程中，火乃香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紧抿着双唇。

    之后将PSP搬回战车上，等到终于可以在匆忙做出的坟墓旁喘口气时，已经是三更半夜了。

    经过波奇的诊断，蜜莉很幸运地没有受到严重的外伤──这一定是藏肯事先猜测到袭击者的真实身分，在千钧一发之际让她逃离坦克车的关系。

    将少女抱到车舱后，两人便留在控制室里等待天明，彼此都闭口不语。就在大气的分子快被染上沉默的色彩时，火乃香突然喃喃开口道──

    自己「什么都不是」。

    此时的火乃香没有系上头带，平常遮蔽在那之下的第三只眼，现在则暴露在微弱的室内照明下。

    这世界上没有人不知道「THE THIRD」的肉体特征──天宙眼。

    有人说那是畸型大脑的一部分，也有人说那是别种机能的细胞群。一般而言都是燃烧般的艳红色──但火乃香的额头上却闪烁着蓝色光芒。

    「颜色不一样，对吧？当然我也没有『THE THIRD』的那种特殊能力，所以我『什么也不是』。」

    火乃香出生在边境的一个小村落，当地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产业，同时由于距离商业交易上的路线也稍远了一些，自然没有被当成中断站。简单地说，就是个极为平凡的小村落罢了。

    如此贫穷的村庄诞生了一名拥有天宙眼的小女孩，这天大的消息立刻传遍整个村落。

    「THE THIRD」没有生殖能力，是人类变异下的产物，会突然在普通人类的家庭中诞生。至于是潜伏在人类的遗传基因中所造成的，还是被某人刻意操弄下的作物？在如今生命科学的技术及知识等都被「THE THIRD」独占下，人们也无从得知答案。

    其中有一个说法提到，他们是旧世界遗传工程所创造的亚生命体后裔。某位预测到大破坏的人，在人类的遗传基因中散播了「THE THIRD」的重要基因。不过此说法毫无根据，只是像神话一般的谣传罢了。

    「听说当时引起很大的骚动呢！在那样超级偏僻的乡下，就算有听过天宙眼，但几乎没有人实际见过。我一开始还被人认为是畸形儿。」

    查察军是在火乃香出生两天后造访的。「THE THIRD」的新生儿都会由他们运送到中枢统合府所在的亥贝留斯市，并在特殊的环境下成长。数量极为稀少的「THE THIRD」就是以此维持种族延续，而找出并保护新生儿便是边境查察军的重要任务之一。

    「我曾经被带到亥贝留斯市过，但因为当时还是个小婴儿，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在那之后很快便被送回村庄。」

    「被送回村庄？」

    「没错，因为我『什么都不是』。只是徒有天宙眼的我，并没有被他们看做其中的一分子。他们想要的只是真正的『THE THIRD』新成员。」

    在火乃香被判断为没有能力而遣送回去时，村庄弥漫着十分微妙的氛围。

    不是「THE THIRD」的「THE THIRD」。

    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乎人们的想像。

    生活在被支配却又被庇护的矛盾中，人们对「THE THIRD」抱持一种复杂的情感。而造成这种局面的因素──「大战」，却是人类咎由自取所引发的。

    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产生了某种平常不太会表露出来的自卑情节。虽然人类并没有因为「THE THIRD」而承受太大的权力压制，可是那股自卑感仍在潜意识的某处蠢蠢欲动──因此存有反弹的心态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们能对火乃香──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做什么呢？或许不会有人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中知道火乃香是不能跟自己相提并论的存在。

    另外一个感受，就是蔓延在人们之间的失望情绪。他们曾经期盼火乃香就是「THE THIRD」，如此一来，她将来一定可以为这座村庄带来些许回报。虽然两种念头互相矛盾冲击，但对于在严酷边境中生活的人们来说，不管多么微小的力量都必须贪得无厌地利用，而能有「THE THIRD」作后盾更是不可奢求的最大力量，如今这份期待破灭了。

    因此火乃香对村子毫无助益，也「什么都不是」的印象便渐渐在村人心中根深柢固。

    「但那并不是你的错──」

    「对，没错。但我也是生存在边境的人，所以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而且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对我做什么。」

    火乃香的双亲也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他们原本也不想将孩子拱手让人，但若火乃香真的是「THE THIRD」，也只能说是命中注定。两人最后甚至兴起与其他边境的人们相同，那种期待回报的心情，于是心甘情愿地将火乃香交给查察军。但当小孩被送回来的时候，又不禁喜极而泣。

    火乃香的父母无法忍受村里微妙的气氛。一边是自己的骨肉，另一边是要共同生活一辈子的人们，偏颇任何一方都显得为难。

    就在此时，沙漠商队造访了村庄。贩卖武器、药品、机械零件等生活必需品的活动商队，构筑了边境全域密切的交易网路。若没有沙漠商队的存在，边境的人们就无法生存。

    而商队的首领──名为沃肯的老人看到火乃香双亲的困境后，提出了一个提案。就是将火乃香交给他，让她成为商队的一员。

    沃肯没有要求任何的教养费，甚至提议将她当作正式的商队成员看待，因此打算向双亲支付契约金。

    （当然，每当我们前来这座村子时就会让你们见面。如果她自己提出要求的话，也可以随时解约。如何？不如就先把她交给我几年吧！）

    除了这破天荒的优渥条件外，火乃香的双亲又再加上一项──只要火乃香还在商队，就不要再回到这座村庄来。等到她懂事后再告诉她事实的真相，并请沃肯继续将她当作养女来对待。

    只要可以接受这些条件，他们就不再奢求了──火乃香的双亲在如此说道后，便把女儿托付给老人。

    「这些都是爸爸说的。我当时是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孩，当然不记得这些事情。」

    火乃香笑着陈述过往，她的语气中不带任何怨言。

    「在那之后呢？你的亲生父母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连自己出生的村子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火乃香伸手抚摸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称之为眼只是单纯的譬喻，那本身并非视觉器官。「THE THIRD」的天宙眼可说是高密度的生体电脑。

    「自从爸爸叫我遮住后，我就一直将它隐瞒到现在。『什么也不是』的人走到哪里还是『什么也不是』。如果环境可以允许我毫不在乎地将这只眼暴露在外，那么当初也不需要加入商队了。」

    火乃香说的「爸爸」指的是沙漠商队的队长──沃肯。

    「藏肯先生也不知道吗？」

    「不，叔叔知道，因为他跟沙漠商队的人都是老朋友了。」

    安波隆商城的野留医生也知道。只有对于绝对守口如瓶，并且能够理解火乃香立场的人，沃肯才会表明她的来历。

    「但是这件事情没有跟蜜莉提起过，因为那孩子的母亲就是被查察军杀害的。正如你所看到的，藏肯常做一些违反『技术禁止令』而不能搬上台面的交易，因此遭到查察军的搜捕可说是家常便饭。」

    当时正在进行一桩违法交易的藏肯，遭到查察军的突击搜查。正当藏肯不想跟查察军起任何争执，打算乖乖投降的时候，交易对象对突然开枪袭击。在这意想不到的枪击战中，蜜莉的母亲不幸被流弹打中而生故。

    「因为叔叔常做那种事情，所以已经很了解查察军的生态，也知道他们其实没有打算杀人。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吧，嗯……就是这样。」

    火乃香并不清楚蜜莉对于查察军，甚至「THE THIRD」是否抱有恨意，毕竟当时的她还只是个小孩子。自我意识还没有确立前的记忆，理当不会在脑中残留太久。

    即使如此，火乃香还是犹豫是否要让蜜莉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因此从来没有在少女面前取下头带过。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一开始就应该跟她说清楚的……」

    先不管她是否还留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但今天将她父亲杀害的，千真万确就是查察军的自动步兵。

    「我大概会被认为是他们的同伙吧……」

    「不会的──」

    「希望没有…如果因此被那孩子讨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火乃香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渐渐转弱。

    火乃香并非会说泄气话的女孩，只是今夜的她感到特别疲倦。先是与「苍蓝杀戮者」缠斗，接着面临藏肯死亡，最后是发现蜜莉凝视天宙眼的神情──

    真的是身心俱疲。

    「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火乃香摇了摇头。

    「不知道蜜莉什么时候会醒来──」

    「可是──」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可是我现在还不能睡。」

    火乃香叹了一口气，呆愣地注视仪表板上的亮光。

    『火乃香。』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波奇突然出声，火乃香因此吓了一跳。

    『蜜莉好像醒了。』

    「啊──嗯，我知道了。」

    火乃香点头后站起身子。她原本打算拿出放在口袋里的头带，但停顿了一下后，又打消这个念头。

    「火乃香小姐……」

    火乃香对伊库斯眨了眨眼，打开通往车舱的门。包裹着毛毯的蜜莉，从简易的床上微微抬起头，并静静注视着火乃香──她首先盯着火乃香的双眼，然后将视线往她的额头移动，最后又回到双眼。

    「小香香。」

    听到蜜莉叫唤自己的名字，火乃香顿时因为安心而全身放松。

    「过来！」

    娇小的身躯把毛毯丢在一旁，投入火乃香怀抱。

    「爸爸呢……？」

    火乃香双唇微开，却什么都说不出口。虽然已经思考了很久，但她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出事实──现在的火乃香十七岁，但蜜莉才八岁而已。

    以动作取代言语，火乃香将怀中的蜜莉抱得更紧更用力。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在感受蜜莉的体温、呼吸及身体的鼓动时，火乃香残缺的记忆复苏了。

    ──过去，我也曾这样被某人抱着。自己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只是立场改变了。

    （干妈……）

    火乃香的额头微微发热，藉由蓝色天宙眼得到并传递的，是无法言喻的心情，以及无法倾诉的感受。

    「小香香。」

    「怎么了？」

    「小香香是『THE THIRD』吗？」

    面对蜜莉那双充满不安的大眼睛，火乃香回以微笑：

    「是不是呢──蜜莉讨厌额头上有眼睛的人吗？」

    少女猛摇头。

    「我喜欢小香香！」

    「谢谢你，蜜莉。蜜莉这么说的话，我就一定不是喔！」

    「小香香……」

    少女的面容有些扭曲。因为难过的事多得数不清，所以边境的孩子并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掉眼泪，就连火乃香哭过的经验也是屈指可数。

    「想哭…就哭吧……」

    一直压抑住的泪水决堤而出，蜜莉将头埋进火乃香的胸口啜泣，然后放声大哭。

    伊库斯在一旁默默看着两个人。来历不明的青年，将此时心中的感受都明白展现在脸上。那样深切忧郁的表情，是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那名少女用沉稳坚毅的眼神看着「她」，在那没有悲伤、愤怒，超越激情而澄澈的双瞳里，「她」因为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而困惑。

    少女的轮廓摇曳在熊熊烈火中。放低重心、右手持刀的少女与正向下俯视的「她」之间至少有十公尺的距离，在这样的情况下，少女打算以那样的武器作何打算？

    少女保护着身后比她更为娇小的身影。「保护」？没错，少女正努力保护那娇小的生命，因此才能超越物理上的距离，超越沉重的绝望，将一切都托付在一把刀上。

    将所有思绪全都凝聚在闪闪发亮的黑色眼眸，以及位于额头正中央、辉耀着蓝色光芒的第三只「眼」里──

    少女的动作在瞬间停止了。摇曳的火焰和火光后的阴影也如同结冻般静止──化为一张照片的少女旁，多了几行文字。

    ·分类：非「THE THIRD」

    ·登录编号：NMT－0103

    ·个人名称：火乃香

    ──「她」睁开双眼。打开的眼帘下，出现「THE THIRD」特有的金黄色瞳孔。同时间，持续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天宙眼则失去光泽。

    「火乃香…吗……」

    菲拉·梅丽奇缓缓起身的同时，嘴中默念着那个名字。

    这名女子是「THE THIRD」评议会的常任职员。除了净眼机及少数其他人之外，没有人的地位可以跟她匹敌。她目前正位于完全与这身分无关的景色中。

    周遭围绕着参天巨木，阳光穿越头顶上茂密的树丛，从翠绿树叶间倾泄下来。脚下踩踏的是如同青绿色绒缎的东西，大概是地衣类的植物。

    在如此貌似森林深处的地方，看一张状似砍伐后的树根所制成的沙发。女子正坐在这株残根──半流动状的椅子上。

    这里是菲拉·梅丽奇的办公室。围绕在她身边的道具与森林景色格格不入，这些全都跟净眼机办公室中的宇宙景象相同──是投影出的立体影像。

    说到影像，刚才菲拉·梅丽奇观察少女的一举一动时，也不是用自身的肉眼在第一时间看到的。

    那个夜晚，俯视少女的并非她，而是一具全身着满蓝色的自动步兵。那是「苍蓝杀戮者」在都市的废墟中，袭击藏肯的坦克车时留下的战斗情报纪录。藉由边境查察军基地传送过来的档案，她就可以将自己化为当时在场的蓝色自动步兵，然后以同样的视点观看事件发生的过程。

    「THE THIRD」肉体上最醒目的特征──天宙眼，能直接与各种电脑系统连结。刚才看到的火乃香影像也是透过天宙眼直接进入视觉中枢系统，并未使用到既有的视觉器官。

    （真是位勇气十足的小姐啊，但有天宙眼的话……就不太妙了。）

    似乎有事情让她挂念着。

    （一个被判定不具有「THE THIRD」能力的个体……旁边又有那位跟着，这是偶然吗？嗯，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菲拉·梅丽奇针对被记录为火乃香的少女影像，向记录者──「苍蓝杀戮者」问清当时的状况。

    菲拉·梅丽奇有些在意刚才感受到的，那股由自动步兵的既有装备无法感应到的奇妙力量，但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让她更有兴趣。

    （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点撤退？）

    针对这个质问，「苍蓝杀戮者」给予极为单纯的回答。

    （因为不被允许。）

    （这是什么意思？）

    （让目标──这个少女受伤这件事是不被允许的。这是在这次的行动中，接收到的最优先指示。）

    （是谁下的指示？又是什么原因？）

    在边境查察军中以强大潜在战斗能力自豪的自动步兵，对于这个指示并没有接收到任何有关于目的的讯息。至于是谁下的命令，它则毫不犹豫地回答了──看来没有特别被赋予保密的义务。是因为火乃香跟「那件事」无关吗？还是特地让这个讯息流通，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猜忌？

    （如果真的跟那位小姐毫无关系，那么净眼机亲自下达不可触碰的命令就更匪夷所思了。她真的跟我们不是同一种族的吗──）

    菲拉·梅丽奇的脑中浮现少女的脸孔。这并非影像纪录，而是自己持有的记忆。

    依据个人资料显示，少女今年才十七岁。这个年龄的个体尚未成熟，却也并非无法分辨是非黑白，是个被称为思春期的不安定时期──人类的十七岁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这资讯多少也包含了「大战」之前的数据。

    可是这名少女──在最强的自动步兵面前屹立不摇，将一切托付在一把刀上。她以无所畏惧，坚持到底的态度保护年幼的小孩。年仅十七岁的火乃香作出这样的举动。

    不知为何，菲拉·梅丽奇发现自己的嘴角竟流露出浅浅的微笑，她因而感到困惑。然后突然想起与自己拥有极为酷似之美貌的人。

    「是伪装吗──不，那个男的不会这么做。真是的，他到底要把人惹火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啊……」

    女子再度闭上双眼，以天宙眼发出红色光芒，连结到通讯系统上。

    「我是菲拉·梅丽奇，交给你一项任务，请你帮我彻底调查一个人的身分，并解析其行为模式。目标的个人登录名称是HONOKA（注：火乃香日文的罗马拼音）。关于她的详细资料，我会再另外传送给你──对了，在必要的时候，允许你在适当的范围内自行判断，就这样，麻烦了。」

    即将破晓，沙漠战车侧面的气闸被打开，一道人影跳了出来。背着背包的人影匆匆一瞥仍旧昏暗的天空，然后静静开始行走。遍布废墟的「拍手虫」依旧稳定地鸣叫着，看来没有因此被惊扰。

    「你要做什么？要去上厕所吗？」

    背后传来女子豪迈的声音。青年闻声转身，面露惊讶。他之前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火乃香的气息。

    「你没有睡吗？」

    「睡过了。不过因为我血压高，所以比较容易醒来。」

    将哭累的蜜莉哄睡后，火乃香发现伊库斯悄悄离开战车，便追了上来。让自己如同影子一般遁形的隐形术，是火乃香得意的伎俩。甚至连身旁围绕着超越常人气息的伊库斯都无法察觉其存在。

    「如果你想要散步，那就让我陪你吧！我可不能让我重要的顾客有任何意外。」

    语毕，腰上挂着刀的火乃香跳出战车。

    「火乃香小姐……」

    「有点冷呢！」

    火乃香伸了个懒腰，随即做了两次、三次深呼吸。太阳升起前的清爽空气，就这样顺着喉咙滑入肺腔里。去除自然中各式各样的威胁，这是在沙漠中散步的绝佳时机。

    「火乃香小姐，其实──」

    「我听不到唷！」

    火乃香狠狠地瞪了青年一眼，但伊库斯仍旧继续说下去：

    「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我不是说过，我听不到吗？」

    火乃香踢了脚底下的沙，早晨的露水使得沙子的质量增加，因此没有扬起尘埃。

    「我决定一个人去『钢之谷』。」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不，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我最好不要再跟你们有任何牵扯比较好。」

    伊库斯语带悲伤地说出这句话。

    「原本我就打算不藉助任何人的力量独自前往，只是因为遇到意外，交通工具坏掉才委托你的。」

    「没错，我确实接受你的委托，而我尚未完成的这件工作，现在才正要开始呢！」

    「我不应该委托你的。」

    伊库斯凝视天空，火乃香也和他一起抬头仰望夜空。今晚的天空看不到月亮，眼前所见的只是洒满银沙的美丽天盖。

    「因为我的一时好奇，而让你们卷入这样的意外…蜜莉甚至因此失去父亲，这都是我的责任。」

    「杀害叔叔的是『苍蓝杀戮者』。」

    「但如果我不在，那个自动步兵就不会出现了。由于查察军增兵他才会出现，一切就如同净眼机所说的。」

    火乃香十分清楚青年是打从心底感到懊悔。对此，火乃香虽然很明白自己想要说什么，却始终言不及意。

    火乃香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似的，突然抬起头来。

    一群正在鸣叫的雾鸭飞越废墟上空。对于这群趁着黎明前的黑暗，赶紧进行最后一次捕食的夜行性鸟群，火乃香以淡淡的微笑目送它们离去。

    「──真好。」

    「嗯？」

    「我以前一直希望能在天空翱翔，到某个很远的地方去……不，若是能到某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就好了，过去的我是这么想的。」

    面对火乃香突如其来的发言，伊库斯选择聆听。

    「或许因为我『什么也不是』才会这么想吧？旧世界拥有可以前往其他星球的技术。如果我就如外表一般真的是『THE THIRD』的话，只要利用他们独占的技术，那一定可以做到这件事──可惜我偏偏就不是。」

    如果「THE THIRD」使用从前就存在的宇宙航行技术，应该很轻易就能造访其他星球才对。然而他们是个封闭的种族，本身没有离开这个星球的计划，充其量只是发射静止卫星而已。

    的确，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没有必要将拥有思考能力的生命体送到外太空。现在并非像旧世界因为人口过剩，需要到外太空寻求新土地、资源等问题存在。

    「你想去吗？」

    听到伊库斯莫名认真的回应，火乃香害羞地笑道：

    「只是在作白日梦而已啦！」

    「白日梦？」

    「嗯，毕竟我们所认识的旧世界充满现在无法想像的事物，而且都夸张到让我怀疑是不是被骗了呢！」

    比起现在受限于「THE THIRD」的控制，那是人类技术无法比拟的高精密度世界。流传到后世的，也只剩下这类模糊的印象了。

    「『THE THIRD』几乎继承那样的旧世界所有的技术。」

    「但他们也只是持有而已。虽然听说完全自动化控制的亥贝留斯市，仅是一座小小的『机械城堡』，但他们这样真的能够满足吗？」

    「这么说来，火乃香小姐还是想成为『THE THIRD』吗？」

    注视青年白皙的脸庞，火乃香毅然决然地回答：

    「不想。」

    「────」

    「因为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不是『THE THIRD』才会发生的，不是吗？如果我的天宙眼也是红色的，那么我现在也会在亥贝留斯市里，像净眼机那个笨蛋一样做些无聊的事打发时间……吧？」

    「例如说，对你求爱？」

    「饶了我吧！那家伙想要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力量。」

    「力量？」

    「让你看看吧！嗯──就是……」

    火乃香像是在脚边寻找着什么，最后捡起一块跟拳头差不多大小的石头。

    「你拿一下。对，就是这样，用大拇指跟食指拿好。」

    伊库斯将石头拿到与眼睛同高的位置后，火乃香做出奇妙的举动──他以伸出的食指在石头前的空间划了一条线，其间没有触碰到石头。

    「好了。」

    「你做了什么……啊？」

    石头掉落到地面上──变成两块了。伊库斯弯身捡起断成两半的石头，仔细地端详。

    「被切成两半了呢。」

    断面的平滑程度令人惊讶，以人类的手工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火乃香却在没有触碰到的情况下，用仅仅一根食指便完成了。

    「我的居合斩可以运用在这上面。」

    「是念力吗？」

    「这个嘛……爸爸曾说这是类似『气功』的力量，但事实上到底是什么，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火乃香一脸淡然地说道：

    「他跟我说了很多类似『气』啊、持有能量之类的观念，但我对这些理论性的东西一窍不通，毕竟我是实践派的嘛！」

    虽然火乃香没有任何「THE THIRD」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蓝色天宙眼具有如同其养父沃肯所说的──自由操作「气」，并进而感应的能力。

    「保况对我而言，这跟走路、呼吸一样自然，我完全不认为是什么特别的力量。」

    「你就是将这股力量运用在居合斩中吗？」

    「是接受爸爸的训练后才学会的。」

    沃肯遇到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使用「气」的少女，便授予她现在已融会贯通的拔刀术，作为在沙漠中生存的工具。

    「藉由一些媒介，我才比较容易了解应该怎么去操弄气。什么都不用的话，对我来说太过抽象了。」

    在安波隆商城的酒吧里，火乃香就是用这个力量将自动步兵弹飞的。

    「用刀有助于让意识集中。」

    沃肯最初似乎只打算教授火乃香基本的用刀方法。因为她原本就具有将多层装甲轻松斩断的能力，因此只要让她学习不要切到自己的技术就好了。

    然而火乃香的资质却非比寻常地优秀。与生俱来的第六感，身体具备的潜能让她在修习拔刀术的过程中，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开发。

    （爸爸也比不上你了呢！）

    沃肯说完这句话，摸着火乃香的头，心中却有股复杂的思绪。自己长年修炼所达到的成果，被一个年幼的小女孩轻易追上，甚至超越，心中不免有些矛盾。

    只是，也的确因为如此的能力差距，他在心中刻划了另一个梦想──那个女孩，应该可以达到一个无人可及的境界吧！

    如今沃肯已不在世上。在他过世的同时，火乃香选择离开沙漠商队，并开始与波奇的两人生活。

    「净眼机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缠上我的。那家伙注意到我的力量，便开始对我纠缠不清，一直要我跟随他。」

    不知道净眼机是何时开始注意到火乃香。火乃香出生后立刻被带到亥贝留斯市，或许当时「THE THIRD」便已经察觉到她的能力了。不过在将她当成「什么都不是」而送回故乡后，对火乃香有兴趣的就只有净眼机一人。

    「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呢？」

    「据说『THE THIRD』并非都是团结一心，也有所谓内部斗争的情况。竟然有不是『THE THIRD』的『THE THIRD』，还拥有奇怪的力量，当然想要好好利用一下──我是这么想的。」

    火乃香板着脸孔分析道。

    「或许不是那么一回事。」

    「咦？」

    「如果是他喜欢上你了呢？」

    「什么？」

    伊库斯不禁笑了出来。

    「真是的，你别再开我玩笑了啦！」

    「抱歉。可是如果接受他的邀约，说不定就能藉由『THE THIRD』的技术──实现你的梦想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并不想成为『THE THIRD』。」

    火乃香找了块附近的岩石坐下，那是这里过去身为城镇的一部分。

    「单纯的人类是无法理解『THE THIRD』的心情的。相反的，还持续着憎恨、恐惧、瞧不起的心结──彼此一直都生活在这两条平行线上。因为人类不能成为『THE THIRD』，而『THE THIRD』从出生以来就一直都是『THE THIRD』。」

    青年慢慢走向火乃香，稍微犹豫了一下后，坐在火乃香身旁。

    「至于我嘛……我到底是什么呢？外表看起来或许是『THE THIRD』，但事实上『什么都不是』，因此并不被他们接受。」

    「除了那个人以外…？」

    「没错，除了那个笨蛋之外──该怎么说呢…虽然不能说很清楚双方的想法，但托了我额头上这个半吊子的天宙眼，总觉得似乎也渐渐能了解许多事情了。再怎么说，它还让坐拥天下的净眼机在半夜跑来夜袭我呢！」

    既然被任意谈论，净眼机就算身在现场，应该也不会阻止火乃香的毒舌批评吧？或许火乃香这样的性格也是令他欣赏的原因之一。

    「但是，嗯…我还是想待在这边，毕竟我只知道这边的生活方式。在这里有工作、有朋友，虽然令人头痛的事也多得跟山一样。」

    「你真的这么喜欢『这里』？」

    火乃香瞬间感到犹豫，因为她不知道伊库斯所说的「这里」是指哪里？是边境？人类社会？还是──

    「喜欢啊！」

    火乃香抬头仰望逐渐吐露曙光的昏暗天空。虽然随着早晨来临，星星的数量逐渐减少，但天空仍就像张大画布，绘满了闪烁不定的星星在私语。

    「我有时候也会质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快乐？为了什么开心？为了什么这样浮浮躁躁地像个笨蛋一样──但是，我真的听得到唷！」

    「听到什么？」

    「星星的声音，沙漠以及风的歌声之类的──」

    火乃香突然闭口不语，然后直盯着青年：

    「不可以笑唷！」

    「我不会的。」

    「那就好。这应该也是天宙眼的力量吧…我偶而可以感受到岩兽吃东西，或是沙漠螳螂咬牙切齿的声音，这类怎么想也不可能听得到的声音或动静。然后啊，这里──」

    火乃香将手放在胸口上。

    「这里就会变得很兴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要一边大叫一边奔跑，现在也是这种心情。」

    「那请不要真的到处乱跑喔！」

    火乃香不由得笑道：

    「你会认为我很轻率吗？」

    「轻率？」

    「叔叔才刚过世，这个人竟然还有股兴奋的心情，真是奇怪──你会这么想吗？」

    「────」

    「我爸常常说，人生在世，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不管多么努力，能做到的都不及期望的百分之一。」

    这大概是沃肯回顾自己前半生后才得出的结论。

    「小时候的我还无法理解爸爸说的这段话。虽然现在也还是个小鬼，但似乎也有点理解了。」

    「你理解了什么？」

    「人生没有什么最终目标，更没有所谓『只要能做到这样就足够了』的终点。」

    「是指没有想做的事吗？」

    「不是那样的。这样说好了，假设你完成了眼前的目标，心想『喔耶！终于做到了！』──那之后呢？」

    「那之后……？」

    伊库斯露出诧异的神色。

    「之后呢，就吃饱饭去睡觉，早晨来临就起床，又是全新的一天，以及全新的目标。『只要这样，就算死了也没关系』这种话，绝对只是说说而已。」

    「原来是这个意思。」

    「但是自己曾努力完成一件事的事实会留下，满足感也留在心中。也因此，能得到继续向前，或是迎接下一个挑战的能量。」

    沃肯说过的话，火乃香至今仍言犹在耳──

    ──如果一直向前冲，很快就会累了不是吗？所以火乃香，偶尔停下脚步也好，跌倒了也没关系，因为只要重新再起跑就好了！

    「所以只要尽全力去完成当下可以做到的事就行了──爸爸是这么说的。如此持续累积下来的东西，等到真正面临死亡的那一刻时，会以什么样的结果呈现呢？而那结果就是所谓的人生价值。」

    沃肯过世的时候（病逝），火乃香看着养父的遗容思考着。

    ──爸爸做到多少想做的事呢？会不会是自己夺走眼前这个人的时间？

    帮忙照顾本来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婴儿，进而教导她居合斩和生存的方式。是因为消耗了沃肯的时间，自己才能被养育成人的。

    「叔叔不在了，我必须要考虑接下来的路。首先是蜜莉的事，接下来是自己的事、今天的事、明天的事──从今以后到死前的所有一切都必须要好好思考。」

    火乃香转头面向旁边的青年。

    「所以你必须要跟我们一起去。不这样做不行，因为这是我的工作。而且假设你认为叔叔的死是你的责任，那就更不可以在此时离开，这才是负责任的态度，不是吗？」

    火乃香注视保持沉默的青年。青年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难过感受，以及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想法。

    「是的……」

    火乃香严肃的眼神，在听到伊库斯的一句话后变得缓和。

    「──你这么认真的模样，会让我觉得要被你砍了呢。」

    青年突然把手伸向火乃香的额头。他的动作太过于自然，以致于在头带被解下前，火乃香都没有反抗。

    「啊……」

    「可以稍微闭上眼睛吗？」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火乃香还是照着伊库斯的话阖上双眼。火乃香感觉青年的脸逐渐接近…但她不知为何却无法动弹。

    额头跟额头相触了。

    「唔──」

    火乃香突然僵硬地挺直了身子，有东西正透过天宙眼流入她的身体里面，那是个安稳、温暖的意志，也是一份纯粹的感情。

    那个东西一点一滴地慢慢渗入，进而充满火乃香的体内。但那并未为她带来不舒服的感受，反而是一股令人舒适的安心感。

    但同时，火乃香却对另一股强烈的不安而感到畏惧。或许是身体深处被浸透的感觉，让她反射性地想要抗拒──

    「──不要！」

    她奋力将伊库斯推开，自己同时也往后退，才觉得终于得以回到现实。她睁开双眼，伊库斯仍旧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姿势坐着，脸上也带着一贯的微笑。

    火乃香反射性地捂住脸颊，她感觉那里变得比额头还要发烫。

    「你…你做了什么！？」

    火乃香从伊库斯手中拿回头带，将之绑起后急着问道。不过她并非真的需要答案，只是想避免尴尬的沉默气氛。

    「抱歉，让你不舒服了吗？」

    「不……并不会，不过够了！」

    放弃追问的火乃香站了起来，亮白的天空正宣告新的一天来到，破晓时分的清风吹得她的浏海摇曳晃动。

    「好了！小香香要再去小睡一下了，你──伊库斯也该好好休息一下吧？行进中的战车可不适合睡觉唷！」

    火乃香伸了个懒腰便走向战车，背后传来伊库斯的呼唤。

    「我可以再问一件事吗？」

    「什么？」

    「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火乃香「噗」地失声笑道：

    「什么嘛！你是诡异的边境宗教传教士吗？」

    接着火乃香背对伊库斯回答：

    「这世界不存在什么神啦！就算有，也不会保护小鬼头。他应该没有时间帮我们每个人实现愿望吧？」

    「所以你认为没有。」

    「不知道到底存在与否的东西，是无法成为战力的！再说，就算被神抛弃了，我们也还是活着，也还是要继续活下去啊！」

    火乃香挥了一下右手，便消失在沙漠战车的气闸里。伊库斯嘴边的呢喃，就算没有被风吹散，大概也无法传递到她耳里。

    ──遇见你真好。

    沙漠战车搭载着火乃香、伊库斯、蜜莉等三人，行进在前往「钢之谷」的路线上。

    最令火乃香烦恼的是该如何安置蜜莉。考虑到在前往「钢之谷」路程上及目的地的危险性，或许不该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孩同行。

    火乃香跟波奇认真地讨论，思考回到安波隆商城将蜜莉托付给野留医生的可能性。他们并不是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只是唯有那里最值得信赖，而且离废墟的距离不远。

    问题在于，火乃香一行人已经在那里引起过一阵骚动。

    「会不会因此反而使他们放松警戒呢？」

    对于火乃香的推测，波奇表示怀疑。

    『如果有办法偷偷潜进安波隆商城的话，或许可以成功，但战车在周遭数公里的范围内被探测到的可能性非常大，而徒步又有其他的危险性。』

    就算已经接近人类的生活圈，但沙漠仍旧是沙漠，如果因此让蜜莉暴露在危险中，就失去回到安波隆商城的意义了。

    「带她一起去吧！」

    伊库斯如此提议。语毕，又对愣住的火乃香保证：

    「只要我在这辆战车上，查察军就不会对这辆战车进行直接攻击。不过那具蓝色的自动步兵就无法确定了……」

    「那家伙已经不会再找我们的麻烦了。」

    火乃香异常冷静地断定。

    「苍蓝杀戮者」对于边境的人们来说，是恐怖及诅咒的代名词。但并没有多少人实际目击那一身苍蓝的自动步兵。

    第一个原因是──它经常配备着最新型的遮蔽装置。

    这世界其中一部分的遮蔽装置技术是公开的，也被使用在沙漠战车上。但那与其说是遮蔽装置，不如说是伪装比较恰当，与「THE THIRD」未公开的遮蔽装置技术水准有着天壤之别。

    一个是只要用心就能找到破绽；另一个则是以一般的探测技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破绽──两者有着这样决定性的差异。

    有关遮蔽装置的核心部分，在「技术禁止令」中也可算是位居前几名的军事机密。

    经过实际的体验后，得知即使以波奇的雷达也无法捕捉到蓝色装甲体的反应。另一方面，在「苍蓝杀戮者」飞过沙漠战车的上方时，很有可能使得沙漠战车的装甲遮蔽模式无效化。对方当时没有对战车进行攻击，是为了要遵守净眼机的指示吗？还是因为知道伊库斯也在车上？

    然后，第二个原因是──

    「那家伙是杀手。」

    从火乃香的嘴里吐露出这个字眼。

    「『THE THIRD』表面上并不采用严罚主义，唯有那家伙例外。只要被那家伙盯上，就算只是很轻微地触犯『技术禁止令』，也一定会被杀掉。」

    「被杀掉？」

    「就是杀无赦。至于是『THE THIRD』希望藉由严惩以儆效尤，还是想顺便测试一下新兵器？这就无从得知了。」

    「但是应该有留下目击者吧？」

    「有的话，大概也是故意留下来的吧……」

    火乃香回想起与那个短暂现身的自动步兵初次见面的瞬间，那家伙的确在那时笑了。在那个理当毫无表情，说到底根本就是由复合装置所构成的头状物体上，毫无疑问地浮现了嘲笑。

    （你什么也做不了。）

    ──火乃香很确定那家伙这样说了。

    （要杀你是轻而易举，随时都可以杀掉，所以先放你一条生路。）

    ──它是这样说的。

    「可是既然它与查察军的方针有着明显不同的地方，难道其间没有人想到什么能够对应的方法吗？」

    「那家伙的存在从未被公开承认过。」

    「THE THIRD」曾经否认在查察军中有那样特殊的自动步兵。

    「他们认为若是有人想要控诉，就得提出确实的证据──并非说出当时的状况，而是提出物证。但那根本不可能做到，他们也是看透这点才会这么说的。」

    因为有净眼机这个可说是「THE THIRD」的眼线存在，火乃香才能从他不时传来的警告或忠告中，得知「苍蓝杀戮者」确实存在着。这是她在废墟正面交锋前就知道的事。

    「但那也不能当作物证，净眼机不可能出来作证的。你也知道吧？那家伙是『THE THIRD』这点是永远不争的事实，他绝对不会做出可能危害到『THE THIRD』或自身利益的举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拥有同样权限（？）的自动步兵应该只有它一个。当然，这是在去除掉存在复数同颜色机型的可能性下做出的结论。不管怎么样，都表示杀戮行为并不会太过频繁地进行。

    『你认为查察军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吗？』

    伊库斯倾首思索波奇的疑问，然后答道：

    「我不知道，或许有数个锁定的目标，『钢之谷』可能也是他们的考量地之一。」

    火乃香陷入沉思，根据查察军到目前为止的举动，应该不会进行突击，但是──

    「问你一个问题，他们不想让你去那边吗？」

    如果对方打算阻止，那么就能预想之后可能与查察军冲突，甚至陷入苦战。在那样的场合下，火乃香一行人没有胜算可言。

    「绝对没有这回事。不管我打算做什么，他们都希望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他们只是想要逐一确认我要做的事情而已。」

    「什么……」

    青年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段话，火乃香因此感到诧异。

    「看来我们载到重要的VIP了呢！」

    「想要抽手了吗？」

    青年回以捉弄的眼神。

    「才没有呢！这可是我独立以来的一件大案子，我要干净俐落地完成！」

    ──于是一行人决定带着蜜莉一起前往目的地，而蜜莉本人也希望如此。虽然还只是个小孩，但在父亲刚过世的此刻，蜜莉似乎也用心思考过之后的事情了。火乃香很了解藏肯是用怎么样的养育方式将蜜莉带大的。无论在哪个时代，「孩子是父母的写照」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可以确信的是，能跟最喜欢的「小香香」一起旅行的这份喜悦感，在蜜莉的心中占据了很大的位置。

    即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火乃香更用心在照顾蜜莉。无论装作多么坦然，蜜莉还是会有崩溃的时候，而那也是不可避免的。所以火乃香只希望能尽可能安抚她。

    为此，火乃香每晚一定跟蜜莉睡在一起。她脑里不断思考着该如何在单调乏味的沙漠旅程中，为蜜莉带来些许的乐趣。

    但在火乃香看到蜜莉意外地粘着伊库斯的时候，就发现这样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

    不知为何，蜜莉似乎很喜欢待在伊库斯身旁。不用一定要说话，就只是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有时候还会躺在青年的膝盖上睡觉。

    火乃香突然想到，那可能是青年的「治愈力」所造成的，或许那并不只可以治疗实际的伤口，连内心所受到的创伤也能减轻。

    虽然有这么猜测过，但火乃香没有打算询问，也不需要这么做。总之蜜莉很平静这点是事实，这样火乃香就安心了，同时也证实将蜜莉带在身边是正确的决定。

    从废墟出发后过了数天。

    对火乃香来说，是持续了数天安稳到提不起劲的旅程。沙漠战车顺利地行进在既定的路线上。在第一个中继点──发明者基地的补给作业也顺利结束了。

    火乃香及波奇在所知的情报网中寻求有关查察军的动向，却得不到确实的消息。相关内容和在安波隆商城，或是废墟时从藏肯那边听到的大同小异。

    也就是查察军不断地增兵，似乎正在进行某种搜索行动──

    『这就是消息封锁。』

    火乃香没有反驳波奇的断定。

    『查察军似乎已经认定伊库斯有极大的可能性要去「钢之谷」，并且从我们与「苍蓝杀戮者」的交手地点，推测出我们接下来的路线。而迟迟不出面阻止的原因是──』

    「原因是？」

    『我不知道。』

    不顾火乃香瞪视，波奇淡然地继续分析：

    『查察军的…不，有关「THE THIRD」的一切，不论我具有多么高度的联想能力都不可能摸清他们的想法。』

    「你这家伙……」

    『这次旅途最原始的目的是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

    火乃香举手发言：

    「把伊库斯带去『钢之谷』！」

    『那么，那里到底有什么？我们的委托人又是为什么被查察军追缉？』

    火乃香面露难色。

    「关于这几点，我已经答应他不再过问了……」

    火乃香偷瞄一旁的伊库斯，一方面是有点顾忌委托人的想法，另一方面也有点期待她会不会因此透露些什么。

    「啊呀，你那样看我，我会害羞的。」

    就如伊库斯自己所说，他白皙的脸颊瞬间转红，火乃香因而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啊？」

    「总…总而言之，既然现在还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不利的影响，就先别理他们吧！毕竟没有必要自投罗网。」

    「也是。」

    火乃香望向躺在青年大腿上的蜜莉。狭小的控制室并非舒适的空间，再加上行进中的战车震动频率很大，然而蜜莉却睡得十分安稳。

    不想再让火乃香一行人卷入任何麻烦中──曾留下这段话，打算离开战车的青年，他所渴望的就是这样风平浪静的路程吧。

    「怎么了吗？」

    伊库斯似乎察觉到火乃香从眼神中透露的讯息。火乃香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吓得连忙摇头。

    「火乃香小姐。」

    「要…要干嘛？」

    「难不成…你应该没有想着，如果发生什么就好了──这类的想法吧？」

    「我吗？你怎么会这么想？」

    『粗鲁的野丫头，只要有骚动就会想要参一脚。』

    「这是身为伙伴该说的话吗？」

    「唔……」

    躺在伊库斯膝上的娇小身躯翻动了一下。

    「看啦！你把蜜莉吵醒了！」

    『不要推卸责任。』

    蜜莉用手擦揉眼睛。

    「──小香香…现在几点了？」

    火乃香跟伊库斯相视而笑，在那之前的对话，早就被他们抛到脑后了。

    ──抚慰火乃香内心的，是怎么样的心情悸动呢？

    第二中继点──纪沃诺城。

    这是座以绿洲为中心所建造，街道上遍布着水道，被称为「水之城」的城市。这世界几乎所有居住的区域都得依赖生物科学技术来生产粮食，然而这里却得天独厚，也能采集到天然的蔬果。

    火乃香独自走在纪沃诺城的街道上。之所以没有跟另外两人同行是有原由的。

    ──回溯到一个小时前。将沙漠战车停在公营的停车场后，火乃香、伊库斯和蜜莉步出战车，来到蓝天之下。

    「从这里到『钢之谷』的路上没有可以休憩的地方，为了避免途中就吃腻旅行用的保存食粮，我们就在这座城镇搜刮美味的食物上路吧！」

    「好──！」

    小火乃香──蜜莉附和着一派轻松的火乃香。

    「在战车中必须节约用水，在这边就可以随便用啦！别再冲澡了，让我们去宽广的澡堂里泡澡吧！」

    「那么，要先去吃饭？还是先去洗澡？」

    「这个嘛……」

    『火乃香负责采买。』

    听到波奇无情的指示，火乃香瞬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怎么这样……」

    『不要忘记，这边已经是最终补给站了。把需要的东西先补充完毕是最优先的工作，这是铁则。』

    「那么，买完之后呢？」

    『要去收集查察军的情报。虽然就表面上来看，可能跟前一个城镇得到的消息相差无几，不过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会明目张胆地谈论。』

    「呜啊……」

    原本垂头丧气的火乃香，注意到一道不安的眼神仰望自己，于是重新打起精神。

    「伊库斯，那个…可…可以请你帮我带蜜莉在这一带走走好吗？正如你所听到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用说，青年以一贯的笑容，乐意地接受了这项任务。

    ──就是因为如此，可说是这群人的队长的少女，才会以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走在纪沃诺城的中央街道上。

    为了在紧急时候能够联络，分别行动的火乃香及伊库斯都带着通信器。她叮咛伊库斯不要离开战车太远，尽量走在人潮较多的街道上，这样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事实上，这座城镇本来就人潮汹涌。观光、避暑，或是农产品的采购──这座城镇有着与安波隆商城完全不同的机能，但同样吸引为数众多的人潮。

    超越前面的人，躲开迎面走来的人，火乃香满腹牢骚地抱怨：

    「问题明明就在于战车的水塔容量太小，使用净水装置太浪费了。我也会想在可以尽情伸展的浴缸里泡澡啊！还以为可以…泡一下又不会怎么样！哼，自己可以轻松地用超音波洗干净，就不管我的头皮发痒！」

    『我全都听到了。』

    「哎呀，你听到啰？」

    『如果不想让我听到，就不要用让我听得到的方式抱怨。要不然，就把通信器的电源切掉──』

    「也……是！」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擦过火乃香的右手。

    铿────！

    火乃香立刻拔出合金制成的刀。她的刀与另一把刀锋相触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街道。

    『火乃香？』

    「抱歉，待会儿再说！」

    急忙离开现场的火乃香将通信器电源切掉。

    来往的人潮往别处聚集，在大街的某个角落空出一个无人地带。在那中间伫立的，是刀已回鞘的火乃香跟另外一个人──

    那名男子比火乃香高出一个头，穿着土黄色的沙漠工作服及皮革制的手套，脚上则套着皮靴──是很适当的搭配。在他均匀日晒过的褐色平凡脸孔上，唯一稍微引人注目的，就是他散发出异样光采的双瞳。

    那并非杀气。偏向茶色的眼瞳毫无感情。不管是他手中已出鞘的长剑，或是他对火乃香出刀的行为，只要注视他的眼睛，似乎一切就像幻觉一样不真实。

    「你是火乃香吗？」

    男子用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问道。

    「你啊，是不是搞错顺序了啊？」

    回应这番询问的口吻则带有狂妄的笑意。火乃香除了稍微压低身子之外，其余动作都很放松。

    「你说什么？」

    「少来了？你不是想找我打架吗？」

    围观的人们毫无紧张的气氛。毕竟这里是边境，这种事情可说是家常便饭，但是火乃香仍紧盯着对手呐喊：

    「大家后退！」

    火乃香似乎从男子的刀法中察觉到异状。受到火乃香声音中的气势震慑，看热闹的人们纷纷向后退。

    同时间，男子开始动作。他挥舞的剑比火乃香的刀还长，看来打算在优势的距离中抓准时机发动攻势。

    （好快！）

    火乃香向前踏近。对于保持一定距离才能发挥的对手来说，近身战相对较为虚弱。若是被敌人接近，他的长剑反而会对自己不利。

    「────！？」

    火乃香瞬间停止前进，硬是转动上半身，往后方跳跃。瞬间，火乃香的残影被银白色的挥剑轨迹断成两半。

    「呼……」

    火乃香吹起口哨，再度拉开距离。男子出剑的速度比预想中的还要快上许多，刚才若再往前多踏一步，自己多半已经从肩膀到腰间被砍成两半了。

    围观的群众察觉到这不只是单纯的打架，而将圆圈再度扩大。

    「你真的是火乃香吗？」

    「应该是那样没错，不过我有点没自信耶……」

    她回以有些示弱的语气，是因为认同对手的实力了吗？不过火乃香嘴角的微笑并没有消失，黑色瞳孔也仍旧闪烁着光辉。

    「那么，如果我是火乃香的话，你想怎么样？」

    「请你跟我交手。」

    男子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开始急速奔跑。不管对手往哪个方向躲避，只要在这个男子的速度及距离范围内，不论前后左右都能很轻易地反应。要是不往前移动，火乃香的刀无法触碰到男子。

    所以她奋力向前。

    与火乃香前一次切入的角度相呼应，男子也再次以同样的轨迹挥剑。

    「喝！」

    随着一声吆喝，似乎有什么飞向空中。垂直往上的某个物体，在转了个方向后落在几乎正下方的地上。

    ──那是握着长剑的右手臂。

    「怎么样啊？我好像真的是火乃香耶！」

    声音从男子的背后传来，两人一瞬间交换了位置，呈现背对背的状态站着。

    同样的脚步、同样的轨迹，唯一不同的是──火乃香的速度。火乃香钻入男子的刀下，在擦身而过后，倏地使出居合斩。

    「我是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啦──」

    火乃香在一定的距离外转身，却突然语塞。从失去右手臂的男子的衣服下，升起了数道白烟。在一片哑然的人们面前，男子向前倾倒，然后一动也不动。

    「──死了？」

    人群又恢复骚动，数名男女拨开人墙后走了进来──是纪沃诺城的自警团。其中两人走向倒地的男子，另外接近火乃香的两个人，则是惊讶地睁大双眼。

    「什么嘛，原来是火乃香小妹呀！」

    「我们听说有人持刀剑起争执，就过来看看，没想到和你有关。」

    「拜托，我可是受害者耶！那家伙突然──」

    此时，蹲在男子身旁的女性自警团员发出尖锐的声音：

    「这…这家伙是机器人！」

    「机器人？」

    「难怪，我还在疑惑他怎么没有流血。」

    「是查察军吗？虽然不是自动步兵，却又冒出白烟？」

    火乃香的半边脸颊露出笑容，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没错，跟我想的一样…呢……」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坐在摇晃的战车上，火乃香不停地叨念着。

    『你还在想那件事？』

    「因为奇怪的事情真的很奇怪嘛！」

    火乃香是指在纪沃诺城发生的事。

    ──结果火乃香只是稍微做了一下笔录便被释放。本来打架这种事就是你情我愿，而且对手也不是改造人，只是个机器人，同时这个机器人也未被登录。在情况尚未清楚的状况下，对方没有必要定火乃香的罪。

    此外，在自警团向驻留军基地的人询问过后，因为有牵涉到「技术禁止令」的可能性，暂且将机器人扣留下来了。

    「不是自动步兵吗？」

    伊库斯问道。

    「我没有看过那种型式的。可是它却配备有保密机制，从内部燃烧是他们一贯的手法，而且那家伙的刀法……」

    速度快、准确度又高，这并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技术。能让机器人做出那般动作的技术，只有──

    「『THE THIRD』？」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可能性了。嗯，还好只有那种程度。」

    火乃香并不是在虚张声势，那对她来说真的只是「那种程度」而已。先不论两人初次拔刀的瞬间，在下一个动作时，火乃香就已经将对手看透了。

    「但是，我们不是已经事先预料到他们会对我们出手的可能性了吗？虽然这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问题就在这里！」

    打斗后，火乃香取得自警团员的许可，马上与伊库斯跟波奇联络。既然自己受到攻击，很自然会认为他们也可能发生异状。

    「为什么只有我遭到袭击？」

    当时回应火乃香紧急呼叫的，是伊库斯悠闲的声音，以及因为通信一度被中断而语气烦躁的波奇。

    『他有问你的名字吧？』

    「嗯，问我是不是火乃香。既然不是弄错打架的对象，又跟查察军有关的话，那么应该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说到别的可能性──」

    『因为火乃香的工作就是一头栽进别人的麻烦中，会被人怨恨也是情有可原的。』

    「那还真是好心没好报！」

    『就算如此，被怨恨就是被怨恨。』

    「随便你怎么说啦！」

    火乃香当然不知情，这是某个身处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在「THE THIRD」中，地位等同于净眼机的「她」派人来调查的。

    也不知道当自己与机器人交手时，对手已经暗中将收集到的情报传送回去了。

    更不知道，那名「THE THIRD」对自己的来历抱持着「某个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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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苍瞳的舞刀使 第五章 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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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眼机──）

    大地如同磨光后的镜子，在天空的正对面刻划出另外一片左右颠倒的苍穹。

    在镜面的一角，有个蛋型的物体蹲踞着。毫无光泽的白色表面极其光滑，看不到任何的交接处。

    （净眼机。）

    一名男子正走向那个物体，在白色蛋体的旁边停下脚步。他掀起受到阳光照射而闪闪发亮的银发，微微抬头向上看，就像是在倾听什么似的。

    「菲拉·梅丽奇。」

    净眼机嘴里念着女性的名字，其名的主人并不在这广大的金属平面现场，但是方才呼叫他的的确是菲拉·梅丽奇。

    （现在开始进行S级守密准则下的私人通讯，请把意识调到同一个频率。）

    「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喜欢故弄玄虚啊！」

    面露难色的净眼机闭上双眼，取而代之的，是他额头上的天宙眼开始发出光芒。其耀眼的程度，即使在太阳光底下也仍旧醒目。

    （我已经调整到同一频率了。）

    净眼机在没有出声的情况下传达自己的意思给菲拉，那正是红色天宙眼的机能之一。「THE THIRD」可以藉由天宙眼进行个体间意志的直接交流，只要改变思虑传达波的频率──也就是执行数位扰频机能，就可以进行他人无法窃听的暗号通讯。

    （请长话短说，我正要去视察平流层的情报系统，没有时间陪你慢慢闲聊。）

    （这点事情需要劳烦鼎鼎大名的净眼机亲自出动啊？）

    （这是例行工作。即使自动调节组织已经十分完善，但仍旧会有发生万一的时候。这点我想已经不需要再向你说明了吧？）

    （那还真是抱歉，在你如此繁忙的时候打扰你。）

    虽然说是打扰，不过刚刚的对话藉由情报压缩及高速语言的合并运用，其实在不到一秒钟的极短时间内便完成了。对于可以与电脑系统进行连结的种族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机能。

    （他正逐渐接近特异点。大概在一到两天之内便会到达最接近的地方了。）

    （喔。）

    毫无生气的「语调」──因为思虑波可以靠意志进行情绪的压抑，因此净眼机的真实心情并没有传递给菲拉·梅丽奇；而相对地，他当然也无法得知菲拉·梅丽奇此刻的真实心情为何。

    （你似乎不太惊讶。难道你早就知道了吗？毕竟你似乎跟他有密切的接触。还是──你们彼此之间保持着意识交流的管道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只是来胡乱猜忌的话，我回来后再好好听你讲。）

    （我要封锁特异点。）

    女子突如其来地做出这样的宣言。

    （封锁？可是那──）

    （我知道。对于派驻查察军到特异点周围驻留这件事，已经因为风险控制上的困难而在评议会上被否决了。）

    （这是为了避免刺激特异点。没有必要在这个时间点重蹈覆辙，让「钢之谷」的传说再度复苏。）

    （但在我的权限范围内，还是可以派遣小规模的战力，而且这样也几乎不会对特异点带来任何影响。）

    （这部分我没有立场去评断。）

    （没错，这只是我个人独断的决定。我只不过是想在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前，先通知你一声罢了。）

    净眼机再度露出苦笑。此时的他正独自位于「THE THIRD」的专用机场内。

    （关于先前防卫系统发生状况的那件事，正如之前向你报告的一样，已经进行过严密的系统检查并排除错误了。今后只要那部分还在我的责任范围之下，就保证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希望如此。关于封锁特异点，如果你是基于自己的责任而去实行，我自然不会阻止你，不过我还是认为那是没有什么意义的行为。）

    （你的意思是，即使那么做也无法阻止他吗？）

    （我想这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他的存在型态本身就与我们不同，潜在能量更是无法掌握。在你我的个人权限内可以使用的一般兵器，我认为无法适用在他身上。）

    （是不适用于「他身上」吗？）

    净眼机皱起了他漂亮的眉毛。

    （现在，某个人物正跟他在一起。那个人物的来历很有趣──拥有天宙眼，却又不是「THE THIRD」。）

    此时，两名「THE THIRD」的脑海里同时浮现一名少女的面貌。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影像资料传递的关系。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那个人物是谁吧？毕竟你甚至对一部分的边境查察军下达攻击禁止令了。）

    （你是说火乃香吗？）

    （我调阅了几次之前的纪录档，才发现你到目前为止已经跟她有过数次的接触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我跟她只是朋友罢了。）

    （问鼎「THE THIRD」顶端的你，跟被判断「THE THIRD」能力为零而被遣送回乡的那位小姐是朋友？这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组合啊！）

    （还好吧。）

    净眼机以些许不耐烦的语气回答，或许那正是他真实流露的情绪。

    （有趣的是，那位小姐跟目前身为「THE THIRD」中最大悬案的他在一起，这也是个奇妙的机缘呢！）

    净眼机在内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总而言之，菲拉·梅丽奇现在就是在怀疑火乃香的来历。怀疑「万事通」只是火乃香表面的身分──也就是伪装。事实上，她是净眼机流放在边境偷偷培养的秘密存在。

    （我想我以前应该已经警告过你了。显眼的行动违返评议会的原则，也等同是背叛我们的种族。）

    （我不懂你的意思。火乃香并没有任何你所知道的官方纪录外的背景。若你是基于了解这一点后，而决定进行可能会牵连到一般人的封锁行动，那么就随你高兴吧。）

    （没有牵连到就好了。）

    菲拉·梅丽奇的话中带话。虽然她表面上是说封锁，其实是在暗示要对火乃香进行攻击行为。若净眼机不希望她这样做的话，就得透过火乃香叫「他」改变方向。

    （当然，若是他们能够老实听从我们的指示折返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老实……听从？）

    净眼机忍不住失声笑道。这是丝毫不刻意，完全发自内心的笑意。

    （怎…怎么了吗？）

    （老实听从……吗？这还真是个笑话。）

    （笑话？我并没有在开玩笑……）

    （如果事情有那么简单，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总而言之！）

    净眼机感受到女子焦躁的情绪。

    （我要实行封锁，并且希望你能暂时解除你所下的攻击禁止令。）

    原本还在窃笑的净眼机，在听到这个要求后脸色一沉。

    （你打算要……使用「那家伙」吗？）

    （没错。）

    （这可称不上是良好的兴趣。）

    （我旗下的特殊编制部队在各方面的性能都比既存的自动步兵强悍得多，可惜的是缺乏实战经验。因此我希望能委托被冠上「苍蓝杀戮者」之名的边境最强自动步兵来担任这个部队的指挥官。）

    任务的旅程到了第十天，战车外的风景已与之前截然不同。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开沙漠，来到充满无数茶褐色岩块，有着凹凸起伏地面的岩漠了。

    或许是因为已经接近米德兰格谷──也就是被称为「钢之谷」的水域了。一眼望去，可以看到零星而稀疏的绿色地带。

    在隆起的地层上有着与视线等高的石柱群，遮住眼前所见的景色。

    这个将大地撕裂，造成地球上最大规模裂缝的地壳变动，想当然尔对周边的土地也造成了地壳隆起的影响。

    负责驾驶沙漠战车的人工智慧体波奇，它为了保持车体平衡，在控制悬吊装置上费了一番功夫。虽然称作「沙漠」战车，但并不是沙漠专用的车型。另外即使根据情况也具有水陆两用的功能，但问题在于波奇几乎没有在这样的地面上行驶过。

    「这摇晃得也太厉害了吧，是轮胎坏了吗？」

    对于火乃香的讽刺──

    『关于现在所在地的资料非常稀少，要找出使轮胎发挥最大效能的方法，必须再多收集一点数据才行。』

    波奇很干脆地承认自己尚未适应状况。

    它并非那种迎合各种状况而使用不同软体的机型，而是慢慢学习各种对应方式。虽然会花上一些时间，但在硬体能力所及的范围内，稳定的扩张机能正是它的长处。

    「不过似乎没有什么进展呢。」

    『有关「钢之谷」的官方纪录极其罕见，自人类最后一次涉足至今，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在这种人迹未至的地方，多花些时间是必要的。』

    此外，波奇还冷静地指出：

    『我们现在的所在地，虽然离委托人的指定地点还有段距离，但于地图上已经是在米德兰格谷的范围内了。』

    伊库斯所要去的地方是地表龟裂的边缘之地──就如同字面所说，得要前进到可以俯视同峡谷的地方。他表示会随时指出详细的路线，现在也正照着伊库斯的指示行进着。明明坐在战车里，他却清楚知道目的地的正确方向，这也是他不可思议的能力之一吗？

    有关伊库斯的数个疑问，火乃香都决定暂时不深究。这可以说是一种信任，也或者说，在没有根据之前，多加推测也只是枉然。反而有另外一件事让火乃香放心不下。

    （若是要再对我下手，应该会在这附近才对……）

    自从在纪沃诺城受到攻击之后，火乃香的情绪一直持续紧绷的状态。她坚信那是「THE THIRD」派来的刺客。

    她仍旧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目标只限定自己？

    （会是净眼机吗？但事到如今……）

    火乃香至今已经跟净眼机的部下交手过无数次。根据他的片面之词，是想要测试她的实力，不过被试探的一方倒是觉得十分困扰。

    （再说，作风也不太一样……）

    净眼机从来没有在可能会危及他人的场所骚扰过火乃香。如果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两人现在就不可能还保有如此微妙的关系了。

    （事情越来越诡异了……）

    明明内心感到一阵颤悚，火乃香却不由得笑了起来。她内心算计着各种战术，双眸也因期待而闪闪发亮。

    （要来就快来吧！）

    这是十分有火乃香作风的想法──有敌人就要勇敢面对！不管会是怎么样的结果，既然对方的目标是自己，那就更好对付了！

    火乃香因此微微一笑。她从舱口探出身体，让风吹拂着自己的黑色短发，并诵唱最喜欢的丹勒·麦弗利的诗句。

    今天是第十二天，明天终于就要抵达目的地了。

    就在这个深夜里──

    睡到一半的伊库斯突然起身，望向漆黑车舱中浮现的一点蓝色光点。

    「──火乃香小姐？」

    火乃香伫立在车舱中央，她额头上的天宙眼发出神秘的磷光，将周遭染上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

    『怎么了吗？』

    车内广播系统传出波奇的声音。感受到这不寻常的氛围，蜜莉也跟着醒了过来。

    聚集众人目光的少女，睁开直到刚才都还闭着的双眼，嘴角一扬：

    「客人大驾光临啰！」

    「波奇，准备散弹及照明弹，启动PSP！」

    车舱里仅有紧急照明的微弱灯光。伊库斯露出茫然的眼神，注视着迅速而俐落地下达指令的火乃香。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是说了吗？有客人来了。」

    伊库斯反射性地想要前往控制室，却被火乃香制止：

    「不，那边的雷达完全侦测不到。要不然，波奇早就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真的是这样吗？」

    『很遗憾，的确如此。』

    波奇冷淡地回答。即使是人工智慧体也并非随时都保持全面备战的状态，为了减少消耗电力以及减轻系统的负担，也是会进行休眠行为。但是那当然跟人类的「睡眠」完全不同，战车的外头环境感应器及雷达，可是不分昼夜都保持开启的状态。

    「雷达没有反应，也就是说……」

    「对方有遮蔽装置。而且从波奇完全没有反应来看，这家伙一定是『苍蓝杀戮者』等级的敌人。」

    蜜莉听闻后，身体突然变得僵直──那是杀害她父亲的自动步兵，而在那之前也曾听火乃香提过它。对于边境的人们来说，那是如同诅咒般的敌人。

    『用HEAT锥形装药穿甲弹（注：属化学能穿甲弹，弹头内部有着锥状的中空空间。在一定距离内拥有强大破坏力，但使用时的速度较为缓慢。）不会比较好吗？』

    「如果打得中当然好啦！但现在的情况是──根本无法瞄准。」

    『了解。悬吊装置的数据刚收集好，可以顺利进入备战模式。』

    「那么，该怎么做好呢……」

    在思考的同时，火乃香开始着手确认手枪的弹匣。伊库斯慌张地叫住火乃香：

    「火乃香小姐。」

    「嗯？」

    「有没有可能是净眼机？」

    「不可能，他其实是个个性老实的家伙，不会暗地里偷袭。而且他带来的EX－6039改良版，就算用安波隆商城制的雷达也能感应得到。」

    火乃香对伊库斯眨了一下眼，她与净眼机之间的小战斗可说是在彼此默许的情况下进行的游戏。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只有火乃香知道的事，那就是她十分清楚地感觉到，现在车外正弥漫着一股「杀气」。净眼机想要的只是火乃香本人，而不是她的尸体。

    「你刚刚说『苍蓝杀戮者』等级的……是指它来了吗？」

    「我无法确定这一点，因为我的天宙眼只能感觉到有动静，而非摄影机。但是…」

    火乃香微微倾首。

    「从来没有听说过『苍蓝杀戮者们』这种说法……」

    「来者不只一具吗？」

    「嗯，大概有三十具左右。」

    火乃香平心静气地回答，若无其事的表情就像是在数苍蝇一般。

    「或许可以放出音波来混淆它们的视听……」

    『效果太薄弱了，我们能放出的音波混淆物不多，而且我也不认为对手有那么容易受骗，它们可是已经遮蔽我们的「耳朵」了！』

    「也是，若不是有趣的对手，我才不想陪它玩呢！」

    兀自叨念的火乃香走向车舱后方，她拉下帘幕，进入其中。

    「火乃香小姐……」

    「不可以过来！」

    听到火乃香异常紧张的口吻，伊库斯停下脚步，但仍继续劝阻：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战斗的意志，但我还是觉得撤退比较好。」

    「你在说什么啊──嗯……」

    火乃香的回应十分冷淡，她在帘幕的后面摸索，不知道在做什么。

    「对方有三十具自动步兵啊…而且我们连对手的来历都不了解，对方则是对我们一清二楚，情况实在太险恶了！」

    「不过我们看得到它们喔──好了。」

    「火乃香小姐！」

    伊库斯很难得地摆出强硬的态度，他打算尽力说服火乃香：

    「只有我跟你也就算了，可是蜜莉也在这边。难道你不在乎让蜜莉陷入险境吗？」

    「关于这点，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谈论过了？大家是在对此有所认知的情况下，才决定将她带在身边的。」

    「那是因为……我没有预料到『THE THIRD』会正式出兵……错估他们的态度，是我的过失，所以──」

    「不行。」

    「你是专家吧？若是专家的话，懂得什么时候该撤退也是必要的！」

    「就是不行。」

    火乃香从帘幕走了出来。看到火乃香的穿着，伊库斯瞬间倒抽一口气。

    PSP专用的内衬紧身衣完全包覆住火乃香下巴以下的部分，火乃香全身的曲线一览无遗。

    她的脚上是穿惯的靴子，脚踝上绑着匕首。另外腰上系着宽版腰带，腰挂式枪套也挂在上面。

    只有头部及双手的肌肤没有被包覆住。在微弱的紧急照明灯下，火乃香的第三只眼也暴露在外。她与伊库斯互相对望。

    「已经没有退路了。」

    火乃香静静道出。

    「你的意思是……」

    「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如果不管前进跟后退都是相同的结果，我会选择正面迎战。」

    在意志坚决的少女面前，有个人递出她的爱刀──

    「给你，小香香。」

    「谢谢，蜜莉，你跟大哥哥乖乖在这边等着唷！嗯……不过可能没有办法帮你们带纪念品回来就是了……」

    火乃香再度面向伊库斯。

    「你不准出手喔！」

    青年注视火乃香安稳的眼眸，并发现其中蕴含恳求的光芒，因而哑口无言。

    「虽然我还不太了解你这个人，但总觉得，如果你真的生气了……似乎就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呢。」

    ──火乃香曾看过两次伊库斯生气的表情。即使她不知道那其中代表什么意义，却依然感到恐惧。

    「我不喜欢你用那样的眼神去盯着任何人。不管是谁被你用那样可怕的眼神注视，我都会感到很难过的。」

    「──为什么？」

    伊库斯终于挤出声音反问火乃香。

    「因为…那不适合你……」

    火乃香害羞地搔了搔鼻头。说出这句话，似乎比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接下来不得不做的事情更加让她感到困难。

    「所以，你就跟蜜莉在这边等我吧！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会干净俐落地解决，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了。」

    伊库斯露出苦笑──看来他已经妥协于火乃香的执着了。看到笑容终于回到青年的脸上，火乃香也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过，当我判断情况有可能会危及到蜜莉的时候──」

    「那时候就麻烦你了，不过我现在可是状况绝佳唷！」

    语毕，火乃香以暗色的头带覆盖住天宙眼，在后脑杓打了个结。

    「那么，我走了！」

    （说这些话可能会有点越矩……）

    净眼机斟酌自己的用词：

    （但关于这件事，你的做法──不觉得有点小题大作吗？）

    （小题大作？）

    位在亥贝留斯市某处的菲拉·梅丽奇对净眼机的说法提出质疑。

    （至少他在现阶段并没有表示出任何要跟我们接触的意思。不仅如此，我们也不清楚他的真正目的，不是吗？）

    （──这点我姑且认同，但如果等到真相大白或许就太迟了。）

    （所以说，你那样……）

    （如果你想说那是小题大作也没关系，我承认。）

    不知是从菲拉·梅丽奇的思绪中感受何种情绪，净眼机沉默了。

    （净眼机，除了那样做，我已经别无选择了。对于这次这样的状况，我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做出那样的决定。）

    菲拉·梅丽奇小心谨慎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企图将自己言语背后所代表的感情、想法尽可能隐藏起来。然而净眼机却感受到她如此压抑的情绪，这也可以说是菲拉·梅丽奇的思绪控制产生了破绽。

    （他抵达特异点后，要在那里做什么？会发生什么事？我们根本无从得知。因为没有前例可以遵循。回溯这个星球的历史，与这次状况最为近似的也只有「特异点发生」这个案例。在那个「THE THIRD」的意志未及──甚至连我们的存在都还不能确定的遥远过去，与「THE THIRD」不同，而且有可能超越「THE THIRD」的──）

    （但是特异点的存在是与人类历史紧密结合的，如果那是文明的常态，就已经不能当成是异常现象了。）

    （若是在旧世界里，或许你的说法是正确的。但是这个世界已经因为那场大破坏而变得全然不同，包含生态系──整个星球的循环系统至今仍不算是进入安定的状态。如今好不容易才勉强维持这样岌岌可危的平衡关系，不能再容许任何不确定因子存在。）

    菲拉·梅丽奇的思绪带着一份淡淡的焦虑感，净眼机也很熟悉对方现在正感受到的锥心之痛。

    （你可以听我说吗？希望你不要笑我，我……净眼机…我……）

    （没关系，你不用再说了。）

    净眼机温和地阻止女子继续解释。

    （对于火乃香的攻击禁止令，就如你所愿解除吧…算了，你就试试看吧！因为那也是唯一可以做的事了。）

    （谢谢你。）

    与菲拉·梅丽奇的通讯到此中断。净眼机叹了一口气，仰望着始终澄澈的青空。

    「既然是菲拉的非正规部队，那应该不是『托尔』就是『奥丁』了吧……就硬体配备来说都是最顶级的，不过──」

    净眼机金黄色的眼眸中，终于闪烁出期待的光芒。

    「别输啊──火乃香。」

    沙漠战车蹲踞在洼地里，车体启动装甲遮蔽模式，并小幅度地震动起来。

    车体上方的舱口打开，一道黑色的人影从中爬了出来。人影比自动步兵大了一圈，是火乃香自豪的武器──PSP。

    强化过的活动甲胄稳稳地站在战车上方，背面装有长枪身的来福枪「DRAGON BASTARD」。

    战车已经熄火，火乃香最后决定采取以战车和PSP作为碉堡迎击敌人的战术。

    看不见的黑影穿梭在错综复杂的黑色石柱群里，正逐渐靠近中。三个从右边来，两个从左边来。菲拉·梅丽奇所派出的袭击队，是由五具自动步兵组成一个小队。火乃香探测到的敌性物体有三十具，所以大概有六个分队正埋伏在此地。

    第一个出来面对战车的是第三－C分队，根据分队长所下的指令，右方的一具自动步兵将细长的圆管架在肩膀上，做好射击准备──那是掷弹筒。

    就算是「THE THIRD」的兵器也无法轻易破坏沙漠战车的多层装甲。但若直接攻击驱动部位的话，就有办法使之无法动弹。

    难道火乃香没有注意到自动步兵接近了吗？PSP没有触碰背后的来福枪，悠闲地转动装有复合感应器的头部。

    『C－2，攻击！』

    分队长以毫无气势，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语调利用内装的通讯器下达攻击指令。

    不久后，目标对象将伴随着爆炸声抛锚，然后从舱口闯入的分队会立即压制住内部人员──看来这个作战根本不需要用到菲拉·梅丽奇属下的特殊部队中的第六个分队。

    分队长等待着最初的炮声，经过数十秒钟后却仍旧毫无动静。

    『怎么了，C－2？』

    ──没有回应。

    『C－3、C－4，报告状况。』

    分队长到此时才发现右方的部下全部都失去音讯。

    『C－5？』

    这次改呼叫另外一名部下，对方与自己同样在目标的左方备战。内装的无线通讯器并未因为受到电波干扰而发出杂音，通讯明明很正常，却没有回应。

    在分队长体内的战斗用特殊人工培养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从遮蔽物的后面站了出来。

    「嗨！」

    一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后，分队长立即压低身子，下半身用比上半身迅速的动作扭转，伸出的脚以另外一只脚为轴心横扫过地面。在自动步兵的运动中枢系统里，设定了各式各样格斗技的资料。

    声音是从正后方传来的，而且十分接近。不管对方位在哪里，那样的距离内一定可以绊倒他。或许对方会想要跳起来躲开，但一般的人类不可能跟得上自动步兵的速度。

    ──明明不可能……

    脚却挥空了。

    自动步兵硬是压抑回转时的离心力，并维持着蹲踞的姿势，茫然地仰望上方。

    黑色的人影迎面落下。她比资料上的数据还要娇小──这个念头，成了C分队「残存士兵」的最后一个想法。

    ──自动步兵从头顶到胯股间被斩成两半。黑色人影无视自动步兵被分成左右两半的残骸，敏捷地后退，与夜幕融为一体。

    它的培养脑被某种「饥渴」所支配。与它自身的意志无关，是种本能性的感觉，既无法抹灭，也不能丢弃。

    从它诞生在这世上那一刻开始，它的培养脑就感受到「饥渴」──应该说只能感受「饥渴」。为什么会这样呢？它不知道。因为就连创造出它的人们也不清楚，到底是在哪一步的制造过程中出了什么样的差错？

    但它并不认为这样的状况值得悲观。「饥渴」的确折磨着它，在感到饥渴的时候，甚至会被无能为力的怒火、焦躁、不耐恼袭击，几乎想要将自己的身体撕成两半。

    很痛苦。

    但是它相信那种痛苦──也就是「饥渴」，是为了增加饱足时的满足感及解放感而存在的感受。

    这样的想法是它自身的意识？还是创造它的人为了驾驭它，而在制造出它之后才追加的概念呢？它无从得知。不，应该说根本没有必要去思考这种事。

    必须满足「饥渴」。不过因为那是本能性的感觉，就算一时满足，也一定会再度袭来。

    饿了就满足它，满足后就再等待下次的「饥渴」。为了满足时所得到的无上幸福，这份痛苦是不可或缺的。

    从某方面来看，似乎没有比这更容易了解的行动原理了。

    现在在一个小丘陵上，它知道与自己一同造访此地的同伴的生命反应消失了。总数有五个，刚好是组成一个单位的数量。

    它被任命为全体的指挥官，是个无聊的任务──掌握全体队员状况，必要时给予适当指令，还有传送战斗情报。即使完美无缺地达成这种作战行动，也不能满足它的「饥渴」。它要的并不是最高指挥官这种头衔，而是能自主行动的权利。

    与它同行的部下能力都很高。虽然性能比不上它，但面对这种程度的任务也已经足够了。它相信这项任务一定会在短时间内完成，然后怀抱着未被满足的「饥渴」撤退。

    然而现在进行中的事态却超出当初的预测──C分队被歼灭了。将这个消息传送给A到F五个分队的同时，它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感觉。

    （是那家伙。）

    ──它俯瞰着被烈火吞没的沙漠坦克车，以及陷在一片火海中的旧世界废墟，瞬间沉醉在亢奋的心情中。

    然后，那名女子来了。

    一个不曾见过的机动兵器飞了过来，并用来福枪命中有着完美遮蔽装置的它。如果对方的行动仅只如此的话，它还可以用单纯的偶然来解释。

    然而在它以机枪扫射刚从坦克车逃出来的小孩时，那名女子将她护在身后。她脱去了甲胄，仅仅携带一把近距离格斗用的刀，如此不自量力地挑战它。

    向边境查察军──不，就算是「THE THIRD」全军队也几乎无人可相比拟的它……向最强的自动步兵「苍蓝杀戮者」以刀相对。

    反正是个不足取的对手，就算被那个充满奇妙能量的个体撞上又怎么样？要不是上层下达了攻击禁止令，只要扣下扳机，这个对手就会变成一摊肉酱。

    但是眼前的事态并不难想像是由那名女子引起的。因为在收到的指示中，这名女子被放在比另外一个男子更优先处理的位置上。

    它不知道理由。它对于「THE THIRD」的思虑毫无兴趣，只知道今夜可以尽情战斗──不，更贴切的说法是杀戮。

    它认为在绝对可以置对手于死地的情况下放对方一条生路，是为了再度交战时的喜悦。如此当目的达成时，将能体会到更深刻的满足感。

    它将分队大部分的士兵派去对付从战车出来的人。既然部下能够处理，这种程度的对手自然没有亲自出马的必要。

    它缓缓起身，切断遮蔽装置、再启动、再切断，这或许就是游走在它的培养脑中，表现出被称之为兴奋的神经信号时，所具体呈现的行为也不一定。

    奔驰于黑夜之下的火乃香单手持刀，将内部无人的PSP交给波奇，以远距离操作作为诱饵，自己则悄悄解决了一个分队──这个策略可说是完全成功了。火乃香是从车底下的检修用舱口溜出来的。

    （是没有看过的型号……）

    因为没有时间好好观察，火乃香只能稍微注意解开遮蔽装置，掉落地面的自动步兵残骸──是从来没有看过的形式。

    （不是Ⅳ式。）

    比起Ⅳ式更坚硬、敏捷。若火乃香在刚才的战斗中将对手假定为Ⅳ式的话，一定早就被C－1的那一脚绊倒了。

    （是专门用来对付我的吗……）

    火乃香想起净眼机的话。在与伊库斯相遇的那个夜晚，净眼机带来Ⅳ式自动步兵的最新型，却说──不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被那个Ⅳ式对手弄伤手腕的回忆，火乃香至今仍无法忘怀。

    （害怕吗？）

    火乃香扪心自问。

    （当然害怕啰！）

    （还真不像平常的自己耶！）

    （我不就是这样的吗？）

    （──也是。）

    嘴角不由得上扬。恐惧会活化全身上下的神经。要懂得害怕、惊慌，这些都是为了生存的手段──领导沙漠商队的养父曾对她如此训示。

    「波奇。」

    通信器立即传来回答。

    『请说。』

    「敌人的武器是小口径的枪炮跟简易的掷弹筒，因为不是追踪型的武器，所以解除装甲隐蔽模式，然后慢慢追上我！」

    要查询火乃香的所在位置，只要以通信器的讯号来源即可得知。

    『收到。你没事吧？』

    「大致上没事！」

    一阵透明的杀气撕裂夜晚的空气，火乃香反射性地压低身体。

    「呼…」

    一股气流擦过火乃香的头顶上方，使她的头发摇动。几乎同一时间，另一股杀气从下而上，大概是军刀或是中等长度的短剑之类的袭击而来。

    火乃香的身体用难以置信的速度应付上下夹击的攻势──

    喀！

    挡住来自下方的不是刀身，而是黑色刀鞘。火乃香挡开迎面而来的攻击，并顺势转身。

    「────！」

    无声的吆喝化为一把钢刃，斩断了背后的敌人，返回的「刀刃」又将另外一具自动步兵也断成两截。

    咻──

    炮火从石柱的背后发射出来。既然用灭光灯装置，也无法轻易将火药耗量大的步枪口的火光完全消除，更何况现在是夜晚。

    火乃香就像是被弹飞般跳了起来，小口径的高速子弹朝地面扫射，却伤不到她。问题不在于子弹的速度，而是开枪的速度本身就追不上火乃香移动的速度。

    跳到遮蔽物后方的火乃香，突然被坚硬的自动步兵从后方架住脖子。

    （啧！）

    刚才的行动似乎就是为了引诱火乃香掉入这个陷阱的。凭自动步兵瞬间的爆发力，不消一秒钟就可以将人类的脖子扭断。

    在脖子被挤压到即将断裂之前，火乃香从喉咙放出一股猛烈的气，她控制体内气的流动，集中贯注在与自动步兵的接触点──也就是敌人的手臂上。

    「破！」

    手臂松开了，而且看起来像是自动步兵自己把手抽回来似的，感觉十分滑稽。遮蔽装置大概因此产生问题，自动步兵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此时，从腰部以上被切断的上半身瞬间落地。

    火乃香已经离开现场。

    她穿梭在石柱群中，直奔天宙眼所感应到的敌人所在处。虽然对手也以相当快的速度在移动，但还是不及火乃香，因为她丝毫不在意脚边的状况。

    火乃香对于地形的状态了若指掌，就像是脚底有长眼睛一样。但是在移动中还要同时确认目标的位置，需要高度的精神集中力──刚刚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就是因为在与波奇的通话中稍微分心了。

    因此，火乃香现在并不清楚战场的平面分布。虽然在战车的车舱中已经确认到敌人的数量，但若要像空中雷达一般看清全体的话，必须在毫无干扰的时候才能办到。

    稍不留神就会被杀！

    看不见对手，也不清楚对方确切的武装乃实力，火乃香能依靠的，只有些微流动的空气、遮蔽装置无法掩饰的大地震动，以及蓝色天宙眼所捕捉到的气体流动而已。

    在火乃香轻快的动作背后，其实她正如同横渡于生死交界的纤细钢索上。

    火乃香追上方才开枪的家伙。虽然对方有回头再度开枪，却因为被障碍物反弹而没有击中火乃香。

    喀！

    火乃香的靴子紧咬地面，然后猛烈地加速向前冲，袭向前方看不见的敌人。那动作就像是捕捉猎物的肉食性动物。

    刹那间，火乃香突然改变方向，往右前方跳跃。石柱上跳下来的人影在着地的同时就被砍倒了。步枪吐出干硬的爆裂声，而那也在一瞬间后陷入沉默。

    分队成员有五名，火乃香早已看穿剩下一人的埋伏位置。比起搜寻目标，躲开由上方而来的袭击简单多了。

    「这样就解决两队了……」

    击溃了两支分队，剩下──四支。

    『火乃香。』

    火乃香在调整气息的同时回应波奇的呼叫。

    「我在。」

    『状况如何？』

    「还满棘手的。」

    『要不要先回来？』

    火乃香环视陷入黑暗的周围，露出微笑。

    「似乎还不行呢！」

    有别的物体下在接近中，从方才的战斗中，可以很明显看出这是以分队为单位的波状攻击。为了使遮蔽装置的隐密性能发挥最大的效果，敌人尽可能避免使用枪火。这种战斗方式与正规的自动步兵不同，看来敌人是可以称为暗杀部队的特殊战斗团队。

    「总而言之，你先跟着我，我来把对手引开。」

    『我知道了，不要逞强。』

    「早就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家伙了。」

    火乃香手拿着刀，以接近爬行的低姿态开始移动。

    青年一直全神贯注聆听波奇跟火乃香的对话，然后突然站起身子。两人间的通讯照理来说是不会被他人听到的，但由于伊库斯主动要求，希望能了解状况，波奇才特地用车内的广播放出内容。

    『你要去哪里？』

    不顾蜜莉担心的眼神，伊库斯走往气闸，直到听到波奇的声音后才停下脚步。

    「果然还是太乱来了，对手数量太多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伊库斯陷入一阵沉默。并不是没有使敌人毙命的方法；相反的，就如同火乃香所推测的，他拥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只是那种力量就跟他的来历、前往「钢之谷」的目的，以及「THE THIRD」追缉他的理由一样不能公开。

    『请不要轻举妄动。』

    波奇的语气一如往常。

    「你……不担心吗？」

    『担心？』

    波奇反问的语气，就像伊库斯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似的。

    「像是她的伙伴，不，应该还有比这更深的关系吧？或许你是因为这样才能完全信赖她，或者这是因为所谓专家的自尊…但为什么你可以那么冷静？」

    『人是有生命的。』

    似乎因为听到预料之外的答案，伊库斯茫然地呆站着。

    『有生命的东西就一定会面临死亡，生与死同在是不变的真理。』

    「…………」

    『如果要我来说的话，火乃香只是在尽自己的义务而已。她只是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而在做必要的事。从旁给予她些许的支援，则是我身为保护者的任务。』

    波奇平淡地说出这番话，从它的语气中感受不到任何羞涩、迷惘、焦躁的情绪，十分符合它的个性。

    「你是自己体认到这点的吗？那是你自己想说的话吗？」

    『很奇怪吗？我确实是机械，人类所说的生与死这些概念，对我来说或许是很遥远的存在，但是……我想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总有一天都会消失，比方说「大战」，它对人们和机械有差别待遇吗？虽然已经失去过往的历史了，但在新的历史里面存在着火乃香跟蜜莉，而我也身在其中。』

    若是火乃香在场的话，一定会因为听到波奇今日的长篇大论而目瞪口呆。这些见解连火乃香都没有听过，是波奇毫不虚伪的真心话。

    「没问题的！」

    伊库斯感觉到衣服被拉扯，他低头往下一看，绑着马尾的女孩正以笑容仰望青年。

    「小香香从来没有说过谎唷！她已经跟大哥哥约定好了，所以没问题的！」

    「蜜莉……」

    青年现在才察觉到，无论何进，都有一股宜人的清风吹拂在这处狭窄的战车车舱里，那或许就是吹遍全边境的风吧。

    无论大人还是小孩──

    无论男性还是女性──

    无论人类还是机械──

    大家都在这股风中平等地生活着。或许火乃香就是因为深深了解这点，才能带着微笑，将自己的生命寄托在一把爱刀上，然后驰骋于沙漠中。

    现在这个瞬间，少女正在夜里的某处与自动步兵交战──

    「听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

    伊库斯带着蜜莉坐回原本的位子。

    「我的确跟火乃香小姐约定好了。」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你待在这里就好了。取而代之的是──』

    突然响起一声轰隆巨响。在还来不及发现那是沙漠战车启动战斗模式的声音时，伊库斯和蜜莉失去平衡而跌落在车舱地面上。

    『由我去吧！』

    「怎…怎么可以……」

    『再说话，小心会咬到舌头喔！』

    在战车突然加速发动的同时，有几道看不见的影子从车体上掉落下来，跟对付火乃香的是不同的分队。

    『不能继续停留在这里，它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你怎么知道车上有人？」

    『因为脚步声是无法消去的。而且既然都已经有东西贴在自己身上了，还会有人感觉不到吗？』

    「──说的也是。」

    『我们去支援火乃香吧！有谁有意见吗？』

    想当然尔，没有任何人反对。

    「喝！」

    又一具自动步兵被砍成两断。回鞘的刀毫无喘息的空间，立刻朝另一个敌人而去。

    火乃香已经完全看透敌人的攻击模式。手臂、腿、匕首，或是前方有刺刀的步枪──所有工具的攻击范围皆不同，而且都在遮蔽装置下隐形了。在完全看不到的情况之下，她不可能躲过所有的攻击。如果只是一次、两次的攻势还能侥幸躲过，但现在会有复数的敌人从不同的角度不断进攻。

    「咻──」

    一道短促的呼气声。火乃香巧妙地以数公厘的误差，躲过由下往上踢出，如同空气镰刀般的一脚。随后将敌人毫无防备伸出的腿砍断，收回的刀又顺势砍倒了背后的敌人，再迅速躲过对方后援的射击。

    全身细胞都活跃起来了！这感觉深深震撼着火乃香。

    ──每个瞬间、每次出刀都看得一清二楚。知觉就像是被磨光般敏锐，她的蓝色天宙眼现在正完全发挥出它的潜能。

    火乃香像要席卷黑夜般地奔驰着。虽然做着激烈的运动，但她呼吸的节奏依旧稳定。对于不断来袭的自动步兵们来说，火乃香的强韧已经超越它们的预测。

    在纪沃诺城攻击火乃香的机器人刺客，在与火乃香交手时已经收集了她的肌力、反应速度等数据传送回亥贝留斯市，那是远远超出人类平均值的数据。从这方面来看，那应该就是她的极限才对。

    针对这次的作战行动，菲拉·梅丽奇的直属部队已经在将目标的能力值做若干提升的情况下进行过战斗模拟。即使如此，自动步兵的战力还是远远超出火乃香。

    （是什么？）

    在自动步兵体内的培养脑感到不知所措。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

    毫不衰退的精力、毫不减缓的速度，不管是从什么角度、用什么样的武器，或以什么方法攻击，目标都能在毫厘之差中躲开。而一旦被躲开的时候，也是攻击者的死期。遮蔽装置毫无效用，这种状况是出乎它们意料之外的。

    它再也按捺不住地开了枪。

    ──明明是高速子弹的全自动射击，为什么没有命中？

    在步枪前装设刺刀，用猛烈的攻势不断往前刺。

    ──如此具压倒性优势的长距离攻击，为何无法抑止她的刀势？

    半数的攻击部队都已经被斩灭了。在感情要素稀薄的自动步兵心中，某股黑色的东西正逐渐扩大。

    （全灭？）

    （不会吧…我们竟然……）

    （会被仅仅一个女人全灭？）

    扣除负责战车的分队，唯一剩下的两个分队长们──终于向全体士兵下达无差别射击的命令。不用再确认目标了，攻击所有会动的东西！

    除非使用特殊的AP穿甲弹攻击自动步兵的装甲，否则小口径步枪的散弹是打不穿的。因此就算打到同伴，也几乎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呜呀！」

    面对开始进行无差别扫射的敌人，就算是火乃香也终于感到心余力绌了。比起瞄准她射击的子弹来说，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弹所造成的威胁更大。

    就在火乃香慢慢抬起头的同时，旁边的岩石被子弹打中。她慌张地赶紧将头缩回，像只蜥蜴般趴在地上。

    （无法动弹……）

    火乃香咬着下唇。她身上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不论是被直接射击到或是被流弹打到，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一旦受伤就等于输了。

    此时──

    一阵巨大的声响贯穿黑夜，那是沙漠战车的主引擎全速前进的声音。

    「波奇！？」

    火乃香不加思索地呼叫，通信器传来冷静的回应。

    『接好。』

    「接好……什么！？」

    从战车的方向传来不一样的空气流动，一个黑色物体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飞跃过石柱群，落在火乃香眼前。

    「是PSP！」

    强化连动甲胄的PSP藉由背后的推进器跳跃过来，它在着地后单脚跪下，摆出等待驾驶者着装的姿势。

    「波奇，我爱你！」

    火乃香从遮蔽物后面跑了出来，在她与PSP之前有敌人的气息，距离约四公尺。火乃香的右手没有拿着她的爱刀，而是将其挂在腰际后方，游走于敌人之间。

    哒哒哒！

    火乃香的自动手枪喷出火花，三发的枪声还回荡在空气中。她用的是火药量增加的强装弹。

    自动步兵反射性地用单手遮住头部的复合感应器，虽然连AP穿甲弹都不一定能破坏那感应器，还是谨慎地进行防御。

    瞬间重新捕捉到目标的感应器，只看得见浮在人类胸口位置的手枪。

    斩──！

    自动步兵的躯体被居合斩劈断，手枪也掉落在地面上，不知道两者是哪一个落地的速度比较快？

    火乃香头也不回地跳进PSP中，并关上前方的装甲。系统全面正常，正以最优良的状态等待火乃香的指令。

    「上吧──！」

    点燃推进器，采取高机动模式。PSP在地面上滑行。自动步兵终于找到目标并用步枪瞄准，但是PSP的防弹性在某方面来说跟自动步兵相差无几，即使射中也是徒劳无功。

    在一段短暂的冲刺后，火乃香突然将PSP停下来，接着迅速急转身子。虽然外型刚毅，却展现出纤细动作的这架座机，此时从背后拿出的东西──不用说，就是那个「DRAGON·BASTARD」。

    轰──！

    从PSP的腹部附近发出沉重的重低音。PSP不但尺寸比自动步兵大上一圈，就连所持的武器差异性都很大。若是在近距离受到长距离来福枪的攻击，就算是自动步兵的装甲也无用武之地。

    在PSP中的火乃香果然还是闭着双眼。基本上，PSP会完全重现她的动作，除此之外，她只要用额头上的生物雷达探测敌人就足够了。

    在敌人以步枪击中自己，子弹四处飞散时，PSP悠哉地扣下扳机。

    轰──！

    发射时的反作用力全都被冲击吸收装置给消除。火乃香如同画圈一般持续射击，数具自动步兵被射飞。

    轰隆轰隆……

    背后出现巨大的物体──是沙漠战车。

    『久等了！』

    在听到波奇声音的同一时间，火乃香用手撑着车体的一部分，借力飞跳到战车上，她切换成自律运动模式，启动背后的推进器，接着打开前方装甲──脱离。

    PSP的内部空无一人，它装备着来福枪飞舞在夜空中。这一瞬间，所有的炮口都集中向它发射。

    脱去甲胄的火乃香站在战车上，让在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发出穿越头带而鲜艳的蓝色光辉。

    「喝！」

    以火乃香为中心，席卷出一股类似龙卷风的冲击波。那是由天宙眼所引起的气之波动。波动贯穿了在范围内的所有物体，当然包含自动步兵。

    「照明弹！」

    车体侧面的副炮口连续发射出数粒照明弹。

    在黑夜中不该出现的光明之下，数道人影被烧焦了──是自动步兵。它们直接接受到火乃香的气波攻击，使得遮蔽机能停止运作。

    ──那是火乃香潜在的真正实力。她还记得在废墟与「苍蓝杀戮者」对峙时，对方受到自己的气所影响而现身。在那之前，她也有因为放出气而使得生物或是机械受到影响的经验。

    只是这样做会消耗大量的能量，只有一次机会可以发动。所以不能用在一个或是两个敌人身上，她一直在等待能发挥最大效用的时机。

    「呼！」

    手持爱刀的火乃香跳下战车。在照明弹的光亮中，所有敌人的所在位置都被暴露出来。虽然就物质条件上，双方的胜率是五比五，但在心理上是火乃香占压倒性的优势。

    向右、向左，超硬质合金的刀刃不停挥舞。

    跳起、出刀、斩断。

    全身被黑色紧身衣包覆住的人影，以锻炼过的肌肉自在地操弄着爱刀，在亮光里划出美丽的弧线。

    舞刀使──！

    在静默无语的石柱群及满天闪烁的星斗前，火乃香正名副其实地舞动着──

    刹那之间──

    一股寒冷的冲击从火乃香的额头中央贯穿至后脑杓。

    她反射性地摇摇头。

    某样东西掠过她的太阳穴，同时她的头带断裂，随风飞走。

    在受到侧面而来的冲击波攻击，即将失去意识的同时，火乃香又解决了一具自动步兵。随即身体摇晃，她单膝跪坐在地。

    『火乃香──火乃香！？』

    波奇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中，火乃香似乎捕捉到什么。

    ──刚才狙击我的敌人…我知道「它」！对，那家伙，是那家伙！叫做什么……苍…苍蓝……

    火乃香突然睁开双眼，不顾可能被击中的危险，从战车后冲了出来。

    「它」正站在石柱旁。不知道是否受到火乃香的气的影响，它没有使用遮蔽装置。火乃香可以清楚看见「它」全蓝的装甲体。

    火乃香瞬间领悟了。对「它」而言，其他的自动步兵只不过是用来引诱她，用毕即能丢弃的棋子罢了。让部下先来跟火乃香战斗，在她的动作停止的那一瞬间立刻狙击。若不是火乃香发挥超越极限的能力，她的头盖骨应该早就粉碎了！

    「你这家伙……就在那里的家伙！」

    火乃香发出怒吼：

    「你一直都是这样，在远远的地方看着我们，你以为所有的事都会如你所愿吗？」

    一道血迹顺着火乃香太阳穴上的擦伤，沿着脸颊滑落到下巴。火乃香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若是此时能透过她的天宙眼来看她的话，或许会看到她全身正散发着燃烧般的气。仿佛一团炽烈的火焰。

    这是那个少女吗？是那个经常傻笑，说不过伙伴便气得嘟嘴，热爱丹勒·麦弗利的诗篇，在阳光及沙尘之间双眼闪耀着光辉的──

    是那个火乃香吗？

    声音是否确实传递到对手那里？对手又是否理解自己的话中含意？对火乃香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高涨到极限的攻击冲动及紧张的情绪，在看到那蓝色装甲体的瞬间已全数爆发出来！

    「来啊！来试试看啊！要打，我就陪你打！你要怎么做我都配合！」

    火乃香冲向苍蓝杀戮者，他们之间突然出现两具自动步兵。除了苍蓝杀戮者之外，这是最后的自动步兵了。

    「别挡路！」

    伴随着凄厉的吼叫声，火乃香从两具自动步兵间的空隙穿越，左右两旁的士兵则是拦腰而断；上半身掉落在地上后，下半身还稍微撑了一下子才倒地。这副看起来十分可笑的光景，却又会令旁观者感到颤悚。

    「苍蓝杀戮者」开枪了。子弹速度十分迅速，并不是普通的步枪。

    铿！

    火乃香用刀挡下几乎迎面而来的弹头。

    ──然后继续往「苍蓝杀戮者」的方向前进。

    火乃香舍弃刀鞘，在进行Z字型奔跑的同时，将迎面而来的子弹一一击落──仅限于「会命中自己」的子弹。

    ──然后继续往「苍蓝杀戮者」的方向前进！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乃香发出凄绝吼叫声的同时，神速地用刀横扫过蓝色装甲。

    （出刀不够用力──！？）

    「苍蓝杀戮者」展开飞行器，在千钧一发之际往后上方退后。火乃香的刀虽然有碰触到它，但并未造成致命伤。

    （还没结束！现在还有机会──）

    若能在「苍蓝杀戮者」逃到高空前用气击中它的话，就能确实将它击落。于是火乃香将刀放到身后，用身体正面迎战。

    「──！？」

    突然间，一阵无力感向她袭来。下半身感到沉重，指尖的力量全都溢散到空气中，似乎要被吸进地底一样。

    呼吸变得痛苦，心脏感到压迫──伴随着太阳穴的脉动，火乃香现在才开始感到剧烈的刺痛。

    火乃香身心都到达极限。必须全神贯注的夜间战斗所带来的压力，广大范围的气波发射，这些都纯粹只是肉体上的疲劳。不过再加上刚才爆发的怒火，让身体的状态指数一瞬间飙到警告范围，使她再也没有战斗的力量了。

    火乃香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上空的敌人。若是眼神也能杀人的话，自动步兵应该已经粉碎四散了。

    （不可以倒下……现在还不可以倒下……）

    重复不断的话语像咒文般回荡在火乃香心中。现在倒下就一定会被杀掉。不只火乃香，还有波奇、蜜莉，以及──

    （不可以……不可以让『你』被……）

    为什么不可以呢？火乃香好像知道答案，试着去思考却又没有头绪。在她如同泥沼般浑沌的记忆当中，只剩下那张温和的笑脸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

    火乃香突然察觉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蓝色的装甲体早已消失无踪。或许是因为火乃香的一击，使它的手部受到相当程度的伤害吧。总而言之，眼前的威胁已经消失了。

    火乃香顿时感到全身无力，只好用插在地上的刀来支撑跪着的身体。自一切紧张中解放的安心感，让身体不禁颤抖起来。

    「火乃香小姐！」

    「小香香！」

    两道人影从战车里飞奔而来，其中比较高的人影在火乃香的背后停了下来。

    个子比较小的则是绕到火乃香的旁边，满心担忧地看着她的侧脸。

    「小香香？」

    「…………」

    「小香香，你流血了耶！」

    「──抱歉。」

    这是火乃香在慌乱的呼吸中，好不容易才挤出的一句话。

    「抱歉，蜜莉，没能帮你爸爸……叔叔报仇……」

    火乃香的两颊湿透了。她全身充满汗水，那或许也只是「单纯的汗水」。

    蜜莉最初似乎不太明白火乃香要表达的意思。但年幼的她在经过短暂的思索后，脱口而出的是：

    「我不要你死，小香香。」

    「──咦？」

    「蜜莉清楚…就是那个家伙，爸爸才再也回不来了。蜜莉是知道的，可是…可是……」

    八岁的女孩努力寻找能够表达的词汇：

    「有小香香就好了，只要能跟小香香在一起就好了！」

    「蜜莉……」

    火乃香终于抬头注视蜜莉，她双手捧住蜜莉的脸颊，并用额头碰触她的额头。

    「我会和你在一起的──你也要和我在一起唷！」

    照明弹缓缓下降，影子也随着变化角度。突然抬头的伊库斯，脸上流露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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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苍瞳的舞刀使 终章 于是彼此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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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揭晓。

    睡眼惺忪的火乃香从毛毯中钻出，脸色苍白地发出惨叫声。

    「小香香？」

    「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从控制室往车舱窥视，看到火乃香用毛毯裹住身体，错愕地直打颤。

    「我…我…我穿这样睡着了吗！？」

    伊库斯跟蜜莉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彼此，随即放声大笑。火乃香在昨夜经过一场生死交战后，一回到车舱里便开始呼呼大睡，陷入仿佛死去般的沉眠中。

    （小香香睡着了。）

    （是啊，睡着了呢。）

    （不过穿这样睡觉，好像有点色情耶。）

    （那就帮她盖条毯子好了。）

    ──就是这样，火乃香才会穿着PSP的内衬紧身衣，盖着毛毯一觉到天明。

    「都～被～你～们～看～光～了～」

    「小香香好可怕……」

    战车已经开始移动，PSP昨晚也在波奇的远距离操作下回到固定台上。

    雷达全面启动，在保持警觉侦测四周的情况下，战车缓缓驶离了昨夜的战场。「苍蓝杀戮者」是否就回到查察军基地了呢？在那之后没有任何人再来攻击火乃香等人。

    ──日正当中之时，沙漠战车抵达伊库斯指定的地点。

    当眼前出现漆黑的巨大地裂时，火乃香将战车停了下来。这正是往东西两方延伸的大地裂缝──「钢之谷」。

    一条巨大的裂缝将辽阔的原野横断，沿着这道裂缝，大小不一的龟裂蔓延交织成一面网状。裂缝最宽的地方，宽到连要看清楚对岸都有些困难。

    火乃香手持爱刀，从战车上一跃而下。她将眼前的景色巡视了一番。

    「哇啊……」

    不禁赞叹了一声。

    这是火乃香第一次来到米德兰格谷。虽然至今她也曾见识过沙漠之外的土地，但眼前的大峡谷带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冲击感。

    在这里，无论是火乃香还是沙漠战车，都只能称得上是一个「点」而已。虽然处于沙漠正中央时也会有同样的感觉，但眼前大地被分割的景象，让观者多了一份莫名的不安情绪。即使没有惧高症的人，也会有种脚下土地随时可能会崩塌的错觉。

    「……」

    当火乃香回过神，伊库斯已经站在她的身边了。当两人视线交会时，火乃香露出温柔的微笑。

    「火乃香小姐。」

    「嗯？」

    「你知道这个峡谷是如何形成的吗？」

    「如何形成的──？」

    火乃香不理解问题的主旨，充满疑惑地反问。

    「这里──」

    伊库斯话说到一半便突然停了下来，他以沉稳的微笑注视火乃香。另一方面，却又可以在他的笑容中感到一股深沉的哀伤。

    「在『你们』所无法探知的遥远过去，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

    「你是指『大战』吗？」

    伊库斯点了点头。

    「当然，那只不过是被称为『大战』这个连锁破坏的其中一战罢了，不过却是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以旧世界知识与技术的精髓所制造出来的兵器，被不惜一切地投入其中，在这里释放了一股连空间都会受到影响的巨大能量。」

    ──将能使空间扭转的力量集中在某一限定区域的结果，造成了地壳变动。这块如同磐石般的大地原本拥有巩固的地盘，没有任何火山山脉及活动的断层，却这样被人为的力量硬生生撕裂了。

    大地发出哀嚎。

    地层崩坏，暴露出了悬崖峭壁。

    岩磐不是被急遽硬化，就是被高温融化后崩落。

    「本来需要花费长时间逐渐形成的地壳变化，却在短到惊人的时间内成为现实，这就是米德兰格谷──『钢之谷』诞生的由来。」

    火乃香无话可说。眼前这个非现实的大地伤口，是被更为非现实的原因所造成的。虽然说是非现实──却是人类的恶行。

    关于「钢之谷」有许多各式各样的传说，而其为「大战」下的产物也是传说之一。

    青年轻描淡写说出的这段由来，理当可以轻易地视为和过去听到的传说一样是无稽之谈，火乃香却无法这么认定。

    她知道那是事实。

    虽然她不知道理由。

    但她相信那就是事实。

    「──为什么会发生那么残酷的战争呢？」

    「这个嘛…为什么呢？我也想知道。或许正因如此，我才会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应该老早就已经毁灭的世界──」

    伊库斯并没有说出话语的后半段，火乃香也因此无从得知。

    「旧世界的……力量……」

    火乃香反覆咀嚼着这句话。

    直到现在，她才对旧世界可能拥有的巨大力量感到些许真实感，却又觉得其中带着一种奇妙的不协调感。青年述说过往的方式，仿佛就像是自己生长在那个时代，并亲眼见过了一切似的──至少聆听的火乃香有这种感觉。

    那是数世纪前的战争，是一段将城镇变为废墟，将万物化作沙尘的过往。谁也没有直接接触过的旧世界，就连「THE THIRD」也仅只继承当时的知识与技术而已。

    火乃香不由得悲从中来。

    无论是什么样的文明，旧世界在某种意义上应该是达到了人类的──这个星球的知识水准的最巅峰。

    若不是使用方法错误，不仅人类，所有的生命都可以接受一定的恩惠吧。

    但在这个地方所使用的，却仅只有破坏力而已。因此无数的生命终结，未来被迫封锁。理应要开启时间之门的技术与知识，就此毁灭了无数的明天。

    稍早之前，伊库斯曾经说过──人类这种生物，会用自己的智慧去选择、判断，而力量、技术本身并没有思考的能力。

    若是科技本身带有感谢的话，对于自己被如此运用，会怀有怎么样的想法呢？

    ──曾经怀有怎么样的想法呢？

    「所以呢？」

    火乃香微微倾首。

    「呐…你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这边有什么吗？」

    伊库斯通过她身旁，笔直地朝裂颖走去。

    「等一下啦！」

    火乃香叫蜜莉跟波奇留在原地待命，然后慌张地追过去。

    虽然伊库斯的步伐看起来并不迅速，火乃香却费了一番功夫才追上他。她硬是压抑住稍微纷乱的呼吸，与伊库斯并肩同行。

    伊库斯只是静静地继续向前走。虽然从他的沉默中，火乃香感受到一种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氛围，但她还是用自己是向导的理由说服自己──不可以让他一个人前往。

    「你只是想来看看而已吗？应该不可能吧？如果只是那样的话，不管是你或我，就不用这么费尽辛苦而来了──」

    「火乃香小姐。」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火乃香吓了一跳。

    「什…什么事？」

    「接下来，请你不要再跟着我，回到战车上去吧──不，就算你要折返也没关系，我委托你的工作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

    「话不能这样说吧！」

    火乃香耸了耸肩。

    「你打算要如何从这里回去？一到目的地就马上说『好了，再见？』──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

    「既然如此，也请你先回到战车上等我，那么──」

    突然，大地开始剧烈摇动──那是股由下往上挤的力量。身体瞬间被举起，接着又垂直落下。在瞬间的自由落体过程中，火乃香因为感到体内的血液上下翻动而一阵晕眩。

    但也仅是些许的晕眩感而已。火乃香以身体放低的姿势，展现出像是脚底吸在地面一般的超群安定性。卓越的平衡感及下盘稳固是火乃香与生俱来的天分。

    又来了一次，接着两、三次──

    「是地震吗──？」

    火乃香不加思索地提了这个假设，随即又马上领悟到似乎有什么本质上的相异点。如果这是地震的话，摇动方式未免太过于诡异了，而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是从面前的裂缝开口──「钢之谷」里传来的声音。不知是从何处、何物发出低沉且痛苦的呻吟。那是非人类，也非其他生物的声音。在火乃香的认知里，没有任何沙漠中的生物会发出这样的咆哮声，何况这声音中确实含有被称之为「感情」的要素。

    「唔……」

    火乃香头带内的天宙眼发出剧烈的疼痛感。

    与标准「THE THIRD」的天宙眼不同，火乃香的蓝色「眼睛」可以感应自己内外存在的气。虽然通常无生命体并没有所谓的气，但只要火乃香有这个意思，就连脚边小石子的大小，甚至位置都可以掌握住。这样的生物三次元雷达让火乃香可以在暗夜中敏捷活动，并探知有遮蔽装置保护的自动步兵。

    那个天宙眼正感受到什么？一个存在于狭谷底部──是应该至少有数百公尺之下的地方的某样存在吗？天宙眼正感受着那个存在的意志及想法吗？

    （等你很久了。）

    火乃香一阵错愕。

    有人在讲话。

    虽然这么想，但在现实中进入耳里的声音，只有像是地鸣般的音波而已。声音并不是透过鼓膜，而是藉由第三只眼进入火乃香的思维里。

    （真漫长……真是漫长啊！）

    正当火乃香打算回应，却突然发现对方并不是在和自己说话，其目标是伊库斯──「钢之谷」正在对那个青年说话。

    不知道青年是否发现身旁的火乃香也能听到，他往前一步，站在大地深渊的边缘。

    「我必须向你道歉。」

    伊库斯的语调一如往常般稳重，然而又掺杂了些许哀愁。他正与谷底的某榇东西对话，似乎也正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到这里。

    （我被抛弃了吗？我在这里，在这片大地上所做的一切，所看到的事物，这些全都白费了吗？）

    火乃香反射性地遮住耳朵。虽然她很清楚这个行为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却不由得有股冲动驱使她这么做。

    声音中蕴含的并非怨恨，也不是绝望，而是远远超越所有一切的──虚无。

    火乃香第一次体认到虚无中也能带有感情。

    （恐怕…就是那么一回事了吧……我十分了解这个决定的意义，因为自始至终看着这个星球，以及曾存在于此的知识技术兴亡的，正是我自己。）

    「『观察者』啊……」

    伊库斯小声地呼喊那个名字。他同样不是使用物理上的声音与对方进行通讯的，否则不论如何也无法传递到峡谷深处。

    火乃香心想──难道是刻意让我听到的吗？为了要让火乃香更容易理解，因而将思绪寄托在话语中。

    「那就是你的决定吗？」

    （我什么也没有决定。我是观察者，仅仅只是为了记录一切并将之留存在体内而存在的。即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能够了解。）

    带着虚无感情的声音，不可思议地与人类的口吻十分相似。

    （自从我来到这里后，见证了很多事物。对于生命及智慧的进化方式，我仅仅以一个旁观者的角色观察着一切。）

    「没错，那正是你来此的目的。你觉得如何呢？感受到了什么？」

    伊库斯沉稳地询问。

    （这个星球的知性物蕴藏着令人赞叹的可能性。总有一天──「决定者」啊！我相信他们总有一天能与你们站在同样的地位。我也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如同你们所期望的，彼此进行知识的交流。）

    火乃香凝视着青年。她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一切，只能大概猜测到「它」是从某个很遥远的地方──跟青年从同样一个地方前来的。而且是在很遥远很遥远的过去，比那场「大战」还要更继续回溯的过往来到这里的。

    （我为了做更加深入、细腻的观察，为了终有一天能够极尽满足地将纪录传递给将在之后造访的你，而将我的孩子们送到了那文明之中──）

    似乎在反刍自己所宣告的「漫长」岁月，声音中断并因而沉默了。

    （但全部都消失了。）

    在实际上不到一分钟，火乃香却觉得像是永恒般的沉默过后，「它」用被虚无包覆的心如此淡淡道出。

    （当巨大的破坏袭击那个文明时，我的身上出现了无数的痛楚，那是陪着文明殉葬的孩子们的痛。他们已经可以说是文明的本身了，做到这等程度的同化，就是为了能够连文明的精神也传递给我。）

    火乃香突然压住额头。她确实听到自额头上流传进来的悲鸣，那是被观察者称之为「孩子们」的东西临死前的哀号声。

    又或者，这感觉该说是痛苦，是仿佛要将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甚至是魂魄都一一撕裂般的疼痛。那是「孩子们」的痛吗？还是观察者自身的感受呢？

    （我知道超过一半的我在那时候就已经死去了。世界被完全改变，瞬间衰退的文明中看不到过去的影子，仅有一小部分的知识技术勉强留存下来。侥幸活下来的孩子们将这些情报传送给我，而我继续将之记录下来。因为无论在怎么样的情况下，那都是我被赋予而该去完成的任务。）

    火乃香的视野变得模糊，涌上来的水滴立刻超越表面张力的抵抗，滑落至脸颊上。火乃香无法止住不断涌出的泪水，只好静静地任凭它继续落下。

    「观察者啊！」

    伊库斯呼唤着。

    「你负责的任务是观察，不会以自己的意志下决定。在这样的前提之下，请你务必要告诉我，你说一切都结束了──是指这里不会再发生任何事，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决定者啊！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回答吗？为什么你会问我呢？）

    「因为我想听你说。」

    声音再度陷入沉默，时间比前一次稍微长了一些。火乃香心中抱着不好的预感。她不想再听下去，也不可以听下去。

    （这样啊……）

    火乃香隐隐约约感受到的心情，跟她对于青年所抱有的想法一样──跟她不想要看到伊库斯愤怒的心情一样。

    （我──）

    「等一下！」

    火乃香哀号般地奋力出声。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打从一开始，她根本没有预想自己会加入观察者及决定者──超越人类所能理解的这两者的对话中。

    不过──时间确实因此停下来了。

    正准备说出什么的观察者中断自己的话，决定者──伊库斯也没有要责备火乃香的意思，甚至以微笑望着她。

    「啊──」

    火乃香感到不知所措，刚才的话是她在不加思索下脱口而出的，现在去不知道该对那个虚无的精神说些什么，或者该怎么说才好。

    「对不起……对不起……」

    仅只说了这段话，泪水便像是呼应她难过的思绪泉涌而出。

    （对不…起──？）

    停顿了一会儿，观察者回应：

    （小女孩啊！不知名的小女孩啊！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呢？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我…我……」

    火乃香看着伊库斯，青年默默地点了点头。

    （说吧……）

    他的眼神如此示意火乃香。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曾做了什么。战争是在我出生的好久好久之前发生的事，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再做任何弥补。只是，只是……」

    火乃香取下头带。她觉得这么做或许多少可以让对方更清楚自己的想法──她抱着这样的祈愿，让边境的风吹拂着自己的蓝色天宙眼。

    「有人养育我长大。在那个人死去的时候，也有人抱着我一起哭。现在在我身边也有失去父亲的孩子，在抱着她的进修，我领悟到了……」

    ──人们就是像这样守护着某个人，又被某个人守护而生活着。被守护的人，不久后也会变成守护者，人类的世界就是这样得以延续下去的。而自己就存在于这个无法目视的循环之中。

    「你守护着我们──若是能够早点知道这件事，或许就会产生什么变化了吧……」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要抛弃所谓观察者的立场而公开自己吗？）

    「不是那样的！」

    火乃香拼命地出声：

    「让旧世界灭亡的是人类，那个责任应该要由人类自己来承担。我只是个小丫头，虽然不是人类的代表，也什么都不是…但还是想跟你道歉。你一直守护着我们…一直在我们身旁……我们却……」

    再也无法压抑住自己的心情，火乃香蹲坐在地上。她用紧握着的头带覆盖住双眼，企图将无止尽的泪水吸干。

    「火乃香小姐。」

    伊库斯在火乃香身旁蹲了下来，轻轻环抱住她的肩膀。

    「观察者啊…就像你所说的，我原本已经对这个地方绝望，打算要传达这个讯息给你才前来的──不过，看来现在下结论似乎还太早了。」

    火乃香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那个战争的确破坏了一切，包含他们自己所构筑的东西，以及你的孩子们。但应该也可以换个方向思考吧？腐旧意识的空壳──不得不引起战争的价值观，或许也在那个时候被破坏掉了。」

    （不得不引起？）

    「没错，世界早晚会灭亡。当时文明的方向──在知识及技术定化的人们意识中，或许认为若非迎接绝望性的失败，不然就不可能有所突破也说不定。」

    观察者沉默了一阵子，似乎在确认残存的情报。

    （──确实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失去是一件悲伤、痛苦而寂寞的事，而且随着时间累积愈久，那份悲伤就益发强烈。但是，无论什么东西都不可能一直保持失去的状态。希望、梦想、未来──那些就是这个星球的知识技术所诞生的，也是最宝贵的收获，不是吗？」

    ──的确如此。一股涵盖着感情的大浪包覆着火乃香。正因为如此，她才会爱着这个星球的人们，并对他们付出感情。

    「我因为与这位火乃香小姐相遇而逐渐察觉到，人们似乎正重新开始思考关于生存的意义──也就是生命的本质。」

    看到青年对自己微笑，火乃香一阵羞涩，将泛红的脸颊低下去。

    「我们的确失去了很多，但也有不失去就得不到的东西。所谓生命的兴亡、人类的生死，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决定者啊！这么说──）

    伊库斯点了点头。

    「再等一阵子看看吧！到时再做决定也不迟。但是你太累了，我不忍心再交付给你任何任务，真的……辛苦你了。」

    伊库斯带着怜恤以及无穷尽的敬爱说道。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地鸣再度涌起。火乃香从大地的声音中听出喜悦，以及些微的哀伤。在重责大任被解除的同时，被称为观察者的存在也感受到一种不明的寂寥──这也象征着它是如此地挂念，并爱护着这颗星球的文明及知识技术。

    （火乃香啊！）

    观察者呼唤这个名字。

    （心地善良的小女孩啊！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在这个世界──这个宇宙诞生的每一个东西都具有其不得不接受的命运。我一直相信被封闭在绝望当中，就是我的命运。在这最后的最后，能与你这样的人相遇，或许可以说是我的救赎吧！你不必自责，我反而应该要向你道谢才对。）

    「但是──」

    （你拥抱了我、认同了我的心、为了我而哭泣，我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喔──观察者又再重复了一次。

    火乃香一直等待对方再说出下一句话，却没有下一句了。

    「伊库斯！？」

    青年专注地凝视着广大的裂缝。看到这副情景，火乃香知道观察者已经离开了。

    在仅有一名青年及一名少女的看候之下，经过短暂的寂静后──守护一个文明变迁的存在就此消失了。

    「这样就都结束了。」

    伊库斯怀抱着各式各样的思绪向火乃香说道。

    「谢谢你，火乃香小姐。」

    「为什么要谢我？」

    「老实说，我一直很犹豫应不应该告诉你有关它──观察者的事。」

    所以一开始，他才会要求火乃香待在战车里。

    「观察者的痛楚谁也无法理解的。他一直陷在除了观望之外，什么也做不了的矛盾中。我知道你拥有可以听到它的声音的力量，但是我不知道那样做，对于它以及对于你是否为有意义的。」

    「──太好了。」

    「咦？」

    「有跟你来，真是太好了！接下这份工作，真是太好了！」

    火乃香的脸上还有泪水残留的痕迹，不过她是笑着的。那是一个明朗到不管是谁都会想要回以微笑的笑容。

    事实上，伊库斯也真的回应了爽朗的笑容，火乃香就是有着让人微笑的力量。

    『火乃香。』

    声音是从通信器传来的，是波奇。

    『你见到观察者了吗？』

    「嗯──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知道那种事！？」

    「观察者──」

    似乎是为了阻止这两位再次吵嘴，伊库斯插话道：

    「它用各式各样的形态，将自己的意志，也就是被它称为『孩子们』的东西渗透到旧世界的文明中，那也可以说是知识技术的遗传记忆。现在的人工智慧体中，也有其残余的记忆，看来波奇也可以感觉得到呢！」

    「什么──！？喂，波奇！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不跟我说！？」

    『别无理取闹了。遗传记忆这种东西，可不是凭藉着自己的意志就能够想起来的。我也是到刚才那个瞬间才意识到。』

    其实火乃香曾经在梦中听过波奇被唤起的遗传记忆，以及与伊库斯的对话，只是自己早已经记不得了。波奇自己也是直到来到观察者身边，而且藉由伊库斯这样的媒介后，记忆才再度复苏。

    「哼，什么嘛！」

    『这种事怎样都没关系。话说……』

    「当然有关系……怎么了？」

    『有飞行物从西北方接近中，数量一个，大概五分钟后会到达这里。』

    「查察军？」

    『恐怕是。』

    火乃香犹豫了。即使现在立刻让战车回转，若对手是飞行物的话也会立刻被追上。不过她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数量只有一个，而且完全不使用遮蔽装置？怎么想都不像是为了再度攻击而来的──

    「就在这边等吧！」

    火乃香若无其事地拿起刀，毕竟对她来说，任务还没有结束。虽然她也明白，事到如今，青年也不会温顺地被她保护了。

    「对了，『那个』……我们来这边也没关系吗？」

    「观察者的防卫机制已经中止了，所以不需要担心。」

    「这么说来，过去在这里消失的人们──」

    伊库斯点头表示肯定。

    「但为什么连单纯的学者之类的人也会消失呢？那真的是『那个人』做的吗？」

    火乃香对从没见过面的观察者用「那个人」来称呼，不知是否是因此感到很诧异，伊库斯用带有笑意的声音回答：

    「这里原本有着类似所谓的遮蔽机制在运作着。」

    「是指遮蔽装置吗？」

    「是比那更有效的东西。不仅能深入控制对方的精神层面，还能让人即使看到东西，却错觉没有看到的透明化系统。」

    但不知道是因为年代久远，还是受到「大战」中的超兵器影响，遮蔽机制一部分停止运作。取而代之的，是启动了将靠近的东西一律除掉的直接防卫机制。

    「防卫机制虽然是被动式的系统，但可以说是藉由反射运动来运作，因此靠观察者的意志是无法介入的。」

    那是种将接近的东西无条件消灭的防御系统，米德兰格谷的牺牲者们就是很不幸地踏入了防卫系统反应范围内，因此才一去无返。

    数分钟后。

    体型比预料中还小了许多的飞行物，敏捷地在火乃香旁边垂直降落，卵状的机体横躺在地面。

    从舱口中出来的白色人影是──

    「净眼机……」

    火乃香很厌恶地说出这个名字。

    「看到我后，有没有很感动呀？」

    「我想掐死你！」

    不顾火乃香凶狠的目光，净眼机向伊库斯敬了个礼。那不是立体幻象，而是活生生的净眼机本人。

    「初次见面，我叫做净眼机，我想您应该已经听过了──」

    「嗯，常听到。」

    伊库斯别有用心地望向火乃香，火乃香见状，则是嘟着嘴将头别过去。

    「看样子似乎是结束了，这里的防卫机制已经停止了吗？」

    「刚刚停止的。」

    「这样啊……『钢之谷』的传说终于也要划下句点了。」

    净眼机带着深沉的感慨说道。

    「姑且不管那个──」

    感伤的气氛像是海市蜃楼一样，瞬间一扫而空。

    「净眼机先生，昨晚来了好多客人呢！我们可是开了一场大宴会耶──」

    「别误会，那不是我派来的。」

    「哦──？」

    「『THE THIRD』里面也有不同的派系，虽然我想要以冷静的方式和这一位慢慢细谈，但也有不作此打算的势力。」

    「而且──」净眼机继续说道：

    「那个人一直怀疑我们两个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

    「真是个令人开心的误解啊！」

    「一点也不令人开心！」

    此时火乃香才发觉到自己被当作攻击目标的理由，而且元凶竟然是净眼机。当然犯下不利猜的并不是他本身，但根本上的原因就是眼前这位死缠烂打的净眼机。火乃香暗自决定把这家伙定位成坏人。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结果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想跟伊库斯说什么？」

    净眼机秀丽的容貌中浮现些许吃惊的神色。

    「你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所以我以前就劝告过你了。玩玩刀剑没关系，但偶尔也是要用用头脑啊！」

    「少啰嗦！」

    「这一位是我们第一次正式接触的外星球知性体。」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火乃香的内心为之一愣。就算她早已推测出伊库斯是从别的星球来的，但被如此明确地指出后，让她再次真实感受到这是个多么惊人的事实。

    「我们虽然知道在这个『钢之谷』里存在着外星球的技术，但却无法进行进一步的接触。」

    这里的遮蔽机制及防卫机制连「THE THIRD」也无法突破。

    「我们也很清楚那是一种监视我们文明的装置，因此当探测到有物体从外太空前来的时候，我们就预测他大概会来到这里了。」

    「那你们的迎接方式可还真粗暴啊！」

    「关于这一点，我深深感到抱歉，因为有很多人希望不要被干涉。」

    「我不会干涉的。」

    「虽然你这么想，我们却无从得知。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提议要和你交谈，但还是不小心让保守派的人私自进行了攻击行动。」

    「才不是不小心呢！也就是说，伊库斯的交通工具之所以『故障』，就是因为…」

    「是我们的防卫装置造成的。」

    净眼机眉头深锁。即使眉间出现皱纹，他的五官依旧因为散发出某种气质，而显得貌美无比。可惜站在这里的却是一位无法理解其美貌的女子。

    「虽然我们也认为那样并不能造成多大的效果…总而言之，也算是一种示威吧！」

    「这算什么态度啊？」

    火乃香感到十分惊讶，「THE THIRD」的防卫系统竟然在不清楚对方是什么的情况下，就对伊库斯进行攻击，还表示那只是单纯的示威而已。

    尽管如此，站在自己身旁的当事者──伊库斯却不将自己被攻击的事情当作一回事，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真是个无法用常理去理解的人啊！

    （──嗯？）

    从伊库斯的微笑中，火乃香察觉到些微的异样之处，心中因此感到小小的疑惑。

    「不过，话说你也真敢飞过来啊！难道不怕被击落吗？」

    「只要我不出手，迎击系统就不会起作用。这种程度的判断，从过去的资料中就可以了解了。再说，火乃香也在，而且她跟我的关系十分密切……」

    「你把我当作挡箭牌吗？早知道就把你也轰到那个世界的尽头去！」

    面对火乃香恶劣的态度，净眼机仍旧面不改色。如果两人一直以来都是保持着这种关系的话，他的忍耐力的确超群。

    此时，火乃香若无其事地改变站立的位置。她的动作虽然很自然，净眼机却稍稍挑起眉，看来察觉到了。

    「那么，至于那边那一位──」

    火乃香突然拔刀。伴随着让牙根发软的金属摩擦声之后，某样东西被她以神速般的刀刃弹了开来。

    「斩！」

    再挥出第二刀，以无法看清的速度划出一道弧线。火乃香将气凝聚在刀身上，并击出远超过刀身距离的一道气波。

    距离他们约二十公尺处，也就是火乃香刀锋放出的气波前往的方向，空间扭曲了。遮蔽装置的机能似乎暂时被中断，那里毫无疑问地出现一道人形。

    那是一具携带着长枪身狙击用来福枪的自动步兵，它的装甲蓝得令人恐惧，在它胸口上横向的伤口，大概是火乃香昨夜攻击时所造成的。

    「是『苍蓝杀戮者』啊──」

    净眼机无奈地呻吟道。火乃香没有望向净眼机，手中握着一把刀，迳自挡在自动步兵和伊库斯之间。

    火乃香察觉到潜伏在大地里的气息，进而将向着伊库斯而来的杀意斩落。

    狙击用来福枪所使用的并非单纯的子弹，而是特殊的针状物体，枪口的初射速度超越了四马赫。无论有多么卓越的拔刀术，那都不是人类的反应速度可以处理的境界。

    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女子，一步、两步地逐渐接近蓝色的装甲体。

    「──原来你在这里啊！」

    「苍蓝杀戮者」毫无动静，与复合感应器连动的智慧型来福枪架在肩上，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即使受伤，它仍旧没有回到基地，而在这里等待火乃香一行人。它之所以这么做，与其说是菲拉·梅丽奇的指示，不如说是它本身的执念所致。

    它所在的位置离目标意外接近，谨慎地选择这种比较不会射偏的场所，是因为它对这份任务抱有独特的情绪吗？

    而且它的攻击目标不是火乃香，而是伊库斯。少女过去已经闪过自己必杀的一击。所以它料想，只要不是对火乃香主动发动攻击，她应该也来不及做出反应──但少女果真不是个普通的对手。

    「火乃香小姐！」

    伊库斯的声音中带着焦躁感。就算是火乃香，也不可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中与四马赫全自动发射的针雨对抗。

    眼下就如同废墟的情景再现，自动步兵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根本不可能阻止它的杀意。从明知净眼机在场却仍旧实行狙击这一点来看，更可以明显感受到它的决心。

    「火乃香小──」

    「等等。」

    净眼机制止伊库斯，看着火乃香挂着黑鞘的背影，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一步，再一步。

    火乃香缓慢而确实地朝装甲体前进。然而不知为何，明明目标就在眼前，自动步兵却丝毫没有要开火的意思。它保持架着来福枪的姿势，却没有扣下扳机，就像被什么东西迷惑住了一般。

    女子的脚步如同散步般轻松。她嘴上所刻划的笑意，不知道控制着装甲体的培养脑是否发现到了呢？

    跟人类相异却拥有感情思考能力的人工培养脑，瞬间感到不知所措，这是它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体验。

    ──目标正以人类的平均步行速度渐渐接近，武器是手枪及刀，在根本上并没有可以破坏它的装甲体的战力。

    昨夜被这名女子逼到穷途末路，刚才对目标发射的子弹轨迹也被改变了，此外还直接受到她所发出的奇妙冲击波攻击，使遮蔽装置暂时被中断。

    （为什么？）

    它对自己寻问。这样的情绪对它来说也是第一次体验到的。

    只要朝她射击就好了。不管结果如何，只要对感压扳机施加些许的力量，一切就都结束了。它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从来没有犹豫过。

    然而却无法开枪。无论自身的系统或是枪火都没有任何问题，为何无法开枪？开不了枪──这种感觉或许才是最贴切的说法。

    对手看起来不可思议地巨大。并非对方太强势，但总觉得不管做什么都会被挡住……不──都会被杀掉！对方让它有着这样的直觉。

    于是就在狙击来福枪没有开火，火乃香也没有拔刀的情况下，两人到达几乎可以相贴的距离中对望。

    「喂！」

    火乃香抬头仰望自动步兵，看着比自己高约两个头的复合感应器。来福枪的长枪身跨越她的肩膀突出在她的后方。如果自动步兵想要再度狙击伊库斯的话，这次绝对不会失手的。

    「你听得懂我们的语言吗？」

    就算自动步兵能理解人类的语言，也完全没有必要回应火乃香。但令人讶异的是，它稍稍点了一下头表示肯定。

    「你杀了蜜莉的爸爸。嗯…这样讲，你应该不知道我在说谁吧…你应该还记得在那个废墟中烧毁坦克车的事吧？」

    再度出现点头肯定的动作。

    「那你应该很清楚我想要说什么吧？」

    自己会被杀掉──自动步兵暗自想着。虽然它没有所谓「报仇」的概念，但还是有着名为复仇行为的认知。即使它毫无罪恶感，却还是坚信，自己将会因为那个理由被眼前的这名女子杀掉。

    ──一阵清风吹拂而过。

    不论出刀的声音，或是从喉咙吐露充满气势的吆喝声，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自动步兵理应在激烈的杀气下应声倒地，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站姿。同样地，火乃香也一样用她澄澈的黑色眼眸，注视着残杀自己熟识的机械工程师的杀手。

    「──你走吧。」

    谁也没有动作。净眼机跟伊库斯无法听见火乃香的声音，他们只是静静凝视着这位十七岁少女的背影。

    「我也曾经想过要报仇，但是我现在不想斩任何人。即使对方是你──『苍蓝杀戮者』也一样。」

    火乃香的话中毫无虚伪。虽然眼神中没有任何笑意，但从她安稳的语调中，似乎也感受不到打算一击将敌人致死的气魄。

    「嗯？」

    像是催促自动步兵离开般，火乃香抬了抬下巴。受到她这个动作的影响，自动步兵也后退了几步。它将来福枪的枪口朝向地面，然后与空气融为一体消失了。

    火乃香默默地目送再度启动遮蔽装置的「苍蓝杀戮者」的气息远去。

    「──没有拔刀却斩了对方…吗？真让我见识到拔刀术的极致了。」

    不知为何，净眼机自豪地以冷淡的口吻说道。

    在回到飞行物前，净眼机向伊库斯伸出手：

    「我无须心急，我会一直等到你愿意交谈的时候。」

    青年回握住净眼机伸出的手回答：

    「但我也不知道会让你等到什么时候呢……」

    「没关系──」

    净眼机瞄了火乃香一眼。

    「这点我已经在这个女的身上充分体会，已经习惯等待了。」

    「那你就等到死吧！」

    看着口出恶言的火乃香，净眼机不禁一阵苦笑，随后又以认真的表情询问伊库斯：

    「你要跟这个女的一起走吗？」

    「关于这点，我还没有思考过。」

    「这样啊……」

    对于陷入沉思的净眼机，火乃香投以怀疑的眼光：

    「你有什么阴谋吗？」

    「说出来，你或许也不会相信──」

    「嗯，我是不相信。」

    净眼机不在意对方的调侃继续说道：

    「我绝对不是只想要你的力量，希望你能了解这一点。」

    「──什么？」

    「同样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净眼机快步走上飞行物的登机梯，之后立刻关上外门。靠着未对大众公开化的动作原理，动力机关让小型的机体轻巧地飞了起来。

    「啊，等一下──」

    留下讶异的火乃香，飞行物朝着飞来时的方向冲向云霄。

    位在控制室里的净眼机叹了一口气，然后将身子靠在椅背上。

    『又让你抢先一步了。』

    在除了自己，空无一人的机舱内，响起了其他人的声音。净眼机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静静地回转过椅子。

    「你真是个不会看时机跟场所的人呢，菲拉……」

    在绽放光芒的苍白女子竖起柳眉前，净眼机赶紧把话补齐。

    「梅丽奇。」

    菲拉·梅丽奇的立体幻象在一瞬间显露出怒意，但是马上又被别的表情取代──那是苦笑。

    『还真是残酷啊，我的直属部队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回来。』

    「我也感到很遗憾。不过有件事我要先声明，火乃香并不是我的部下，所以你最好还是别再对她动手动脚了。」

    『的确，损失实在太大了。』

    净眼机静静地扬起嘴角。他不认为女子会乖乖接受自己的建议，不过，女子的直属部队被轻易歼灭这点，的确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你已经没有必要特地去跟他见面了。」

    『你的意思是？』

    「我也被拒绝了。」

    净眼机自嘲般地说道：

    「他似乎暂时没有打算跟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接触的意思，至于暂时是指还需要多久，我也不清楚。」

    『这样…啊……』

    「总而言之，我打算先静观其变。」

    『那样真的好吗？』

    面对女子质疑的口气，净眼机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

    「我也不知道。我们──『THE THIRD』是为了保护这个星球才诞生的种族。我们连自我繁殖都做不到，只能靠着被授予的本能完成我们的使命。」

    『终究，我们只是个道具吗？』

    「不…不论是人类还是我们，我认为都是一样的。因为没有人知道会在哪里出生？或是该通往何方？我的内心也跟你一样忐忑不安，但也仅仅只是不安而已。」

    净眼机跟菲拉·梅丽奇两人隔着巨大的空间距离，凝视着彼此眼睛的深处。

    「等看看吧！」

    『等？』

    「没错，看他今后会注视着什么呢？会去哪里，又会想着什么？」

    『跟火乃香小姐一起，是吗？』

    男子突然沉默了。

    『哎呀哎呀，传说中的净眼机先生是怎么了？简直像是──』

    菲拉·梅丽奇的语调中带有嘲笑的意味：

    『简直像是情人被抢走似的。』

    「别说那种无聊的话。」

    留下清澈的笑声，菲拉·梅丽奇的幻象如同溶解般消失。飞行物中剩下净眼机独自一人，他以从来没有让人看过的复杂表情，凝视女子笑声余韵飘荡的空间。

    「什么嘛！那家伙……」

    火乃香看着净眼机的飞行物离去，轻轻地搔着头。

    「你看吧。」

    「什么？」

    「他真的很担心你呢，因为你与一个身分虽然是外星人，却也是位年轻男子的人相处在一起。」

    火乃香瞬间胀红脸颊：

    「别…别乱说啦！」

    火乃香感到心慌意乱。有关男女关系的话题，她总是奇迹似地无法适应，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脸红。

    「赶快走吧！」

    为了遮掩通红的脸颊，火乃香转过身去。

    「你会跟我一起走吧？」

    「可以吗？」

    「反正你也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就一起走吧！蜜莉也会很高兴的。」

    「只有蜜莉会高兴吗？」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啦……」

    火乃香吞吞吐吐地说着。看到这副场景后，任凭谁也无法把她跟没有出刀就击退「苍蓝杀戮者」的拔刀术专家联想在一起吧！那是火乃香，这也是火乃香。

    「难道你很在意净眼机会怎么想吗？」

    「怎么可能！」

    伊库斯摇了摇头。

    「──那么，暂时就要麻烦你了。」

    火乃香转过身来，对着伊库斯投以微笑。

    「话说回来，刚才提到你的交通工具被与净眼机不同派系的人攻击时，你露出很奇怪的表情耶。」

    「有吗？」

    「别想装傻喔！我对于那种事可是特别敏感呢！」

    「那个是……因为……」

    伊库斯露出困扰的表情。

    「其实不是那样的。」

    「不是哪样？」

    「我的交通工具会降落，纯粹只是因为我这边的机械故障而已──」

    火乃香睁大双眼，然后在下一个瞬间放声笑道：

    「也就是说，是你自己让它降落的？」

    「我也有想过要向他解释这件事……」

    火乃香对稍微感到慌张的伊库斯说：

    「没关系啦！别理他，如果因为那样而让他听话一点也好！」

    与不怀好心的话语刚好相反，火乃香露出爽朗的表情。

    「──对了，火乃香小姐。」

    「叫我火乃香就好了，一直被叫小姐，害我背都痒了起来。」

    「那我可以叫你小香香吗？」

    火乃香皱眉摇了摇头：

    「绝对不行──你想说什么？」

    「有一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什么？」

    「火乃香小──火乃香，你并不是『THE THIRD』。」

    「没错，因为我『什么都不是』嘛！」

    火乃香对于伊库斯现在还提起这件事感到莫名其妙。

    「不，也不是那样，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是』。」

    「什么意思？」

    火乃香的眼神充满疑惑。

    「你的蓝色天宙眼跟『THE THIRD』的差异性太大了。除此之外，还有着远超出人类平均值的肉体能力──」

    「别把我说得像是怪物一样啦！」

    「也就是说，你并不是纯粹的人类，但也不是『THE THIRD』，可以说是从人类衍生出来的全新种族。」

    那个在废墟的夜晚，伊库斯藉由火乃香的天宙眼，对她的肉体特性做了一番调查。它甚至连遗传基因的部分也触及到了，因此察觉到火乃香的真实身分。

    不是人类，也不是「THE THIRD」，而是第三种的──

    「嗯……不过多少还是有混到一些『THE THIRD』的遗传基因就是了。」

    「是喔。」

    火乃香似乎不太感兴趣。

    「你似乎不太惊讶呢。」

    「总之──」

    火乃香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我，对吧？」

    在她晒黑了的精悍脸庞上，雪白的牙齿闪闪发亮。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自己或许就是为了看到这个笑容才造访这个星球的──有着人类外型的地球外生命体，不知为何涌现这样的想法，然后绽开一如往常的温柔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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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苍瞳的舞刀使 像是后记的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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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已经跟火乃香见过面了吗？

    初次见面，我是作者星野亮，是个曾经被称为「长篇小说大赏第一位肉体派作家」的男子。我不会告诉你们这是谁说的……你说是吧，责任编辑K？

    比起每天三餐享受食物，我更喜欢玩电玩游戏。喜欢的RPG游戏是「复活邪神」系列，STG游戏则偏好MEGA-CD的「SILPHEED」；说到格斗游戏，则当然非「饿狼传说」莫属啦！在不分昼夜，勇敢挑战世界上的「烂游戏」的同时，也会抱持着──「只要游戏中的女孩子可爱就好啦」的乐观想法，然后步步征服无数款游戏。

    当然我会看小说和漫画。另外也会将那种两季共26集的电视版动画全部录下来（电视播放时一集也没有看过），等到播放完毕，大约半年或一年后才突然一口气全部看完──千万别学我喔，这样对身体不好！

    至于性格，大概就是敦厚老实（什么！？）、寡言温顺而保守（喂喂……），是个不喜欢争执的和平主义者（这个嘛，可以访问一下尊夫人吗？）──喂，你们很吵喔！

    ──啊！我刚才到底在对谁说话啊？

    告诉你，星野亮真的是个很酷的好家伙呢──这样OK了吗？咦，NG？搞什么鬼啊！竟敢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小心我戳你眼睛喔！

    不能原谅恶势力──啊…抱歉，那就言归正传好了。

    再继续自我介绍下去，似乎就会被你们怀疑我的人格了（拜托不要怀疑！），所以就稍微聊聊故事内容吧！

    一般来说，要开始创作一部小说时，大致上都是从主题或是世界观开始着手的，但火乃香这个角色却是本作最先被构想出来的。总而言之，我就是想写有关一位超级有活力的女孩子的故事。

    一名绝不气馁、绝不轻易死去、绝对没有胸部──不，是绝不放弃的少女，陆续展开如同疾风怒涛般的武打故事。

    原本对黑暗多愁善感，对世界末日的未来景象有着特殊喜好的作者，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遽变呢？我也不清楚确切的原因──或许单纯只是腻了吧？

    暂且不管那个。总而言之，一切都是从描绘出这名少女开始的。火乃香的原型是一个有着猫眼及尾巴，不是使用刀剑，而是手持大口径加农炮，并作紧身衣类型打扮（从PSP的内衬紧身衣中，可以看到此构想的残影，其实那是我个人的喜好）的女孩子。总之，经历过种种曲折离奇的过程后，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刀真是个好东西啊！特别是「出刀前即决胜负」的居合斩，充满神秘而引人入胜。作者本身不熟悉任何武术，文章中所有关于拔刀术的描写镜头，都是作者自己想像并创造出来的，希望相关人士不要有所怨言啊！

    本书中，我在描写火乃香的部分下了一番工夫。既可爱又帅气，当然活力十足是一定要的！特别是有关她施展拔刀术的动作场景，我可是拼了命地去诠释呢！所以请大家千万不要随便翻过喔！

    是因为努力产生了效果吗？还是因为本人果真拥有与生俱来的才能呢？火乃香被孕育地比作者想像得还要有魅力呢（至于三圈是──秘·密）！不管是已经看完的人，或是现在正要开始阅读的人，如果你们能永远爱护她就好了……现在的我，还真像是个溺爱子女的糊涂父母啊！

    我一心想要成为作家，而且是科幻小说的作家，于是便不顾一切地开始写作。到了最近我才突发奇想，就是希望自己的人生不要白费。火乃香大概就是作者至今所体验、感受到的事物中，自然而然诞生出来的角色吧？一定是这样的！

    火乃香生存的世界，就像是一张宽广无边的白色地图，其中隐藏着数不尽的过去与未来、回忆与希望。即使如此，仍旧是张几乎什么都还没有刻划的白色地图，可以的话，若接下来也能继续跟着她和波奇一起在沙漠中旅行，将所有的空白都填补起来就好了……我是衷心如此期盼的。

    最后──

    作者我的本性既扭曲又爱耍任性，感谢一直以来默默忍受这些的双亲及朋友，还有初次见面的评审委员、责任编辑K、负责插画的后藤なお，和对这本书有些许兴趣却未见面的读者们。另外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人，让我谨以不成熟的话语，来表达出我内心无法言喻的感谢心情。

    真的很谢谢你们。

    一九九八年　十一月　星野 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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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苍瞳的舞刀使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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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士见奇幻文库编辑部

    那或许是遥远的过去，也或许是即将到来的未来…沙漠如同大海一般覆盖着世界，谜样的三只眼人种「THE THIRD」则支配缓缓迈向衰退的人类──这是以这样的世界为背景，描写一位名为火乃香的少女，她从事「万事通」工作，并朝自己的信念勇往直前的冒险故事──

    您觉得《THE THIRD 苍瞳的舞刀使》这篇故事如何呢？

    总而言之，主角火乃香活力十足的个性真是魅力无穷！已经看完这本书的读者，一定会深深被火乃香清新正面的生存方式、稍微冷嘲热讽的说话语气，以及只有扁平胸部（笑）这几点吸引，进而成为她的俘虏吧？还没有看过这本书的读者，就请照着作者星野亮在后记中所提到的，快去跟「火乃香见面」，然后立刻把这本书带回家吧！当你开始翻阅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被火乃香的步调牵引，进而跟着她一起去冒险，转眼间就会把这本书看完了。这位被称为火乃香的主角就是这么一个有活力、可爱又充满魅力的女孩子。而且，富有魅力的主角真的会让小说变得更加有趣（笃定）。

    本作品是第十届富士见奇幻长篇小说大赏的得奖作品，评审委员们对于这本书容易阅读，以及主角可爱的个性这两点大为赞赏。这是作者针对在选评会中被指出的缺点，大幅进行润饰与修正，并灌注更多心力后诞生的力作。

    同时这也是作者星野亮的出道作，本人似乎打算以奇幻文学中第一个肉体派（！？）作家的身分活跃于奇幻文学界。事实上，他也是个体格魁伟的好青年，轻轻松松就能做五百个伏地挺身…大概吧──虽然这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但至少他有那种程度的冲劲。希望喜欢有冲劲的星野亮，以及他所描绘的「火乃香」的人能踊跃来信！对于小说家来说，唯一的动力来源就是读者们发自灵魂「好有趣啊！」的呐喊。不管是对于本书的感想或是对于作者的鼓励，甚至想表达「我想看《THE THIRD》续集！」等心得都没有关系，请不吝指教，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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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苍瞳的舞刀使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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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虚无幻影的墓碑

第二卷 虚无幻影的墓碑 序章 大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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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呀啊！」

    『别乱叫。』

    眼前所见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远方山峦重叠，山海间的交界模糊不清；只见海水不断翻腾，在岸边激起白色浪花。这样的景象周而复始…周而──

    不，那仅仅只是错觉而已。构成这片汪洋的素材并非「水」，而是大量的「沙」。这是被边境的人们称为六号沙漠的沙海。

    「好热……」

    『废话。』

    在万里无云的苍穹与灰色沙海的交接面上，仅有一辆沙漠战车独自行进着，正如同漂流在海洋中的一叶孤舟。

    战车的车身低矮、底盘宽大，外型毫无修饰，就算要恭维也不能说它外型优雅，但也没有可以衬托出「战车」这名号的威吓性。外部装甲是配合结构色（注：又称为物理色，是由于物体表面的结构特殊，在光线照射下，导致反射的光线产生干涉或绕射所显现的颜色，色泽也会依据观看角度不同而有所变化。）施上的沙漠迷彩色，完全融入由沙与天空所构成的背景中。

    此时，车体的前方，也就是控制室所在位置的正上方，一名少女打开了车舱罩，将上半身探了出来。

    少女上半身穿的是剪裁简单的坦克背心。尽管穿得不多，但在灼烈的阳光下还是感到十分闷热。她身旁插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迷彩色洋伞，但实际上也发挥不了什么功用。

    「我的脑袋都快融化了……」

    『反正你的脑容量不大，融化也只是融化一点点。』

    「可恶，又没有人叫你接话！」

    少女──火乃香板着脸，藉由戴在头上、可双方通话的通信器回话，其对象是以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吐槽她的伙伴。

    少女留着一头短黑发，并拥有同样乌黑且澄澈发亮的双眸。从她额头上所绑的头带缝隙，不时有汗水滴下。

    『我不得不问，在这烈日当空的沙漠里，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嘛……晾靴子啊！」

    火乃香用稍微满不在乎的口气回答，说话的同时，用下巴指了指战车的上方──她最爱的耐穿军靴，正在洋伞遮不到的地方晒太阳。

    『──没别的了吗？』

    「没啊，有问题吗？」

    『懒得跟你争论。』

    火乃香心想：「赢了！」做出胜利的姿势，随即又变得无精打采。

    时间大概是才刚破晓后两、三个小时，太阳的位置还不算高，但已完全感受不到夜晚的冷冽。气温急遽上升，持续迈向最高点。

    「对了！呐，波奇！」

    『怎么了？』

    火乃香的伙伴──统筹沙漠战车的人工智慧体波奇，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回应。虽然它具备可与人类匹敌的模拟人格，但关于感情方面却几乎不曾表现出来。

    「叫英格莉，如何？」

    『──你在说什么？』

    「PSP的名字啊！」

    PSP是火乃香加装在战车上的装备名称。

    『那是女生的名字吧？』

    「因为是我在用的嘛！」

    『别随便帮东西取名字！』

    「不可以吗？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有点在意……」

    火乃香在口中反覆诵念那个名字，最后又不得其解地歪了歪头。

    『火乃香。』

    「之前在……喔喔，怎么样？」

    『我觉得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

    波奇的话一语中的。他们现在确实没有目的地，也没有任务在身，仅仅只是滞留在沙漠中的一点而已。若是因为战车故障不得不这样还无话可说，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如果是因为机器故障，而被困在半路进退不得，气氛应该会更为紧张一些。

    「是吗？嗯～偶尔悠闲一下也不错啊！」

    火乃香不但不紧张，甚至可说是有些涣散，整个人懒洋洋的，一点冲劲也没有。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对吧？」

    『就经济上来说的确如此──之前接的那个研究所的案子难度很高，相对的酬劳也很不错，扣除掉税金跟拨为储蓄的钱，净利相当高。』

    「那真是份好差事……」

    波奇所说的「研究所」是个民间的研究机构，专门进行沙漠生态系的调查分析。火乃香接受其委托，采集数种仅在沙漠少数地方才有的稀有动植物，得到了相当高额的报酬。

    火乃香的职业是俗称的「万事通」，原则上只要不是过于违反伦理的工作都可以承接，但实际上接到的大部分是运送及护卫之类的委托。若要说到不属于运送及护卫等类别，却需要像火乃香这般对沙漠全盘性精通的人才的案子，就是如前所述的「研究所的工作」。

    『我并非催促你快去找下一个工作，毕竟你早就有毫无目的在沙漠中闲晃的先例。』

    「怎么把人家讲得像哈奇列蜻蜒一样……」

    哈奇列蜻蜓在边境被当成是「反覆无常」的代名词。火乃香说完便鼓起双颊。

    『但继续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由于气冷式汽缸出了些问题，继续这样漫无目的乱晃，对于冷却装置来说也会造成莫大的负担。』

    「这么说也是。」

    波奇一向持有明确的理论，对于这点火乃香给予绝对的信任。波奇的话毫无反驳的余地，而事实上，她自己也对于现状感到十分空虚──

    「那家伙……」

    『你指的是？』

    「不，当我没说。」

    火乃香急忙慌张地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再度战战兢兢地开口：

    「──现在，在做什么呢？」

    『你是指伊库斯吗？』

    冷不防被波奇一语道破，火乃香吓得挺直身子。

    「嗯…对，就是…伊库斯……」

    『他是说过，为了要继续留在这边，所以要去做人口登记及一些变更的手续，但详细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那名青年有着明亮的金发及淡绿色瞳孔，缺乏色素的不仅仅只是双眸，他的肌肤也像是可以看透般白晰得晶莹剔透。离别时，他嘴角扬起的笑容，至今仍深深烙印在火乃香的脑海里。

    （我必须先处理一件事情，所以要回到我的交通工具那边一趟。嗯…我想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青年面露迟疑，稍作停顿后，继续说下去：

    （我真的可以再回来吗？）

    火乃香笑着回应：

    （身为万事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守信用。只要说过OK的事就绝不能反悔，否则愧对专业之名。其实所有的工作都是一样的啦！）

    听到火乃香的回答，青年再度展颜而笑。火乃香只要看到那温和的笑容，就会莫名地不知所措──

    「他会回来吗……」

    『我认为他不会说谎。』

    「这点我并不担心，只是，那家伙真的能找到回来的路吗……？」

    『关于这一点，我想他比你还值得放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而言之，我认为就算没有刻意在这种不显眼的地方等他，他也有办法找到我们。』

    火乃香刹时羞得红到耳根。

    「胡…胡说，我才不是在等他……」

    波奇似乎一语中的。

    「──可恶，你不要随便猜测别人的内心世界好不好！」

    『既然你不是那样想的话，也差不多该有点建设性的行动了吧？』

    火乃香的双颊还带着红晕，叹气的同时，环视了沙漠战车周遭。眼下虽然似乎净是看惯的景色，但实际上在沙漠中是瞬息万变的。

    粘度低且质量小的砂层，即使被极微弱的风吹抚也会随之移动，接着再带起另一波的移动，沙漠的风景就这样不断变化。火乃香跟波奇对话的同时，周遭的景色也正如此持续缓慢地改变着。

    『话说回来──』

    这次是波奇先开口：

    『你身体的状况如何？』

    「嗯？很好，没有任何异状。」

    『没有感觉到疲劳无法抒解、浑身无力之类的症状吗？』

    火乃香无法理解波奇这样问的理由，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摇摇头：

    「没有，现在可是最佳状态唷！」

    『这样啊…如果真是这样就好──』

    伙伴流露出少见的犹豫态度，少女不禁投以怀疑的眼光反问：

    「怎么啦？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你自己没有感觉的话，我想应该就没有什么大碍──』

    波奇接下来的话突然被火乃香打断。

    「等一下。」

    『──怎么了？』

    「有点…不太对劲。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火乃香以右手掌心透过头带，触摸着额头正中央的部分。

    「你没有感觉到吗？」

    『探知危险的雷达没有特别的反应，知道距离跟方位吗？』

    火乃香闭上双眼：

    「不知道距离，方位是…东北方。应该在很远的地方。」

    依据火乃香的指示，波奇将沙漠战车的雷达启动，开始进行方向锁定的远距离探测。

    『没有反应──不，震动感应器有微弱的反应，而且逐渐增强中。』

    有某种发出声音的东西正在接近中，而火乃香在波奇感应到之前就发现到这点。

    「波奇，低速前进。」

    『路线是往哪里？要确认音源吗？』

    「不…往西边前进。」

    『收到。设定机动回避路线。』

    波奇启动战车的主动力引擎，车体下的动轮各就各位。在同一时间，火乃香收起洋伞，并将充分曝晒过的靴子穿上。

    沙漠战车朝着跟逐渐接近的音源呈直角再稍大一点的角度，开始缓慢行进。

    火乃香将身体探出上方车舱罩，凝视着战车的斜后方。

    六号沙漠虽然被称为沙海，但周遭绝不是想像中的平坦大地，明显遍布着绵延不断的沙丘。除非处于相当高的位置，否则视野所能及的范围十分有限。

    但这并不是现在的火乃香不使用双眼望远镜的理由。是因为火乃香十分清楚，携带型的光学观测仪器远比不上战车感应器的准确度。

    就像一开始感受到异状时一样，火乃香闭上双眸，用心去看眼睛看不能见的东西、去听耳朵所不能接收的声音。方才战车中所弥漫的怠惰氛围已全然消失，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在少女娇小的身体中流窜。

    「这到底是……什么……」

    世界充斥着一片不寻常的寂静。火乃香还未感受到震动感应器所接收到的声音。她发现，除了战车的低功率巡航模式引擎运转声外，毫无其余声响。仿佛沙漠中的一切都感受到「那个」即将来临而敛声屏气，悄悄地等待「那个」通过的瞬间。

    「这是……」

    火乃香抬头仰望天空，连风都静止不动了。洒满白色光芒的透明空间，现在也洋溢着非现实的寂静，俯视着在广大沙漠中就如同一粒黑点的战车。

    此时此刻，火乃香意识到仍在移动的只有自己，不由得感到不寒而悚。

    『火乃香。』

    从通信器中传来波奇的呼唤声。

    「──怎么了？」

    『你可以看到地平线那边的状况吗？』

    战车刚好开到一个小山丘上，视野变得十分广阔。

    「可以──那是…什么啊？」

    在沙漠的尽头与天空交界之处，火乃香发现不寻常的现象。

    「应该不是海市蜃楼吧？难道是沙尘暴吗……？」

    远方砂丘相连形成的山棱线附近，被一层薄薄的灰烟笼罩着，似乎是有什么激起了沙尘。在沙漠正中央发生沙尘暴的机率并不低，火乃香也曾好几次在未预期的情况下与这种大自然的威胁正面交锋。

    「可是又好像不太一样……」

    『这不是沙尘暴的声音。』

    听到波奇肯定的语气，火乃香再次集中精神凝视地平线的地方──不，是又再度闭上双眼。她很清楚，有时候不依靠视觉，反而能将事情看得更清楚。

    「那是某种生物！似乎在恐惧…害怕…着什么，而且正在逃亡中──？」

    大群的生物因某种不明原因，被本能驱使着而持续奔跑──这种现象被称为「暴走」，假设眼前的光景就是这种现象，但那到底是何种生物、有多少数量？火乃香及波奇都毫无头绪。因为类似沙尘暴的灰色烟雾正覆盖住地平线的那端，什么都看不清楚。

    『火乃香。』

    从波奇的口气中感觉得到一种平常没有的要素，同样的情绪也显现在火乃香的表情上，即是──紧张。

    『声音的来源已经确定了，那是……』

    「那是？」

    『沙龙，是成群结队的沙龙！』

    听到这个答案，火乃香不禁瞠目结舌，开始在脑里反刍所得到的讯息。

    「沙龙……」

    火乃香突然大叫：

    「全面启动引擎！以最高速度前进！」

    一眨眼间，沙漠战车已切换成「战斗机能」模式加速前进，全面启动的引擎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在那边很危险，快回到车里！』

    火乃香依照波奇的指示回到车中，关上了车舱罩。

    「抱歉。话说，真的是沙龙吗？」

    『虽然因为飞舞的尘埃，没有办法确定正确的形状，但应该不会错。』

    沙龙是一种没有四肢，如同巨大蟒蛇般的生物──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但成年沙龙的全长可达四、五十公尺，可说是陆地上最大的生物之一，这样的体型实在不能小觑。关于其生活型态，人们几乎一无所知，也很少发现它的尸骸，因此到目前为止连它的科属种也无法确定。

    火乃香过去曾有一次遇到移动中的沙龙。当时跟今天一样晴空万里，在地平线的边界，如同黑色钢索般的沙龙往天空攀伸，到达最高点后又改变行进方向，钻进地底。尽管当时所见到的只是单独一只，而非成群的沙龙，但看到眼前那雄壮豪放的景象，连向来以沙漠为友的火乃香都不由得心生敬畏。

    那巨大的生物现在就位于极近的距离内，几十只、甚至几百只的巨大群体，以一种剧烈的移动方式掀起了沙尘，持续向前猛扑。

    「有办法穿越吗？」

    『目前无法给你确定的答覆，因为不清楚那群沙龙横跨了多长的距离。』

    火乃香在脑中回想从车舱罩探出去时所见的光景──由沙所构成的长壁不停推涌而来。在内陆长大的火乃香并没有看过真正的海，但若她知道「海啸」这个单字的话，想必会立刻联想到吧。

    火乃香无法想像如果被卷入沙龙群中会如何？她也不想去尝试。如果遭遇到这状况的并非火乃香而是其他人，必定会更晚才发现异状，后果也将不堪设想。但无论如何，若不能横越沙龙群行进的轨道，结果都是一样的──

    『火乃香。』

    「怎么了？」

    『赶快进到PSP中，那里的安定度应该比在控制室的坐席上系安全带来得稳定。』

    波奇话才说到一半，火乃香就已经往中央的位置──也就是车舱的方向前进，然后又穿越其中去到更后方的空间。在全速前进的战车里，火乃香的步伐毫不蹒跚。她穿着军用长裤的下半身，有着从外表的纤细中看不出来的强韧。

    在车舱最深处的门后，有一个加装的固定台支撑着PSP──被称为强化连动甲胄的动力机械铠甲。此时已经开始补充一次使用所需的动力，给予机体各部适量的能量。

    火乃香打开PSP的前部装甲并钻了进去，将身体固定在铠甲的内部后关上装甲。PSP对于使用者的保护机能本身就相当完善，再加上目前被锁定在固定台上，确实是比控制室内来得安全许多。

    「波奇。」

    即使有缓冲软垫等冲击吸引设备，火乃香仍能感受到车体的剧烈震动。她低声道：

    「如果你觉得已经逃不了了，就用紧急逃脱设施离开，知道吗？」

    波奇的主体位于战车的操控中枢部，只要启动简单的气压弹跳机能便能离开车体。

    『那你打算如何？』

    「我会试着用PSP跳出去。」

    这具人型兵器虽然不具飞行能力，却有强力的推进装置，可以跳跃到相当的高度。

    『战车救不回来也没关系？』

    火乃香语带婉惜地说：

    「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很抱歉──』

    波奇冷静地宣告：

    『这个提案缺乏合理性。』

    「为什么？」

    『弹跳出去后有可能会落在沙龙群中，即使打算撑到适当的时机再降落，也很有可能在到达充分的高度前被击落。』

    「但是！」

    相对于被焦躁包围的火乃香，人工智慧体波奇可说是相当冷静。

    『这辆战车等于是「叔叔」的遗物，除此之外，这也是火乃香的家。』

    「──是你跟我两个人的家。」

    『因此，在这种危急的时刻更不能轻易放弃它。』

    以认真表情竖耳倾听的少女，在听到波奇的这句话后，终于微微一笑。

    『相信你的伙伴吧！』

    「──我相信你。」

    『我要解除动力的限制器。』

    「嗯。」

    『启动超高速行进模式！』

    从各种安全措施中解放的引擎，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地发出了轰天巨响。即使身在PSP中，火乃香还是因为这急遽的加速感而心脏剧烈跳动。虽然这辆战车是用中古车修复、改造而成的，但它的加速可是连最新型的高速沙漠车种也无法比拟。

    火乃香将PSP内的萤幕与车外的感应器相连结，紧盯着急流般逐渐逼近的巨大生物群。两者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观察沙龙的细部特征了。

    沙龙的头部非但厚实，且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紧硬的外皮是天然的保护色──沙漠迷彩色。与其说像大蛇，其姿态更不愧于引以为名的传说中生物。沙龙从沙中往上猛窜，本以为接着将钻回地底，却反而又往更高的地方前进，令人捉摸不定──

    「────？」

    火乃香突然蹙眉，她感到在极短暂的一瞬间里，似乎听到什么声音。那并不是波奇。火乃香没听清楚声音的内容──不，本来就不可能听到那种声音！那声音不但是由沙龙群的另一端传来，更何况还是「小孩子的声音」──

    『准备穿越！』

    波奇的声音像是临终前的挣扎。

    「冲过啦！」

    火乃香一阵欢呼。

    刹那间，沙漠战车受到后方传来的巨大冲击波撞击，像是玩具般地在空中飞舞。顿时失去控制的战车，以右侧车体坠落着地，翻转了两三次后，终于停在一个小山坡上。

    战车恰好倒在急驰如一列奔流的巨大生物群旁边。发狂的沙龙群奔驰而去。笼罩整台沙漠战车的，到底是沙漠受到拍打、挖掘而发出的哀号？还是飞扬的灰色沙尘呢？

    大量的沙粒敲打倾倒的战车。或许是因为与大地猛烈撞击的缘故，此时战车的引擎已停止运转，内部没有发出丝毫吵闹的引擎声。半埋在砂丘下的战车，就这样静静地成为沙漠风景中的一个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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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虚无幻影的墓碑 第一章 安波隆商城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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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应该都已经到齐了吧？」

    仿佛温度比冰点还低的冷冽声音，顿时冻结室内所有细琐的嘈杂声。

    这个房间设有圆顶的天花板，其间围绕着中心的半流动椅子总数大约是一百席，就如方才那股声音所示，座无虚席。

    面朝中央坐着的人们，各有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到脸上布满细纹的老人，男女老少齐聚一堂。光从外表这一点来看，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的统一性，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集会。

    但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着极为明显的相似特征──所有人皆穿着白长袍，左胸前别着特殊的黑色徽章；虽然年龄、性别各有不同，但秀丽的面容中却给人某种相似感，而且──

    「在这种重要的评议会里，迟到是被允许的吗？」

    响彻会场的声音主人──有着一头闪亮的银白色长发。即使在这房间里仍旧美貌出众的女子稍稍皱眉，用她金色的瞳孔及镶在额头上的深红色第三只眼，注视着刚刚才到场的另外一名男子。

    「我可没有迟到喔，菲拉──」

    原先表现得冷静透彻的女子，不知为何竖起柳眉并瞪大眼睛。在这个瞬间，男子继续说下去：

    「梅丽奇，我刚好准时到。」

    「──请坐下，净眼机。」

    被称为净眼机的男子，即使自己成为目光焦点仍维持一副扑克脸，坐在比其他椅子稍高的座位上。就在女子──菲拉·梅丽奇的旁边。

    两人如此并肩而坐的情景，对于屋子里的所有人──「THE THIRD」的评议会议员们来说，或许也会感到惊叹。两人几乎只有性别及微妙的身材曲线不同，酷似到即便走在路上，也一定会被误认为是同卵双胞胎。两人就像是银色、白色及额头红色天宙眼所交织而成的完美对称物。

    「既然全体议员都到齐了，临时评议会现在开始。可以吗？玛奇纳长者。」

    菲拉·梅丽奇抬头仰望坐在最高、最后方的一名老人。她的眼神中充满少见的深情，让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感到讶异。

    「交给你了。」

    骨瘦如柴的光头老人发出从外表完全无法想像的洪亮声音。在名实相符支配着这个星球的「THE THIRD」当中，他不但最高龄，且还具备最发达的种族能力。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人们同时怀抱着亲近及畏惧的意念，称他为玛奇纳长者。

    菲拉·梅丽奇优雅地点点头，接受老人的委托。

    「由于这次的会议非比寻常，案件本身也需要迅速且确实去处理，所以请容许我省略一些步骤。」

    「是关于──」

    一名青年插话进来：

    「紧急情报处理体制──EICON·AAA的事情吗？」

    菲拉·梅丽奇微笑的同时，用锐利的眼光直视青年。不了解菲拉·梅丽奇的人，一定会认为她生气了。

    「约一五〇小时前启动的EICON·AAA现在已经解除了。」

    「那么……」

    「现在开始，中枢统合府及涵盖查察军的一切系统全部开始实行EICON·SS──超高度危险管理体制。」

    会场出现一阵无声的骚动──那是由这里的一百多名「THE THIRD」所发出的惊愕与紧张情绪，其中也包含着某些存疑。

    在场大部分的人皆是非常任议员，做完规定的任期后即交接下任。议员的选择并非透过选举，而是从拥有同样等级能力的人中无条件抽出。比起个体能力，他们额头上象征性的器官──天宙眼的机能更为重要，能左右其地位。

    与因为同时存在不同思想而出现的阶级社会不同，「THE THIRD」的社会实行彻底的因材分工制──每个人都会依天宙眼这个绝对能力在各种领域中被认定为「专家」。

    但也正因每个人的能力不同，所能接收到的情报量亦不同，这是不争的事实。

    就拿这次启动紧急情报处理体制的情况作为例子，非常任议员无法直接得到相关情报，因此在召开临时评议会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还未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肃静。」

    菲拉·梅丽奇说话的同时，额头上的天宙眼发出红色光芒。在场的议员们除了少数几名之外，全都闭上嘴将视线转回来。没有这么做的那几个人，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加入喧嚣的行列──玛奇纳长者以及菲拉·梅丽奇本人、净眼机等常任议员们。

    常任议员如同字面所示是终生的职位，他们的天宙眼能力超群，在必要的时候，总数不到十名的他们拥有管理「THE THIRD」全系统的权力。一言以蔽之，所谓的全系统包含这整个星球以及部分的宇宙空间，由此可见他们所掌握的情报量，与其余的「THE THIRD」有多么显著的差异。

    唯一的缺点，就是拥有常任议员资格的个体数量仅有目前在会场内那么几名而已，他们是无可取代的。尊敬他们的「THE THIRD」很多，但没有任何人觊觎他们的地位，因为那并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达到的目标。

    「启动EICON·SS的消息已经确实传达下去，包含最低阶层的查察军成员皆已得知。视今后状况也有可能在一、两天内提升至SSS──最高级危机管理体制。」

    「你说的…危机是指…？」

    恐怕是在场年纪最小、看似十五岁的少女，用着与其外表不合的冷静声音发问。

    「关于这点我现在开始说明。各位请看这边。」

    菲拉·梅丽奇虽然说了「请看这边」，但她并没有起立，反而继续坐在半流动的椅子上。其他的议员也一样，位于闭上的双眸上方的天宙眼，同时放出鲜艳的光辉。

    少年被认识他的人戏称为「玩具」乔伊。为他取这个绰号的人虽然也带有些许作弄的意味，但主要是因为他给人体格娇小而动作矫健的印象，绝非存心毁谤。

    但是，少年本人并不太喜欢这个绰号。不，应该说大概没有人被叫作玩具还会开心的吧。只不过这个名字在业界中拥有不错的名声，因此在工作上他仍会使用这个绰号。

    又是个全新的一天，位在成排车库一角的玩具乔伊，钻进了某辆轮胎驱动设备毁损的吉普车下。

    周遭充斥着各种噪音，几乎都是修复的车辆进行运转测试所发出的引擎声。除此之外，还有将装甲坦克车弯曲的外索敲平的榔头敲打声，并交杂着燃烧炉的叹息及金属切割器的哀号。

    在这些噪音中混合了强烈的油臭味，刺鼻到让人有种连脑浆都要被染黑的错觉。

    安波隆商城的车辆维修厂对行走在沙漠中的各式交通工具而言，可以说是维修的圣地。大体上，以人类技术所制造的车辆几乎都可以在这边修好，因此大多数车辆毁损严重，已经被建议不如换辆新车的车主，几乎都会将自己的爱车送来这里修理。

    乔伊虽然还很年轻，在这个顶尖的车辆维修厂中却拥有令人刮目相看的地位。需要毅力的工作他绝对会细心做到好，就算得牺牲睡眠时间熬夜赶工，也一定会在约定的交货日期前完成。他本身就喜欢机械类的东西，这出类拔萃的专家气质更是遗传自他父亲。

    安波隆商城中，供给居住区粮食的生物科学工厂及供水设备，主要是由乔伊的父亲负责技术管理。虽然两人的专业领域不同，但同样身为技术人员，乔伊以成为跟他的父亲同样伟大的人为最高目标。不过关于这点，乔伊在家中绝口不提──这或许也是由于儿子对于父亲所抱持的某种竞争意识吧。

    「这零件不合嘛！」

    乔伊粗鲁的说话方式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符。仰躺在车体下的少年，一边检查着故障的地方一边嘀咕，同时将手伸向身旁的工具箱。

    「喔！」

    乔伊的指间碰到了箱子的边缘，不小心把工具箱弹了出去。咋舌的同时打算调整姿势拿顺工具箱的乔伊，突然发现工具箱又回到手边，似乎有人帮他推了回来。他一边小心不要撞到头，一边透过车底下的缝隙往脚的方向看去，未知的「恩人」穿的鞋子映入他的眼里──是双看起来十分耐穿的军靴。

    「──啊…」

    乔伊赶紧把手边的应急措施告一段落，以惊人的气势从车下滑了出来。

    「小姐！」

    「嗨，乔伊！」

    一位绑着头带的黑发少女，其同样黑亮的瞳孔正以恶作剧般的眼神俯视着少年。少年藉由握住她伸出的手站起身子，受到日晒及沾到油渍而变黑的脸上，露出不同于工作时的爽朗笑容。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

    「嗯…好像是吧！」

    在满溢着阳光的午后，火乃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嗯…因为小姐之前只喜欢找『叔叔』修车嘛──别误会，我没有特别的意思！」

    「我知道啦！」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啪！」地互相击了个掌。

    「对了，想请你帮我检查一下战车，有空的车库吗？」

    「喔，那你停到B3里吧！」

    「谢啦！」

    火乃香立刻转身走向维修厂正面的出入口。少年对着她的背后大声喊着：

    「我这边马上就好了，在车库那边等我！不准随便跑走喔！」

    火乃香举起右手回应。少年稍微看了看她离开的背影，接着便以与他的昵称相符的速度，再度钻回到吉普车下。

    沙漠战车停进了指定车库。火乃香打开战车的侧面舱门后跳下，站到金属地面上时，发现乔伊已经来了。

    「嗯？很快嘛！」

    「是啊，那辆车只是要更换零件而已，我刚才已经下订单请人送新的来了。」

    「喔……」

    火乃香仍旧穿着一贯的坦克背心配军用长裤，腰后插着中型的自动手枪，脚踝上绑着匕首，再加上头上戴着与伙伴联系用的通信器，整体看来就是游走在沙漠中的标准装备。

    唯一一点不太寻常的，就是她左手边的细长物体──一把黑鞘的刀。边境的人们持有各式各样的个人兵器，但基本上都是以枪枝为主，以刀作为主要武器的人并不多。因为刀类武器要在近距离才能发挥作用，十分不适合用来对付有着形形色色型态、能力的沙漠肉食性生物。

    「喔，波奇！」

    『好久不见，乔伊。』

    人工智慧体波奇透过车外的广播器回应──它也仍健在。

    「街上是不是有骚动啊？」

    「小姐，你不知道吗？」

    「我才刚到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有沙龙喔！」

    少年比了个很大的动作，表现出似乎要笼罩住什么似的感觉：

    「我是没有看到啦，因为在工作嘛！不过听说有成千上万的沙龙蜂拥而至，引起了一阵大骚动呢！」

    「成千…上万…啊……」

    火乃香情不自禁笑了。

    「我没有胡扯啦！算了，虽然关于数量方面，我也有点怀疑啦……」

    「接着呢？」

    「接着…就没啦！」

    「就这样？」

    「似乎是在快接近城的时候突然减速，然后就不知去向了。是说，如果它们真的直冲而来的话，安波隆商城大概也已经消失了吧！」

    「这么说也是。」

    关于这点，火乃香没有意见，因为她实际遭遇过。

    ──与沙龙正面交锋的战车，受到余波影响腾空飞起，所幸火乃香跟波奇两人都没失去意识，战车所受到的损伤也还不至于影响行进。

    火乃香利用PSP将倾倒的车身扶正，缓慢地朝安波隆商城前进，刚刚才抵达。到商城的主要目的当然是处理战车，另一方面，则是两人也很担心位于沙龙行进方向上的安波隆商城。因为这里包含乔伊在内，有许多他们的亲朋好友。

    「对了！这个……」

    她将数张列印出来的资料交给少年。乔伊用满是油渍的手指接下后，迅速浏览一番。

    「这是检查清单吗？」

    「嗯，虽然波奇大致上做过自我检查，但还需要更进一步的检查。」

    『我可以确定传动轮的一部分、外部装甲及外部感应器有显著的损伤。』

    乔伊随手将清单塞进口袋中，缓缓地环绕车体一周。

    「车身都变形了！是翻车了吧？」

    「你光用看的就知道啰？」

    「怀疑吗？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是在这一带小有名声的玩具乔伊耶！故意拖延交货时间、敲客人竹杠这种小家子气的事我才不做呢！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竟然还说出这么令人伤人的话……」

    「──不好意思。」

    「印象中，小姐的战车应该是被叔叔改造过的蓝纳保杜（注：Runabout，小型敞篷的车种）Mk-Ⅱ吧？详细的年代我就不太清楚了……」

    少年喃喃自语的同时，开始对车体进行各部位的检查，火乃香兴致冲冲地跟在一旁观看。火乃香本身就很喜欢机械类的东西，虽然简单的零件更换难不倒她，但整体性的检修就差强人意了。所以当她看到如乔伊这样的专家时，内心都会感到欣羡不已。

    「小姐。」

    「如何？」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女生秘密之外的都可以。」

    「笨蛋，谁要问那个！我有个怎么样也想不通的疑问……」

    乔伊放弃继续思考，皱起眉来：

    「这家伙是战车，并不是脆弱的吉普车或装甲车之类的；再加上，在我的认知中，在这附近并没有比波奇更能了解车辆特性的驾驶了……」

    『专家果真就是不一样。』

    「又没叫你说话──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的是，到底是在哪里、用怎么样的驾驶法，才能让车辆坏成这样？我想了解一下，作为日后的参考。」

    火乃香不自然地转移视线，抬头仰望车库的挑高天花板。

    「你真的想知道？」

    「请务必告诉我。」

    「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少女将视线移回乔伊身上，咧嘴一笑：

    「我们横越了沙龙群。」

    乔伊一瞬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即仰天大笑：

    「真不愧是小姐！」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如果这番话是从别人口中说出的，我一定不会相信，但小姐另当别论！真是的，你还真敢耶！」

    『就是这样放纵她，所以一直以来，她才都没什么成长。』

    波奇有些不满地吐槽。从战车受到的损伤来看，这的确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别气啦，波奇！我很清楚，如果不是有你的操控，我现在不是出差到沙漠尽头修理战车，就是在选参加葬礼穿的衣服啦！」

    这番说词毫无顾虑，当然也毫无客套话。乔伊就是这种直率、毫不保留的个性最得火乃香喜欢。

    「那…修得好吗？」

    「如果只是要修复表面，那没有问题。」

    「什么意思？」

    乔伊再度皱起眉来，但表情跟之前有些不同。

    「一般来说，只要拆开后进行彻底检修就可以修复了，但不能对这家伙那样做。」

    「是时间的问题吗？还是…这个？」

    火乃香用大拇指跟食指围成一个圈。

    「如果是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的。」

    「与那个无关。」

    少年用指尖触摸战车的装甲及传动轮。

    「这家伙啊，车体的各部分都维持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平衡度，是叔叔这辈子最棒的杰作。坐在上面令人觉得很安心对吧？小姐。」

    火乃香点点头。

    「那是因为车体达到绝妙的平衡，以及有着技术高超的驾驶。」

    少年现在跟先前判若两人，真挚的措辞让人工智慧体波奇也不禁沉默。

    「说实话，以我的能力无法修复。老实说真不甘心。」

    两人…不，想必波奇也要算在内…三人顿时想起一名称作「叔叔」的机械工程师。

    在不久前往生的那名男子，替火乃香改造了战车及PSP，可说是她的大恩人。男子的技术无人可及，也因此常接受委托，做出一些违反「先端技术制造及交易规范相关基本法」──也就是所谓的「技术禁止令」的事，因此不能久留在同一个地方。所以一直以来，只要是简单的修理工作，火乃香通常都会麻烦乔伊。

    「要将它复原很简单，但问题在于系统上可能会有的残留应力（注：物体受力后所产生的应变超过弹性范围，而使得物体内部无法恢复原来的状态所残存的应力），只要稍有变形就会累积疲劳，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迸发出来。这一点人类跟机械都一样。尤其这次战车受损情况不轻，不得轻忽。」

    火乃香陷入沉默，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残留应力」的恐怖。

    「──嗯…总之我尽力而为啰！测定技术已经比之前发达许多，我会尽量让它恢复成跟原本一样的！」

    「麻烦你了。」

    火乃香发自内心恳求。少年看到火乃香认真的模样，反而不由得慌了手脚：

    「别这么恭谨啦！这是我的工作，而且能够修理叔叔的机械也算是我的荣幸嘛！」

    火乃香嘴角浮现一抹微笑，顺着车体侧面的梯子爬上战车。

    「帮我拿一下！」

    乔伊好不容易才接住飞来的刀。火乃香不知道在战车里做什么，过了不久后才提着一个大约跟双手环抱差不多大小卵形物体下来。那东西由复合陶瓷材质制成，核心处有个小开口及数个洞，顶端有提把。

    「喔，你要把波奇带走啊？」

    乔伊瞪大眼睛，将刀还给火乃香。火乃香敲了两、三下卵形物。

    「这边没办法做人工智慧体的保养对吧？所以我想带它去医院。」

    『我认为没有那个必要。』

    收纳了波奇──本体的卵形物体所发出的语调中，带有些许的不悦。

    「怎么可以这样说！你不总是说机械是很纤细敏感的吗？你还真怕去医院耶！」

    『就是因为很纤细敏感，所以也有因为去了医院才生病的可能性。』

    「别找藉口了！」

    乔伊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平时在客人面前保持冷酷形象的少年，面对眼前这两人时似乎又不太一样。

    「你们两个…是笨蛋吗！？」

    「不要拿它跟我比！」

    『我也不要。真难得我们竟然意见一致。』

    「是…这样吗……」

    火乃香露出不太能接受的表情，拎着波奇跟刀走出车库。虽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但夕阳的余晖仍旧强烈。

    「大概多久可以修好？」

    「要二十天──我很想这么说，但没有战车，你会很困扰吧？不过我也没有备用的可以借你……」

    乔伊从口袋中拿出一台小型终端行事历开始查阅：

    「这一台移到这个时候…这一台应该可以晚点再弄…也就是说，交货日期比较赶的有这台跟这台……」

    他似乎在调整行程，不久后盖上终端行事历的盖子。

    「七天。」

    「──什么？」

    「别摆出那种表情嘛！我也是做了很多的调整，才勉强──」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真的七天就可以弄好吗？那个…我可以等唷！总不好意思让你为难嘛……」

    少年用满是脏污的脸，对着与自己几乎一样高的少女笑道：

    「外行人就别怀疑专业的判断了。话说…不叫我『玩具』的只有小姐一个人呢！」

    「叫我『小姐』的也只有你一个啊！」

    火乃香往少年穿着工作服的胸口轻轻揍了一拳，然后转身离开。

    「对了，老样子，如果有需要进入战车的话，你随时都可以进去！」

    火乃香对着少年挥了挥刀。目送火乃香离去的少年，不经意地轻轻吐了一口气。依据过去的经验，他很清楚接下来的几天中，自己将可以带着幸福的心情工作了。

    早上起床的时候，她觉得有点不太舒服。不过因为一向都是如此，所以她并不会太在意。「今天请假好了？」这样的念头也一如往常地出现在脑海中，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就这样过了三十分钟左右。

    还无法下定决心到底要不要去上班。她带着忧郁的眼神冲了澡，总之先穿好衣服再说。她偶尔也会觉得这样日常性的动作很麻烦，而赤裸着身体回到床上。

    她将无论怎么想都是工作上不需要的「道具」挂在上臂及腰后方。整理好仪容后，注视着连身镜中的自己，下了一个结论：

    「──丑女。」

    她走出便宜的出租公寓，刺眼的阳光让她感到头晕目眩。总觉得这将会是很糟糕的一天──这样的想法也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虽然她总是拖着懒洋洋的身子走到上班地点，但她仍旧完全提不起劲来。早知道出门前就先喝一杯了──中午之前她一直在埋怨这件事。

    她做的并不是什么值得说嘴的工作，成天闲得发慌。小孩子们大概也察觉到今天气氛不太对劲，所以不太敢接近她。

    虽然她并不讨厌小孩子，但如果他们不主动接近她的话，也没必要没事找事做──她如此心想。虽然并不会寂寞，但这份工作实在闲得发慌。

    中午时分，她发现到处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骚动。沙龙群──似乎有听到类似这样的字眼，但她仍旧不动声色，坐在书桌前手撑着脸，眺望窗外的景色。人啊，并不需要积极主动地跟每件事产生关联──这就是她的人生观。

    回去一定要喝个过瘾！话说回来，中午的外卖还没有到吗？──诸如此类的思绪在她脑里打转的同时，她又再次叹气，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了。

    机械工程师的城镇──安波隆商城原本就是人群聚集、热闹非凡的地方，而现在弥漫的嘈杂气氛比以往更甚，想必是沙龙群的暴走所造成的余韵吧！

    「看来非得重新找个车辆维修师了。」

    穿梭在人群中的火乃香，嘴里突然嘀咕起这句话。

    『乔伊不行吗？』

    「那家伙已经算是一流了，而且总有一天必定会成为超级一流的维修师。」

    如此评论他人的火乃香，其本身「万事通」的专业程度也已受到肯定，居于顶尖的地位。或许正因为如此，虽然两人截然不同，但她仍清楚乔伊的资质。

    「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达成的──毕竟叔叔实在太厉害了。」

    这是个奢侈的期望吗──火乃香思考着。并非所有同业的人都能如此幸运，遇到像叔叔这般超群的技师。若不是经历过在沙漠商队中生活的那段过去，或许火乃香与「叔叔」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就连认识像安波隆商城的玩具乔伊一样，愿意将检修时程缩短为七天的人，这样的幸运其实也是很多人一生都遇不到的。

    『但是若因为车辆维修师的缘故，而使得我们评价降低的话，我宁可歇业。』

    听到波奇冷淡的建议，火乃香若有深意地笑了。

    「──就是说啊！」

    『现在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赶快找到能跟叔叔相提并论的机械工程师，或是──』

    「或是？」

    『你从现在开始去上学，努力考取车辆维修员的证照。』

    「──这个提议不错。」

    波奇似乎因为听到非预期中的回答，很难得地语带慌张问道：

    『你该不会认真在考虑这么做吧？』

    「因为我真的没有自信一个人继续做这份工作啊！」

    『你不是孤单一人。』

    身兼火乃香的伙伴及保护者两种身分的人工智慧体，用不带感情的声音，毫不迟疑地说出这句话。

    『我可不能随便放手让个名叫火乃香的野丫头到处造次，这是一种社会责任。』

    「你这家伙，我是认真的耶……」

    火乃香做出要把卵形物体踢飞的动作，突然在同时，她对前方的人群呼喊了出来：

    「坦雅！」

    正七嘴八舌聊得起劲的一群佣兵们同时转头望向少女。在那之中，特别显眼的一名金发女子压低她黑色的太阳眼镜，用冷淡而粗鲁的语气回道：

    「──舞刀使。」

    「好久不见！咦？你男朋友呢？」

    「男朋友──如果你是指凯宾的话，他正在处理一些例行公事。我话先说在前头，我跟他只是工作上的伙伴，并没有在交往！」

    「哦…可是我也没有说是凯宾啊！」

    火乃香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一瞬间，周遭的一伙人全都捧腹大笑。坦雅气得把所有人都捧一遍，心窝或小腿前胫被修理的一伙人痛得闭上嘴，才总算是恢复安静。

    「太超过的话，小心我修理你们！」

    改造人佣兵坦雅举起爱枪──是大口径的多连发手持式加农枪。当然这只是单纯想吓唬人而已。插销并未拔掉，手指也没有扣住板机。但是被那样巨大的枪口瞄准，没有几个人能够保持冷静不慌乱的。

    「如果让你感到不愉快，我向你道歉。」

    火乃香吐了吐舌头说道──看来至少这名少女就是数量稀少的例外之一。当她打算继续向前走的时候，坦雅压低声音说：

    「你姑且听一下，似乎有奇怪的家伙到城里来了。」

    「奇怪的家伙？」

    火乃香皱起眉头。

    「是专门负责暗杀的佣兵集团，传言说是被某处的宗教团体从小开始培养的杀手。」

    「跟宗教有关啊……」

    边境存在数个宗教。虽然人们很清楚求神保佑是不切实际的，但在严酷的大自然中求生存，还是需要一些心灵上的寄托。

    但其中有一部分的暗黑系教派游走在极端上，提倡违反一般伦理的教义，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就算这样的一群人中存在非法的战斗集团，也不会令人意外。

    「但通常暗杀一类的事，只要消息暴露出来，不就等于完蛋了吗？如果我是主导者的话，听到这样的传言时就会选择撤退了。」

    「传言毕竟只是传言，并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阻碍。不过，还不确定的事情的确还很多，因此我的──凯宾正在暗中探查。」

    佣兵的工作并不是打仗，他们负责维护居住区及沙漠商队的安全。因为他们无法眼睁睁看着地下武装集团猖獗横行，所以有时也会跟自警团一起执行警察的事务。

    「如果只是空穴来风就好了。」

    「如果不是的话──或许就中他们的计了。」

    「中计？」

    火乃香对面露疑惑的坦雅分析：

    「没错，你刚才说过他们是暗杀集团对吧？若他们不知道目标的确实位置，只知道就在这个城镇里，那么只要让目标得知自己有危险……」

    「放出风声，然后等待猎物行动…还有这一招啊！」

    原来如此──坦雅点了点头后，用不同于早先的态度注视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女：

    「你的脑袋还真灵光啊，舞刀使。」

    「咦？我也是灵光一现而已啦──那么，我要先走一步啰！谢谢你的情报。」

    「嗯嗯。」

    「帮我问候一下你男朋友！」

    「────！」

    金发战士顿时满面通红，虽然她打算出声怒斥，但少女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混杂的人群尽头中。

    火乃香一走进医院的大厅，一如往常穿着粉红色制服的护士便迎面跑了过来。一如往常──不，跟上次来的时候有些不一样。

    「制服……换了吗？」

    医疗机器人明凛微笑地点点头。她给人的印象是自在而温柔，谁也无法想像这样的她，在遇到明明伤势不严重却爱小题大作的强壮佣兵无理取闹时，竟能轻易地遏止他们而控制住场面。

    「嗯，很漂亮吧？医生觉得病患一直、一直都看到相同的东西，应该已经腻了，所以就做了全面性的更换。」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藉口罢了。」

    火乃香的脑海里浮现院长的脸而叹了一口气，她完全可以想像院长提议时的态度。

    「对了，明凛，怎么好像我每次来的时候，你都在大厅啊？」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明凛的视线充满丰沛的感情，完全令人感觉不出她是个机器人。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火乃香不由得脸颊微微泛红。

    「因为我有预感，今天火乃香小姐似乎会来唷！」

    「真的吗？」

    「呵呵，你相信吗？」

    『基本上，人工智慧体不可能具备那样的机能。』

    明凛的眼神停留在火乃香手上的卵形物体──波奇上，不禁惊呼一声。

    「『小宝宝』也一起来了啊！」

    『我不喜欢被那样称呼。』

    「我说小宝宝呀，就算是机械，活得久了，见识多了，就能理解一些怪异的事唷！你在驾驶战车的时候，也不可能全部都只按照道理出牌吧？」

    『不，一切的一切都有其合理性。』

    「果真还是个小宝宝呢～」

    明凛再度面向火乃香，火乃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捂着嘴角憋笑。

    「今天是哪里不舒服？外表看起来倒是挺不错的。」

    「喔，今天要看的不是我，是波奇。之前发生了一场意外，虽然他自己说没事啦，不过为了小心起见，还是来让医生看一下好了。」

    这间医院设有人工智慧体专「科」，专门诊查具有复杂神经回路的人工智慧体。遇上沙龙时，沙漠战车受到极剧烈撞击，火乃香想让波奇接受一下检查，看看损害有没有经由波奇遍布战车全体的「末梢神经」，进而波及到中枢部分──因此带它到医院来。

    「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机械科挂号的人比较少，检查部分只要一天就足够。不过根据检查结果，也有可能需要住院治疗。」

    『住院？太小题大作了。』

    「哎呀，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小宝宝！自己检查不到的残留应力可是很恐怖的唷！你没听过一边唱歌，一边穿越沙漠的沙漠坦克车的故事吗？」

    『从来没有听过。』

    波奇很怀疑明凛话中的真假，但实在无法从她的表情中判断。人工智慧体波奇从一手包办沙漠商队所有事物的母机中「分株」出来，受沃肯委托成为火乃香的守护者，至今已过了约十七年了。实际上它的确比明凛年幼许多。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年龄差距，所以即使被叫做小宝宝也无法强烈反驳。

    『那么，那个人工智慧体有什么目的，又去了哪里？』

    「这个嘛，我不知道，反正跟我无关。」

    看到护士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火乃香终于忍不住放声笑道。暂且不管她二十余岁的外表，对于这个实际上比自己养母还高龄的护士，火乃香也一样拿她没辄。但能看到伙伴如此招架不住的机会并不多。

    『对了，说到住院──』

    波奇欲言又止，听力敏锐的明凛追问：

    「什么？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啦……』

    「是有关火乃香小姐的事吗？」

    「你这家伙，别乱说有的没的唷！」

    火乃香先是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后来突然想起之前的某段对话。白天在遇到沙龙前，波奇似乎有些在意火乃香的身体状况。

    「如果有不舒服的话要说唷！」

    看见护士十分担忧，火乃香连忙摇头：

    「我很好！真的！我也搞不清楚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

    『最近夜里，你都在呻吟。』

    「什么？」

    『这三天来，每天晚上都这样。因为时间还不长，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就决定再观察一下。』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火乃香感到十分困惑。因为自己既没有印象作恶梦，身体状况也接近绝佳状态。虽然不能随时都做好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准备，但不至于对工作造成妨碍，这点波奇应该也很清楚。

    「──思念着离去的男子，每晚都哭湿了枕头啊……」

    从连接着大厅的狭窄职员用楼梯处，新响起的声音主人走了下来。

    「臭老头……」

    火乃香毫无迟疑地立刻进入备战状态，这几乎可说是反射性的行为了。

    「笨蛋！不叫我医生的人，我可是会全部拖去动手术的喔！」

    「什么手术！？」

    「丰胸。」

    臭老头──不，野留爷，也就是医院院长的野留医生随性地脱口而出，然后信步走向火乃香。野留医生今天没有穿白袍，两手放在稍厚的外套口袋中，一副要到哪里去打混的模样。

    「护理长，小女孩如果睡太多或是吃太多，十之八九都是相思病造成的，不用太认真检查也没关系。」

    「是的，医生。」

    明凛拘谨地回应。

    「哎呀，医生，你要出门吗？」

    「想去钓个鱼。因为中午那阵愚蠢的骚动，在城镇周围似乎出现了来历不明的小鱼群，所以老人会决定全体出动，去『沙钓』。」

    「认真工作啦！」

    看着鼓起双颊的少女，白发的老人不怀好意地笑道：

    「年轻人要庸庸碌碌地工作，至于行将就木的老人，只要悠闲安乐地过生活就好了！」

    「『行将就木』是到底还要活到什么时候啊？」

    「秘密。」

    火乃香一脸不满地看着老人飘飘然离开大厅，而医疗机器人则是挂着慈母般的微笑目送他离开。

    「那么，我也先走了。」

    火乃香将波奇交给明凛。

    「总之我明天会来看你，要乖唷！」

    『那是我的台词。』

    火乃香像是要去追野留爷一样，快步走向正面玄关，又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波奇就拜托你了。」

    火乃香低头一鞠躬。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火乃香离开后，明凛对抱在胸口的卵形物体露出笑容：

    「那孩子长大了呢！」

    『人类的成长实在太过迟缓，如果能像我们一样有效率地进行自我改善就好了。』

    「人类是人类，机械是机械，两者不应该相互比较，而是要相互扶持，这世界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波奇什么也没说。一路看着火乃香成长的波奇，事到如今，或许在他们之间已不存在必须用言语才能表达的思绪。

    「希望她不要被骄傲冲昏头而迷失了自己。」

    『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说了唷！那孩子在同业间可是颇出名的呢！」

    『只是运气好而已。』

    波奇话一出口，明凛就用手背遮住嘴巴，开怀地笑起来：

    「波奇，你啊，真的很不适合赌博耶！」

    『怎么说？』

    「你的声音已经把你真正的感觉都表露出来了。」

    明凛再次露出浅浅的微笑，然后走向「机械科」。

    终于到了下班时间（正确来说还有一下子）。她关上大门。如果太早离开，似乎会被人在背后说闲话──她虽然这么想，实际上完全不在意。

    明明早上想喝一杯的欲望是那么强烈，然而到了这个时间，光是走在路上迎着晚风，就觉得一切都变得相当美好。对于自己的反覆无常，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要做什么好呢──只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一贯的行事。晚饭还是要在舒适的地方吃最好！虽然她并没有跟其他店做过比较，但常去的那间店也不赖。

    「还可以看到小猫咪呢……」

    低喃着语意不明的话语同时，她悠哉地走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

    突然，她感到后颈部一阵刺痒，似乎正被谁盯着的感觉。她很清楚自己特别容易成为受注目的对象，但现在的感觉明显跟平常不同。

    但在过去，这样的事可说是家常便饭，而这也并非相隔久远前的事。在自己还没忘掉之前，对方也绝对忘不掉吧──她这么思量着，脸上浮现毫无感情的微笑。就算完全忘掉了，过去的事仍旧会不断重现。若不希望这样的话，就只能不断逃避、或是消除。

    ──逃避过去，或者是消除过去。

    「两者都很麻烦……」

    她加快行走的速度。并非为了要从过去逃脱，而是突然莫名感到十分饥饿。

    在位于小巷弄里的餐厅「玛莉的餐桌」里，副店长兼服务生的玛莉坐在结帐柜台看着店内冷清的模样。

    「欢迎光临──啊！」

    短发少女看到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客人，不自觉笑逐颜开。

    「这里还是一样冷清啊！」

    环视店内后，故意装出皱紧眉头模样的，是刚才还在医院里的火乃香。她将波奇送到医院，事情告一个段落后，才发现整个下午都没有吃东西，因此到熟悉的店里补吃午餐。

    「可别小看这家店喔！晚餐时间就快到了，到时候可是很恐怖的！」

    简直就是战场──玛莉握拳描述。

    「所以是我挑对时间来啰？」

    放眼望去，小而整齐雅致的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最里面还有座位喔！」

    「一看就知道了。」

    火乃香面露苦笑，走向最内侧的座位，将爱刀靠在自己左手边的墙壁上。其动作极为顺畅自然，谁也无法想像，为了以防万一，她已经默默计算过最顺手的位置及角度了。

    「这是菜单。」

    「谢啦！」

    火乃香接下菜单，视线游走在菜单上，思索着要吃什么，却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越过菜单后方。

    「──怎么了？」

    不知为何，玛莉竟伸长脖子想要窥视火乃香手上的菜单。

    「没事没事，请继续看，不用在意我。」

    「真的没事？」

    火乃香的目光来回在菜单及玛莉之间。本来催促客人就不是待客应有的态度。两人虽说是之前就认识了，而玛莉现在也没有别的事好做，但这样仍旧不太礼貌。

    玛莉穿着背后绑着一个大蝴蝶结的围裙，眼神飘忽不定。火乃香放下菜单。

    「我很在意。」

    「请问怎么了吗？」

    火乃香举起食指，把发问得很不自然的玛莉招了过来。

    「有何贵干？」

    「没有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真的。」

    「也就是有什么事情就对了。」

    「那个，火乃香小姐，这份菜单是我们的推荐菜色……」

    玛莉从围裙下拿出一份不知为何另外印的小型菜单，上面有像是套餐的照片。

    「玛莉特餐──？」

    「啊，这份菜单只拿给熟客看喔！因为上面的东西都是限量的。」

    「怎么一回事？」

    看到玛莉紧张地东张西望，火乃香不禁又露出苦笑。因为旁边并没有任何人，零星的客人都在远处。

    「最近啊，这个城里正在进行一种新型的生物科学技术实验。」

    「喔？是喔？」

    「是啊！为了能够开发出比以往便宜、新鲜且能大量生产的蔬果，英格莉小姐可是花了不少心力呢！」

    「等一下。」

    火乃香皱起眉头。

    「英格莉……是谁？」

    「你忘了吗？火乃香小姐，她是这里的──也就是安波隆商城的行政长啊！」

    「──喔！」

    火乃香终于想起来了。沙漠中的各个居住区都有各自的行政长，是该地的最高负责人。英格莉就是安波隆商城的行政长，以精明干练的形象广为所知，甚至受到其他居住区居民的信赖，是积极的务实派。

    「是喔…那先保留好了……」

    少女歪着头自言自语，玛莉听得一头雾水。

    「抱歉，是我的私事。」

    「所以啊，我取得一些实验中的试作品唷！安全试验已经完成，所以不必担心！」

    可惜的是目前数量仍十分稀少。

    「其实像我们这样的小店原本应该拿不到的，不过因为父亲有认识的人，所以……」

    玛莉的父亲是这间餐厅的店长兼主厨，或许现在正轻松地在厨房里一边哼着歌，一边看报纸吧！

    「但是这个菜名……」

    「你也觉得怪怪的吧？都是我父亲他硬要这样取的！店名是我刚出生的时候就决定的，所以也就算了；但当每次有新菜色时，都叫做『玛莉什么的』，听起来好怪！」

    玛莉说着说着，脸便红了起来，看来她是个受到父亲溺爱的女孩。她的母亲很早就过世，所以她是父亲一手拉拔大的。

    「那我就吃这个吧，麻烦了。」

    「好！」

    玛莉轻快地走向厨房时，店门打开，又来了新了客人。

    「欢迎光临！」

    新来的客人不顾玛莉亲切的招呼声，一进到店里就叹了一口气，接着用右手拨了一下很长的黑发。

    （哇──）

    火乃香不由得在心中发出惊呼声。新来的客人比火乃香高出许多，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外搭袖口卷起来的短夹克，低跟的短靴上不造作地散布着银色的装饰。

    看着女子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火乃香自然地联想到明凛，两人前凸后翘的身材不分上下。不过，明凛是被制造出来的机器人，而眼前则是一名活生生的美女。

    （这世界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

    火乃香莫名地在心中领悟到这个事实。

    女子戴着腰挂式枪套，里面随意插着一把小型自动手枪，但比起这个，火乃香更在意她外套下的东西。虽然外套十分宽松，但仍旧遮掩不住她两腋下的东西。

    （是散弹枪……不，是换装武器吗）

    不管是什么，拿来防身都太夸张了。火乃香无法猜测出女子的职业，似乎什么都有可能；换言之，似乎又什么都不可能。

    「掺水威士忌。」

    女子坐在吧台的位置。穿着紧身短裤的她翘脚而坐，对在吧台的另一名服务生简短说了这句话。

    「老师，现在还是傍晚耶！而且我们这边也不是喝酒的地方喔！」

    听到玛莉噘嘴叮咛道，火乃香更搞不清楚状况了。她是什么老师呢？射击的指导员吗？不，从她的步法来看，难道是──

    「可是你们不是有酒吗？」

    女子的声音非常微弱，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

    「是这样没错，不过……」

    「那不就好了？小猫咪，你真要我去酒吧吗？我可是忍很久了唷！」

    与女子四目相交的玛莉突然胀红了脸，至于黑发女子的表情，从火乃香的角度看不到。玛莉满脸通红地进了厨房，不久后就拿着火乃香点的餐点出来。

    「请慢用。」

    火乃香决定放弃把情况弄清楚的想法，专心吃饭。入口的美味让火乃香一阵惊讶。看来新作品正式量产而作为主力商品的话，应该能吸引不少顾客上门。

    「喔喔，还挺空的嘛！」

    「或许是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喔！」

    四、五名像是佣兵般的男子涌进店里。很稀奇的，其中没有任何一个是改造人。每个人都穿着防弹背心、拿着手枪，是街上常见的类型。也差不多是客人增加的时间了吧──火乃香心想。

    「这里不会卖酒给我们吧？」

    「唉唷，就说没问题了嘛！我们的酒品都很好，只是要润润喉，润润喉啦！」

    边境常有这种人，玛莉他们也早就习惯了。虽然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真正的地痞混混，但大多数都只是比较粗鲁的好人。

    走吧──当火乃香打算拿刀离开时，问题发生了。佣兵中的某一人似乎注意到坐在吧台的美女，吹起口哨：

    「小姐，一个人吗？来这边跟我们一起喝嘛！」

    像是队长的男子说话的同时，一边摩蹭防弹背心，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女子没有回应，与其说是拒绝，倒不如说是无视于佣兵们的邀约。男子甩开阻止他的伙伴，从门口附近的座位走向吧台。

    「一起喝一下又不会怎么样！我们也是刚下班，没什么力气做坏事啦！只是想要和你这样的美人喝一杯酒而已──」

    「这里…」

    女子突然开口。毫无情感的语气让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在对谁说话。

    「不是喝酒的地方。」

    「──啊？」

    「你们的出现十分诡异。」

    在下一个瞬间发生的事，应该没有任何人可以理解──除了一个人之外。

    像是队长的男子目瞪口呆，凝视着眼前的空间。他看到的是一秒前还不存在的枪口。

    （────！）

    火乃香倒抽一口气。女子瞄准男子额头所需的时间不到一秒，除了火乃香之外，应该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像是在变魔术似的。

    女子大概是左撇子吧，左手上的自动手枪一动也不动，专家架式十足。

    「等…等一下……！」

    像是队长的男子终于回过神，挤出沙哑的声音。背后的其他伙伴们仿佛被那名女子过于直接的反应吓到神经麻痹，全都僵在原地。因为这点程度的搭讪而掏出枪的女性，在全边境大概只有她一个吧。

    「我们什么也没做，别这样……」

    「遇到麻烦就马上开枪，你们没有『这样的观念』吗？」

    事实上，她真的差点就要开枪。只有火乃香看到板机已经被压到快要击出的位置，只差不到一公厘就要发射。

    铿啷──！

    之前就在店里的青年慌张得打翻装沙拉的碗。对于突如其来的声音，女子仍旧毫无反应。如果拿枪的是个门外汉，八成已经反射性地扣下板机了吧！女子在精神上彻底与外界隔离，完美地驾驭身上的每一个细胞。

    「如果有事找我的话，请在我独处的时候过来，在这里会给小猫咪们带来困扰的唷！如何？要到外面解决？还是──」

    像是队长的男子缓慢向后退。不知为何，他的脸上已转为面无表情，进到店里时的开朗神情已荡然无存。

    「我还以为很好办呢……」

    男子的语调也随之骤变。原来刚才所发出的都是伪装出来的声音，然而却十分自然，让人感觉他似乎可以自由操控不同的人格。

    「走吧！」

    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眼前的情景实在很不可思议。虽然的确是女子先拔枪，但一名女子竟能凭藉着一把枪就控制住整个场面，实在是太奇妙了。男子全都穿着强化防弹背心，就算被子弹打到，应该也不会轻易致命。而且血气方刚的佣兵们在人数上也占优势，应该会抱着受点伤的觉悟，企图控制全场才对。

    ──有这么害怕这名女子吗？

    说到奇妙，其实还有另外一件奇妙的事在店里发生。

    先前将沙拉翻倒的青年开始缓慢移动，但并不是会引人注意的大动作，仅仅只是微微地扭转身体、改变方向而已。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衣服下侧腹的附近出现了细微的声音。那声音比昆虫拍打翅膀的音量还小，听起来像是在解锁──

    「住手吧。」

    青年被从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僵直身体。

    「什…什么……」

    「打算从人家背后开枪的坏孩子──」

    出现了「铿」一声的金属摩擦声。

    「我会从他背后砍下去唷！」

    青年无法动弹，也无从得知位于自己身后的人是谁──不，他很清楚。对于自己以外所有客人的位置及举动，他都了若指掌。

    ──应该是了若指掌的。除非有透明人，不然声音的主人应该是绑着头带的女孩，金属音则是准备拔刀的声音。可是，她什么时候绕到背后来的？又是怎么过来的？

    比起这样的疑问，他更在意的是背上流下的冷汗。因为事实上，现在并没有生命的威胁，也没有一动就会被砍的压迫感。不如说因为一切都太过清楚明了，使得防卫本能跟攻击冲动都一并消失殆尽。

    因此──他动弹不得。

    能够了解到这点，表示他也并非泛泛之辈。如果只是单纯的门外汉，不会感受到被称之为「舞刀使」的少女真正的厉害。

    女子跟佣兵团似乎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此时，原本只会被当作附近居民的平凡青年，散发出与佣兵团们同样的气味。

    「别砍喔！」

    青年稍微往前，走到佣兵团们的身边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

    右手握着刀柄的少女就在眼前。青年在转过身前，完全没有感受到少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后面。

    「我们改日再来。」

    实际上的队长似乎是那名青年。佣兵们退出门外，当青年打算跟上去的同时，突然转身看了一眼妨碍自己行动的少女。

    「绑着头带、拿着刀…你就是『舞刀使』吗？」

    「原来我挺有名的啊？」

    青年冷漠的视线与少女闪闪发亮的黑瞳，在空间中的一点交会。

    「我听说过有个居合斩高超的『护卫』，记得名字是叫──火乃香。」

    「啧啧啧……」

    火乃香摇了摇食指。

    「不，你错了。不是『护卫』，是『万事通』！如果有需要，欢迎随时来找我──不过可能有点贵唷！」

    虽然火乃香的嘴角浮现笑容，眼中却不见一丝笑意。

    「你在护卫那个女的吗？」

    「秘密。」

    火乃香一边思考这种说话方式似乎在哪里听过，一边咧嘴而笑。刹那间，青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时间点掌握得真好──就算这么觉得，但或许火乃香看得一清二楚。

    「呼……」

    从紧张中解脱的安心感，使得其中一名服务生蹲坐在地上。玛莉虽然脸色微微发青，却立刻开始整理地面──只能说真是太敬业了。

    「结帐。」

    火乃香站在结帐柜台前，后方传来嘶哑的声音：

    「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那家伙似乎在衣服下藏了什么。」

    应该是手枪之类的。他似乎早就掌握到女子的行踪，而早早就到这家店里埋伏，打算在佣兵们分散女子注意力时，从后面进行狙击。

    「我会不会太多管闲事了？」

    火乃香逐一数着钱币的同时，害羞地回应。

    「为什么这么说？」

    「你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吧？姊姊，你的速度似乎比他还快。」

    女子终于展颜而笑。但火乃香并不知道，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微笑。

    「你是火乃香小姐，对吧？我叫白芙。请让我再说一次，谢谢。」

    「不用道谢啦！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一定又会挨骂了，说我又自找麻烦之类的…所以请帮我保密唷！」

    「可以陪我一下吗？」

    白芙举起装着掺水威士忌的酒杯。火乃香耸了耸肩说：

    「我不碰酒精的，而且我等一下要去别的地方。」

    「好嘛，一下下就好了。」

    女子伸手碰触火乃香的手腕，正当她要握住时，火乃香俐落地转身离开。

    「我真的必须走了。玛莉，很好吃唷！谢谢招待！」

    走出店外，火乃香跑进夕阳余晖照耀的路上。

    「好帅……」

    玛莉手上拿着拖把喃喃自语。火乃香本人似乎不知道，四处都藏有她的粉丝。

    「什么？小猫咪，你喜欢女生？」

    「不是那样啦！」

    玛莉被浇了一头冷水，然后鼓起双颊。白芙触碰到她拿着扫除用具的纤细手腕。

    「啊……」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接触点被抽出的感觉。玛莉一阵晕眩，在白芙身旁蹲了下来。

    「呼……」

    白芙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火乃香…啊……」

    若名字的主人在现场，被那浮现于冷艳外表上的妖艳眼神注视，会有什么感想呢？

    安波隆商城终于即将迈入黑夜。还留有余湿的空气，不久后将会在星星的注视下失去温度，构成这个城镇的生物建材也正逐渐转变成夜间模式。

    在这个星球一天中最后的太阳余晖下，洪亮的歌声响彻云霄，似乎是刚刚放学回家的小孩们正在唱歌。

    拂晓绽放的花朵

    黎明离巢的雏鸟

    清晨离乡的旅人

    至少在太阳升起前

    在睡眠的魔法解除前

    于此地好好休息吧

    在母亲的怀抱里　在母亲的凝视中

    那是流传在边境的摇篮曲。平静、安稳的曲调，十分适合哄小孩子入睡。不过因为这个小小合唱团的每个人都各随已意地用力放声歌唱，才凝聚成如此无比热闹的歌曲。

    看来是结伴放学──不，应该说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到某处心满意足地大玩特玩了一番吧？每个人的脸跟衣服上都布满沙子，看起来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不过小小的双眸仍闪耀着光芒。

    到家的孩子一一脱离团队，最后终于只剩下一个小女孩。虽然倒数第二个离开的男孩说要送她，但女孩摇手拒绝，硬是赶他回家。

    与大家分开后，女孩似乎有些胆怯了，小小的身子在街灯乍亮的街道上跑了起来。进到人影稀疏的小巷子里，看到自家窗子露出的光芒后，女孩终于降低速度。

    「咦……？」

    有个人正好从她的家门口走了出来。一瞬间，街灯上浮现的人影让女孩兴奋得心儿怦怦跳，几乎要呼吸困难。

    「──小香香！」

    「蜜莉！」

    火乃香认出绑着马尾的女孩，大力跟她挥手。火乃香在餐厅跟白芙所说的「等一下要去的地方」，指的就是蜜莉的家。

    「唷！你一点都没变耶！」

    「喔！」

    她们同时竖起大拇指，这是两人一直以来的打招呼方式。

    「我也才刚来不久，不过听说你还没有回来，所以就打算走了。」

    「跟你说唷！我跟朋友还有医院的医生们一起去钓鱼了！」

    「啊呀…原来如此！」

    火乃香敲了敲绑着头带的额头。原来跟野留医生一起去钓鱼的不只是老人会的人，还有小孩子，真是阵容浩大。

    「有钓到吗？」

    「嗯，超厉害的唷！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钓到的鱼扁扁的，有这～～么大一条喔！蜜莉也有帮忙呢！」

    「大概是沙鳐鱼吧。」

    跟医生所说的一样，平常在这城镇附近不太看得到的生物，为了要躲避沙龙而移动逃到这边了。

    「要不要散一下步？」

    「要！」

    「啊…不过你肚子不饿吗？」

    「其实刚才吃了好多钓到的鱼，原本还担心晚饭大概吃不下了呢！」

    蜜莉天真烂漫地笑着。火乃香感到心头放下一颗大石头了。同时，心中的某处也感到丝丝的疼痛。

    刚才与人对话中好几次挂在嘴边的称呼──「叔叔」，正是八岁的蜜莉安的父亲。她的母亲很早便过世。「叔叔」──也就是藏肯去世后，蜜莉就被托给住在安波隆商城的阿姨，也就是藏肯的妹妹家。她跟哥哥很像，都有着善良的心肠，对于火乃香在藏肯过世后照顾过蜜莉一阵子，她打从心底感激。火乃香才刚跟她见过面。

    「呐！」

    蜜莉小小的手拉住火乃香衣服的下摆。

    「嗯？怎么了？」

    「大哥哥呢？」

    「喔，他啊……」

    火乃香用这样的理由解释：

    「那家伙似乎有事情要去处理，过一阵子就会回来了。波奇也不在。因为发生了点意外，它现在在医院。」

    「什么！？」

    「嗯…没什么好担心的啦！反正那家伙就像是打不死的蟑螂一样，生命力超强！」

    「嗯嗯…那小香香，你今天一个人啰？」

    「──这么说来也是。」

    在蜜莉点明之前，火乃香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就算回到了修车厂中的战车里，一直跟自己拌嘴的伙伴也不在身边。火乃香从未想像没有波奇的战车是什么样子。在二手商店买下这台战车让藏肯改造后，波奇就被当作中枢系统安装上去了。一直以来，火乃香都把波奇跟战车视为同一个个体看待，是个啰嗦的保护者、值得住赖的伙伴，以及──家。

    「小香香。」

    「嗯？」

    「我啊，我……」

    火乃香静静等待着吞吞吐吐的少女开口。城镇已染上了夜色，看到急忙走在回家路上的人们，顿时增添不少乡愁。

    「想要成为机械工程师！」

    「机械工程师？」

    「其实我本来想跟小香香一样成为万事通的。不过我不像小香香一样坚强，也不会用刀……」

    「…………」

    「所以我要成为机械工程师，跟爸爸一样！这样的话，就可以跟小香香、波奇还有大哥哥一起工作了，对吧？」

    蜜莉如此让人心疼的想法，让火乃香停下了脚步。即使生活在温柔养母的庇护下，那孩子仍旧在探索自己的定位，积极地与这个社会产生关联，摸索着一个人的生存之道。

    「你很坚强唷！」

    「什么？」

    「蜜莉，你比我坚强多了呢！不会用刀也没关系，要当万事通也可以、机械工程师也可以，不过……」

    火乃香将双手放在蜜莉肩膀上。

    「可是别太心急！先尽情地玩、尽情地学习，再吃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认识很多很多的人──」

    火乃香微笑着。火乃香的微笑，任谁看了都会卸下心防，回以微笑。

    「我会一直等你的！因为我们约好了，以后要一起生活的嘛！」

    此时，蜜莉小小的手掌战战兢兢地伸向火乃香的额头。从头带的缝隙中，隐约透露出不仔细看便不会发现的蓝色光芒。

    「好温暖……」

    从那里流窜出来的光芒，表露了拥有者的高昂心情，是火乃香思绪的印记，也是叫做火乃香的这个女孩当下正在呼吸着的存在证据。

    「回家吧！」

    过了一会儿，火乃香开口道：

    「再不回去，阿姨会担心唷！」

    「嗯，也对。」

    十七岁跟八岁。两名少女牵着彼此的手，踏上归途。

    「似乎变冷了……」

    与蜜莉分开后，火乃香思考一下接下来的去处，最后决定回到修车厂。不过在待修中的战车里无法好好休息，于是她打算在拿了一些需要的日常用品后，就去找间便宜的旅馆投宿。

    「总觉得…好累。」

    火乃香开始自言自语。今天一开始时是很悠闲的，但在遇到沙龙后就有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变成十分繁忙的一天。幸好现在并没有任务在身。但仔细想想，如果有工作的话，自己也不会在沙漠的正中央闲晃，或许就不会遇到沙龙了，所以不知道到底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然而这样的一天终究要结束了。火乃香决定暂时先不去想接下来要面临的重重难关。至少战车在七天内无法动弹，而波奇的诊断结果出来后，或许还得在这里停留更长一段日子。关于修理费用跟滞留的花费，虽然不会立刻产生影响，但若不早点开始工作，似乎会变得很麻烦。

    才思考不久就感到头痛。可以分担烦恼的「另外一个头」不在，或许造成了比想像中更大的空白。

    火乃香无意识地抬头仰望，天上不知何时已是满天星斗，甚至给人些许压迫感。

    过去，人类因为经历被后世称作「大战」的大破坏，失去了各式各样的事物。沙漠化的严酷环境，也是事到如今仍无法解决的严重后遗症。

    「有失必有得，不是吗？」

    似乎有人在耳边细语──火乃香这么觉得。她的嘴角浮现笑容，闪烁星辰映照在瞳孔里。她心想…的确得到很多。包含眼前无尽闪耀的星光，大概也是得来不易的宝物吧。

    正当她打算向前迈步的时候，一辆车开到她的身旁停下──是一台车顶坚固的吉普车，车体上印有「安波隆商城行政局」的标志。一名戴着像是护目镜的太阳眼镜的女子从驾驶座走下来。

    「抱歉，打扰了──」

    女子的口气十分简洁有力，有效率但绝不冷漠，是让人愉悦的说话方式。

    「我是安波隆商城行政长的第一秘书，我叫拉洁莉。您是──火乃香小姐吧？」

    「嗯，我是。有什么事吗？」

    火乃香对眼前的这名女子毫无防备之心，立刻点头同意。这样放松的她，在紧急事态发生的时候，又会有多么迅速的反应呢？不清楚她的人大概完全无法预料到吧。

    「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其实，英格莉行政长无论如何都希望能跟您见一面。」

    「现在吗？」

    「希望越快越好。」

    「是要委托我什么事吗？」

    「那要等您见到行政长的时候才能得知。」

    「真伤脑筋……」

    火乃香搔了搔脸颊。

    「我还没有找到今晚住宿的地方耶……」

    「那么我们会帮您准备。」

    「即使如此，你们订的地方，我也不一定住得起啊……」

    「啊，不，这点请您不用担心，因为是我们要劳驾您跑一趟，所以一切的费用都由我们负责。」

    火乃香露出正中下怀的笑容，心情倏然变得十分开心：

    「那么，只能聊聊唷！」

    「嗯，了解。请。」

    火乃香坐进吉普车的副驾驶席，心中一阵感叹。看来安波隆商城的漫长一日，似乎还没有结束。

    （──以上是到目前为止的中途报告。）

    在一个不存在的空间中，菲拉·梅丽奇没有实际肉体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THE THIRD」的紧急临时评议会在换了会场后继续进行。

    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实际移动过身体。这里是他们以天宙眼为媒介，直接连结的假想情报空间。他们的肉体目前都还各自坐在半流动椅子上，留在原本的圆形会场中。

    （在这三天，调查对象扩张的速度明显加遽。速率没有一定的规律，但与最初的定点观测数据做比较，现在的最大半径已经扩张了约一千倍。）

    无论是否事先得知这个资料，议员们纷乱的思绪都如同涟漪般在情报空间中蔓延。

    在他们的眼前有着数种影像资料，全部都是针对同一个对象，用不同角度进行的观测结果──这点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

    那是个白色的「巨蛋」。乳白色的半球形物体完全覆盖住沙漠上空。从上空摄影的图像看来，像是正圆形的碗，但从侧面所得到的图像则稍有不同。

    在比地表稍高一点的位置，巨蛋的水平向直径达到最大值，接着又随着接近地面逐渐缩短，曲率则跟上半部相同。也就是说，那并不是半球形，而是像下半部陷入沙漠中的一整颗球体──

    话说回来，目前的最大直径即将达到一公里，并且继续扩大当中。这个球体正持续膨胀。构成巨蛋的并不是一般的物质，但以「THE THIRD」目前所有的各种观测技术，别说是巨蛋真正的内涵部分，就连表面一微米下的情报都无从收集起。

    （那被称为扭曲空间──）

    外表看来四十多岁的一名男子的意识体发言。

    （正如你所说的。）

    菲拉·梅丽奇答覆。

    （总而言之，在这球体的中心存在着某样东西，将周围的空间扭曲了。这个球体并不是实心的，充其量只是夹在内部的闭锁空间，以及外面的正常空间的交界面──）

    这是针对这次的情况，分析小组的统一见解。

    （但是，从外部侵入的各种形式的探测仪器都被吸收，而且完全没有观测到从内部流露任何热量…有没有可能是一种黑洞呢？）

    （若是如此的话──）

    另一个意识体回答。

    （在自然的状态下，不可能出现那样的扭曲空间。当然，这也不是以我们的技术制造出来的空间……）

    （这会与「技术禁止令」有关吗？）

    情报空间再度出现一阵哗然。在这个星球中，除了「THE THIRD」之外，拥有科学技术的只有人类。在「大战」中势力消弱的他们不应该会拥有超出「THE THIRD」的技术。为了避免他们独自开发新的技术而再度招来「大战」般的灾难，「THE THIRD」因而订立对人类唯一一个强制法令──技术禁止令。

    （使空间扭曲的技术可是连我们都还未完全掌握啊！）

    （但是在还未确立正式的理论前就现实化的事例也不在少数。）

    （那「技术禁止令」到底是为何订立的？为什么要设置查察军？出现如此尖端的科技，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在现行的监视系统中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请安静。）

    一个别于菲拉·梅丽奇的意识，瞬间让假想空间内恢复寂静。就某种程度上，这个意识比菲拉·梅丽奇还令人恐惧。仅仅只是说了一句话，就让如陷入强烈地震的世界变得鸦雀无声。

    （正如同诸位的疑问，那与「技术禁止令」毫无关联。）

    净眼机冷静地指出这一点。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我们，也不是人类，难道是与你们常任议员才能参与的「那件事」有关吗？）

    净眼机也否定这个说法。若真是如此，菲拉·梅丽奇又会作何反应？净眼机思考着。

    （有一个事实各位都忽略掉了。我们所保有的技术，基本上是在「大战」之前的旧世界中已经实现的。我们独自开发、演进而成的虽然不在少数，但那与旧世界的技术体系也并非完全无关。）

    （那么──）

    依照净眼机的指示，不明的巨蛋状物体被别的图像覆盖住──是一张地图。

    （这是这个地点的旧地图。是在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大战」自然而然结束前约一年前的地图。）

    仅凭着这少许的资讯，数名「THE THIRD」似乎已经了解净眼机所想表达的事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先前的紧张感。

    （这里──理当是扭曲空间中心的这个地方，过去是个巨大的兵工厂。在终战的一年前，曾有过遭受大规模轰炸的纪录。那是股足以改变地形、非比寻常的破坏能量。）

    一片静默扩散开来。净眼机似乎不愿意让这风平浪静的湖面，因为自己的话语引起波纹，于是极为平静地述说：

    （攻击的一方很害怕在这里被制造出来的东西，因此打算彻底毁灭掉，不留下一丁点痕迹，因而在这里注入了足以达到如此效果的战力。）

    （原来如此……）

    某人低声叹息。

    （他们是打算将记录着制造资料的零件全部都消灭。若是「那个」残留下来，或许「大战」就会更早结束了也说不定…以我们无法想像的悲惨方式结束──）

    毛骨悚然──就连「THE THIRD」也感到毛骨悚然。就算这个会议允许人类旁听，也绝对不会有人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或许他们就连那份恐惧的本质也无法理解。

    似乎没有人想再进一步问下去，却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净眼机继续往下说明，而且这也不是理会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在这里进行制造的兵器，恐怕搭载了人类史上最初的扭曲空间引擎，也就是超超巨型无畏级陆上战舰──全自动完全报复型机动要塞「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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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虚无幻影的墓碑 第二章 蠢蠢欲动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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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呐…你们在哪里？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战车发动，传动轮就位。」

    沙漠战车解除待机模式。位于控制室的火乃香，随着主动引擎逐渐增强的振动，内心交杂着期待与些许的不安。

    「波奇，怎么样啊？」

    『别叫那么大声，车身全体的平衡检查已完成。』

    「不过……」

    火乃香一副静不下心的样子，确认着仪表板上的各种计数器。如果有肉眼看得出的异常，应该老早就会发现了，但火乃香坚持要自己再检查一次，否则无法安心。

    战车受到沙龙群波及之后过了五天，玩具乔伊比约定交车的时间还早完成了检修工作。而实际上，负责维修战车的也不是那名少年。他所担心的「残留应力」问题，理论上也已经被彻底解决──如果安波隆商城行政长英格莉所言属实的话。

    她是名约五十多岁，有着浅灰色头发及同色系双瞳的女子。被带到安波隆商城行政局办公室的火乃香，站在对方面前，毫无来由地紧张起来。

    「你就是火乃香小姐吧？我之前就有耳闻过关于你的事。你虽然还很年轻，却是个顶尖的万事通。」

    「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安波隆商城行政长穿着方便活动的工作服，看着眼前慌忙摇头的少女，露出饶富兴味的表情。

    「你用不着谦虚，我在年轻时也做过跟你一样的工作。我若这么说，你相信吗？」

    「真的吗？」

    「所以我知道那并非没有实力的人，光凭运气或关系就能闯出一番名堂的世界。」

    英格莉的话语间充满自信。这段话并非她倚靠预测及推算，而是在依靠实际经验后得到的想法。

    「对了，火乃香小姐，据说你今天遇到沙龙的暴走？」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耶……」

    「若让你感到不愉快，我向你道歉。我不是要找藉口，而是因为我的职责所需，必须要事先掌握消息。」

    火乃香并没有要抱怨的意思。正如同女子所说，身为居住区的最高负责人，必须背负为数众多且涉及多方面的责任。以机械城镇──安波隆商城来说，任何一个边境查察军的动向都攸关全城的生死，绝不能因大意而忽略。

    「关于那件事，行政局目前正尽全力收集相关情报，所以希望能从你这边了解更多的状况。」

    火乃香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被请来这里了。女子过去从未遇过沙龙暴走这种现象，甚至听也没有听过。在过去的纪录中，具暴走习性的生物有数种，但沙龙并不包含在内。

    虽然这次没有对安波隆商城造成直接伤害，但考虑到日后仍有发生同样事态的可能性，因此必须事先拟好对策。但话说回来，英格莉的行动速度还真是非比寻常，状况一发生便马上进行分析，随即下决定，然后立刻实行。这种行事风格就是她能在城外的周遭居住区当中，也被认同为领导人物的最大特质。

    火乃香尽可能将当时的详细情况重现──除了某一件事之外。她保留的部分，就是当时是如何注意到沙龙接近的。

    在火乃香讲述的过程中，英格莉时而提出疑问。待结束后，她坐在办公桌前陷入了沉思。闲得无聊的火乃香则在柔软的沙发上忸怩不安地坐着。她在自己的名字被突然叫到后，坐直身子。

    「火乃香小姐。」

    「──有什么事吗？」

    「你接下来有预定的工作吗？」

    「啊…关于这点，现在我的战车正在维修中，所以并没有计划。」

    英格莉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火乃香面前：

    「我相信你的技术，有件工作想要拜托你，可以接下吗？」

    「声音不太一样耶？」

    火乃香侧耳倾听引擎的运转声。

    『燃料的使用效率大幅提升了，巡航速度将比以往更快，定量的燃料所能行驶的距离也更长了。』

    「那还真是不错呢！」

    火乃香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能提升战车性能固然求之不得，而就接下来的任务而言，这也是最低限度的必须条件。更重要的是，改造修理的大部分经费都是由「别人出的」。

    像火乃香这般等级的万事通，的确可以开出比别人更多的条件。但现在火乃香得到的却是比行情还高出几倍的报酬。确实有人会因为事先得知雇主的经济状况而狮子大开口，但火乃香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她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接下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报酬的工作──虽然波奇通常都会不太高兴。

    安波隆商城行政长所提出的条件，在某方面看来算是前所未有的优渥。雇方不但负担了战车的改造维修费用，甚至无偿出借可加装的货柜车，以及──

    『有客人。』

    待波奇将引擎减弱到待机状态后，火乃香从侧面的气闸跳了下去。

    「小姐！」

    娇小的少年车辆维修技师与万事通少女，不知为何难为情地交错着彼此的视线。

    「那…那个…战车的性能提升了呢！」

    「喔…嗯…我知道。」

    两人话说到一半，便因为尴尬的气氛而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乔伊似乎想打破这令人不知所措的僵局，下定决心说道：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推荐我进入行政局技术团队的，是小姐没错吧？」

    「──抱歉。明明已经把战车交给你，你还特地为我空出时间，我却还任意变更……」

    「真是的！被别人抢走工作，感觉很不好耶！」

    火乃香自觉心虚。同样身为一名专家，中途被撤换掉的屈辱，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就算这次是因为时间上实在无法配合，但这也只是火乃香单方面的理由。

    可是──

    「那是原则，做事的原则！不过，虽然一开始有点生气，但看到那些家伙的工作情形后，该怎么说呢…我的世界观改变了！」

    「咦？」

    「你相信吗？团队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像叔叔一样的机械工程师唷！虽然我因为小姐的介绍而能够加入他们，但老实说什么忙也帮不上，那些人实在太厉害了！」

    ──火乃香向英格莉表示战车正在修理中，并且认为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完成这次的任务。但对于她的推辞，英格莉如此回应：

    （这是非常重要且危险的工作，因此行政局全体上下将会尽全力成为你的后援。）

    也就是说，这座群聚机械工程师的机械城镇──安波隆商城中，卧虎藏龙的高手们将会倾巢而出。关于这次战车的修理及各项性能提升，他们将会给予火乃香全力支援。

    （虽然你这么说，但那一定会触犯「技术禁止令」……）

    看着面露忧心的火乃香，精明能干的务实派行政长流露出大无畏的笑容：

    （我身为这个城镇的行政长，可不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跟你说实话吧，查察军根本不能依靠。这几天来，他们连一次强制搜查也没有执行，完全停止活动。）

    虽说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委托查察军进行调查──她补充道。

    （说不定是个诱人出巢的陷阱。）

    （也或者是中枢统合府中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要知道，所谓的「沙尘暴之眼」就是这么一回事。或许真如你所说的，这是查察军设下的陷阱。所以这是场赌博，参加与否由你自己决定。）

    ──火乃香虽然表示「要回去跟伙伴讨论」，但或许是因为看到行政长的双眸满溢着坚定的光芒，心中已有约八成的定见要接下这件案子了。

    只是，英格莉做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不安。

    （我的疑心病还真是重啊……）

    火乃香在心中感叹着。

    「──要走了吗，小姐？」

    「嗯。再不工作不行了。」

    乔伊当然不清楚关于工作的内容，只知道是跟行政局有关的大事。

    「我…想去行政局的技术专门学校学习。」

    「是喔？」

    「是行政局技术团队的领队建议我去的喔！他说我的资质不错，应该试着从理论层面确实去加强。」

    「好厉害喔！」

    少年搔了搔脸颊，在皮肤上留下了一点油渍。这个污渍及油臭味正是少年的骄傲，也是一生的朋友。

    「不用担心！我还是会继续现在的工作，因为理论是需要实践来相辅相成的嘛！如果战车又坏了，我永远都会在这里，一定会帮你修好的！」

    「别只是说说而已唷！我看啊…为了试试你的技术，故意弄坏看看好了！」

    『驳回。』

    外部广播器立即传来抗议的声音，逗得两人哈哈大笑。

    「那么，要走啰！」

    「嗯嗯，保重！」

    火乃香消失在气闸里，引擎输出功率随即大幅提升。少年退后数步，牵引着货柜的沙漠战车开始缓慢移动。

    「乔伊！」

    火乃香自上方的车舱罩探出身子：

    「要早日成为跟叔叔一样厉害的人喔！」

    「可以吗？到时候就不会再给你特别折扣，也不会再为了你调整工作时程啰！」

    「亏我们认识了那么久……」

    战车驶离修车厂，只剩下火乃香爽朗的笑声回荡。少年连手都不挥一下，只是独自在原地伫立不动。

    「不管战车损坏得多么严重，你都一定要平安回到这里，小姐──如果没有好好回来的话，就不配叫做舞刀使了。」

    少年默念火乃香流传在街上的称号，接着似乎想隐藏泛红的双颊，掉头回去工作。

    「太急躁的话，我想不会得到什么满意的结果。」

    办公室被满天的星光包围着，那是经由搭载于静止卫星上的宇宙望远镜传来的即时立体幻象。在这幻象的正中央，办公室的主人正谨慎地选择说话的辞汇。

    「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做？」

    身着白色长袍的菲拉·梅丽奇，冷淡地反问跟自己拥有相同美貌的人。

    「EICON·SS的启动是不得已的。将全查察军纳入紧急动员体制，虽然会对一般的侦察活动造成阻碍，但事态至今，这也在可接受的范围中。」

    净眼机坐在记录了自己个人资料的半流动椅子上，十指交扣，紧闭双眼。这是他陷入思考时的固定姿势。

    「听见你这么说真好。净眼机跟菲拉·梅丽奇──有你们两位共同提出的话，就更具说服力了。真希望两人平时也能保持这样的合作关系。」

    「的确如此。」

    照净眼机的讲法，仿佛两人经常是以互相争执为前提在行动。而对于这点，菲拉·梅丽奇似乎也毫无异议。

    「不过在还未明确掌握原因的情况下提出WHD的构想，是否有点操之过急？」

    「你真的觉得还不能确定吗？难道你认为我们的分析有误差？」

    「情报太少了，目前所做的，只不过是依据状况所进行的推论，不是吗？」

    「依照史实记载，『墓碑』确实是在那里建造的。况且，虽然我们彻底对执行轰炸的势力展开了追踪调查，但是并没有发现要塞已经被完全破坏的具体证明。」

    菲拉·梅丽奇所叙述的内容，净眼机毫无疑问十分清楚。所有的评议员都获得了同样的报告。

    「『墓碑』的航行与系统维持是藉由扭曲空间来进行的。万一在受到攻击的时候，中枢系统早已经开始执行运作，并为了保护舰体，而启动了扭曲空间的话呢──？」

    「那么，为什么它到现在才又出现？」

    「因为空间转换，舰体移动到了某种次元…应该称之为『亚空间』吧。」

    「是在我们所知的扭曲空间理论中，被称为零度空间或是虚数空间的亚次元吗？」

    菲拉·梅丽奇点头表示肯定。

    「关于零度空间的性质，依我们现有的技术尚无法模拟。那到底是怎么样的空间？不…就连它到底是不是个空间都还无法确定，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或许连那边与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双方的时间行进速度──也就是时间概念本身都有所不同。」

    菲拉·梅丽奇缓慢地环视两人所在的宇宙空间，最后，视线停在一个特别明亮、闪耀着蓝色光芒的图像上──那是地球。

    「就如同你所说的，我们还没有掌握到确实的证据。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对那个扭曲空间置之不理。最糟的情况──如果『那个』真的如我们所推测的一样……」

    净眼机突然睁开双眼，金黄色的瞳孔和另一只同样颜色的瞳孔交错。

    「该架到岗位上了。由于启动了EICON·SS各单位都人手不足。这种时候就不由得开始觉得有些厌烦，自己怎么会有被认可为常任议员的能力……」

    「一点也没错。」

    女子转身离开虚幻的宇宙空间，身上的长袍跟着飘起，她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计划之中，美得无法胜收。

    剩下的一名男子毫无动静，过了一会儿才终于站起身来，以认识他的人都会极感讶异的粗鲁动作朝办公桌表面挥拳。

    「──『大战』就要再度降临了……！」

    这是菲拉·梅丽奇保留没说的话。

    「波奇，设定路线。」

    『收到──总之，只要往沙龙暴走的反方向去就好了，对吧？』

    「没办法，资讯不够，暂时也只能这样做。」

    沙漠战车牵引着搭载压缩过的燃料及水的货柜，用着比过去快约一·二倍的巡航速度在沙漠中行进。这还不是战车改造过后的真正实力，火乃香跟波奇都还在逐渐习惯新战车的性能。

    『如果能找到沙龙巢的正确栖息地，可是生态学上的一大发现呢！』

    「那我的名字就会以发现者的身分留在地图上了──不对，这和我的职业不符吧！？」

    火乃香目前的目的地是位于边境深处的某处场所，据说是沙龙的一大栖息地。人们对沙龙的生态虽然几乎一无所知，却也未曾见过它们群体移动的例子。这次发生团体暴走的状况，让人不禁猜想，他们或许真的有固定的群栖地，而且该地发生了异状──

    英格利委托火乃香的任务就是调查出沙龙暴走的原因，并弄清楚那到底只是一时的现象，还是今后仍有可能发生。

    「当下没考虑太多就接下这个委托…果然目的地太远了，无法顺利进行补给吧？」

    『正因为如此，才改造战车并拖了货柜。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目的地，但以目前的装备而言，一定可以深入内地进行调查，并且活着回来。』

    「顺便观光好了！」

    『这样我们可能会因为经费不足而失败。』

    火乃香及波奇以安波隆商城和目击沙龙的场所──也就是战车遇难的地点为基准，倒推沙龙的行进路线。虽然并不能保证它们是直线移动，但基本上暴走的生物除非遇到相当的阻碍，否则并没有采取变更行进路线的理由。

    从某种角度来看，路线的设定极为单纯，但最大的难关，就是路线上几乎不存在任何居住区──就如同字面所说，那是个无人地带。虽然往好的方面想，这代表没有任何城镇受到沙龙的侵袭，但无法进行补给还是让人感到困扰。

    在这个时代里，几乎没有可以让人类自由驾驶的飞行机械，这个星球的天空全部都在「THE THIRD」的管辖之下。广义来说，这也可以算是一种「技术禁止令」。明明飞行即可大幅缩短时间的路线，火乃香却只能勉力地乘着战车前进。

    「真是的，好无聊啊……」

    『别一直抱怨，不然你为什么要接下来？』

    「──这个嘛……」

    火乃香突然触摸被头带覆盖住的额头。不知何时开始，那里不断传来一种无法说明的异样感觉。日复一日，这种奇妙的异样感渐渐转变为不安。火乃香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但这种感觉却一直存在。而造成这种感觉的元凶，似乎就在边境遥无止境的尽头处──火乃香有这样的预感。

    『或许我们不该接下来的。』

    「为什么？这不仅是件大工作，还可以幸运地免费修理战车耶！再说，就算对方要跟我们收修理费，任务支付的酬劳也高到能让我们付现。」

    『性命比钱更重要。』

    波奇毫不犹豫的口吻，让火乃香哑口无言。

    『你昨晚又做恶梦了。虽然不知道我们分开的期间，你是不是也这样，但也不难推测，那段期间你依然还是有继续做恶梦。』

    「就跟你说，那是因为……」

    是因为那个──吗？每晚少女不稳定的睡眠状况，也跟这阵子胸口的不安有关吗？

    「──喔？」

    火乃香突然转头，望向控制室的后方。

    『你话还没──』

    正当波奇准备将话题拉回来时，突然语气骤变──这是只有火乃香才听得出来的微妙变化。

    『有物体的运动反应从后方逐渐接近。以热源大小及速度来看，是部小型车辆。』

    「是吉普车吗？」

    『似乎朝着我们的战车而来，十分快速…我想有可能是从安波隆商城来的。』

    「我大概忘了什么东西在那边吧…波奇，熄火，等等看。」

    『收到。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可以解除主炮跟机枪的安全装置吗？』

    「交给你了。」

    传动轮保持在可行进的位置，火乃香确定战车转换成待机状态后，提刀走向气闸。

    火乃香伫立在战车旁，一辆沙漠吉普车出现在面前，在华丽卷起尘埃后紧急停驶。

    「──啊？」

    从驾驶座突然伸出一双脚，黑色的中筒靴踏在沙上。接下来出现的人影，让火乃香目瞪口呆。

    「呼……」

    修长的黑影用不耐烦的动作拨起一头长发，接着取下淡蓝色的太阳眼镜，折起来后放回驾驶座中。

    「太过分了吧！竟然把我丢下！」

    「什么？」

    那的确是数日前于「玛莉的餐桌」遇到的女子，名字是──白芙。问题在于，为什么她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我有低血压，早上爬不起来…但只要你事先提醒我，我一定会爬起来的……」

    女子懒散的眼神及沙哑的声音依旧，并穿着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黑色紧身衣。不同的是，多口袋及各处挂着铁环的战斗背心取代了麻质的外套，这打扮十分适合她。

    「那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哎呀，这么漂亮的战车怎么会拖着这个粗糙的货柜呢？唉，不过也没办法，毕竟还要运我会用到的燃料。」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火乃香小姐──这样叫好像太见外了，我还是叫你小香香吧！」

    「你有在听别人说话吗？」

    「叫小香香可以吧？蜜莉说的。」

    火乃香愣住了。

    「你认识蜜莉？」

    「嗯，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向她问了一些事情。」

    「所以说…所谓的老师指的是…学校的老师！？」

    在餐厅的时候，玛莉称呼她为「老师」。火乃香在推测她的职业时，因为觉得那是最不可能的选项而将之排除，不过那似乎就是正确答案。

    「没错，我是兼任的保健室老师。就是这样，请你多多指教啦！」

    这是怎么回事啊──火乃香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白芙径自走到战车的侧面，将手搭在车舱口上。

    「可以进去看看吗？」

    说话的同时，白芙已经打开气闸的外门并钻了进去，火乃香急忙追上去。

    「咦…还挺多功能的嘛！我喜欢这种的！」

    白芙环视车舱的同时，嘴里念念有词，接着往车体的后方前进。

    『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会知道！」

    火乃香难得陷入了惊慌中。如果是用暴力闯入的不速之客，火乃香绝对有办法可以对付，她并不是个会对暴力屈服的女孩。但面对眼前这名叫做白芙的女性，火乃香实在拿她没辄。她的手法只能说是蛮干，却让人毫无抵抗之力。

    白芙打开最后面的门，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是PSP啊…老实说，我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有。」

    「那个，就是啊……」

    「哎呀呀，不过──」

    白芙猛然转身，吓得火乃香失去平衡而倒退了两、三步。

    「配备的枪是『DRAGON BASTARD』对吧？」

    那是PSP专用的长枪身来福枪。顺道一提，那并不是人类可以单纯操作的尺寸，况且也算是稍有年份的型号，若非对枪火有相当的认识，很难立刻说出它的名称。

    「那又怎么了吗？」

    「无论从射击的速度或是维修的便利性来看，都是『DINOSAUR』比较适合吧？」

    火乃香一时愣住。因为白芙所说的型号也在她当初的考虑清单上。

    「但『DINOSAUR』不容易在中古市场找到。如果买全新的话，可是要这家伙的五倍耶！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白芙用细长的眼睛注视少女，并逐渐接近，同时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

    「你喜欢这种的呀！手动装填的枪。」

    「不，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用否认没关系啦！能使用自己喜欢的工具是最棒的…反正又不是我要用。」

    最后一句似乎才是她的真心话，女子接着忽然转身打算往控制室走去。火乃香终于制止了她，让她在车舱里坐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怎么这样问……」

    白芙再度拨起头发。这大概是她的癖好吧，不过这动作确实挺适合她的。

    「事先了解一同旅行的伙伴，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伙伴？」

    女子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真搞不懂…重点是，你是跟谁打听出我在这里的？」

    「行政长。」

    「什么？」

    「我啊，跟她可是心灵相通的好朋友唷！理由是秘密──啊，这个。」

    火乃香战战兢兢地接下白芙突然递出的小纸条，开始阅读：

    「──委任书？」

    「行政局提出的，当然不是伪造的。」

    火乃香将委任书移近车内的感应器。

    「波奇，你觉得呢？」

    『没有根据可以断定这是假的，至少在这里无法确认。』

    「我才不会说谎呢！呐，不可以再欺负姊姊了喔！」

    被女子斜视的眼光扫到，火乃香吓了一跳，总觉得脑中闪过「不妙」的念头──这是种很生疏的危机感。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急救员的证照呢！」

    「──因为你是保健室老师嘛……」

    「没错，所以我可是很有用处的。总而言之，至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学校那边怎么办？」

    「呐，你不会有时候突然想要消失一阵子吗？」

    「不会。」

    「这样啊。」

    女子突然起身走向气闸。

    「我在外面，要出发的时候叫我喔！」

    火乃香瞠目结舌地目送高挑的人影离开。从火乃香的表情看来，她似乎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波奇。」

    『什么都别问我。』

    「你倒是说点什么嘛！」

    『看来她应该没有敌意。考虑到之后的路程，她似乎可以成为相当的战力…或许吧。』

    火乃香陷入沉思。在餐厅看到她拔枪的手法可说是炉火纯青，所以应该不至于绊手绊脚。实际上，火乃香从她轻松的步伐及呼吸的方式就可得知，她并不是个泛泛之辈。

    「嗯……可是……」

    盘腿坐在吉普车里的女子，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而张开眼睛。

    「有结论了吗？」

    火乃香不发一语地递上通信器，那是放在战车里预备用的。

    「要送我吗？」

    「只是借你而已！如果发生什么事，请用这个跟我们联络。有的时候会是波奇──我的伙伴回应你。」

    「那么，这代表你答应了，是吗？」

    「就算拒绝，你也会跟来吧？折回去跟行政长确认又太麻烦，所以只好妥协了。」

    火乃香如此断定。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带了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请多指教啰，小香香！」

    火乃香板着脸转身走回战车。最让她不解的是，自己为何就是无法讨厌这名女子？

    「对了，要怎么称呼你？」

    「白或是白芙都行，随你喜欢。」

    「那么…可以叫你老师吗？」

    「为什么？」

    「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想这么叫。」

    「嗯…好吧，可以。」

    在摸不清底细的同行者陪伴下，沙漠战车继续朝沙龙的反方向前进。因为那已经是几天前发生的事情，所以地面上看不到任何残留的痕迹，但战车从地表下某种程度的深处探测到一种微弱的磁场。波奇认为，那是沙龙的潜入行为造成了沙子磁化，因此决定沿着磁性带前进。

    『这磁场理当早就该消失，但由于它目前刚好位在不太会流动的砂层中，所以才会保留下来，延伸的距离也很远。』

    「现在想想，那还真是种不得了的生物耶！猛然向上冲，又瞬间钻到地底下，早知道就该看个够了。」

    『我不太想看到。』

    「什么？怎么这么没志气啊！」

    火乃香对波奇予以嘲笑。离开安波隆商城已经数日了，战车及波奇都没有出现后遗症。大概是因此觉得安心，火乃香说话的口吻也变得比较轻松。

    『小香香。』

    那是从旁边的吉普车透过内部广播器传来的声音。

    「我在，什么事？」

    『我只是想叫叫看而已。』

    火乃香猛然趴倒在仪表板上。

    「波奇，你快想点办法啦！」

    『如果你允许我发射主炮的话，我大概还有点方法。』

    「这是什么鬼方法！」

    这名叫做白芙的女子到底在想什么？至今仍令人摸不着头绪。火乃香只知道她是学校老师、行政长的朋友，以及──在「玛莉的餐桌」遇到一群男子时，他们很明显打算取她的性命。

    从谈话的内容中得知，白芙早就知道自己成了追杀者的目标。火乃香突然想起佣兵坦雅所说的暗杀组织的传言。这两件事很容易就联想在一起，但真相不得而知。然而，不过问或谈论他人的事──这是边境的规矩。

    除此之外，火乃香还有其他更在意的事情──就是之前胸口感觉到的不安感受，在离开安波隆商城后，那种感觉逐渐增强，但她没有告诉波奇。此外，额头也像是被什么揪住般疼痛。

    ──有着什么…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大概除了火乃香之外，不管是白芙还是波奇，都没有人感觉得到。

    （如果他在…就好了。）

    火乃香不自觉出现这样的想法，虽然她也无法确定如果那青年在的话，是否也能感受到同样的感觉。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现在有他在就好了。只要他能坐在身旁，用温柔的笑容注视着苍穹下的沙漠──只要这样，自己就能觉得一切都很美好。

    自己是否变得脆弱了？火乃香扪心自问，她从沙漠商队独立已经过了两年，一直以来都不打算倚靠别人生活。并不是要刻意拒绝别人的帮助，在边境中的人们必须相互帮助过生活，只是最终还是要把一切都交给自己的意志、决心，这就是所谓的自我负责。

    火乃香的确有明显与他人不同的特质。若非这样，现在的她也不会被如此纷乱的思绪缠身。但正因为这些特质，火乃香才会是火乃香。她就是抱着这样的意念生活着。

    她很不满意现在还在发牢骚的自己。就算对象是他──不，就因为是他，更不想让他看到这种不像样的自己…他大概也不想看到吧。

    （因为他是一路看着更讨厌的东西走过来的人呀……）

    那个人怀抱着谁也无法想像的痛苦，静静守护着这个世界，注视这世界从开始到结束，以及结束之后──走向灭亡的一切样貌……

    火乃香暗自决定，不让「那个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不想让「那个人」失望。

    因此火乃香只往前看。她并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等着自己，或许胸口的不安及额头的疼痛永远也不会消失，不过她黑色的眼瞳仍绽放着澄澈的光芒。

    没有人回应我…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我是不被期待的吗？我不是在期待下出生的吗？呐，回答我啦！谁来跟我说──

    日渐西沉，沙漠战车开始着手进行过夜的准备。在启动装甲隐蔽模式的战车旁，火乃香结束每天必做的肌肉训练，走向停在离战车有一小段距离的白芙的座车。

    「老师。」

    「嗯…有事吗？」

    白芙的语气非常冷淡。就像她之前所说的，似乎因为低血压的关系，她的起床气很严重。她从遮住半边脸颊的黑发缝隙中，将视线移向火乃香。

    「来吃晚餐吧！」

    「已经这么晚了？」

    白芙完全睡迷糊。她到刚刚为止都还跟着火乃香的战车一起行进，所以应该睡不到一个小时而已，但她却像是经过长时间的睡眠一样。该不会是边打瞌睡边开车吧──火乃香在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不过随即觉得这个想法太过荒谬而摇起头来。如果是真的话，那实在太恐怖了。

    「嗯嗯…你先吃吧，我马上过去。」

    「这样啊。那个…老师？」

    「──怎么了？」

    「如果有发现什么不对劲，请立刻用通信器跟我们联络唷！波奇会随时保持待命状态，如果有什么事，我马上就会赶过来的。」

    别忘记喔──火乃香如此叮咛过后便走回战车，途中不时回头瞄向白芙的吉普车。

    「真是个好孩子。」

    白芙打了一个夸张的呵欠，其粗鲁的程度，大概会让全世界的男人都觉得幻想破灭吧，然后继续喃喃自语：

    「真是个好孩子…实在不忍心将那样的孩子牵连进来……」

    白芙将手伸向吉普车的钥匙。

    「咦？」

    火乃香在车舱里，当她正打算打开餐包时，听到细微的引擎声。

    「是老师的车吗？」

    『她正朝着我们行进路线的九十度方向，慢速离开中。』

    「她到底在想什么！？」

    火乃香进到控制室，按下短距离无线通讯的按钮。

    「老师，听得到吗？」

    『听得到。怎么了吗？』

    「那是我的台词吧！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没什么，只是些例行公事，别担心。』

    白芙随即关上了通信器。火乃香不满地仰望控制室的天花板：

    「波奇，在沙漠的正中央有什么例行公事可做？」

    『有很多。』

    「例如？」

    『──迎接客人。』

    火乃香从战车上方的车舱罩探出身来，扫视着黄昏的沙漠。

    「知道对方的真面目吗？」

    『在吉普车前往的方向有复数的活动反应，数量跟形状目前还无法掌握。』

    「对方有使用遮蔽装置？」

    『不，并不是那么高度的装置，是跟我们战车的装甲隐蔽模式类似的东西。』

    所谓的遮蔽装置是一种「透明化」装置的总称，查察军的机动部队皆有配备。性能十分强大，以沙漠战车的复合感应器完全无法探测。

    「是来找老师的吗？」

    『看来她被特殊的武装集团盯上了。』

    火乃香跟波奇说过在餐厅时发生的事。不论多么难以启齿的事，她都不会隐瞒波奇。

    「事情似乎变得有趣啰！」

    火乃香滑进控制室，保持着这股气势跑向车舱，从置物柜中拿出PSP专用的内衬紧身衣。

    「波奇，继续调查对方的来历，随时准备切换到战斗机动模式。主炮别用散弹，用AP穿甲弹或许会比较有效。只要能锁定对象的话，应该可以轻松打败对方吧？」

    『你要过去吗？』

    「当然啰！对了，启动PSP吧！」

    火乃香全身被一体成型的黑色紧身衣包裹住，衣服的设计让身体曲线一览无疑，虽然对于青春期的少女来说有点残酷，但现在火乃香的脑中只想着夜间的战术。

    『目前的情况还不明确。』

    「你因为这不安稳的空气而觉得害怕了吗？」

    『我们真的有必要插手吗──』

    「我们得郑重迎接不请自来的麻烦。再者，我身为队长，没有理由置之不理。」

    火乃香坦率地说出这番话。她完全不把白芙加入旅程这件事当作是个问题。她是伙伴，伙伴的问题就是自己的问题。

    此时──

    火乃香透过战车的表面感受到大地的震动，远方同时传来一阵爆炸声。

    「波奇！？」

    『那是榴弹的爆炸声。别担心，这是从吉普车发射出来的。』

    「──呐，波奇。」

    火乃香突然用很严肃的表情问：

    「我没有去上学，所以不太清楚…现在的老师都是那样的吗？」

    『我也没有上学的经验。』

    「也是。」

    火乃香全副武装奔向PSP。单次使用所需的动力已补充完毕，机体各部的电压稳定，全系统无异常。

    「PSP离开战车就同时发射照明弹。听好，小心不要伤到自己人，我还不是很了解老师的速度。」

    『收到。适当行动吧！』

    「我自有分寸！」

    火乃香抓住固定台上的把手，用引体向上的方式钻入连动甲胄中。火乃香进入PSP后用力一蹬，跳跃起来后点燃背上的推进器。

    「──我走啰！」

    吉普车躲在洼地中，白芙在暗处已装设好第二发榴弹。她手上的武器与众不同，基本上可说是一种大型的手枪，不过枪身却异常地长。枪柄后端是以强化塑胶制成的手持肩架，只要更换零件，手枪就可以变成简易的步枪，那也就是所谓的换装武器。

    白芙将肩架靠在肩上，不假思索地扣下扳机。枪枝利用瓦斯的动力发射，榴弹沿着放射线的路径前进，随即击中目标。在将黑夜染红的爆炸火焰中，浮现出数辆装甲坦克车的黑影，每辆车体旁边都分别散布着数道人影，依影子的大小来看，很有可能是PSP。

    「太小题大作了吧？」

    填装第三发榴弹的同时，白芙不感兴趣地喃喃自语。对方也向这边发射了什么，急速地往自己的方向靠近，子弹穿梭在风中的声音传递到她的鼓膜上。

    咻碰──！

    白芙发射了第三发榴弹，弹匣随即落在地上；同一时间，她已换上装填了烧夷穿甲弹的弹匣。

    哒哒哒──

    简易型步枪的枪口喷出火焰，每扣下一次板机即可击出三发子弹，是三发点放式。子弹瞄准人影聚集处，人影为了闪避而使劲往后方大幅度跳跃──此时可以确定敌人确实穿着PSP。

    「哼。」

    白芙再度开枪。她受到黑影不停地攻击，也毫不迟疑地回以枪火。白芙之前给人的怠惰及低血压印象，就像硬生生被抽离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现在正迅速移动着，并表现出精准的射击力。但最令人害怕的，或许是她那如同面具般毫无表情的面孔。

    对方以她枪口的火光为标的，猛烈地进行全自动射击，子弹在白芙抽身后的地面激起了沙尘。白芙用如同肉食性猫科动物的步伐，奔驰在漆黑的暗夜里。她深邃的眼睛就跟夜晚的密度同样黑暗。

    ──天空刹时像是被炸出一条缝隙。在照明弹引起亮白色的冷冽光芒下，白芙眼睛眨也不眨，再度击倒另一具PSP。

    咚──！

    空气间响起了重低音的咆哮声。很明显的，该枪声和敌人所射击出的不同。

    「『DRAGON BASTARD』？」

    在白芙游走的视线前方，一具PSP仿佛要陷入沙地般从天而降。着地的瞬间，机体以难以置信的瞬间爆发力向左闪避──那是PSP的机动型躲避功能。

    哒哒哒──

    沙漠迷彩色的装甲如生物般跳起。在四面八方涌来的同类型机动兵器的包围下，火乃香的PSP发出怒吼，然后转换为高机动模式。

    『老师！？』

    听到通信器中传来的声音，白芙无意中露出微笑。她保持着嘴角的笑容，腰间的步枪再度连续发出射击。

    「其实你不用过来，我也可以对付……」

    『退到战车那边，我掩护你！』

    就像要成为白芙的盾牌一样，火乃香硬是挤到袭击部队的前方。长枪身的反装甲来福枪轰然发射，接着手动退匣、再填弹。火乃香转身发炮，再度进行反击，流畅的动作让人完全感觉不到来福枪的重量。

    咚──！

    白芙并没有依指示后退，反而像是被什么附身似的，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般，专注着眼前这场机动兵器的高速格斗战。

    『老师！』

    火乃香大声呼叫。白芙茫然仰望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具利用推进器小幅度跳起身的PSP。它手上的短枪身步枪已瞄准白芙，缓慢地发出火光。

    「啊……」

    白芙仅只愕然一声，却不知为何，似乎没有要挣扎的意思。

    碰──！

    宛如被一阵强风突然从旁来袭般，PSP瞬间失去平衡，四散的装甲碎片打落在沙漠上。之后，白芙才听见低沉的枪声──不，是炮声。

    『别给人找麻烦。』

    沙漠战车从旁驶来。白芙什么也没说，默默爬上装甲。焦躁令她的喉咙感觉到一股灼热。此时的她仅靠着想要把火乃香的战斗看到最后──这样的意念行动。

    「小香香…火乃香！」

    火乃香扭转机体，急遽转向的加速度被冲击吸收材质所减缓。再度亮起的照明弹，为陷入黑暗的视野重新带来光明。

    火乃香的「DRAGON BASTARD」在连射性能上比起袭击部队的PSP所配备的短机关枪来得慢上许多。为了弥补这个缺点，火乃香彻底活用PSP的机动性。

    她重复进行短距离冲刺，与敌人保持一定的间距，时而冲到敌人的机体背后狙击其他PSP。对于加速度中的忍耐力，以及在密闭空间中压抑着紧张、对敌人进行狙击的集中力──无论这其中哪一点，火乃香都十分出类拔萃。

    喀嚓！

    火乃香不用看显示器上的残余显示，光靠声音就可以判断弹匣里没有子弹了。

    「子弹没了！」

    火乃香把空的来福枪丢在一旁，打开推进器，采取Z字型路线在沙面上滑走，然后在一群穷追不舍的PSP面前突然紧急煞车。

    「────！？」

    敌人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显得措手不及。谁也预想不到火乃香接下来的行动，她启动PSP的紧急脱离模式，解除身体的固定装置，然后打开前方装甲。

    ──脱离！

    如疾风般穿梭在袭击者之间的人影发出凄厉的怒吼声，只见内衬紧身衣在空气中留下漆黑的残影。

    「破──！」

    一阵白光闪过天际──是足以断开黑夜的利刃轨迹？还是发出美丽光泽的黑鞘？

    敌人的驾驶者们什么也看不见。手上仍然握着短机关枪的巨大PSP腾空弹起，暗红色鲜血喷洒的同时，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滑断面摔落在沙地上。

    「居合斩……」

    白芙默默念着那刀法的名称。此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仿佛她本身就置身于那把刀下一样。

    ──火乃香开始奔驰。

    她不顾旁观者的恐惧，再度使出其华丽的居合斩。时而砍下对方的手臂、时而斩下双腿──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绝对不造成致命伤。

    仔细回想，她刚才所发射的「DRAGON BASTARD」炮弹，也如同奇迹般地仅打中PSP的手脚，跟白芙瞄准机体中央发射的做法完全不一样。

    火乃香并不是故意放对方一条生路，而是因为对手并非像查察军一样是自动步兵，而是活生生的人类。「万事通」的工作内容并不包含杀人。

    「斩──！」

    但是这并不会对火乃香的出刀造成任何一点迟疑。就算只是一时，也必须完全瘫痪对方的战斗能力，决不可宽恕──这就是火乃香的战斗方式。火乃香并不会抱持就算失去生命也要贯彻的博爱主义。

    「呀！」

    一身漆黑的火乃香就像是个猎人，自在地操弄着超硬质合金制的刀，对于在不知不觉中已堆积如山的甲胄兵器不屑一顾，反过来追击打算夜袭的家伙。对于袭击者来说，绝对没料到会受到这样的反击。

    PSP会以驾驶者的运动能力为基础，将之增强到数倍之大。若将为了保护驾驶而设定的限制器解除，甚至有可能提高到十几倍之多。最重要的是，PSP的多层装甲理应是不会被刀刃之类的武器破坏的。

    但火乃香比他们更迅速、更强，而且更灵活！

    将仍留有照明弹余光的黑夜一刀两断──

    在枪林弹雨中──

    斩除飞舞的沙尘──

    「下一个！」

    没有下一个了。在剩下的最后一具PSP面前，火乃香将嘴边的砂子吹掉，稍微放松了身子──

    「──我们见过嘛。」

    「你是护卫吗？」

    由PSP中发出的声音听来，里面确实是在「玛丽的餐桌」时，打算从后方偷袭白芙的青年没错。他隐藏在装甲后的真实身分早就已经被火乃香看穿了。

    「是万事通。」

    「只要你打算保护那个女的，跟我们作对的话，那都一样。」

    声音里丝毫不带情绪，完全没有失去伙伴的怒气、焦躁、动摇──什么都没有。这种感觉跟作战中的白芙十分类似，火乃香大概也已经察觉到了。

    「带着你们的伙伴们回去吧！」

    火乃香仍旧维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对青年如此说道，然后用下巴指了指他们所使用的装甲坦克车。上面没有驾驶者，似乎是PSP进行远距离操作。

    「──这代表你饶过我们吗？」

    「不管算不算我饶过你们，这都是你们自己找上门的，我只是应战而已。」

    「我们并不想找你争执。」

    「可是现在她的命算在我的头上，怎么样？」

    在PSP中无法窥见表情的青年，此时露出无声的笑意──至少火乃香是这么认为的。装甲内部传来一种非人类的气息，让火乃香有些不知所措，似乎PSP里头的是幻化成人型的晰蜴一样。

    「如果你──」

    霎时，一阵枪声打断青年的话。身体侧面中弹的冲击，使得PSP失去平衡。接着一发、再一发。人型的机动兵器受到烧夷穿甲弹的直接攻击，往侧面倒了下去。因为装甲被穿透，驾驶者毫无挣扎的余地。

    「老师！？」

    白芙拿着切换成步枪模式的换装武器，以中筒靴一步一步踏在沙上，柔软的肢体正逐渐接近。

    「为什么……」

    「不连根拔起，就会春风吹又生。」

    她的话语比夜晚还令人感到黑暗，仿佛和她眼神所散发的虚无具备同等的质感。

    「我真的不想将小香香给卷进来，这点请你相信我。」

    白芙一边取下换装武器的零件，一边如此解释。

    「你认识那些家伙吧？」

    「过去──也不是多久以前啦，我跟那些人做着同样的事。」

    毫无不甘或感慨，女子只是平淡地述说自己的过往。就算是别人的事，一般人也无法以如此不带感情的方式道出吧？

    「那些家伙是邪教组织养的走狗。但是我不认同他们的目的及哲学，所以决定辞去──大概只有我认为可以辞得掉吧。嗯…总之很多人都怨恨我，那些家伙也是。」

    当在安波隆商城听说暗杀者集团的传言时，火乃香就怀疑过那是不是为了要引出目标而故意散布的消息。而白芙反而利用了这点，将暗杀者们引到沙漠的深处──多半是为了要一决生死吧。

    「那么，你来到这里是──」

    「委任书是真的。我曾受过行政长照顾，现在的工作也是那女人介绍给我的。」

    「是行政长的指示吗？」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你说的，不过你可不能把那个女的看得太简单。她从来都不会打从心底信任人。」

    「你是来监视我的啊……」

    火乃香露出苦笑。

    「你不生气吗？我是为了监视你的工作状况而来的喔！而且，还因为我的私事害你卷入不必要的战斗中……」

    「是因为我年纪还小，所以才得不到信赖的。」

    火乃香微微一笑：

    「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像这种情况啊，我就会以实际的行动来证明我自己。要是想着『这家伙真可恶──』这样生气也于事无补，认真工作还比较有价值。」

    曾为暗杀者的女子，默默凝视眼前这位「万事通」少女。

    「偷懒怠工是无法获得信任的。做自己该做的事，有的时候也提供一些其实不做也可以的额外服务，然后再次面对雇主，问对方『怎么样啊』……像这样。」

    「──如果还是不行呢？」

    「还是会继续做下去。身为一名专业的万事通，不仅是要对委托人负责，对于自己也有必要的责任不是吗？我希望永远都能当一名专业的万事通，因此要为了自己去做好每一份工作。」

    语毕，火乃香的脸颊不由得泛红。即使照明弹的光芒已经快要消失了，但火乃香脸上的红润仍清晰可见。

    「别让我说出这种难为情的事嘛！」

    「那么，你觉得我如何？」

    火乃香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两人的通信器传来声音。

    『你们早点离开那里比较好，有可能会有别的东西再次进行攻击。再说，我可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被血的味道吸引而来。』

    火乃香再次专心注视着黑暗覆盖的地表。

    「吉普车还能发动吗？」

    「嗯，应该没事。」

    「那么，赶快行动──」

    咻──！

    背后传来爆破的声音。两人猛然转身，面前出现一个以惊人速度逼近的人影。人影将PSP的装甲以内部火药弹制脱去，自机内跳了出来──

    吼──！

    人影发出怒吼。不待确定眼前满脸血迹之人的真实身分，白芙就已经将左手伸到腰后方。接下来的画面就像慢速播放的电影一般──白芙手上的自动手枪以可匹敌机关枪的速度连续发射，对方则发出凄厉的悲鸣声。

    「────！？」

    虽是小口径手枪击出的子弹，但内含可观的火药量。青年半边脸已经被炸开，但速度仍旧不减。看到理应死去的人以超乎常识的速度往前冲，白芙不可置信地伫立不动。

    在她冻结的视野里，瞬间闪过一道黑色的娇小人影。

    「──杀！」

    让死者停止动作的，或许不是神速出鞘的刀，而是连魂魄都可截断的嘶吼声。

    唧唧唧唧──！

    青年被砍倒的同时发出异常的尖叫声，接着在他身上又是一阵枪林弹雨。受到一个弹匣的子弹攻击后，男子终于静止不动了。

    「这家伙……！」

    白芙的呼吸已经乱了，但仍旧无意识地进行换弹匣的动作。不管是否有威胁，也必须经常保持着备战状态，这大概是她的习惯。

    青年的身体已不成人形。在受到这最后一波攻击前，他都不算真的死去。在边境偶而会出现拥有这种怪物般生命力的人类。那是「大战」在人类的遗传基因中留下的遗产呢？还是残酷的自然环境引起的突变？

    更进一步来看，他应该有使用特殊的药物。疯狂的暗杀者服用兴奋剂提高肉体、精神上的潜在能力，这种行为并不少见。

    「又让你救了一命。」

    白芙再次面向火乃香，然后皱起眉头。眼前挥出救命一刀的少女，将刀拿在手上呆立着，脸部僵硬，毫无血色。

    「──小香香？」

    没有回答。她就像在忍耐某种物体从胃部涌上来般，做了数次吞咽的动作。

    「小香香…你…该不会……」

    『火乃香！撤退！』

    听到伙伴的声音，火乃香回过神来环视周遭。

    「──走吧，老师。」

    火乃香虽然脸色苍白，但声音仍旧中气十足，催促着白芙行动。失去搭话的时机，白芙从后方追着往战车奔跑的少女。

    沙漠战车在吉普车的旁边待命。最后的照明弹已落下，残余的光芒照耀着两台车。

    眼前突然出现一道人影伫立在战车前，两人瞬间同时拔枪。屏息不到几秒钟，火乃香大叫：

    「等一下！不要开枪！」

    白芙连忙松开板机，但枪口仍旧瞄准对方。

    修长的人影缓缓走近，依影子的曲线来看──应该是名男子。他高举双手，表示毫无敌意。

    「刚才似乎很混乱呢……」

    平稳的声音温柔地弥漫整座沙漠，少女的黑色眼眸发出光芒。

    「只要高举双手就不会遭到攻击，我印象中是如此的──难道是我记错了吗？」

    「伊库斯！」

    火乃香跑了起来。刚才凭一把刀击退暗杀集团的高手面貌已全然消失，毫无防备的动作让白芙感到错愕。

    大概会照着这股气势扑进对方胸口吧──白芙这样的「不祥」预感并没有发生。少女在距离人影两三步前减低速度，粗鲁地抱怨：

    「──你太慢啦！」

    「对不起，我也想要早点回来，但花了点时间。」

    「我要加上延长的费用喔！」

    「没有折扣吗──」

    「你没有资格要求。」

    接着──一阵金属摩擦般的引擎声响彻了黑夜。吉普车开到两人身旁，闪了一下前头车灯。

    「不是得赶快走吗？」

    就像是回应白芙的话一般，战车发出更大的引擎声。火乃香脸色尚未恢复红润，但却绽放着灿烂的笑容，将不速之客推进战车的气闸里。

    「已在超重力场反应炉中注入能源──反应正常，输出功率正稳定增加中。」

    管制工作人员报告了状况。这个场地中有两、三列的仪表台及三次元萤幕，在场的人们并没有穿着一贯的长袍，而是穿着有更多机能的工作服，镶在额头上的深红色天宙眼一闪一闪发出光芒，正在进行资料的输出与输入的动作。

    「扭曲率变动，出现微小的虫洞。」

    「扭曲空间的状态呢？」

    从高出一层的中枢管理室中传出菲拉·梅丽奇响亮的声音。

    「产生微弱反弹，交界面出现时空震，对观测装置产生不小的干扰，确实数据是──」

    在辅助显示器的萤幕上有数个数值正激烈地变动着。在这个组织管制下的某种装置目前已集中庞大的能量，而那装置被十几名「THE THIRD」及增设的专用特殊培养脑群控制着。

    就连继承「大战」前旧世界的超技术，并在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实行全自动控制的「THE THIRD」，也很少像这样将如此大量的能量聚集在同一点。这几天耗费在那个装置中的能源量，远远超出亥贝留斯市一整年的使用量。

    「对于一般空间的影响呢？」

    「目前为止，封锁的环境内并没有出现显著的变化，空间密度没有改变，磁场也尚未发生任何变动。」

    「──我了解了。请封锁一切有可能造成影响的路径。观测组请在两点前将最终分析数据传送到我这边，麻烦你们了。」

    菲拉·梅丽奇叹了一口气，俯视着依自己的指示行动的管制工作人员们。她已经不眠不休地进行数十个小时的现场指挥工作。不仅仅是她，约半数的评议会议员都被赋予类似的任务，剩下的半数则留在原本的工作岗位。

    菲拉·梅丽奇用纤细白嫩的手指用力压着太阳穴，与各式各样的电脑系统连接，用意志进行操作──她一直持续运用这样的能力。

    通常来说，常任议员平时的负担比起一般的非常任议员应该小上许多，这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够拥有充分的处理能力。换句话说，在遇到只有常任议员才能处理的事务时，他们必须忍受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压力。

    事实上，从她端正的面容上已看得出疲态。肌肤失去光泽，嘴唇也很干涩。

    （菲拉·梅丽奇。）

    一阵意念透过天宙眼传来。她闭上双眼，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发出光芒。

    （净眼机──你那边进行得如何？）

    净眼机跟菲拉·梅丽奇如出一辙的容貌上，也刻画着相同的疲态。不过他的口气中倒是没有透露出来，反而平淡地回答：

    （在进行WHD的最终耐久试验。以防万一，必须将安全系数稍微提高一些。）

    （辛苦了。）

    菲拉·梅丽奇坦率地说出这句话，这在两人平常的相处模式中是难以看到的，更别说现在的和睦气氛，在平常更是不可能发生。

    （你那边如何？）

    （有一些问题，像是如何让虫洞安定之类的…想要干涉这星球的重力场果真不能只靠做做模拟就能完成，或许必须修正一下理论值。）

    （仅依逻辑去做修正是很危险的。如果做得不好，甚至还有可能动摇到超重力场理论的根本。）

    （请不必担心，我一定会让WHD完成的──为了完全消灭「墓碑」。）

    WHD──指的是虫洞的发射装置。是以人工制造出被称为「虫洞」的时空歪斜，将之搭载于攻击卫星上的弹射器。藉由发射出虫洞，使虫洞被扭曲空间包围而失去其安定、自然崩坏，进而与目标一起消灭。这是种被称为「空间破碎炮」的终极破坏兵器。

    因为是靠时空来推动的武器，就算用在三次元中无法对付的目标上也能产生效果──包括现在位于边境深处，逐渐扩大的那个不明扭曲空间。

    （使用过去的遗产来埋葬过去的遗产──真是讽刺啊……）

    WHD在「大战」前的旧世界就已经存在了。不过仅限于理论部分，并没有实际使用。也就是说，还未将其实际投入战争时，战争就已经结束了。就如同被他们定为假想目标的超巨大陆上战舰「墓碑」一样。

    （别太过投入而硬撑喔！）

    （我不得不那么做。毕竟「墓碑」不知何时会脱离零度空间，出现在这个世界。）

    （正因为如此，使用WHD必须要一发致命──这就像是一种「暗杀」行动，机会就仅有一次。）

    （这是当然的。净眼机，你也要谨慎行事，不要错失良机。）

    （谢谢你的忠告。）

    通讯中断。菲拉·梅丽奇再度叹息，随即挺直身子，以丝毫看不出疲态的步伐离开中枢管制室。

    ──有东西朝这里渐渐落下……灼热的…炙热的光球挖掘着大地、燃烧着空气。它否定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不，连自己出生这件事都加以否定，凶暴地憎恶着自己的一切，恐惧着…畏缩着。

    （消失吧！给我消失！）

    它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渗出油汗，恐怖与战悚的火炎侵蚀到精神的底部，令它不分青红皂白地挥舞着武器。

    从向上窜升的火焰中，映照出的并不是该杀的敌人，而是歪斜扭曲的自己。原来一直以来，自己恐惧的都是自己的影子，更被自己的脚步声所追赶。

    地狱之火阻挡在前。它环视四周，没有可以逃离的地方。绝望及痛苦仿佛要冻结灵魂般纠缠着，它再度发出阵阵尖叫，就算这样会喊破喉咙、喷出鲜血，它也无法阻止自己脱轨的行径。

    ──不要杀我！不是…不是我的错！不要再责怪我了！

    「火乃香小姐！？」

    听到自己的名字，火乃香猛然坐起身子。

    「什么──痛……！」

    火乃香泪眼汪汪地压住自己的额头。因为过于慌张，她在起身时撞到简易床上的导管。虽然她一直很小心，但偶尔仍会发生这种事，看来更改车舱的配置是当务之急。

    在车舱的紧急照明灯下，浮现一张担心的脸孔。金色的头发、淡绿色的眼睛衬托出色素稀少的白皙肌肤。名为伊库斯的青年俯视着火乃香，担心地问道：

    「你还好吗？」

    「没事。因为我有闪开──只有稍微擦伤而已。」

    「什么？──不，我不是问你那个。」

    火乃香从置物柜中拿出一个小随身镜，仔细观察撞到的地方。

    「一直撞到同一个地方，不知道皮会不会变得比较厚喔？」

    「我没什么意见。」

    「对了！野留爷曾说过，只要集中精神就可以克服疼痛，但一点都没有用嘛……」

    一边发着牢骚，火乃香突然感受到头带及上衣的重量，两样都湿透了，紧紧贴在火乃香的皮肤上。

    「哇──我留了好多汗！」

    火乃香走到车舱后方，拉下帘子、隔开房间，留下「不准看」这句话后，马上着手换掉湿透的衣服。

    「火乃香小姐。」

    「──结果你还是又加上『小姐』两个字啊？唉，算了，这样也比较像你。」

    「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一张呆愣的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

    「为什么这么问？」

    『就跟往常一样。』

    回答的是人工智慧体。不管多晚，他都不会做相当于人类「睡眠」的事。

    「跟往常一样是指…？」

    青年歪头问道。

    『她每天晚上都做恶梦，情况就跟你刚刚看到的一样。』

    「每天晚上？」

    火乃香慌张地连忙从帘子后面跑出来。虽然换了衣服，但跟原本的打扮差不多，看起来就是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

    「波奇！」

    『我只是在叙述事实。有什么不对吗？』

    「那种事，就算不说也没关系吧！」

    「那个……」

    青年战战兢兢地开口：

    「就算波奇不说，但只要接下来在同一辆车里生活，也迟早会知道的……」

    「──啊……」

    火乃香尴尬地看着青年，似乎还没有习惯他在这里的这件事实。

    「可…可是什么事都没有喔！是真的，没骗你们！人都会有睡不好的夜晚嘛！」

    「但是每天晚上都这样，就不太寻常了。」

    一直被青年盯着看，火乃香感到浑身不自在。她发现在自己的内心中存在两种矛盾的要素，一个是因青年在一旁而缓和的压力，另外一个则是僵硬不能动弹的心。她虽然掌握这两种感受，却无法理解其中原由。

    「要不要坐下来聊聊？」

    青年露出沉稳的微笑。虽然很久不见了，他却陷入一种未曾离开过的错觉。这辆战车可以说是火乃香的家，然而现在位于车舱的她，却像个被招待的客人般拘谨。如果要描写得更真实的话，可以说是全身僵硬。

    在昏暗的紧急照明灯下，两人面对面坐在狭小的车舱中，即将促膝的距离让火乃香愈来愈僵硬。

    「要聊什么？如果是有关我的身体的话──」

    「虽然那也是要问的部分，不过……」

    青年重新换了个表情说道：

    「我才刚回来，还没有好好跟你打声招呼呢。」

    ──在与袭击白芙的暗杀部队交战之后，火乃香等人为了找寻安全的夜宿地点开始移动。虽然跟青年说明大略的状况，但因为之后又起了点小纷争，但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打招呼…会不会太迟啊？」

    「就像之前所说的，我将会暂时留在这里一阵子。会留多久，现在还不清楚。」

    少女的眼中流露出不安：

    「也就是说…你总有一天会离开吗？」

    「总有一天。」

    伊库斯仍旧保持着微笑，那是让看到他的人都会感到安心的表情。

    「不会那么快离开的，这里还有我必须继续观察的东西。火乃香小姐，希望你跟波奇能带我一起同行。」

    「去哪里？」

    「到很多很多地方去，所有你知道的地方、你不知道的地方，我必须要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

    火乃香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眼前的青年为什么现在会跟自己在一起呢？他说想要到很多很多的地方去，可是依他的力量，就算不倚靠沙漠战车，应该也没有他到不了的地方才是。

    然而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火乃香并没有脱口问出。因为总觉得如果问了，或许他就会离开──她的内心产生如此动摇的情绪。两人能像这样相遇，可以说是近似奇迹般的偶然，她心里十分清楚这点。

    ──因为这个人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呐。」

    「怎么了？」

    「你时机抓得真差。」

    「什么？」

    「你应该很清楚有人跟我同行吧？如果你不是在今晚来找我…就好了。」

    『真是的，不是有个蠢蛋一直很担心，还在沙漠的正中央干等吗？』

    「可恶，谁叫你说话啊！」

    火乃香突然想钻个洞躲进去。一瞬间认真地思考，是否要到白芙的吉普车借住──但从另一方面来想，那样做似乎更危险。

    「是这样吗？」

    「不…不是啦！我啊，只是──」

    「只是？」

    「只是喜欢在沙漠中发呆而已啦！」

    好不容易换了衣服，火乃香又满身大汗。她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床铺。

    「不好好睡一觉不行──波奇，请好好帮我注意老师唷！」

    『不用你说，我也会注意。』

    正要躺下的火乃香，听到青年的声音后停下动作。

    「我会选择在今晚回来，是有理由的。」

    「──是什么理由？」

    「实在很难说出口……」

    火乃香从伊库斯的口气中听出隐情，重新面向他。

    「现在折返──是不可能的，对吧？」

    「你这是什么蠢话──」

    火乃香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青年的脸上看不见一贯的微笑。他用认真的表情注视着火乃香。

    ──好啊！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我就做我该做的事！因为我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出生的嘛！对吧？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认为我做错了！绝对…不会──！

    『确认带磁地层，方向没错。』

    钻入地底的探测机找到沙龙移动的痕迹──波奇如此报告。

    『不过磁性弱了很多，大概在两、三天内就会消失。怎么办？』

    「没问题。」

    火乃香用靴子前端玩弄着脚边的沙子，同时回答：

    「我知道方向。」

    她将手放在额头上，稍为抬头仰望白云缭绕的苍穹。大概是因为这一带的气候因素，虽然快到中午了，但风仍旧有些凉意，火乃香很难得地在坦克背心外加上一件薄夹克。

    『你知道…意思是指？』

    火乃香没回应，她左手拿刀、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朝离战车稍有距离的沙丘走去。

    『你要去哪里？』

    「嗯…散步。」

    通常此时两人都会一来一往的斗嘴，但不知为何，这次波奇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目送火乃香。

    「她好像有点怪怪的。」

    伊库斯站在战车旁。

    「不太像她。」

    「哦…所以你知道怎么样才是真正的她吗？」

    白芙坐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用冷淡的视线注视青年。虽然说不上充满敌意，但眼神中也不带任何好感。不过在她看到伊库斯的微笑后，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慌失措。

    「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别随便跟我搭话，我还没有相信你！」

    ──与伊库斯初次见面的夜晚，当火乃香正打算为彼此介绍时，白芙却当着她的面拔枪指向青年。她丝毫不顾不知所措的火乃香，这样说道：

    （你很奇怪，不是吗？这附近并没有任何城镇，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的交通工具又在哪里？）

    （那个──）

    在伊库斯回答前，少女就插话进来：

    （他不是坏人，我可以保证！他可以说是跟我签了长期契约的客人，是之前就认识的人，至少跟刚才那些人没关系！）

    看到火乃香拼命地解释，白芙不得不放弃继续追问下去的念头。在那之后过了几天，白芙顽固的态度仍然不变。

    「因为那孩子似乎完全信任你，所以我也只好闷不吭声。」

    「看来你很相信她呢。」

    白芙又开始动摇，这次是跟伊库斯说话的内容有关。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相信任何人，至今为止她都未曾有过这种生存方式。从某种角度来看，就是因为她不信任任何人才能够存活下来。

    「波奇。」

    白芙似乎想要遮掩自己的动摇，而呼喊人工智慧体：

    「可以让我们这时的谈话别传到火乃香那里吗？」

    『──无线电的模式已经切换好了，火乃香不会听到，怎么了？』

    「这只是我的直觉……」

    白芙意识到伊库斯的视线，继续说下去：

    「那孩子是第一次砍人吗？」

    「──咦？」

    白芙的话似乎出乎伊库斯的意料之外。对于他的反应，白芙心中浮现些许的快感。

    『不，并不是第一次。』

    「我的表达方式似乎不够清楚。难道她不是第一次砍人致死吗？」

    波奇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

    『没错，据我所知，火乃香并没有用刀杀过人…除了那晚。』

    「果然如此。」

    白芙早就察觉到了。火乃香那晚的异常是因为她斩杀活生生的人类后，精神受到冲击造成的。而且，看样子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平复。

    「──真是个傻孩子……！」

    她丢下这句话后就往火乃香的方向追去，并吩咐伊库斯跟波奇绝对不可以跟来。

    火乃香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而转过身来，发现是白芙后咧嘴而笑：

    「老师，有什么事吗？」

    「有事的应该是你吧！」

    白芙的话中带刺──更正确的说法是，语气中似乎带有敌意，令火乃香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认为白芙应该不是会那样说话的女性。她平常是个连开口都嫌麻烦，说话像在叹息般慢吞吞的人。

    总而言之，她是个不适合说出如此激动话语的女子，因为她就连在迎击伺机杀害自己的暗杀集团时──就连死亡当前的那个瞬间，她的精神上似乎都没有任何动摇。

    「你知道那家伙说了什么吗？」

    「那家伙是……」

    「就是那个男的！呆呆的，一直傻笑，真实身分不明的那家伙！」

    火乃香面露苦笑。虽然白芙说的有些夸张，但也确实点出伊库斯的要素。看来白芙在说他人坏话这点可是一流的。

    「『不太像她』……那家伙说了这种话！『不太像她』──哼！为什么那种家伙有权利说出这种话？」

    「竟然称他是『那种家伙』…他正看着这边耶。」

    「那又怎么样？先不论你是怎么想的，我才不管那种家伙！」

    白芙焦躁地踹着地上的沙。看到眼前的景象，火乃香感到很不可思议。

    「老师，你该不会……」

    「什么啦？」

    如果说出什么无聊的话，我就掐死你──白芙的视线就像是要说出这番话一般。火乃香巧妙地避开那样的视线后说道：

    「讨厌男人吗？」

    「最讨厌了！」

    火乃香就像终于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般，松了一口气。

    「那家伙不是坏人啦！虽然有点摸不清他在想什么，但绝对不是个奇怪的人──」

    「我才不管那家伙怎样！」

    明明是自己引起的话题，却还说出这样的话…白芙似乎有着故意引人发怒的个性，但不知为何，火乃香就是无法对她生气。

    火乃香头带的下方、额头的正中央有一点点刺痛，跟这阵子老是感觉到的疼痛是不一样的感觉。

    ──不，或许是同一种感觉也不一定。

    火乃香如此思量着。她感觉得到白芙的想法，但无法用语言具体表现出来，就只是看到白芙心中所怀抱想法的「颜色」。那代表了着急跟──哀伤？总之是错综复杂的感情。只要感受到她这份心情，就绝对无法真的恨她──火乃香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藏于胸口的这份不安又到底代表着什么？那也是某个人的思绪所引起的振动吗？火乃香现在可以笃定，有个人就在已经可以锁定的目的地里，并持续呼唤着她──呼唤着火乃香。或许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发现这点，在胸口产生不安及感受到额头疼痛的……更久之前。

    「你很害怕吧？」

    火乃香回过神来。

    「所以才那么畏缩、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看起来像这样吗？」

    「没错，真像个笨蛋！只不过是砍了人──只不过是杀了人而已，有什么好情绪低落的？就算你没有下手，我也会那么做！不是杀人就是被杀，那就是这样的世界，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白芙气势汹汹地长篇大论，在她面前的火乃香只是一味保持沉默，无意识地重复将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的动作。

    「你仔细想想，一开始攻击那个男的是我，置他于死地的也是我。我之前杀过很多人，接下来也会杀很多人，因为我是杀手，我就是用这种最烂的方式活过来的。」

    「别那么说……」

    「什么？这下是同情我了吗？别开玩笑了！如果你知道我过去做过什么事，你一定会后悔的！『早知道就不要救她了』、『这样的女人看着她去死就好了』──你心里一定会这么想的！」

    白芙就像是匹脱缰的野马般一股脑儿地把话都说了出来。为什么要这么激动呢？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看到眼前的少女，就有种莫名冷静不下来的感觉。每当看到她澄澈黑瞳发出的光芒，以及嘴角浮现的微笑──内心的某处就会阵阵抽痛。

    「还是说，你已经后悔了？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这样才低落的啊！我不请自来，又花了你不少精力──嗯，会被讨厌也是当然的。」

    「才不是呢！」

    火乃香停顿了一瞬间，似乎在搜索合适的字眼：

    「我才没有后悔！我用这把刀砍过无数的东西，他并不是第一个。我砍过机甲蚁、砍过晰蝎──还有自动步兵。」

    白芙将细长的双眼稍稍眯了起来。砍过自动步兵──也就是说，她曾跟身为「THE THIRD」手下的边境查察军起过争执？看来眼前这个娇小的十七岁少女，有着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的严酷经历。

    「每一次我都认为自己是对的。我从来没有因为好玩而出过刀，就像老师所说的一样，因为不想死、因为不想被杀，所以才拔刀。」

    火乃香紧盯着从口袋中拿出来的右掌。

    「但那手感还残留着…只要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就会不舒服而作呕──不过这样很奇怪。是因为对方是人类吗？明明应该不论对手是什么都该一视同仁的…只要我自己的动机没有改变，明明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应该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白芙恍然大悟。火乃香并非因为斩杀人类这种伦理上的是非而煎熬，而是思考着她自己的内心世界──思索着对于她所处世界的一切，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

    「我是不是个伪善者啊……？」

    少女黯然低语着。曾是暗杀者的女子看到她这副模样，往沙上吐了一口口水。

    「真无聊。」

    「──什么？」

    「不要跟我说这种谁都说得出来的话！拜托你了……就当是我求求你，请别让我失望好不好？」

    火乃香猜测她话中的真意。眼前的女子，为何露出如此无可奈何的表情呢？是因为害怕期待落空吗？

    「老师……」

    「别再叫我老师了！我并不是个可以教导别人什么的优秀之人。但除了那之外，我什么都可以做唷！不管是多么肮脏的事──！」

    一刹那，白芙的左手伸向腰后方。能看得清她这个动作的人类，在边境屈指可数。她将枪口对准火乃香，从拔枪到射击只过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如果使用的是专用的枪及枪套，恐怕还会更迅速──！

    铿────

    ──受到撞击的刀鞘发出声响。

    自动手枪的枪口并没有再次瞄准火乃香，而是停在瞄准斜前方地面的位置上，一动也不动。

    「──真可惜。」

    从白芙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嗓音。刀刃在她颈动脉的数公厘前划过。两人就保持这个距离，一动也不动。

    「你比我还快……」

    ──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火乃香也在白芙拔枪的瞬间开始动作。面对超越人类极限的射击速度，少女以更加惊人的速度抽刀。大概只有神的眼睛才看得清这一切吧。

    在位于有段距离外的旁观者面前，两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动。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请问。」

    「我只要稍稍将枪口往上就可以开枪，但是你在这种将手伸到最长的情况下，要怎么对付我呢？」

    火乃香的嘴巴动了，露出笑容：

    「──要试试看吗？」

    她只说了这句话。没有任何的杀气及威胁，白芙却因为感到一股颤悚而害怕──这是她的生存本能所发出的警告。

    「还是不了，生命可是很珍贵的。」

    白芙缓缓收起枪，同时火乃香也将刀收回鞘里。

    「呐，要不要赤手空拳打看看？」

    「咦？」

    此时白芙已经脱下战斗背心，也解下挂着换装武器的背带，丢在地上──

    「开始吧！」

    语毕，白芙如滑行般前进，当火乃香回过神时，她已近在眼前，动作是如此流畅！

    「喝！」

    火乃香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白芙随着吼叫声使出的贯手（注：属于武术中掌击的一种），自己也丢下刀──

    「老师……？」

    「来吧，我不会放水的！」

    白芙的四肢优雅地移动着。很迅速，确实很迅速，但动作本身看起来却相当悠闲。在画圆的动作中，不断地运用手脚施出连续攻击。

    「呼！」

    白芙短促地呼吸，柔软地起舞。火乃香不知道她属于哪一个流派，只知道她运用身体的方式绝对非一般的水准，拔枪射击的技巧也是如此。

    「怎么了？」

    受到白芙的连续攻击，火乃香甚至没有一丝喘息的时间，光是闪躲就耗费大部分的精力。全身上下都经过锻炼，拥有超凡拔刀术的少女，难道赤手空拳就心余力绌了吗？

    打从第一次看到白芙的时候，火乃香就对她的动作印象深刻。对于她轻松的呼吸和走路的步调，门外汉是不会理解的。这是同样习武之人──而且具备一定水准的人才能理解到，她的呼吸和步伐和一般人有着很细微却明显的差异。

    「来打我啊！」

    从肘击到内勾拳、连续踢腿，甚至使出柔道中扫腿的招式，白芙保持节奏感出招，毫无停滞。原本中途动作看似停了下来，然而她却又换了个招式动作起来；但那也不过是假动作，她从预想不到的角度又展开下一波攻击。

    而且她连击的速度每一发都不一样。缓慢地低身回转侧踢，在即将命中之时突然加快，眼睛根本就无法习惯白芙的动作。

    白芙原本就比火乃香还高，所以攻击的范围也比较大。平常拿着刀可以轻易够到的距离，在手无寸铁的状态下，彼此间像是隔着无限的绝望距离。

    「呃……！」

    无论是谁看来，自己都占上风，但白芙却感到焦躁，因为火乃香完全不反击。不仅如此，火乃香甚至完全不防御，只是一味地接受攻击、反弹──她甚至完全没有使用最低限度的必要防御动作。

    ──打不到，所有的招式都在最后一刻被闪过了。

    白芙变得面无表情，一股作气提升连击的速度，如果对手是一般人的话，白芙可以轻松地连续杀掉十几个人。实际上，白芙也曾经使用过这个招数，但当时并没有像现在一样认真。

    没错──白芙是认真的。虽然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小孩在打架，但实际上，这已经是事关生死的决斗了。

    「────！」

    无声的吆喝、毫不隐藏的杀气，少女一定也感受到了，然而却不还手。是无法出手吗？果然白芙还是占上风吗？

    说实话，白芙并不是以打到火乃香为目的。直接攻击是无法对她造成致命伤的，这点白芙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要让眼前这种人毙命必须巧妙地设下陷阱，而且是可以当场致命的强力陷阱。

    白芙冒了冷汗。虽然她知道少女正依自己的计算移动，心理上却陷入恐慌。

    ──赢不了。

    在压倒性的失败感中，白芙使出最后的一击，施展贯手朝火乃香喉头刺去。当然这也没有命中。当看到少女的身体垂直向下闪过的那一刹那，白芙感到胸口有一股微妙的冲击感──火乃香用手肘轻轻地撞了自己的胸口，她凭感觉就知道了。

    「──呼。」

    白芙剧烈地喘气，慢慢松懈下来后，拨了一下头发。

    「流了好多汗啊……」

    「老师……」

    「嗯，你还这么有精神的话，我就不需要担心了。」

    白芙捡起地上的背心及背带，走下沙丘。她察觉到后方少女的视线，盯得她的背都阵阵发麻。

    白芙正准备回到吉普车的驾驶座时，看着这一切的青年担心地开口：

    「你还好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白芙没有回应，只是从吉普车里拿出水壶将水倒进杯子里，然后大口喝下，站着连续喝完两杯后才说：

    「──那孩子…是怪物。」

    又过了数日。

    因为沙龙暴走造成的沙层带磁现象已经几乎消失了。沙漠战车及吉普车毫无指标地在边境深处奔驰，而引导着这个调查队的东西只有一个──

    指示着行进方向的并不是已束手无策的波奇，而是火乃香。对于火乃香毫无根据的说法，波奇跟伊库斯却欣然接受，白芙实在难以理解这个状况。暂且不管青年，就连最重视理论性的人工智慧体竟然都会依照火乃香的指示前进。就算这是出自于对伙伴的信赖，白芙也无法接受。

    但是──

    当「那个」进入视野的时候，她就领悟到少女讲的话是正确的。眼前千真万确就是他们该调查的对象。那样东西毫无道理的绝对存在感。让人不得不无条件相信，自己就是为了它而来的。

    「那是……」

    注视前方的白芙一时间哑口无言，因为在她脑中并不存在足以描述面前景象的辞汇。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就只是一个巨大的乳白色半球形体，相当突兀地座落在沙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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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虚无幻影的墓碑 第三章 各自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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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倒数计时。）

    净眼机精疲力竭地坐在半流动椅上，听着管制工作人员的报告，看起来累坏了。他已经数十个小时都没有进食和睡眠，就在毫无补充能量及休息的情况下，全神贯注只为了等待这一刻来临。

    「净眼机。」

    虽然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不过他已经没有力气理会，随后一股刺激鼻腔的香气传来，他才勉强将眼睛睁开。

    「我帮你泡了香草茶，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谢谢你。」

    净眼机好不容易坐直身子。菲拉·梅丽奇看到他这副模样，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净眼机的天宙眼突然发光，随及办公室的地板隆起，成为一张待客用的椅子。完成简单的布置后，净眼机端起菲拉·梅丽奇泡的香草茶。

    「──看来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啊……」

    「总之，现在已经开始倒数计时，也同时要进行最终调整了。但距离我们加入系统控制还需要一些时间，我想你还是多少休息一下比较好。」

    「你也是。」

    为了使未知的终极破坏兵器WHD──「空间破碎炮」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可以实际运用的阶段，「THE THIRD」竭尽所能运用了他们所拥有的全部技术。

    「那黑影……令人有些不安。」

    WHD的目标──那个扭曲空间的卢山真面目至今仍是一团谜雾。那是否真的就是超巨大陆上战舰「墓碑」呢？目前尚未掌握到任何确实的证据。

    「不过，以那种形式出现在自然界的扭曲空间，可不是个容易发生的状况。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置之不理，这就是我们──『THE THIRD』的存在意义。」

    净眼机没有回答，因为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了，所以没有回答的必要。

    「大战」对于这个星球的生态系及循环系统等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至今这个星球依然未能进入安定期，大战的后遗症仍在各方面影响着世界──所以不能让这个星球再有更大的负担了，必须要将一切的威胁除去。

    「有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什么事？」

    净眼机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进入睡梦中，但他还是提出反问。

    「是有关他的事。」

    「他？」

    过了几秒后，净眼机才反应到这个字所代表的对象。

    「在扭曲空间的所在座标发现了他。」

    「那倒是很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呢？似乎很有趣──等等。」

    净眼机张开双眼，似乎这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大事。

    「他……在那里？」

    「她也在。」

    净眼机顿时哑口无言，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他一时间无法反应。

    「──为什么？」

    他总算挤出几个字来。

    「看来似乎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人注意到那异状，然后委托她进行调查。」

    「做什么蠢──！」

    净眼机猛然站起，一阵晕眩感随之袭来。他似乎比自己想像中还要疲劳。

    「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们？」

    「我也是在他们离开安波隆商城后，过了一段日子才得知这件事情的，但当时因为WHD系统的构筑作业繁忙，因而失去他们的动向。」

    「那就派查察军去──」

    「派查察军？你觉得那会发生什么事呢？」

    净眼机再度紧闭双唇。用一些马马虎虎的战力是很难阻止得了她的，但若派出大规模的部队，有可能会影响到人类社会；而「THE THIRD」并不希望利用军事来压制陷入恐慌的人们。

    「你该不会是故意忽略的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菲拉·梅丽奇不是一直希望他能介入此事吗？如果你认为他会有什么积极行动的话，那你就错了。他什么也不会做，他不是我们的敌人，但也不是我们的同伴。」

    「我知道。」

    从菲拉·梅丽奇抑郁的语气中，感觉得出她跟净眼机一样疲劳。

    「认为我希望他介入，这只是你单方面的猜测。别忘了，因为他太令人捉摸不定，我可是站在反对他的立场。」

    她并没有说谎。真正希望与那个人积极交流的应该是净眼机才对。但是男子仍旧用金黄色的双眼凝视眼前的女子──这名跟自己拥有相同美貌的女子。

    「或许就如同你所说的没错。但我认为名为菲拉·梅丽奇的这名『THE THIRD』，是个会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女人──」

    「这一点……」

    菲拉·梅丽奇发出清亮的愉快笑声。

    「净眼机不也是一样的吗？」

    「嗯，是这样吗？」

    「但是……」

    菲拉·梅丽奇谨慎地选择用辞，深红色的嘴唇再次打开：

    「也不能说我完全不期待。」

    「果然吧。」

    「你别搞错，我到现在还认为他不应该介入这个星球的事，这想法并没有因为现在的情况就产生改变。」

    「那么……」

    女子站起身子。

    「我在意的是她。」

    「──你是说火乃香？」

    净眼机说出那个名字。名字的主人是个有着一身本领，但充其量只是个边境「万事通」的少女，她的名字实在不适合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

    「为什么？」

    「上次那件事之后，我对她进行过追踪调查。她到底是什么？还有为什么你对她如此执着──」

    「有什么结果吗？」

    「有很多，不过应该没有你知道的那么多，但还是让我很在意。那位小姐，或许隐藏着『什么』超出我们想像的秘密──」

    菲拉·梅丽奇优雅地拿起放置着空杯的盘子。看来她带来的香草茶是亲手泡的。

    「──不过，我并没有对她抱持多大的期待。WHD会依预定攻击目标，嗯……就在大约六个小时后。」

    菲拉·梅丽奇不知为何露出哀伤的笑容，随即离开净眼机的办公室。净眼机再度回到椅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WHD是种破坏空间的兵器。不管是被当作子弹的虫洞，还是被锁定的扭曲空间，两者都像是针孔般渺小，但两种能量相撞产生的反作用力，将会覆盖住周边数公里的地区，生物在那种情况下能残存下来的机率趋近于零。

    （──我…只能束手无策地待在这里吗…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失去你……）

    脑里浮现那名少女的容貌。那名对于任何事物都不屈服、勇往直前的少女。此时的她仍旧依着自己的渴望、冀求，像一阵风般穿梭在沙漠中。

    这一切都要消失了吗？就如同在沙漠尽头短暂浮现的海市蜃楼一般，人类的生命就要如浮光掠影般结束了吗──

    「若是你的话，不管去哪里，一定都能活着回来的。我很想这样说服自己，但……」

    净眼机如自嘲般地笑了笑，那似乎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我马上就过去啰！我会离开这里，然后我就不再孤独了。你们再来一次吧！就像那天一样…就像那个时候一样！这次我一定会奉陪到底！一起来玩吧…和我一起玩！

    火焰四处蔓延，延烧的火势逐渐变强，摇撼的大地发出悲鸣。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白芙用右手保护着头部，在乱舞的火舌中奔跑。她左手拿着手枪型态的换装武器，步枪模式的肩架及长枪身等零件则固定在背带上。

    虽然白芙的手枪具有相当高的破坏力，但在现在的情况下也毫无用武之地。热风从旁不断吹来，地面则变得像海浪般起伏。视野中所能看到的地方全都受到猛烈的爆炸攻击。虽然在习武的过程中有锻炼过下半身，但若是立足点本身上下起伏不稳的话，仍旧没有人可以保持平衡。

    「火乃香！？」

    白芙大声呼叫后便猛然开始咳嗽，似乎是不小心吸入弥漫的烟灰，令她喘不过气来。她注意到一个事实──火势十分激烈，这一带的氧气正以猛烈的速度被燃烧，在缺氧的环境中，人类是无法生存的！

    白芙以被熏出泪水的双眼俐落地观察四周，发现自己正被失火的建筑物包围──那是栋巨大的不知名建筑物。此时从空中而来的攻击，应该是以破坏此建筑物为目的吧。

    ──没错，敌人在空中。被黑烟所覆盖住的上空掠过一道黑影，那是一架正在进行对地射击的飞行器。

    （「THE THIRD」──！？）

    白芙从脑海里闪过这个字眼。这个猜测并非毫无依据，因为除了少部分的人之外，一般人没有任何飞行的手段可行，更没有能力进行如此庞大的爆炸攻击。那是传闻中，边境查察军的空中部队吗──她思索着。

    （──不对。）

    她立刻否定这个想法，但事实上没有任何根据，只是她直觉认为，自己现在陷入的情况并不能用常理来解释。既然整体而言无法有合理的解释，就不该轻易地随便猜测。

    白芙奔驰在火焰及热风的缝隙间，同时拼命地拼凑模糊的记忆。

    ──他们站在那个白色半球体前，从沙漠战车下来的火乃香和伊库斯则站在自己身旁，一行人被眼前超自然的景象震慑，鸦雀无声地注视着。

    （那时，那家伙……）

    所谓的那时是指什么时候？虽然感觉上似乎只是几分钟前的事，可是会不会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不要太接近比较好。）

    金发青年如此警告着，他难得会露出不安的表情。因为那语气实在太过于紧张，让火乃香也不由得不安地注视着伊库斯。

    （我们回去吧！只要确认这边有这样的东西存在，这次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吧？）

    他如此主张。白芙立刻认为他一定早就知道这里的情况了。虽然他在途中什么也没有说，但那是因为他很熟悉火乃香的个性吧──除非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否则火乃香绝不轻易全盘接受来自别人的建议。

    虽然白芙不信任，甚至排斥青年，但也赞成他的意见。这个耸立在眼前，如球体的东西，以在场的人数及装备无法有任何对应之道。倘若这就是引起沙龙暴走的元凶，就只好将这个消息回报给安波隆商城行政长，由该单位研讨出新的对策──白芙考量着。

    （不可以。）

    火乃香持反对意见。虽然她就某方面来说比伊库斯更为紧张，但仍旧反驳。

    （它在呼唤我！这里面……在这里面有东西在呼唤我，我必须去。）

    白芙怀疑火乃香是否仍留有精神上的伤害。除此之外，也曾从波奇那边听说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猜想她或许是陷入情绪不安当中。

    （可是，小香香……）

    就在那时──事情发生了。白芙终于回想起来。原本位于至少一百公尺外的巨蛋，不知何时突然逼近眼前，并且以惊人的气势膨胀。一行人连各自跑回战车和吉普车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纯白色的雾气包覆全身，感受到强烈的头痛及恶心──

    当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战场的正中央了。

    不晓得到底是谁跟谁在战斗。就连这里是哪里，白芙也无法确定。眼前并不是熟悉的六号沙漠，脚底下踩的也不是沙，而是一种金属般的人工质感。

    「火乃香！」

    白芙再次呼叫，随即背后传出轰天巨响，她立刻拔枪转身。

    「──波奇！」

    通红的火焰映照在沙漠战车的装甲上，闪耀着微弱的光芒。

    『你还好吗？』

    「没什么大碍。只有你在吗？」

    『虽然无线通讯的机能正常，但火乃香跟伊库斯都没有回应。』

    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突然发生了爆炸，白芙赶紧躲到战车身后。

    「不能对空射击吗？」

    『没办法。』

    人工智慧体不带感情地回答。

    『因为无法瞄准。』

    「不管怎么样，先发射看看嘛！你也是有办法凭感觉击中的，对吧！？」

    『打不中对方的。弹道一定会偏离，造成不了任何效果，不可能击坠对方。』

    飞行器从超低空掠过，伴随着冲击波助长了火势。白芙打开气闸，钻进车舱中。此时，她感到一股奇妙的异样感，但一时间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对劲。

    「快找小香香！」

    『不用你说，我也在找──你讨厌伊库斯吗？』

    「并没有──但也不喜欢。只是，那家伙…那个男的……」

    白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直觉地认为伊库斯不会死──如果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人工智慧体可能会取笑她。

    『前方有反应──是火乃香。』

    白芙将控制室上方的车舱罩专用横杆放下，踩在上面，把上半身探出车外。

    「小香香！」

    ──火乃香就在那里。她穿着薄夹克，头上绑着头带，左手拿着爱刀，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不过她却背对着战车。

    「那孩子在做什么！？」

    『火乃香！』

    对于波奇的呼喊，火乃香没有任何反应。被火焰环绕的少女微微抬着头，似乎在注视着「什么」。白芙朝少女视线的方向望去，拼命地想要看清楚那里有什么东西，但除了烟眼火柱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波奇，快把那孩子──」

    白芙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伴随着一声爆炸的巨响，大地如波浪起伏般随之震动。

    「啊……」

    ──纯白的光球膨胀。

    这次的爆炸声跟方才为止所听到的明显不同，如同怒涛一般将战场的一切吞没、烧尽，然后涌向战车。白芙认为，那就像是具体凝结而成的杀意。

    『有大量的能量反应袭击而来，无法闪避。』

    波奇冷静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此时白芙突然有股想要大笑的冲动。并不是对于死亡的逼近感到恐怖或畏缩，只是一味觉得可笑。

    虽然早就有不得好死的觉悟，不管死亡以什么形式、何时造访都不会感到奇怪，但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去！？

    「哈…哈哈……」

    这也是其中一种死法吗？那么，就这样死去也无所谓──白芙如此自嘲着。反正结果要去的地方都是一样的。

    人是种脆弱的生物，很容易就会死去。对于这名以暗杀为业的女子来说，这是再明了不过的道理。生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被终结。或许人类就是该死的生物，活着反而比较不正常；死才是最合理的结论，唯有死才能从此无忧无虑──

    ──不要输。

    某人对白芙耳语。

    ──不要放弃自己。

    「小香香……？」

    她并不清楚这是否真的是少女的声音。就现实面来看，少女距离她太远，应该不可能在她身边耳语。

    出现了一道光芒。

    出现了　一道　光芒──

    白芙张大眼睛，少女轮廓分明的身影出现在她眼里。她在腰间提着一把刀，扯下的头带则飞舞在火焰的阴影下；同时，从她身上散发出了鲜艳的深蓝色光芒。

    蓝色的──光。

    以火乃香额头上的一点为中心，澄澈的波动逐渐扩大；那清澈而耀眼的光辉，就如同从天洒落的月光，又好似绿洲涌出的泉水一般。

    那是生命之光。火乃香正以自己的全部作为赌注，与死神正面交锋──那是她强烈想要活下去的意志之光。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乃香发出吼叫声。

    白光如瀑布般倾洒而下。

    而苍白的光芒也回以迎击。

    酷热的波动将一切卷入、粉碎、融化。当绝望即将以死亡的面貌呈现之时，少女的右手伸向爱刀。她要斩什么？如何斩？就在一切都不明了的情况下，少女的刀神速出鞘了！

    「──碎！」

    一切毫不迟疑的居合斩，的确斩到了「什么」。

    然后──

    白芙张开眼睛后眨了一睛，她觉得自己有种还闭着眼睛的错觉，因为眼前已经看不见世界大乱的情景，似乎像是舞台剧演完，彻底清理过后一样。

    眼前不再是战场，火焰跟爆炸声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如同纱帘般的薄雾弥漫在沙漠战车周围。

    白芙觉得耳朵一阵刺痛。已经习惯爆炸声的耳朵，似乎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突然的寂静。持续进行对地射击的飞行部队去哪里了？巨大的建筑群呢？

    除去笼罩着雾气这一点之外，这里的确是沙漠的一角。如果那个半球形的巨蛋是由雾所构成的话，现在自己正位于其中就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火乃香！』

    听到波奇的声音，白芙回过神来，立刻从上方的车舱罩探出身子，然后从装甲上往地面跳下。中筒靴底所感受到的，毫无疑问是沙子的触感。

    「小香香！？」

    白芙看到一个人影…不，是两个。其中一个跪坐在地上，似乎在照顾着另一名躺在地上的人影。

    「伊库斯……？」

    青年抬起头，露出微笑；火乃香则躺在他的膝盖上。

    「大家都没事吗？」

    「你在说什么啊？你刚刚到底去哪里了──」

    伊库斯将食指放到嘴唇上：

    「别那么大声，来，帮我一起把她抱回战车上休息。」

    白芙跑向两人，后方的战车也跟着启动。

    「小香香？」

    「她累坏了，大概是用尽全身的力量了。」

    「为什么会……」

    闭着双眼的少女精疲力尽地躺着。白芙蹲到她身旁的瞬间，突然感到一阵错愕。

    「这孩子是……『THE THIRD』？」

    她看到火乃香没有绑头带的额头，中央镶着第三只眼──白芙目不转睛地盯着火乃香的蓝色天宙眼，挤出微弱的惊呼声。

    「──被发现了。」

    火乃香稍稍睁开眼，她的眼睛周围出现黑眼圈，脸颊也骤然消瘦。这并不是一般的疲劳可以轻易造成的，而像是垂死般地憔悴。

    「你斩下去了呢。」

    白芙说出连自己也不太了解的话。火乃香微微点头：

    「虽然是斩了…虽然斩下去了…但那并不是具体的东西……」

    不具实体的东西──为了将那物理上不可能破坏的东西一刀两断，少女将她全身上下的气集中在爱刀的刀刃上，集中在蓝色的天宙眼里。

    ──斩了什么？

    『快回车舱里！』

    战车移动到他们身旁，白芙跟青年合作将意识模糊的少女扶进战车。此时，她终于了解刚才感受到的异常是什么了──战车虽然受到火焰波及，但表面却丝毫不带热气。

    「总而言之，我们应该先回去。」

    白芙强烈主张。

    『我赞成，不过──』

    「不过？别拐弯抹角了。」

    『我不晓得到底回不回得去。雷达目前已经完全失去功能，就连我们现在的所在地都无法确定。』

    「只要倒回去开就行了吧？要是离开这团雾，或许雷达就会恢复功能了，要尽快把这孩子送去医院──」

    躺在床上的火乃香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肌肤就如同白腊般苍白、干燥，且毫无光泽。坐在她身旁的伊库斯将手掌放在少女的额头上──天宙眼的正上方。

    「我们是无法从这边出去的。」

    青年仍旧注视着火乃香，低声说道：

    「这里是个封闭空间，就算用尽燃料来前进也会回到原地，只是一直兜圈子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白芙追问伊库斯，同时用她细长的双眸瞪着他，似乎若得不到满意的回答就要一枪毙了他似的。在这样的情况下，青年露出困扰的表情。

    「──告诉我吧，伊库斯。」

    火乃香的声音十分虚弱，看到虚脱的火乃香努力想起身，伊库斯温柔地阻止她：

    「你还好吗？」

    「你的治愈力似乎起了不小的作用，我好多了。对了──」

    火乃香露出认真的眼神，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这是哪里，对吧？你之前也建议我们要折返。这里是什么地方？刚才那阵骚动到底是──」

    青年注视着火乃香，过了一会儿，终于叹口气说道：

    「以我的立场，原本是不应该跟你们讲这种事的。」

    「是因为你……是守护者的关系吗？是因为你继承了『那个人』的遗愿，留在这里的关系吗？」

    伊库斯点头。白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段无法理解的对话。她在那两人之间，感受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气氛。

    「战争──『大战』将要结束前，某种兵器在这个场所被打造出来…这件事清楚地留在我所继承的『记忆』中。」

    ──那是个搭载于巨大的陆上战舰、无须人管理的全自动系统，对于攻击自己的对象会进行彻底报复行动的机动要塞──人们称之为「墓碑」。

    「不过它并没有被投入实战中，因为在即将完成的时候，敌对势力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攻击。他们对要塞所持的战斗力深感害怕，打算趁其造成威胁之前将它毁灭。」

    伊库斯哀伤地诉说着：

    「那是…一种疯狂的行为。不管是建造要塞的人，还是打算毁掉它的人，拥有着在这个渺小星球上不该使用的力量，却仍旧畏惧着对手…不管哪一方得到胜利──不，明明不管哪一方都不可能得胜的……」

    「没有任何一方打赢──？」

    「请试着思考看看，袭击这边的军力可是连地表形状都能够改变且扼杀所有的生物，但这却只是他们一小部分的力量而已。」

    火乃香以苍白的脸仰望青年。她曾经听过类似的话，那是一股存在于旧世界，非比寻常的破坏力量，甚至造就过去因青年委托而一同拜访的地方──「钢之谷」的诞生。

    「他们投注那样的力量，但仍无法达到目的。」

    「为什么？」

    「战舰虽然尚未完成，但其控制中枢──就是所谓头脑的部分已经完成，并开始思考。当受到攻击时，那个人工智能为了保护自己，将战舰封闭到某个特殊的空间中。」

    也就是所谓的扭曲空间──伊库斯如此说明道。那是个既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时间、空间都被封闭起来的世界。

    「过于巨大的战舰本来就物理上而言是无法存在的。虽然有可能存在于无重力的空间中，但若是在这个星球上的话，一定会因为本身的重量而自灭。因此，这个要塞上搭载的扭曲空间引擎，原则上就是为了要制造出人工重力场，让战舰的负荷减轻至零的系统。」

    当面临战舰被销毁的危机时，人工智能便启动扭曲空间引擎，前往封闭空间──一个不存在的空间里进行紧急避难。那是个与原本世界完全隔离的空间，不管遭到多么剧烈的攻击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那么，这里就是那个空间吗？」

    「不完全是，要塞目前正打算脱离封闭空间，但是由于战舰系统并未完成，所以无法完全脱离，因此现在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是十分不稳定的状态。这里可以说是受到那影响而产生的变形空间。」

    青年的说明与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所做出的结论几乎相同，「THE THIRD」毫无疑问地掌握到事实了。

    「那么，刚才的是……」

    「大概是要塞的『记忆』吧。它将自己受到攻击的记忆向我们解放，应该是它的精神本身直接化为力量所引起的。」

    火乃香等人受到那兵器的人工智能强迫，体验它过去所遭受到的空爆记忆，那是股甚至能干扰到波奇──人工智慧体的精神构造的庞大能量。

    少女所斩断的就是这个。她认为能对抗精神能量的只有精神力，所以本能性地聚集了全身上下的气。如果火乃香没有出刀的话──或是火乃香无法将之斩断的话，那么所有人一定会「战死」在那个虚幻的战场里。

    「所以说，那个兵器对我们抱有敌意啰？」

    白芙眯起眼睛喃喃说道。若是这个扭曲空间是故意将他们吸入，并以记忆对他们施加精神攻击的话，那么白芙这个判断应该就没有错了。

    「──我必须要去。」

    伊库斯跟白芙两人想要阻止火乃香起身，却意外发现她外表上虽然看起来很虚弱，但挣扎的力量却仍旧惊人。

    「你身体这么虚弱，想要去哪里？」

    「老师应该也感觉到了吧？气在流动，并且集中在某一个地方。」

    白芙跟火乃香同样也会操纵气。初次见面的时候，火乃香从白芙抓住的手腕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气流。当时火乃香用自身的气瞬间将其打消了，但若是普通人的话，一定会像玛莉那时候一样，因急遽的无力感而蹲坐在地上。

    「那就是这个空间的中心──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兵器就在那里吗？」

    「我必须要去。」

    火乃香再次重复。

    「因为它在呼唤我，它在……呼唤我。」

    「谁？那个兵器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没有任何其他人存在的话，那一定就是它了。」

    「别傻了。」

    白芙叹了口气：

    「就算真的有那种兵器，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在你、我出生的很久很久之前就存在的兵器，为什么会呼唤你？要如何才能──」

    「老师，拜托你。」

    看到少女恳切的眼神，白芙有一点动摇。但是没有理由让她去，因为火乃香已经筋疲力尽，就连能否独自站立都令人怀疑。

    「别轻举妄动，我们会试着多收集一些情报，你现在该做的事就是休息，仅只如此。」

    「可是……」

    「别不听话了。」

    火乃香原本打算继续说下去，但看到白芙认真的眼神后，只好心有不甘地闭上嘴。伊库斯捡起掉落的毛毯，重新盖在乖乖躺好的少女身上。

    「──那么，我们来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吧！伊库斯，你过来。」

    白芙催促着青年去控制室，在门关起来前，她转身面向车舱，故意皱起眉头说道：

    「要乖唷！虽然之前输给你，但以你现在的情况是绝对赢不过我的速度的。」

    盖着毛毯的少女一动也不动，只有任凭视线飘向白芙。看到她这个样子，白芙松了一口气，对她展露微笑。那是十分柔和的微笑，令人无法相信眼前这名女子过去竟然是一名暗杀者，并且结束过无数人的性命。

    「波奇，跟我说最新的状况。」

    进入控制室后，白芙回到认真的表情，呼叫人工智慧体。

    『没有特别的变化，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的感应器都没有任何反应。』

    也就是说，从战车周围的空间得不到任何资讯。白芙在手动操作过数个感应器后，也束手无策地靠回椅背上。

    「我投降了。」

    「这是个与我们所处的一般空间完全不同的世界，不管有多么高功率、高精确度的观测仪器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话虽如此──」

    白芙用锐利的眼神盯着坐在一旁的青年。

    「你倒是很冷静嘛！」

    「有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想也搞不清楚。知识渊博、似乎对于『大战』的事情很清楚，但不可能是历史研究家，我想历史研究家是不可能对这个讨厌的空间如此了解的。还有你那个叫做治愈力的力量也很可疑。」

    「我是研究家唷──就某方面而言。」

    伊库斯这样回答后，不知为何害羞地笑了。那副表情，让人直觉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说明自己的职业。

    「你们很奇怪耶！」

    「你说的你们是指…我跟火乃香小姐吗？」

    「还有别人吗？」

    『还有我。』

    「光你一个就已经够奇怪了，明明是个人工智慧体，嘴巴却那么恶毒。」

    『因为受到伙伴的影响，学坏了。』

    「好了，你闭嘴吧。」

    白芙果决地打断波奇的话，不过她并没有任何的不愉快。在这次的沙漠之旅中，她已经听过太多次少女跟人工智慧体拌嘴的内容。总括来说，单纯的少女虽然总是讲不赢波奇，但仍不死心地持续挑战。

    「那孩子是『THE THIRD』吗？」

    伊库斯摇摇头。

    「不，不是。她本人说自己『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我不能再说更多了，请你自己问她吧。她似乎很喜欢你，我想她会告诉你的。」

    「别乱说。」

    「这种事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能发现。我来了之后，跟她问了一些有关你的事。」

    白芙嗤之以鼻：

    「她一定说我很麻烦吧？」

    「她不停地抱怨，说你不听别人说话、起床气很重，但如果她先吃完早餐你也会抱怨，甚至会让引擎无意义地空转发出噪音──」

    接着伊库斯露出很感兴趣的眼神，加上这一句：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很开心。」

    「──咦？」

    「因为她是在沙漠商队中长大，似乎没有上过学，所以从来没有可以让她称为『老师』的人。」

    ──虽然我不太相信一般的老师会像她那样。

    火乃香在说完后微微一笑。晒黑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

    「真是个笨孩子。」

    白芙突然垂下头低语。别叫自己「老师」──她曾如此命令过，但少女并没有就此放弃，仍旧有些娇怯地、甚至有些害羞地叫她老师。

    「我可是杀了人唷！而且不只是一、两个人而已！不管是谁，只要给我钱，我就会帮他杀人，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现在已经不是了，对吧？」

    「还是一样，只是赚钱的方式改变了。但我还是原来的我，只要有机会的话，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回去做原本的工作。」

    「真的吗？」

    白芙对上伊库斯的眼神，突然内心感到惊惶失措。青年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真挚双眸中，流露出殷切期盼的眼神。

    「为什么要这么问？」

    「所谓人类这种生物是带着一颗纯白的心诞生的。像人类这样几乎不带知识的情况下诞生的生物十分罕见。绝大部分的动植物，打从一出生就对于自己在生态系统中所扮演的角色很熟悉了。」

    伊库斯透过车舱罩看着外面被白雾支配的世界，平淡地说下去：

    「人类什么都不知道，说得难听点就是无知；但换个角度来看，只要藉由学习各种知识、累积经验，就可以被塑造成任何样子。放眼整个生态系，就只有人类这种生物的可塑性如此之高。」

    「那『THE THIRD』呢？」

    「他们──」

    青年的微笑中流露出些微的哀伤：

    「我没有立场评论他们，但其实他们并不如『你们』所想像，是那么杰出的生物。」

    青年用了他们、你们这样的辞汇。那么他自己是什么呢？白芙带着不可思议的感慨继续倾听青年的话。

    「我并不想去追究你所做的事情的对错，无论如何，现在都已经无法改变过去既定的事实。但是未来呢？你说只要有机会，就会回去做原本的工作，但现在──这个瞬间的你跟过去的你，我并不认为是一样的。」

    「──为什么？」

    青年面露微笑。即使他深刻了解这世界所有邪恶、不幸的一面，但仍旧持续微笑。那微笑代表了他绝不放弃、绝不半途而废的心情。

    「因为你跟她相遇了。」

    一阵悸动传遍白芙全身。青年所说的一点也没错，她早就察觉自己在旅程中，受到火乃香的影响而逐渐改变。

    「别说那种话。」

    即使如此，她仍旧固执地拒绝承认。

    「我可是曾经想要杀了那孩子唷！」

    「但是你最后并没有那么做。」

    「不是没有那么做，而是做不到，因为那孩子的速度比我快，发现这点后我便认真起来了。我承认一开始只是想要玩玩而已，但最后却认真地想要杀了她。」

    「她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喔。」

    「就跟你说是因为──」

    她突然感到全身无力，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地颤抖。

    「老师？」

    在露出担心神色的伊库斯面前，白芙拨起头发。她并没有哭，而是在笑：

    「够了吧，别再说这种愚蠢无聊的事了。就如同你所推测的，我无法杀那个孩子。」

    「那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我想知道。」

    白芙「嗯……」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两手托着双颊撑在仪表板上。

    「我啊，很容易迷恋上人。一下子就会喜欢，不过也很快就会清醒。如果对方并不是自己所想像的那种人的话，我一定会立刻掉头就走，所以我没有朋友。」

    单方面期待，一发现不合又单方面结束关系，不作任何说明，也不倾听对方的想法。

    「我对小香香一开始也是如此。在安波隆商城遇到她时就觉得她是个有趣的孩子，所以当行政长拜托我这次的工作时，我也只当成是个不错的消遣。」

    「的确很有趣吧？」

    「真的，那样有趣的孩子，这世界上不多了。跟那个孩子一起旅行后，我确实了解到这一点…你猜我现在是怎么想的？」

    「──害怕。」

    白芙无声地笑了：

    「真的什么都被你看穿了呢！我对那个孩子的期待都被辜负了──别误会，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那时的我也十分失望……」

    火乃香在第一次砍杀活人时，内心动摇了。但产生动摇的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看到少女那个样子，白芙的内心也不由得产生剧烈的动摇──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因为这样就失去了……

    ──那名少女的价值。

    「那孩子并没有斩了我。」

    「因为没有理由要斩。」

    「呵呵，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原来并非如此。」

    「什么意思。」

    「你知道吗？所谓的居合斩是刀还在鞘中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胜负了。要不要出刀？要不要斩对方？在刀还未出鞘的时候就必须先决定好；等到拔刀之后才考虑，那就太迟了。」

    在学习暗杀技术的过程中，白芙对拔刀术也略涉猎了一些。虽然最后她决定专心钻研射击跟格斗技，但她的拔刀术仍有一定的水准。虽然与可以说是超人的火乃香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以一般人的水准来说，可说是十分「实用」的。她没有继续习刀的原因是觉得随身带着刀太麻烦了。

    「我一开始并没有认真地想要对那孩子开枪，所以那孩子的刀在我的颈动脉前就停住了。不过，并不是用刀锋对着我，而是刀背。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我是一时冲动才拔枪的，而就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她就已经看透我的心理。」

    ──当时毛骨悚然的感觉，白芙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如果自己是认真想要开枪的话，一定也会被斩杀吧。相反的，如果自己临时起意真的开了枪，火乃香一定会因为判断错误而被击中。

    抱持着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的觉悟，火乃香选择以刀当自己的伴侣，这并不是一般十七岁少女所能做的决定。

    不过──白芙突发奇想。

    这大概跟年龄也没有关系吧！这名叫做火乃香的少女，从出生至今的十七年岁月中，一直持续将同样的觉悟隐藏在心中。虽然白芙并不了解火乃香的成长历程，但看到火乃香闪闪发亮的瞳孔，她能够如此笃信。

    「那孩子判断出留我一命是正确的事。因为她知道要杀掉对方，像我这样白芙的攻击是做不到的，所以才放我一命。」

    袭击白芙的男子有着异常的生命力，即使被子弹打烂半边头部仍能继续前进。火乃香知道不管是用刀背打他，甚至砍下其手脚都没有足够的效果，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他。

    「一直以来都做得很自然的事，认真去思考后反而变得不知所措，这种事不是常发生吗？那孩子对自己的判断更有自信一点就好了。只要告诉自己，说『绝对不会错的』就好了──」

    白芙认为火乃香能直觉、本能地找出正确的道路，只要别迷惘，笔直往前进就行了。

    「你要不要亲自教她这些呢──老师？」

    兼任讲师轻松地笑了。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所以不想教她。呐，我是不是个讨厌的女生？」

    伊库斯也笑了，那笑容跟有时候面对火乃香的时候很类似。

    『白芙。』

    此时，人工智慧体打破了沉默。

    『你可以去车舱看看吗？』

    「怎么了？那孩子怎么了吗？」

    『总而言之，你去看看。』

    波奇的口气明显变得紧张──它有曾经将焦躁表现出来过吗？

    「到底──」

    打开通往车舱的门，白芙倒抽一口气。简易床上只剩下毛毯，其余什么都没有──火乃香不见了。

    她立刻在车内展开搜索，但其实如此狭小的空间中并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火乃香也没有躲起来的理由──应该是如此的。

    确定火乃香的爱刀也不在后，白芙烦躁地转头质问：

    「她出去了？波奇，你为什么不说！？」

    『如果我发现的话，当然会跟你们说…不，我自己就会阻止她。』

    「你不是一直看着她吗？」

    『内部监视器确实持续运作着。』

    「那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要说，当你注意到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见了吗？」

    『除此之外，没有别种说法。』

    白芙一时间哑口无言。最讲求理论性的人工智慧体竟然承认这种无法说明、不合逻辑的状况。

    「伊库斯……！」

    白芙转过身来，再度呆立不动。原本应该站在自己身后的男子也不见了。如果气闸有被开启过的话，她应该会发觉才对。伊库斯跟火乃香一样，在波奇和白芙不知情的情况下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

    独自被留在控制室里的白芙感到束手无策，像是失了魂般直盯着简易床发愣。

    『虫洞状态安定，让盾里的压力偏差值达到标准范围。』

    在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中，搭载着WHD──虫洞发射装置的攻击机动卫星正持续进行倒数计时。

    人为制造一个空间裂缝──也就是虫洞，并且使它在一定的时间内维持安定状态，这件事即使运用「THE THIRD」目前所持有的超重力理论也并不容易。

    现在的中枢统合府有大半的人力、物力都投入在WHD计划中。由于光靠专用的特殊培养脑并不足够，因此从管理、维持星球环境的组织中调动了大量的人工智能群，不分昼夜持续进行庞大的演算。

    因为使用的是只靠理论而尚未经实际运用的超未来兵器，以现在的人类社会水平来看，即使是拥有难以置信的高度科学力、技术力的「THE THIRD」，只要稍不小心走错一步，也将会引起无法想像的严重灾难。

    数小时后即将实际发射，亥贝留斯市内紧张的气氛正逐渐高涨。

    WHD卫星的地上管制室中，已经有数十名的管理工作人员进入完全备战状态。就整个系统的规模来看，工作人员的数量算是少的。这是因为有特殊培养脑的支援，而且他们每一个人所具备的情报处理能力都远远超出培养脑的缘故。

    再加上──

    「身体状况还好吗？」

    菲拉·梅丽奇对来到中央管制室的净眼机表示关心。

    「还不算最糟。」

    净眼机坐在指定的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萤幕。或许是因为有稍微休息一下的缘故，看起来有精神多了。「THE THIRD」这个种族除了拥有比平常人类更为复杂的神经系统，肉体上也相当强韧。

    「倒数计时正顺利进行中。老实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

    「这是『THE THIRD』这种族倾出全部潜在能力的结果。就某方面来说，若是我们做不到这点的话，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净眼机的声音比平常更不带感情，若是那名少女在场的话，大概也会怀疑眼前的人并不是她所认识的净眼机吧。

    「你似乎心情不太好。」

    「你想太多了。」

    「在我看来，你似乎心不在焉。」

    净眼机没有回应。或许是因为心中有太多难以言喻的苦闷，所以他才会变得如此寡言而面无表情。

    「在战争中诞生，然后因战争而失去的负面遗产，现在又要再度被我们运用去消灭另一项遗产…为了挥去不应该存在的恶梦，我们重新唤醒了不曾存在的另一个恶梦……」

    女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是不是处在一个错误的轮回当中？只要仍身陷在这里，不管花费多大的力气都无法改变任何事物──」

    「就算真的有那样的轮回，也一定要用我们的力量打破它。」

    菲拉·梅丽奇吃惊地看着净眼机，至于净眼机则仍旧面无表情。

    『──现在开始阶段性解除安全装置，所有系统操作者请移转至最终情报处理体制。』

    评议会常任议员们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使各自的天宙眼发出红色的光芒，与管制系统连结。

    ──距离WHD发射还有两个小时。

    火乃香独自走在雾中。除了左手的刀之外，身上别无他物，就连代表性的头带也没有绑上，位于额头正中央，暴露在外的天宙眼正发出微微的蓝色光芒。

    自己是如何离开战车的？她也毫无头绪，只是瞬间突然觉得像是灵魂出窍一般──似乎是这样。

    火乃香一步一步踏着沙前进。她的体力尚未恢复，每走一步就益见蹒跚。感觉头异常地沉重，重心有些不稳。

    火乃香此时赤着脚，因为她躺在床上时就将靴子脱了，于是便以这个状态来到这里；但手上却仍拿着刀。姑且不谈她是如何离开战车的，刀倒是没有忘记带着，因为那是她绝不会放手的依靠。

    就如同她的称号──舞刀使一样。

    「我必须要去。」

    火乃香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在这片雾海中的某处有东西在呼唤着她。那是一种不构成声音的声音……不，比那还更为纯粹，是一股不带思考的感情……是一股本能性的、情绪性的感情──所以才如此急迫。

    火乃香记不起是在什么时候，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对方就毫不间断地呼唤着她。

    仔细想想，或许在这次委托之前，她就已经感受到一些预兆了。会接受这种异样感的来源──或许是这样也不一定。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呢？无论是声音的来源，或是其正在控诉着什么，火乃香到现在依然不清楚。如果就如伊库斯所说，声音的来源是「大战」中建造出的兵器，那实在没有理由呼唤事隔那么久后才出生的少女。白芙的想法是正确的。

    「──我必须要去。」

    火乃香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前往的理由，因为那声音的确不是针对火乃香发出的。不仅如此，或许对方也不期待有任何人会听到自己的声音。它没有诉说烦恼的对象，只是带着滞留在自己体内的无限焦躁，在恶梦中悲号。就只是这样的──声音。

    因此火乃香决定继续往前走。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听见的话──如果其他人都听不到的话，那就是传递给她的讯息了。

    她必须要去，而且是马上过去。不这么做的话，似乎就来不及了，一切就会结束了。

    火乃香焦急不已，因为有某种危险正逐渐逼近，马上就要到达它的身边了──包含着可怕破坏力的「某样东西」，正摩拳擦掌地等待着袭击的瞬间。

    此时位于他们头上，搭载着WHD的卫星静止了。当然火乃香并不知情，只是单纯地认为不可以解放那个力量。如果那么做的话，只会重蹈覆辙──

    火乃香凭着毅力支撑着似乎随时会碎掉的膝盖，行进在被雾气闭锁的世界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当作地标，引导少女的──仅有额头上蓝色天宙眼所感受到的气流。

    「啊……」

    火乃香突然停下脚步，因为她看到雾壁的另一侧，还有另外一面像是墙壁的东西阻隔在那里──是个巨大的球状黑影。

    火乃香怀疑，那或许比之前在沙漠中看到的白色巨蛋还要大也不一定。但她后来又摇了摇头，否定这个想法。因为如果真是那样，在看到巨蛋时，应该就会发现了。这里是伊库斯所说的「变形空间」，火乃香所持有的空间、时间观念恐怕完全不适用。

    但是──

    火乃香凝视着那个影子，放出身上的气，用看不见的「手掌」摸索着如同黑色小山般的球体。是真的…有个物体在那里吗？不，虽然确实存在，但触感很模糊，跟幻象投影装置所投射出的立体影像很接近。

    她脑里闪过伊库斯所说的话。

    ──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十分不稳定的状态……超兵器「墓碑」跨越长时间的空白时空，复苏于现代。

    「…………」

    火乃香确认到气流正确实向黑色球体集中，于是继续向前走。她举步维艰，且因为现在并没有穿着厚底的军靴，所以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娇小。她的身影轮廓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接着，提刀的赤脚少女一瞬间从那里消失了。

    战车以低速前进着。白芙从上方的车舱罩探出身来，凝视着永无止尽的迷雾。

    「波奇，就沿着这个路线前进。」

    『固定方向，低速前进。』

    白芙甩开覆盖住半边脸颊的黑发，集中精神探索着火乃香车舱时所说的「气流」中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是她所下的结论。

    『漫无目的行动得冒很大的风险，不能留在这边等待吗？』

    这意见很有波奇的谨慎风格，但是白芙果决地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我总有股不太好的预感。这边……感到有点不安。」

    白芙将手掌放在丰满的胸部上。事到如今，她似乎能理解那就是火乃香一直感觉到的东西。但是自己与少女对于气的感应及操控能力天差地远，火乃香所感受到的危机感恐怕更为急迫吧。

    「我也会辨认气，虽然能力不怎么样，但总比没有的好。我想如果只是要找出那孩子去的地方，我应该还可以办到。」

    『但是──』

    波奇无法感觉气，对于那种能量是否存在都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但他从未跟以这种超感觉为判断基础的火乃香唱过反调。因为根据过去的经验，那是可以相信的情报。

    「你无法信任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啊…我可是很信任你的唷！」

    『我并不这么认为。』

    「──谢谢你救了我。」

    波奇一瞬间陷入了沉默，或许是因为没想到白芙会道谢吧。

    『是因为那一晚的事吗？』

    波奇用主炮将袭击白芙的PSP一击毙命。

    『因为那是火乃香的指示，她一直很啰嗦，叮咛我要保护你。』

    「所以……」

    白芙露出微笑。

    「我欠那只迷路的小猫咪一笔人情，请让我去找她吧──好吗？」

    ──虽说说服了人工智慧体开始进行搜索，但白芙仍旧毫无对策。就如同火乃香所说的，气正集中往一个方向，那是自然界不可能发生的特殊流动方法。如果将装满水的容器底部挖一个洞，将会产生漩涡──感觉上跟这种现象有些类似。白芙似乎稍微能理解所谓空间正扭曲着的意思。

    只是那气流十分微弱，如果无法全神贯注，一不小心注会跟丢。所以为了不要分散注意力，白芙压抑住想以最高速度前进的冲动，让战车在引擎声最小的状态下前进。

    （我还是比不上她啊……）

    白芙打从心底对火乃香感到佩服。她是一位射击的专家，只要使用步枪模式的换装武器，就连远在一公里外的目标也能命中。这样的她还拥有比射击更拿手的技术，就是格斗技；特别是运用气的战斗，她从来没有输过任何人。

    ──除了火乃香。

    她相信少女应该也正以孱弱的身躯走在这条路上，被同样的气流所引导，且毫不迷惘、坚定地向前进。

    『白芙。』

    在人工智慧体的呼唤之前，她已经察觉到有人的气息。就在战车的正前方，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投影在雾中的立体幻象一般。

    「──小香香……？」

    不对，在尚未看到对方的容貌前，白芙就直觉认为那不是火乃香。从身高来看不是伊库斯，但也不是他们正在找寻的火乃香。她会这样判断的理由是──对方并没有拿刀。

    「停下来。」

    白芙说话的同时从战车上跳了下去，她手上拿着手枪模式的换装武器。弹匣里满满的烧夷穿甲弹，就连PSP的多层装甲也能轻易破坏。

    「你是……」

    在白芙眼前，一名未曾谋面的少年静悄悄地伫立着。他有着偏红的褐色头发、深蓝色的瞳孔，全身穿着像是军服的灰色衣服，身高──大概比白芙矮一些。

    「你要去哪里？」

    少年的声音跟外表不同，十分成熟。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白芙将精神转换到战斗模式。因为少年声音中蕴含的某样东西，刺激了她身为暗杀者的某个部分。

    「不知道，我正在找人。」

    白芙冷冷地回答，同时暗自将手中的枪口瞄准少年的胸口。

    「你有看见什么人吗？」

    「你在找谁？」

    「一个女孩子，比我娇小一点的孩子，手里应该拿着刀。」

    「我有看到喔！」

    少年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就请你告诉我，她去哪里了？」

    少年笑了，用唇型表示：

    「我不能告诉你，而且就算告诉你也没有用。」

    「──为什么？」

    少年保持笑容，用平稳的语气回答：

    「因为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少年踏出脚步，而白芙在无预警的情况下开了枪，她完全没有意识对方是个小孩。一开始的三点连射使得少年往后倒在地上；白芙趁胜追击，再度扣下板机。她柔软地运作手腕来吸收强烈的后座力，子弹在惊人的准确度下全数命中目标，令人难以置信那竟然是以单手做出的射击动作。

    换弹匣的时候，白芙也完全不松懈，因为她直觉中了数十发烧夷穿甲弹的少年似乎会再度起身。

    ──预感没错，不过只对了一半。

    少年站了起来，但白芙并没有看到他起身的过程；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少年就已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伫立在那里，而且不管身上还是衣服上都没有任何中弹的痕迹。白芙开始怀疑少年方才是不是故意装作被射中的。

    「你杀不了我的。」

    少年低语道：

    「凭那样的东西是杀不了我的，那边的战车也一样做不到。你们可以试试看，不过也只是浪费子弹而已。怎么办，很困扰吧？」

    白芙不发一语收起枪，同时解开背带：

    「我还有急事，没时间陪你这样的小孩玩。」

    「别那样说，陪我玩嘛！」

    「真遗憾，我讨厌男生。」

    白芙的四肢开始缓慢地舞动，同时聚集体内的气。白芙这名女性的风格，就是对方如果用枪对付不了，那就赤手空拳解决。

    「那么……」

    体内高压的气就像是要爆发出来一般。白芙将气聚集在皮肤上，冷静地说道：

    「你就杀杀看吧──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他」独自伫立在被黑暗所支配的空间。那不但是「他」的住所，对「他」而言，也是世界的全部。因为「他」是在那里出生、长大，不假他人之手，独自一人走过来的。

    「他」突然察觉某人的气息而转过身，不该存在的存在，跟「他」处在同一个空间中。

    「──你是谁？」

    「唤醒你的人。」

    从那冷静的音调看来，毫无疑问是伊库斯没错。紧接在火乃香之后从战车车舱消失的青年，不知是以什么样的方法来到一个未知的地方，也就是现在这片黑暗之中。

    「我？」

    「他」一瞬间回溯记忆。

    「──原来如此，那个就是你啊……就是你飞过了我所在的这个场所啊！」

    「他」似乎点了点头。他们两个身处于没有一丝光芒的完全黑暗之中。

    「我的交通工具也跟你一样运用了扭曲空间，结果似乎干扰到你的样子。」

    听到青年的话后，「他」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来杀我才终于进到这里来的…你原本应该不可能进得来的……」

    「似乎吓到你了，抱歉。我知道你在这里，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对你造成影响，我的想法还是有些太天真了。」

    「你……」

    「他」感到不可思议地说：

    「跟他们不同……不，跟我所知道的任何人都不同，你到底是谁？」

    「至少──」

    伊库斯脸上大概挂着一贯的微笑，沉稳地说：

    「对你没有敌意。会让你苏醒，只是单纯的偶然。」

    「这样啊……」

    「他」似乎安心了，但语气中却透露着些许的寂寞：

    「果然没有人在乎我…不，他们甚至想要杀了我。我无法抵抗，只能逃到这里来。」

    「但现在的你却想要离开这里。我就是想要听你亲口说出理由，才来到这里的。」

    「那不是很简单吗？」

    「他」用强硬的口吻回答：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我必须要报仇，如此一来，那个憎恨我、希望将我消灭的世界就会消失殆尽了。」

    火乃香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仰望黑色球体时，不知不觉来到这里了。映照在眼里的是一条漫长的走廊以及挥之不去的白雾。铁黑色的走廊左右没有墙壁，有着非比寻常的长度，不断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火乃香毫不踌躇地迈开步伐。虽然路面相当宽广，但是她慎重地走在路的正中央。因为她直觉认为，似乎只要不小心踩空一步，就会掉入道路两旁的白雾中，再也回不来。

    她的身体仍旧很沉重，喉咙感到阵阵刺痛。呼吸也很不稳定。她为了斩断没有实体的敌人──袭击而来的「战场的记忆」，勉强自己释放出超越能力所及的力量，而后果就是在肉体上留下严重的伤害。

    少女踉跄地走着，背后白雾所构成的墙壁开始晃动，数道黑影渗出，带着毫不隐藏的强烈敌意，不作声响地逐渐逼近。

    「────！」

    随着少女转身，一道银光闪过，以难以窥见拔刀的速度将人型影子一刀两断；收刀前又再度砍倒另外一个人。

    火乃香原本如同废人的身体，此时正以闪电般的速度移动着，砍倒一人后，再一人。

    瞬间解决所有敌人后，火乃香开始剧烈喘气，以痛苦的眼神确认倒在地上的黑影。

    「──自动步兵？」

    那黑影酷似查察军的机器人兵器，但全部都是火乃香没有看过的型式，连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感觉都有微妙的不同之处。

    ──接着，袭击者的身体就跟出现时一样，在摇晃后溶解于雾中。

    「这也不是实体……」

    火乃香受到精神上的攻击。将黑影砍倒的力量是火乃香无意识间留在刀身上的气。然而每当挥动一次刀，少女也就更加虚弱。

    接下来，从她的前后双方出现复数的敌人袭来。他们或许是旧世界的战斗用机器人也说不定。如果这里是「墓碑」的内部，那么一切就很合理了。她不知道被以什么方法带到这里，而她会从战车中消失，恐怕也是因为同样的手段。

    「喝！」

    娇小的身体在雾中掀起一阵流动。她斩了离自己最近的敌人后，马上绕到其背后，以其装甲作为盾牌。敌人使用短机关枪进行全自动射击，子弹打在作为盾牌的装甲上，擦出了四散的火花。接着火乃香趁着枪击的间隙，猛然冲出去──

    「嘿呀！」

    人影随着瞬间划出的斩线裂成两半。但若对方是没有实体的幻影，在这个空间中不管做多少物理上的攻击都是没有用的。虽然如此，火乃香使出的居合斩仍具有一击必杀的气势。对于这些假想攻击，火乃香拼尽全力去应付。

    少女与刀同生共死，慎选着拔刀的时机，只要刀一出鞘必有斩获──！

    在拔出的爱刀前，火乃香不再是濒死的少女。她毫不拖泥带水、精神奕奕地出刀。

    在更进一步斩倒数名敌人后，火乃香蹒跚前进着。

    已经走了多久呢？疲劳麻痹全身的知觉，距离感及时间感已全然丧失。突然，火乃香停了下来。

    她来到走廊的尽头，眼前出现一处宽广的空间。周遭仍旧被浓密的雾壁包围，广场内也弥漫着薄雾。

    圆形广场的中心有一道人影。对方身材娇小，穿着坦克背心及车用长裤，脚上穿的厚底军靴看来有些眼熟，左手拿着一根黑色的棒子，额头上系着一条头带。当火乃香确认对方的面容后，不禁倒抽一口气。

    ──那是火乃香。毫无疑问，眼前的少女就是自己。

    「你终于来了。」

    另外一名「火乃香」笑了，嘴角上扬，黑色瞳孔中露出嘲弄般的光芒。

    「我一直在等你唷！曾经一度想要给你提示的……不过也好。」

    「──为什么？」

    没有绑头带也没有穿着靴子的火乃香，将纠结在喉咙里的声音努力向外推送，「火乃香」再度以嘲笑回应，如此说道：

    「在这边斩除你，不也是一样的吗？」

    「呃！」

    白芙背后受到沙子的攻击，她用超群的瞬间爆发力猛踹地面，倏地往右手边跳跃，同时斜眼看着自己刚才所在的地方，此时那里正飞喷着大量的沙子。接着，她再以惊人的速度向前──

    「喝！」

    她在接近地面时回旋一踢，就在即将碰到对手的那一刹那──落空了。

    「啧！」

    白芙咋舌的同时迅速往后跳，随即一股无名的力量使地表隆起，再度席卷起与刚才同样的沙尘。肉眼无法看见的力量造成波动继续追击白芙，眼看已经无法躲开，她便用双臂护在脸的前方。

    「呃……！」

    白芙顺着作用力的方向往自己的后方跳跃；只是迸发的能量比想像中还大，她的背部再度受到撞击。

    「好痛的样子呢……」

    那并不是白芙的声音。灰衣少年站在雾的另一端，故意皱起眉头关心她。

    白芙缓慢地起身，因为刚才在瞬间转为防守的姿势，所以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她用单手拨开头发，开始调整呼吸。

    「以人类来说，你还挺厉害的嘛！」

    说出这句话的少年不仅没有流汗，连呼吸都依旧平顺，因为他几乎没有移动，也完全没有遭受到攻击。

    白芙用她细长的双眸观察着对手。她已经采取过多次的攻势，也不止一、两次觉得要击中了，但每次攻击却都扫过无人的空间，反而是自己遭到反击。

    「但是我的攻击似乎有点效果，你就别再逞强了吧！」

    少年也会操控气，但是与白芙及火乃香将气灌注在手脚或是刀身上不同，而是直接利用气本身来做攻击，且威力十足。虽然白芙曾与使用气的武术家打斗过，但并没有见识过会将地面挖出一个洞的「气炮」。

    「我可是很能忍的唷！」

    白芙吐出混合着沙尘的口水。自己还可以继续战斗，体内的气跟体力都还很充足。问题在于白芙还没有找到可以打中对方的方法；即使打中了，对于眼前这位受到烧夷穿甲弹直接攻击仍毫发无伤的对手，又能产生多大的效果？

    「哼。」

    白芙压低身子开始狂奔。总而言之，若没有进到攻击范围就没什么好说的。不到数秒，她逼近少年身旁，在极近的距离内展开猛烈的攻击。她优美的纤纤细手、修长的腿，完美的比例令人不禁发出赞叹，但全都在转瞬间变成杀人凶器。

    少年突然从视野中消失，几乎同时，从侧面而来的巨大气团将白芙击倒在地。她在完全没有闪避及防御的情况下受到攻击，将差点发出的呻吟压抑在喉咙深处。

    「那种程度的攻击是绝对打不倒我的。还是你想要继续尝试到死为止？」

    自己或许真的得死了──白芙心想。刚才的攻击对她造成相当大的伤害，侧腹部感到激烈的疼痛，受伤的是肋骨吗？还是内脏？不管如何，那都不是短时间能减轻的疼痛。

    「这里是我的世界，一切都会成为我的力量来保护我。你还有那边的战车是伤害不了我的！」

    「你的……世界？」

    「没错！说得更准确一点，这里是我的内心，是我的梦中，这里的一切都会如我所愿。所以我只要想着你会死，你就会死了，很简单明了吧？」

    白芙试图摆脱晕眩感，她将神经的一部分从意识中脱离，侧腹部所感受到的剧痛瞬间变得薄弱。

    「还要继续吗？你还可以继续吗？」

    白芙将视线投向似乎很吃惊的少年，那是不同于她一贯懒散的眼神，而是像黑色的宝石般，从底部发出微弱光芒的坚毅视线。

    「孩子，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

    「学校的老师。」

    「嘿…一点都不像。」

    「你也这么认为吗？我啊，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似乎不太适合。」

    「那要不要辞掉？」

    白芙露出微笑：

    「但是，结果我发现我喜欢上那份工作了。」

    「为什么？」

    「──因为可以尽情地用力打那些骄傲小鬼头的屁股啊！」

    白芙大声吼叫的同时，由腹部使出的力量，将集中的气团用力打向前方的人影。

    「────！？」

    白芙使出跟少年一样的「气炮」。少年闪过身，但白芙不放过一丝机会，向前冲去。

    「喝！」

    白芙以眼睛无法辨认的速度使出内勾拳，若是直接被这拳揍到，骨头一定会碎掉。

    （成功了──！？）

    在绝佳时间点使出的一击竟然再度挥空。白芙在发现这点之前，后脑杓就受到猛烈的撞击，趴倒在沙地上。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失去意识……

    「我要报仇。」

    「他」重复了这句话。

    「为什么？」

    伊库斯追问。

    「这还用说吗？他们可是想杀掉我喔！不过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别人，那就是……我的作法。」

    接下来两人便陷入一片沉默。「他」等待青年的回应，不过对方却毫无反应。在黑暗之中，「他」不知道青年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快说些什么嘛！」

    「他」惊慌失措地催促着。「他」并不知道与这名青年的对话到底隐含着什么样的意义，但还是继续等着，期待青年再次跟「他」说话。

    「你的敌人已经不存在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发出声音：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就在你沉睡于此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

    「那些家伙赢了？不，既然你说我的敌人已经不存在了，那应该代表他们输啰？是这样吧？」

    「没有人胜利。换句话说，赢的是『战争本身』。」

    「他」在心中反覆思索青年所说的话，同时拼命压抑着逐渐浮现的恐惧及绝望。

    「谁也……谁也没有赢？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那是事实。」

    「可是，那就……」

    「他」缄默不语，脑中感到一片混乱。青年所说的状况「他」从来没有想像过，也没有人跟「他」说过。「他」以为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而且一定会有一方胜利，并且残存下来；「他」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诞生的，为了使某一方胜利然后残存下来。

    但是「他」知道青年的话都是真的。他应该是绝对不会说谎的，因为他是──那个人是……

    「请告诉我……」

    声音在颤抖。

    「我是为了什么而诞生？因为害怕被杀，所以我费尽千辛万苦逃到这里──等待。我一直在等待，直到找寻到我的生存意义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中充满让人不忍继续听下去的哀伤。「他」在失去时间的封闭世界中沉睡，同时持续思考自己的生存意义、理由。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会发疯的。

    「你…你一定知道的…告诉我！拜托你告诉我！」

    「我无法给你任何答案。」

    青年的声音十分冷静，他并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无法给予答案。

    「我没有回答的权利，也没有回答的资格。我了解你的感觉──而很多人都抱有跟你相同的疑问。」

    「相同……？」

    「是的。在许多的历史中──不限于这个星球，在其他的时间及空间中，许多的生命、许多的智慧体反覆询问着同一个问题。我也──正确来说，将我送到这里的人们，过去也是抱持着同样的疑问生活下来的。」

    伊库斯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停顿下来，但又马上接口：

    「我并不是故意不跟你说。实际上，不管要我给你多少个解答都很容易，但是，我不认为这样就能治愈你的伤口。」

    「可是…你这样很奇怪耶！是你把我吵醒的，要不是你，我就能一直沉睡下去…虽然还是一个人，虽然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但是那样还比较幸福，我想要…继续那样下去。」

    「他」的声音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另一个声音这样问道：

    「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真是那样，那你为什么要呼唤她？不管你要留在这里，或是离开这里到外面将一切毁灭，都没有必要呼唤她。」

    「──你是在说那个女孩子的事吧？」

    声音中出现些微的笑意，那是因为被击垮，因而筋疲力竭的笑意：

    「那孩子将我最初的攻击反弹回来，虽然我用自身的记忆攻击她，但她却没有倒下。我将要到外面去，如果外面的世界里还有那样的人类，那会对我造成妨碍。所以为了先了解那到底是怎么样的力量，我才扭曲空间把她带来这里。」

    「不是的。」

    听到青年如此否定，「他」感到不知所措。

    「那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的事吧？不是那样的。她是因为听到你的声音才来的。因为她听到你一直以来在遥远的地方持续哭泣，所以才来的喔！」

    「你在……说什么？」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没有人知道正确的答案。但是如果是她的话──如果是我所认识的火乃香的话……」

    「她可以回答吗？」

    「他」又再度笑了：

    「凭一个单纯的人类？就算她比别人强了一些，那又怎么样？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话，而且──」

    「他」的声音变得模糊。

    「而且？」

    「她马上就要死了。因为她进入了绝对精神防卫圈中，没有任何人可以从那边活着出来。愈强的人就愈容易被自己的力量伤害，最后被自己杀死。她已经出不来了──绝对出不来了。」

    火乃香感觉到强烈的杀气，打算向后退，却发现已经没有退路，走廊消失了。在被雾所包围的圆形广场中央，火乃香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另外一名少女──「火乃香」。

    「破！」

    火乃香好不容易才躲过「火乃香」猛然向前的一击，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躲开的，因为「火乃香」的出刀是如此锐利、敏捷。

    「被你闪过了。」

    愉悦的声音……那的确是火乃香的声音。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在讲话。

    「这只是小意思对吧？因为你就是我，所以你应该很清楚我有多快、多强！」

    「火乃香」独自暗笑的同时，逐渐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以非常自然的态度让敌人放松戒备，然后悄悄接近──火乃香很清楚这种作法。

    因为是自己的呼吸，所以不可能察觉不到。火乃香右手握住爱刀的刀柄，刹那间，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火乃香错失拔刀的最佳时机，压抑着呕吐感尽全力向右跳。

    「喝！」

    「火乃香」随着吆喝声的同时挥刀，刀身从火乃香身旁擦过，但「火乃香」不给对方一丝喘气的时间，立刻予以追击。火乃香在毫无反击机会的情况下努力闪躲着。

    「怎么了？你不想打吗！？」

    「火乃香」带着笑容使出居合斩。她不是认真的──这是火乃香的直觉。对方仍旧很悠闲，但现在的火乃香光是应付这样的攻击就已经耗费全身的精力。

    不──火乃香并无法完全应付这样的攻击，她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某些地方甚至渗出血来。

    「来嘛来嘛，拔刀嘛！」

    火乃香找到攻击的机会，或许那是对方刻意设下的陷阱也说不定。但火乃香深知，再这样继续闪躲下去也只是浪费力气，于是下定决心向前攻击。同时她看到「火乃香」嘴角的那抹嘲笑。

    「────！」

    当火乃香准备拔刀的时候，再度涌上强烈的呕吐感。手掌的那阵感触又复苏了。那个时候的──斩杀活生生的人类时的感觉。

    来不及拔刀也来不及退后，火乃香用黑鞘挡下银光的轨迹，在受到冲击往后弹飞出去。另外一个她具备着非比寻常的肌肉力量及反应速度，或者该说，那其实是火乃香自身的力量。

    「咦？为什么不拔刀？」

    火乃香没有回答，因为她无法回答。疲劳已经累积到顶点。眼前的敌人十分难缠，跟先前类似自动步兵的对手完全不同。

    「害怕吗？也对啦，谁都不想死嘛！就算不想死，一旦被杀掉，一切也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被别人掌握在手中，是怎么样的感觉呀？」

    火乃香觉得自己手心充满汗水，打算擦拭在军用长裤上──但那是错觉。实际上她的手很干，喉咙也是。滴汗的是她的双颊以及背部，两者都很冰冷，每一滴汗水都在夺走火乃香的体力。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耶？是因为想起斩死人的事吗？所以才无法拔刀？可别说这种丢人的话唷！」

    「──如果是的话呢？」

    火乃香终于发出声音，但十分微弱，如果说那是从肺部漏出来的呼吸声，大概也不会有人怀疑。

    「哈！少来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是那样，你明明就很喜欢斩人！」

    「才不……喜欢……」

    「你很喜欢唷！我很喜欢，也就是说你也很喜欢。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你就是我啊！这根本就不用思索，一目了然。」

    「火乃香」将刀提在腰间，毫无让人攻击的漏洞，那是绝佳的姿势，随时都能拔刀就砍。火乃香面对如此完美的攻防一体架势，不禁赞叹。

    「不过，我比你强唷！你没有办法斩我，但我可以！我才不像你那样欺骗自己。」

    「欺骗……？」

    「装成一副好孩子的模样，其实你是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就斩下去的吧？你一直以来都是那么作吗？虽然不是人类，但到目前为止你可是斩了不少东西唷！你喜欢斩人…不对，你喜欢杀人，对吧？」

    在朦胧的意识中，火乃香感觉到「火乃香」正逐步接近。她知道如果这次再不拔刀就一定会被斩杀。但是自己做得到吗？她反覆询问自己。

    为什么可以斩自动步兵之类的东西，却斩不了眼前的敌人？应该要斩的却不知为何做不到，是否真像「火乃香」所说，自己太过于虚伪了？

    「快拔刀！」

    「火乃香」催促着。

    「拔刀，然后证明你自己只是个喜欢斩人的人！你再不拔刀，就轮到我出手了！嗯，其实都一样啦！你的决定如何？痛快一点嘛！」

    「火乃香」故意张开双手，让自己毫无防备。她叫火乃香斩她，并表示自己将会站在原地任由她斩杀。

    火乃香动弹不得。她无法判断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拥有跟自己同样面容的敌人，正用自己的声音呼唤自己。她虚弱的思考能力实在无法掌握现在的状况。

    「什么嘛！」

    「火乃香」耸了耸肩。

    「结果你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嘛！还好我不是你。能把你这么弱的人给解决掉，真令人感到痛快──再会了！」

    「火乃香」展开动作，挥出从下方往斜上方而去的一道居合斩，火乃香用刀鞘挡掉──这么想也只是一瞬间，「火乃香」在空中急转刀刃的方向，笔直贯穿火乃香心脏。

    「唔……」

    随着胸口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火乃香缓缓地向前倒下。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此时，她突然感觉有人在呼唤自己。

    『白芙！』

    听到耳边响起的声音，女子站起身子。战车就在她身旁，车上的机枪正发出怒吼。在枪击的间隔中，波奇再度出声：

    『还好吗？』

    「还好──有发生什么事吗？」

    『什么也没有发生，你失去意识只过了不到一分钟。』

    为了保护倒下的白芙，波奇硬是将战车挡在白芙前发射炮弹。它很清楚这样做没有任何效果，只是争取白芙恢复意识前的时间而已。

    「──还要继续战斗吧？」

    『不强制，如果不想打，不要打也没关系。』

    「不可能那样吧！」

    白芙的后脑杓感到阵阵刺痛。她用手一摸，感觉到有液体的触感，不用看颜色也知道那是什么。

    「最近老是输人，害我有些没自信了。」

    白芙背靠在装甲上。波奇开口：

    『别被那家伙的话给迷惑。』

    「──什么意思？」

    『他说这是在他的梦里，一切都会如他所愿。』

    「他的确这样说过。」

    『但是他只采取小规模的攻击。如果他是认真的，早就把我们都抹杀了。』

    「你想表达什么？」

    波奇冷静地分析：

    『那家伙恐怕只是在利用这空间的特性而已。意志会化为形体是真的，那是具有物理效果的心理攻击。』

    「所以…？」

    『你也有意志，我想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剩下的你自己去思考。』

    「你很没责任感耶！」

    『那不是我的力量可及的部分，现在只能依靠你了。不过请务必记得一点，火乃香可是斩了「战场」。』

    「嗯……」

    白芙一边思考，同时搜寻少年的身影。其实也称不上搜寻，因为少年就在眼前。

    「小弟弟，你跟那个『战场』也是一样的啊……」

    「什么意思？」

    少年听力敏锐。

    「不具实体的东西是无法用物理上的攻击对付的，半瓶醋的气也派不上用场……」

    白芙喃喃自语，就像在讲着别人的事似的，同时一边活动四肢。如果火乃香在场，或许会知道白芙要做什么，因为那跟之前她赤手空拳向少女下战贴时的「惯例」是一样的。

    「你想做什么？」

    「应用题。」

    霎时间，白芙开始狂奔，以人类肉眼所无法完整捕捉的速度连续攻击少年。但若物理攻击发挥不了作用的话，不管怎么拼命也是白费力气。

    就像之前跟火乃香对打时一样，她并没有打算要击中少年。取而代之，她持续着奇妙的行为。她将气集中在四肢的前端，然后将空间分割。在连续的动作中，白芙的身体外侧逐渐形成一股固定的气流。

    少年似乎注意到这点，嘴角微微上扬：

    「你想做什么？」

    「──坏事。」

    白芙进一步加快连击的速度。似乎对她所图谋的坏事有所兴趣，少年不出手，只是一味居于防守的状态──当然，白芙并没有命中他。

    白芙借由身体的动作建造了一条气的通道。如果有火乃香的天宙眼的话，一定可以清楚看见。那通道像是将白芙及少年包围起来一般，覆盖住一定的范围，类似「擦伤」般的线条。当然这只不过是对于气流的比喻，实际上是无法用肉眼看见的。

    「空气的流动变得好奇怪喔！」

    少年似乎已经看穿白芙想做的事，但听到他的话之后，白芙依然不受干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是暗杀者的面具，谁也无法跟她的内心做联系。

    「咻──！」

    正如同少年所说的，周遭的空气出现不可思议的重叠，气正往白芙所建造的通道集中、流动。虽然只是微量的气流，但以总量来看是十分庞大的，已经远远超过一个人所能掌控的气。

    ──是龙气圈！那是在某种格斗流派中所流传的操气法，用人为方式制造出气的流动，藉以控制大量的气。当初她对付火乃香时也曾使用过这招，不过那时──

    在体力及气都已达极限时，白芙静下心来──若情绪不稳定，也会导致气圈变得混乱。机会仅只一次，如果被看透的话──就会被杀。

    「喝啊──！」

    白芙做出假动作，并在这一瞬间使出贯手。她将右手的五指并拢，直直往前戳──

    目标是少年细小的脖子。

    ──龙气枪。

    这作为最后一击的贯手不仅仅只是个桥梁，并且还在达饱和状态的龙气圈上开了一个风穴，大量的气朝出口汹涌而去──

    少年的嘴角上扬。

    在白芙的贯手前，出现一道气体所构成的墙。那道墙会吸收被施加的攻击，然后原封不动地反弹回去，是一道气所构成的防护墙。白芙倾全力豁出的致命一击将会完全反弹到她自己身上，若是受如此大量的气直接攻击，一定小命不保──他早就看穿白芙的攻击，反过来等待着这个瞬间。

    但是──

    少年的笑容僵住了。白芙不知何时拔出自动手枪，枪口抵住少年的腹部。

    「那种东西──」

    碰碰碰！

    那并不是换装武器的烧夷穿甲弹，只是普通的手枪子弹，但受到攻击的少年却整个人往后仰。

    「龙气枪！」

    趁此时，白芙再度使出贯手。爆发的气流剧烈地从气圈破洞冲出。由于受到子弹意料之外的伤害，少年整个人失去平衡，并在无计可施情况下被气所构成的锐利矛头贯穿。他仰倒在白雾中的沙地上，然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呼……」

    白芙筋疲力尽地跪坐在地上。

    ──第一发的龙气枪是假的，并未使用任何的气，只是普通的贯手。为了确实命中目标，白芙才会使用子弹。在方才制造气圈的同时，她将气灌注到腰挂式枪套里的手枪上。就算物理攻击没有效果，但若是将大量的气灌注到火药剂量加码的子弹匣的话──

    「我说过了，这是应用题……」

    当她察觉到的时候，少年已经消失了。白芙惊讶地环视四周，但就是找不到少年的踪影──他果然是不具实体的幻象。

    『结束了吗？』

    看到悠然从雾中现身的沙漠战车，白芙不由自主露出苦笑。

    「瞧你一副很厉害的样子……结果什么都没有做嘛！」

    『我只是不喜欢浪费力气而已。保况我无法理解所谓的气，这是一场不能用理论去解释的战斗。』

    「所谓的女人就是那样唷！」

    白芙站了起来，拍去身上的沙子，眼眸又恢复以往怠惰而懒散的神色。

    「还好你不是男人。」

    『为什么这么说？』

    「我讨厌男人给我的意见，也讨厌会发表意见的男人。但是你的建议却带给我不少帮助。」

    『我真想让火乃香听到这番话。』

    白芙再度叹了一口气，她到现在才感觉到刚才的状况是多么危急，只要任何一个步骤发生疏忽，自己一定早就死了。若遭受少年以其设下的防御壁所反弹回来的龙气枪攻击，她应该已经全身四散了。因为那对人类来说，可是一击致命的招式。

    ──但这招对火乃香而言完全没用。她将白芙的连续攻击看得一清二楚，并将她所做成的气道逐一破坏。当白芙使出最后的贯手时，龙气圈已经不存在了。

    「太好了──小孩子果然比较天真。」

    似乎认为身旁的人工智慧体一定听不懂这番话，她低声自语着。

    『WHD倒数计时持续进行中，进入发射前1800秒，解除最终安全装置。』

    「你看吧。」

    「他」哀伤地说。从「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少女正跟另外一个自己战斗，以及她的心脏被刀刃贯穿的瞬间。

    「绝对精神防卫圈是心理上的生化兵器，会进入对方内心，找到一个小小的伤口，然后在那里不断增生。对手的心越强韧，它的增殖力也就越强，然后就会被自己的力量扼杀。」

    自己的力量──火乃香的力量。在火乃香亲手杀掉一个活生生的人后，精神上产生裂痕，而那个人就是因此而生的──扭曲的自己。

    「真是软弱的生物，明明生命短暂却还自相残杀。既然都建造出像我这样的兵器了，就把大家都杀了吧！彻底毁灭吧！」

    「他」突然一阵落寞：

    「──大家真的都不在了，大家都死了……我也是，因为并没有所谓的生存意义……从一开始，那种东西就不存在……哈哈，真是无聊！既然活着是这么没有意义的事，那大家从一开始就都去死好了！」

    「没有那种事。」

    「别再说那种敷衍人的谎话了！」

    「那么──」

    在黑暗中，伊库斯指向某个东西。「他」往那个方向看去，不禁屏气凝神。

    「你觉得……那是什么？」

    「火乃香」感到不知所措。她不过只是精神上的幻影，如果本尊死了，应该会立刻消失才对，但她却仍然留在当地。

    「───！？」

    火乃香动了，这代表她其实并没有死。但她的心脏确实被贯穿，应该会跟在现实中遭受到同样攻击时，受到同样的伤害才对──也就是一刀致命。

    火乃香缓缓起身，用右手手掌压着被刺伤的地方。看到火乃香摇晃的姿态，「火乃香」不知为何感到一股颤悚，不禁向后倒退。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死？」

    火乃香抬起头，脸上布满水痕：

    「──好痛……」

    火乃香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她正忍受着攸关生死的剧痛，她的眼泪就是证据。

    「真的……好痛！但光凭这点疼痛──是杀不了我的！」

    少女单手拿着刀往前进，同时，另一名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则是向后退。

    「我想到了…被你刺到的时候，我想到了……很多事情。」

    「──什么？」

    「过去的事情。过去发生的…很多很多事。」

    据说人类在死前的瞬间会将自己的人生在心里重播一遍。火乃香看到的，大概也是那样的记忆吧！不过火乃香还活着。虽然心脏被刺，但仍继续呼吸着。

    火乃香指着右边大腿，「火乃香」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只蜥蜴好大啊！嗯，大概因为我是小矮子吧。被咬的伤到现在还留有疤痕。」

    ──蜥蜴以白牙造成的连续伤痕，是刻划在少女大腿上的过去。

    「医生说要把脚锯掉，爸爸却不同意，竟然跟医生说，如果把我的脚锯掉，他就把医生的脚锯掉之类的话，真是太乱来了。」

    火乃香的养父沃肯，无论如何就是不肯答应右腿的截肢手术，回为他已经注意到火乃香在拔刀术方面的资质。就算使用精密的生物义肢，还是跟真正的腿有微妙的不同，因此他才坚决反对。对于早早就了解自己能力上限的沃肯来说，火乃香是他的梦想。

    「那你还记得吗？因为猛烈的高烧差点就要死掉的事。」

    火乃香回想过去，她的声音不知为何特别地开朗。虽然从死亡边缘爬了回来，但实际状况并没有任何改变，她仍旧用疲劳的身体面对比自己强出许多的敌人。

    「当时脑袋一片空白，说不上痛苦或难受，只觉得自己要死掉了…甚至还想说，如果能在睡觉的时候，没有痛苦地死去也不错。」

    发高烧的火乃香将近一个月意识不明地躺在床上。那是一种由病毒引起的症状，感染机率很低，但一旦得病，死亡率却相当高。据说那是残存自「大战」中所使用的生化武器，但这个说法并未得到证实。

    「当时有人在我耳边大声呼喊…与其说是呼喊，不如说是大声责骂还比较贴切…咦？你还记得那是谁吗？」

    「──是干妈……」

    火乃香会心一笑，「火乃香」果真是火乃香，彼此拥有共同的记忆。

    「她叫我赶快醒过来，还说这样就死掉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要跟我断绝关系后流放沙漠。我听到这些话后，虽然之前脑袋一片空白，但突然觉得很生气，认为『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啊？想跟她断绝关系的应该是我吧』──之类的。」

    ──她听得到养母的声音。虽然五官都已呈现麻痹状态，但只有那声音至今仍回荡在脑海中。

    「结果一睁开眼就看见干妈在哭，所有的气也因此消了。原本想要起来揍她一拳的……但看到她哭，我心就软了。」

    火乃香害羞地搔了搔凹陷的脸颊。

    「十五岁的时候，我离开沙漠商队开始独立生活，在波奇及叔叔等人的协助下，一路跌跌撞撞走到这里。有的时候会因为没有钱而哇哇大叫。虽然名声还挺响亮的，但接到的净是些不称头的工作；还对于核算盈亏一点概念都没有，每次都被骂。」

    总有一天会被债务给淹没──波奇已经如此发过数不清的牢骚。然后火乃香总是会轻浮地回答：

    ──哎呀，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过些日子后，客人真的渐渐变多了，收入也慢慢增加，甚至有人特地指名找我。不过债务到目前还有一些没有还完就是了。」

    「──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我想说的是，结果我啊…几乎没有可以独立完成的事情。现在的我，这个叫做火乃香的『万事通』小姑娘是由很多人一起创造出来的唷！到处留下这种人情债，我看我是到死都还不完了。」

    火乃香笑了，在噙泪的同时流露快乐的笑容：

    「所以我不能死，如果只因为这点程度的疼痛就死，会挨干妈左右两巴掌的，而且到了天上，大概也会被爸爸赶回来吧！」

    「火乃香」注视着火乃香一会儿，不久后摇了摇头：

    「──这只是你的藉口。或许你不想死，但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所有被你斩的一切，应该都不想以那种方式被了结。」

    「是啊，一定是那样的。」

    火乃香轻声说道：

    「我所做的事，我会负责，但并不是现在。到底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如果没有抵达目的地看看，我是无法了解的。」

    「抵达……目的地？」

    「活下去。一直活到变成老婆婆，到死之前再来把事情做个了断。在那之前，我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不知不觉间，少女的黑色瞳孔已经恢复光泽，镶在额头上的天宙眼也同时发出耀眼的蓝色光芒。

    「请让开，如果你是我的话，应该就会明白，最好不要妨碍我。」

    「──如果我就是要妨碍你呢？」

    「火乃香」压低声音问。

    「我会斩下去。」

    「你要斩自己吗？」

    「正因为是自己，才更要斩！」

    「──那你就试看看吧！」

    「火乃香」拔刀，不过挥出的白刃已经看不见强烈的杀意。绝对精神防卫圈会侵蚀所有具智能者的心理，那是旧世界的生化心理兵器所创造出来的；而现在，它在仅仅一位少女面前即将瓦解。

    出现一道比月亮还清澈、比夜晚还寂静的弧形刀光。

    「斩──！」

    挥过来的刀刃如同疾风一般，被斩成两断的「火乃香」笑了──跟斩下她的另一名少女有着相同的笑容。

    『发射前1000秒。WHD调整结束，锁定目标。』

    火乃香身处在一片黑暗中。此时走廊跟广场都已不复存在，当然，另外一位「火乃香」也消失了。刚才的一切似乎都是场梦，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站立在这个地方而已。

    啪锵──

    不知从何处传来像是东西坏掉的声音。火乃香试图竖耳倾听，不过因为声音实在太细小，所以听不清楚。

    「──大家都去哪里了？」

    这次听清楚了，那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火乃香依赖着天宙眼的引导，踏出步伐。

    「你们在那里吗？」

    火乃香犹豫着是否要回答，因为她不清楚到底是谁在呼唤她。

    「呐！」

    声音里带着些许急躁的情绪，火乃香再也忍不住地开口：

    「我在这里！」

    紧张感弥漫了整个黑暗。

    「──你是谁？」

    在声音这么问的同时，周遭突然亮了起来，无法确认光源在哪里。

    啪锵──

    他就出现在火乃香面前。红色头发、深蓝色的瞳孔，靴子跟军服一样都是灰色的──那是跟白芙战斗的少年。不过，在火乃香面前的这个少年体型娇小了许多。白芙所看到的，大概是为了战斗而夸张过的影像吧！

    虽然火乃香无从得知，不过那的确是过去曾经存在过的少年。一名开发机动要塞中枢部分的技术人员，在设计要塞的模拟人格时，仿照了死于战争的儿子的面容，创造出了那个外观。那名技术人员也在战争中往生──没错，就在那场为了袭击未完成的「墓碑」的轰炸中……

    「抱歉，我并没有要吓你的意思。」

    「──那个人是…？」

    火乃香歪了歪头，因为她并没有看到除了自己及少年之外的第三者，不过这本来就是个谜样的空间，不管某处有什么存在都不奇怪。

    「我叫做火乃香，你呢？」

    少年仰望着火乃香，只说出一句话──

    「『墓碑』。」

    火乃香并没有感到惊讶，她虽然觉得应该要惊讶，但内心却莫名平静。

    「我可以坐下来吗？好累，年纪大了，真的不行了。」

    火乃香一屁股坐在地上。少年的眼神看来有些困惑，眼前的少女虽然面无血色，却意外地朝气篷勃，让他的敌意及警戒心都变得薄弱。

    「终──于来到这里了！老实说，很久没有接到这么麻烦的工作了！佣金好像收太低了，要不要要求加码呢……」

    火乃香皱起脸来，不断地自言自语。安波隆商城行政长英格莉所提出的报酬虽然已经算是破天荒的价位，但火乃香似乎还在思考该如何索求更高的酬劳。

    「那个……」

    少年战战兢兢地开口。

    「就是你，对吧？」

    冷不防被反问，少年吓了一跳，顿时定在原地。

    「──我……怎么了？」

    「一直呼唤我的，就是你吧？」

    火乃香的表情似乎在说「你在装什么傻啊！」

    「我没有呼唤你耶！」

    「咦？是我搞错了吗？」

    火乃香独自暗笑的同时，依旧保持盘腿坐着的姿势，仰望眼前的少年。

    「你有看过这种东西吗？」

    她指着自己的额头。

    「我因为有这个东西，所以比别人稍微敏感了点，我一直都听得到你的声音唷！」

    天宙眼仍旧发出微弱的光芒。她虚弱的身体正从外部一点一滴地补充气源，不过恢复量十分稀少，就像是重病的人一样，不能一下子大吃大喝。

    「所以你才来这里的吗？」

    「没错。」

    「就只是因为那样？」

    少年想起「那个人」的话。谁也听不见──就连发出声音的当事者也没有自觉到的声音，她却听到了。

    啪锵──

    火乃香闭上一只眼睛，搔着脸颊说：

    「这个嘛……也不完全是啦！也刚好有工作要到这里来。」

    「这样啊，原来……如此。」

    「别摆出那种表情嘛──就算没有工作，我大概就算自掏腰包也还是会来的。」

    「真的吗？」

    「毕竟…听到那样的哭声，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呢？」

    少年脸红了。

    「我才没有哭。」

    「哎呀，你还不承认吗？」

    「我才没有呢！」

    火乃香突然无法接话下去，因为眼前红着脸的少年正嘟起嘴巴，他是那么努力地想要辩解。

    眼前这名少年不是能将世界导向毁灭的终极兵器，也不是什么过去有人想要消除，或现在于某个火乃香不知道的地方，「THE THIRD」正竭尽全力想要消灭的机动要塞。

    火乃香认为，大家都只不过是在畏惧着一个没有形体的恐怖。在怀疑中活着是很痛苦的，而光靠理想也是无法使世界转动的。尽管如此，要是当时大家能够再冷静一点，或许就不会发生「大战」了。

    啪锵──

    「哭吧！」

    火乃香说道：

    「想哭的时候就尽情哭吧！将心中所有的不愉快都释放出来，然后就可以继续笑着走下去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少年面部扭曲。他的敌人已不复存在，再也没有继续以兵器的身分活下去的理由。蓝色的光芒温柔地抚摸着失去方向、迷失存在意义的心，那是火乃香的天宙眼的光辉。

    对不起──他小声低语。

    没关系啦──她坦然回应。

    火乃香温柔地环抱住飞扑而来的少年。火乃香不清楚娇小的少年埋在自己胸前哭泣的理由。他过去背负了什么？承受了什么？那些都已不再重要。

    啪锵──

    每个人都会有想哭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想要人陪的时候。就算只是这样──只是为了这样抱着少年，千里迢迢地横越沙漠而来，火乃香也不后悔。

    「你应该比蜜莉大一点吧？」

    「──蜜莉是谁？」

    「我的部下──之类的，嗯……算是知己吧。」

    蜜莉的父亲过世时，她也像这样在火乃香胸前哭泣。不管是泪水的颜色，还是彼此胸口的跳动，都与当时的情况完全一样。

    「──你好厉害。」

    「一点也没有。」

    「你比谁都厉害，甚至比我还厉害。」

    「比你厉害的并不是我本身的力量，而是一股推动我一直前进的力量，让我觉得一定要活下去的力量。」

    火乃香突然想到了，波奇、白芙、养父母、嘴巴很毒的医生、性感的护士、叔叔，还有叔叔的女儿蜜莉、乔伊──净眼机？没错，还有净眼机。

    还有，那个从一个未知之地而来的人，以及他的微笑。

    啪锵──

    突然间，世界开始剧烈的摇动。在这个不知道在何处的辽阔空间中，有某个地方传来裂开的声音。

    「怎么了？」

    火乃香打算起身，却发现膝盖上的少年的身体意外地轻盈。

    「──你……？」

    不仅是重量，就连触感都一点一滴地消失。少年的轮廓逐渐模糊，变得半透明。就像是溶解在空气中一般，少年正逐渐在消散。

    「呐──我在叫你啦！」

    火乃香想要摇晃少年的肩膀，却发现已经触碰不到──消失了。已经消失了。

    「那个啊……」

    少年抬起头。

    「我可以叫你……火乃香吗？」

    「当然可以啊，因为我就是火乃香嘛！」

    少年笑了，那是他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辈子唯一一次的笑容。

    「这回答真有火乃香的感觉──」

    少年突然融化在空间中，失去了重量、轮廓不复在──只留下这一句话。同时间，空间的震动变得更加激烈。

    啪锵──

    啪锵──

    啪锵……锵──

    世界正在崩解。火乃香周围的世界正在崩解，空间扭曲，就像是褪色的壁纸似地一块块剥落。

    火乃香提起刀，蹒跚地站了起来。膝盖无法使力。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似乎也无法往外走，最重要的是，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再也回不去了吗……」

    火乃香喃喃自语。不管多么想要活下去，所有具生命的东西还是会有面临到蛮横无理的死亡的时候。对于在边境中生活的少女而言，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实。所以火乃香相信生命不是可以自己说不要就不要的东西。被称为生命的宝石并不属于任何人，因为那是这个世界的每个生物，打从赤裸裸地诞生的那一刻起，唯一一个握在手中的财产。

    「我想要回去。」

    在崩解中的世界里，火乃香祈祷着，一心一意祈祷着。

    「──回得去的，我们一起回去吧。」

    是那股令人熟悉的声音。少女带着怀念而恳切的思绪转过身来，温暖的微笑就在眼前。看到那淡绿色瞳孔所浮现出的深沉哀伤，火乃香一时语塞，只是静静地握住青年伸出来的手。

    ──接着，世界崩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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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虚无幻影的墓碑 终章 消失在幻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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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标的反应消失，倒数时间剩下240秒。再重复一次，目标消失，无法再继续锁定。』

    紧急的思绪波长马上被其他的思绪覆盖。

    WHD系统在即将发射之时，因情况的变化暂时被冻结了。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中，再度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紧张气氛──

    「呼……」

    中枢管理室中，一名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THE THIRD」现在还无法完全掌握在锁定目的地中发生的事，于是将时空破坏兵器WHD暂时停止，并开启相关情报的收集系统来进行状况的分析。

    扭曲空间的反应完全消失了，它的结束就和当初出现时一样唐突。每个人都对于事态是否真的平息感到怀疑，开始预测接下来会发生的状况。

    唯有那名男子认为威胁已经不存在了。而原因大概是任集合在中枢统合府的「THE THIRD」们谁也想像不到的某个缘由，避免了这次的危机吧。

    他怀疑自己怎么能如此笃定？虽然怀疑，但那绝对是事实，他如此深信不疑。

    ──突然，他感觉到一阵清风拂过。那是跨越边境、穿越沙漠的风，即使微弱且微不足道……却令人绝对无法忘怀。

    「雷声大雨点小…吗……」

    那是一句流传已久的谚语。「THE THIRD」──实际统治着这个星球的巨大组织，会为了任何一点小事而大肆行动，他们非得那么做。

    因为那是他们的存在理由。

    白色碎片飞舞着。

    一片又一片。

    似乎永远也数不尽的纯白碎片纷然落下，遮蔽住湛蓝的天空。仿佛在舞动着，又好似在互相打招呼。

    ──纷纷飘落……

    ──翩翩起舞……

    「啊……」

    在沙漠中生长的这名少女并不知道「雪」这个现象，甚至没有听过这个字眼。在这扣人心弦的寂静中，她静静仰望无数的白点飘落。

    叹息在风中消散，虚幻在眼里摇曳。

    ──少年的魂魄终于能回到其安息之地。他曾经与无法治愈的孤独为友，独自被遗弃在这个地方。

    「这是……」

    青年回应了火乃香的低语：

    「这就是──『墓碑』。」

    陆上战舰「墓碑」因为其扭曲空间的引擎并未完成，导致无法从自己封印的扭曲空间里脱离。

    在这个世界应当会物质化的舰体素材，其勉强离开、扭曲空间的结果，就是在穿越不同属性空间的过程中丧失原本的结合力，然后在解除空间扭曲时，因受到反作用力而导致自身分崩离析。

    那也是少年的意志所然吗？火乃香思考着。他大概是特地去尝试这不可能成功的脱离方式，试图让一切都结束吧。

    「Grave Stone」──墓碑，那是少年的名字。

    他最后浮现的笑容还映照在火乃香的瞳孔中。虽然他的确是不具实体的幻象，但他曾经倒在火乃香的怀抱这点是不争的事实。在那只有一名少女能看到的笑容中，或许隐藏着现在已无法证明的真实。

    沙漠下起了雪，那是失去的超兵器的遗物──是他纯白的骨灰。

    ──也是惜别的花瓣。

    少年是回归到大地了吗？还是会到天国去呢？其魂魄将归去的地方，十七岁的少女无从得知。

    「我什么也没有做到。」

    火乃香凝视着落在掌心的「雪」，虽然不像真的雪一般会融化，但一用指尖触碰便随即化为虚幻消失。如果告诉别人，那是过去闪耀着黑色光泽的机动要塞的构成素材，大概谁都不会相信吧？离开扭曲空间时所发生的物质转换作用，使得强韧的舰体变成眼前纯白而脆弱的「灰」。

    「什么也没有做到的是我。」

    伫立在少女背后的青年，脸上并未带着一贯的微笑。

    「我就连回答他的问题都做不到。他说的没错，虽然我并不是存心的，但是唤醒他的人的确是我，我有责任回答──」

    但他仍旧无法回答。正因他是「守护者」、「看守者」，所以不管对方是什么型态──就算是具有意识的破坏型兵器，他也不能干涉在这星球上一切的智慧体，甚至不被准许发表任何意见。

    ──不，其实是因为少年所抱有的疑问并没有正确的解答。每个人都背负着同样的疑问活着──自己为什么会诞生在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而活？就连智慧超越人类的那名青年或许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我不喜欢这样。」

    火乃香突然说道，青年将绿色的眼眸转向她。

    「我不喜欢两个人一起露出这种阴沉失望的表情。」

    说着不喜欢的同时，火乃香席地坐在沙上。因为背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粉雪」，她看起来比平常更为娇小。

    「可是──我现在有一点沮丧……让我静一静好吗？我马上就会恢复，只要五、六分钟就行了。」

    伊库斯不发一语，转身往回走。

    「停在那边。」

    听到火乃香的要求，伊库斯停下脚步。就算是专业的「万事通」，也难免会有想要哭泣的时候，也会有需要人陪伴的时刻。然而火乃香并没有落泪，青年也没有打算离开。他很清楚，也有流不出的眼泪，以及不能流下的泪水。

    「──伊库斯。」

    火乃香坐着呼唤。

    「因为接下来你要跟我一起旅行，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

    口气听起来好像在生气。

    「请说。」

    「下次若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时，我还是会采取同样的行动。不管你或波奇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从，绝对不会听从。」

    青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笑容逐渐回到青年的脸上。

    ──火乃香就在那里。眼前席地而坐的少女，正使尽自己全身的力量，来坚持「做火乃香」这件事。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选择少女做为他在这个星球的领航者。

    「OK？」

    「──OK！」

    似乎是听到青年的回答而感到安心，火乃香抱着刀，再度陷入沉默中。

    ──下雪了。

    雪花无从得知时光流逝所造成的沉重过往，也无法理解少女及青年各自怀抱的想法，只是静静飘落着。落在两人的头发上、两人的肩膀上，接着深深地、厚厚地累积在两人的心底深处。那纯粹的记忆碎片绝对不会融化。这一天，在这个地方发生过的事，就算只有一瞬间，似乎也会在梦幻的风景中苏醒──

    「？」

    青年突然开始巡视四周，一片掀起的尘埃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

    那是两台发出运作声响前来的沙漠专用车。是战车跟吉普车，是被火乃香跟伊库斯撇下的伙伴。

    「来接我们了呢──」

    「啊──啊！」

    火乃香突然大吼。

    「──你沉淀完了吗？」

    「还没有。」

    火乃香板起脸回答：

    「人生啊…果然是十之八九不如意。我只是想要稍微平静一下，竟然马上就来打扰了！他们也该稍微替别人着想一下吧！」

    火乃香握拳的怒吼，不知接近的人是否有听到呢？

    「小香香……」

    白芙从吉普车上飞奔而下，在绷着脸的少女面前深深叹了一口气。对她来说，似乎有比「雪」降落在沙漠中更重要的事情。

    「你这孩子，竟然伤痕累累的……真是个傻孩子！」

    「看起来很糟吗？」

    火乃香提心吊胆地问道，望着白芙的眼神不知为何转为严肃，然后顿时垂头丧气：

    「──我真是太逊了。」

    火乃香的确遍体鳞伤，不论肉体上或精神上都已筋疲力尽。在「墓碑」中受到另一个自己造成的精神伤害并没有残留在现实的肉体上，但贯穿心脏的冲击却是真的，与死亡面对面所造成的精神冲击刻划在她凹陷的脸颊上。

    话说回来，蹙着柳眉的白芙也是满身伤痕。她受到气团直击的侧腹部隐隐作痛，再加上多次受到沙子攻击，肌肉跟关节都感到剧烈疼痛。然而白芙并未将这些疼痛表现出来，只是将手插在腰上叨念火乃香。

    「啊哈，好像老师一样。」

    「我是老师啊，你不知道吗？」

    白芙并不清楚少女历经过那场死斗。当然火乃香也不知道，眼前的美女是从如何激烈的战斗中活存下来的。

    两人都不打算告诉对方，因为最重要的是，她们现在还能在此相遇，一起笑着聊些无谓的话。

    『看来这次的工作应该是结束了。』

    波奇仅透过车外的广播器淡然说了这句话，仿佛对其他事都漠不关心，也似乎认为火乃香理所当然应该站在那里。火乃香不发一语，嘴角一扬，然后突然跌坐在地上：

    「唉唷，让我休息一下啦！再不睡…我就真的…要死了……」

    伊库斯跟白芙合力撑起火乃香无力的身体。当白芙与青年的视线交会时，她不加思索地投以微笑，随即又慌张地拨起长发。

    第二天早上，火乃香除了两次吃饭时间之外都在床上呼呼大睡，然后终于从床上慢慢爬了起来。

    「早安。」

    突然听到有人跟自己攀谈，火乃香吓了一跳，尚留有睡意的眼前瞬间睁了开来。

    「身体还好吗？」

    「啊……嗯。好像睡了一晚后，全身的疲劳都消失了。」

    火乃香的脸色逐渐好转。虽然憔悴的感觉还未完全消失，但眼下的黑眼圈已经退去，身体的状况也好了许多。虽然是年轻的十七岁，但这恢复力仍旧惊人。

    『她唯一的优点就是体力旺盛。』

    「光是我还有优点这点，你就没什么好抱怨了吧！」

    正当每天早上──更贴切的说法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即将首次开始时，火乃香注意到外面传来的引擎声。

    「老师？」

    火乃香急忙从气闸飞奔而出。早晨的空气还有些冷飕。她看到吉普车正排放出白色的废气。

    「老师！等一下！」

    白芙将引擎调到空转模式使噪音降低，坐到驾驶座上用力地挥手：

    「我先回去了！」

    「先回去的意思是……」

    火乃香不了解白芙话中的含意，眼神在伊库斯及吉普车之间游移。当然，青年也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身体已经没有问题了，况且我必须先回去跟英格莉报告状况。小香香你们慢慢回去就行了，好好休息吧！」

    「你要报告什么？」

    「这个嘛……」

    白芙平淡地说：

    「我只会说小香香完善地做好工作唷！详细的报告书要由你们自己去写。」

    「要写报告书！？」

    「当然要。这部分我没有办法帮你，因为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

    火乃香哑口无言。虽然白芙说的没有错，但对火乃香来说，她也无法完全掌握大部分的真相。她只知道──大概不会再发生第二次的沙龙暴走了。

    「先走啦！我在安波隆商城等你们，不可以绕到别的地方去玩唷！」

    引擎再度发出轰天巨响，火乃香扯开嗓门大喊：

    「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如果迷路就算了！」

    白芙将车子做了一次无意义的回转来掀起沙尘，然后一口气加速，看起来姑且像是朝着正确的方向驶去。吉普车上当然也设有位置探测系统，但就算白芙说她是凭直觉在开车，火乃香也会相信。

    「燃料怎么办？」

    『她已经把需要的份量从货柜车上拿走了。』

    「她明明早上爬不太起来的，怎么会……」

    火乃香叹了一口气：

    「她还真是任性啊！来的时候、回去的时候都不跟我们同行，那种人竟然是老师…这样真的对蜜莉好吗？」

    火乃香搔搔头，正准备回到战车上时，背后又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

    「咦？回来了！」

    吉普车横停在火乃香等人面前，白芙将头探了出来：

    「伊库斯！」

    「──啊？」

    青年似乎从来没有料想到白芙会找自己攀谈，迟疑地转头回望，只见白芙用食指指向他说道：

    「话先说在前头，我只是先交由你保管，并没有要让给你的意思，这点请你给我好好记清楚，知道吗？」

    「──大概吧……」

    看到伊库斯的微笑后，白芙似乎得到满足的答覆，便踩下吉普车的油门，这次她没有道别。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啊？」

    目送着迅速离去的吉普车，火乃香露出狐疑的眼神，直瞪着伊库斯。

    「她借给你什么了？」

    「呃…这个嘛……」

    「是什么啦？也给我看嘛！」

    「不，话不能这么说……」

    难得看到青年慌张的态度，火乃香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哼！竟然排挤我，两个人的小秘密是吧？真恶心！」

    少女不高兴地撇过头，准备钻进气闸里。正当她打开外门时，又再次转身，露出奇妙的严肃表情──

    「呐，我可以问你一个怪问题吗？」

    「你要问什么？」

    「就是……」

    少女忸忸怩怩了一会儿，才终于说出：

    「你对于胸部大的女人有什么看法？」

    「啊？」

    伊库斯皱起眉头，虽然他没有发现火乃香话中的真意，但在认真思考后这么回答：

    「只是觉得她的胸部很大而已……」

    「──抱歉，是我不好，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我说错什么了吗？」

    「好了，别再讨论了！」

    火乃香拉着满头问号的伊库斯回到车舱里。

    『大概只有木头人会跟你这种毫无姿色的小女孩在一起吧。』

    「你闭嘴！」

    火乃香在确认控制室里的各种仪器时，向背后的人提问：

    「你应该会写报告书吧？」

    「不，那个……」

    「别误会喔，我不是要叫你写报告书。因为就算你知道一切，也什么都不能说吧？我了解你的立场。」

    「那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想了一下……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是你带我离开那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所以──」

    火乃香从控制室探出头来。

    「这不是违返规则了吗？」

    「嗯…可以那么说。」

    「那么…那个…你不会被骂吗？」

    被谁──火乃香并不知道。不过伊库斯是依照一定的规则行动，这一点她十分清楚。如果那规则并不是他自己所订定的，或许就会因为背离规矩的行为遭到斥责或是处罚也不一定。虽然并不太了解伊库斯具体的情况，但火乃香还是有些在意。

    对于少女再合理也不过的疑问，青年却笑着将食指放在嘴上：

    「只要不说，就不会被发现啰！」

    似乎是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火乃香呆愣地看着青年。

    「啊…这样啊……」

    火乃香马上恢复原状，因为对方本来就不是个可以用常理解释的人。

    那个时候──当自己被另外一个自己刺穿心脏的时候，呼喊她的似乎也是他。或许那也算是违反规则──但一切都结束了。

    「嗯…我要说什么来着……啊，对了！波奇，虽然老师说可以慢慢来，但是我们也别太悠闲啊！」

    『也是，虽然经济上没有什么问题，但或许会有老主顾前来委托，因此破坏彼此间的信赖关系可不算好事。』

    「那么，我们踏上归途吧！」

    火乃香从上方的车舱罩探出头来，将闪闪发亮的黑色眼瞳及蓝色的天宙眼暴露在凉爽的空气中，环视着四周。

    ──什么都没有。沙漠就像是对人类的生活毫无兴趣般，无所谓地呈现其一贯的风貌，当然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薄薄一层覆盖在沙上的白色「粉雪」也已经随风而逝，消散在这片茫茫沙海中。

    火乃香仰望天空。在她黑色的双眸里，似乎还能看到那魔幻之雪仍纷纷飘落。她曾经在这里──曾经有个人在这里。就算时间推移，历史的洪流将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变成「一点一点的纪录」，那场雪仍旧会在少女心中的某处持续飞舞。

    火乃香珍惜地将这段哀伤的记忆收在心底。人类就是这样生存的。尽管不知道理由及根据为何，仍会将当下活着的自己，以及与他人眼中的自己相互比较，然后从中摸索着人生的道路。

    少年的面容成为火乃香的一部分。就像这样，火乃香一次次不断累积新的回忆，并迈向下一条道路，就如同其他的所有人一样。

    『有件事我很在意。』

    「什么？」

    『如果在回去的路上，再度遇到成群结队的沙龙，你打算怎么做？』

    虽然并不确定这里是否为沙龙的栖息地，但是动物本能性察觉到威胁消失时，大举返巢并非稀奇的事。

    「那时候就──」

    火乃香不怀好意地笑道：

    「拍张照片，卖给观光协会！」

    『真是个守财奴。』

    「嘿嘿，你现在才知道喔？」

    伊库斯忍不住笑出声音来。火乃香关上车舱罩，带着笑意说道：

    「引擎启动，传动轮就位，维持适当的速度，朝安波隆商城──前进！」

    沙漠战车确定路线后，点燃主动力引擎，传动轮踏着地上的沙粒，朝那座有着怀念之人的城镇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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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虚无幻影的墓碑 像是后记的独白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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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是我！──你问我是谁？

    总而言之，就是那个被「当部分」人当作怪胎的星野亮。你…你在说什么！？我…我一点都不怪唷！我只是比别人稍微有活力一点，是个害羞又爱搞笑的肉体派而已！

    「别担心，你罹患的是标准的人格分裂症唷！」（by 明凛）

    ──这先放着不管（喂喂！这种事可以不管吗？）在这里为你献上《THE THIRD》的第二集！从前一集结束就开始期待的人，让你们久等了。

    现在正在书店看着这篇文章的你，还有第一次知道星野亮或「THE THIRD」这个名词的你……就是你！总而言之，请好好跟我家的女儿──火乃香打个照面唷！虽然由作者自己说似乎不太公道，嗯……不过她可是个有活力又可爱的家伙唷！

    实际上，每当看到那么可爱的她，都会害我一不小心兴起想要把她带回家的念头……啊！我在说什么啊！火乃香从一开始不就是我女儿吗？作者基本上就是一本小说的第一位读者，这有利也有弊。但总而言之，请不要自己买自己的书（我没有这样做唷！嗯嗯，没有这样做──但我并没有否定我想这么做）！

    我想见见比自己更强的家伙！──嗯……请！

    那么回到正题，这次的小香香可是遇到天大的麻烦呢！说到这个麻烦，就不得不提到谜样角色的大乱入。那个人到底有多麻烦呢……这是秘密！因为有很多人会从「后记」开始看嘛！总而言之，小香香遇到大难题了！大概吧……

    除此之外，从第一集就出现的人们，这集也很努力唷！净眼机以及菲拉·梅丽奇这次都很忙碌，真是辛苦了。伊库斯这次也在一旁参观了不少。关于他嘛……虽然像是什么都不做，呆站在那边而已，但其实他可是肩负他人难以理解的苦处呢！

    虽然如此，火乃香的辛苦还是无人可及。火乃香跟波奇（怎么听起来像是搞笑团体啊？）基本上就像是作者我的分身一样喔！大略形容，就像是把我体内装傻跟吐槽两种人格分裂出来一样。不过，波奇的部分只要想一堆讽刺的台词就好了（反正我平常就是这样了），但火乃香不太一样，写那孩子的台词时，我的精神及肉体都要与她同步，所以她暴走的时候，其实我自己也是很痛苦的──这并不是说我就会敲键盘敲到打起架来，请不要做奇怪的想像喔！

    所以写完的时候，火乃香跟我都感到……筋疲力尽，真的是如此。但是，要让火乃香有濒死的经验，我也不得不试图去想像那种感觉，更贴切的说法是让火乃香引导我去体会那种感觉。我也说过，她就是我的分身，所以我会将我的理想、我做不到的事，交给她帮我完成。结果，我也乘坐在那辆沙漠战车的狭窄车舱里了──请让我挤一挤嘛！

    这只是开玩笑而已。我所在的车舱其实并没有容量的限制，所以希望各位读者也一起来吧！要不要跟火乃香一行人一起展开沙漠之旅呀？可以看到波奇跟火乃香「直到天亮的现场短剧」，还有净眼机主办的「来自中枢统合府的邀请」，一堆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的企划将会陆续出现！当然，费用的部分会算你们便宜一点。

    话题好像一直换（是吗？）……在前一集《苍瞳的舞刀使》发表后，我收到来自各方的批评与指教，真的很感谢大家。文字写作是一种无法跟客人当面接触的买卖，所以只能用那种方式倾听大家的声音，确实如此。「大家是怎么阅读我的书呢？」「还是根本没有人在看？」我总是会对此感到不安。此时只要收到大家给我的鼓励，就会成为支持我继续走下去的力量。我只能不断地说──谢谢！你瞧瞧，小香香也在跟你鞠躬呢！

    ──这次就先聊到这里吧！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下次何时会再跟大家见面，但要是能再次跟大家一起进行很棒的「沙漠之旅」就好了！总而言之，请先准备好袋子，用来储备好你的活力（？）吧，SEE YOU！

    PS：一直为我画出可爱的火乃香的插画家后藤なお，这次也劳烦你在短时间内完成，真是辛苦了。我也是你的粉丝喔，请不要忘记这点！

    一九九九年　春　星野 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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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虚无幻影的墓碑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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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泊灵魂的海市蜃楼

第三卷 漂泊灵魂的海市蜃楼 序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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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沙漠尽头，我看到了幻影…

    还是说…我自身才是幻影呢？

    ——丹勒·麦弗利

    自那颗星诞生以来，还未经过很长的时间。那是颗刚诞生的星，被归类于「卫星」的范畴内，以固定的速率围绕着其他的星旋转。

    从对地高度三万公里的极高之处俯瞰到的那颗星球，似乎并未察觉这颗微小卫星的存在，以二十四小时为周期持续自转着。

    如果卫星本身有意识的话，会认为自己被忽略是理所当然，而干脆地看开吗？无论如何，跟那颗星球经历过的历史相比，新卫星所度过的岁月就如同一个点般短暂。

    ——那是颗人造卫星。装设有高功率的太阳能发电装置，以及数具推力强大的推进引擎，是颗攻击机动卫星。它能接收到从地表，或是同样在一定轨道上运行的人造卫星的指令，以半自律的方式移动到指定座标上，再以其所搭载的武器对目标进行攻击，是个无人兵器。

    人造卫星通常在挣脱地心引力，并抵达所设定的轨道后，除非受到其他外力引响，否则将会不断沿着同一路径旋转。因为在距离地表120公里以上的高度，大气摩擦将会降低到可以忽略的程度，甚至为零，所以并不会发生自然减速的状况。

    但是那颗机动卫星并没有所谓「设定好的轨道」。当然，平时它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动力，只是以秒速约八公里的速度旋转在一定的轨道上。不过一旦设定了目标，它将会迅速移动到目标地点的上空，确保最适切的攻击位置，并在接收到攻击命令或移动指示——也就是新的命令之前，在该地保持备战状态。

    因此，它必须具备移动用的推进装备。更进—步来说，补给推进燃料的支援系统也是必要的。为了要维持该卫星的攻击机能，必须要有包含了支援讯息传递系统在内的巨大卫星网路。补给、保养、修理，并适当地运用——不仅限于攻击卫星，所有的兵器都无法单独存在，而所谓的「军事力」就是那些系统的总称。

    此时，那颗卫星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运作机能，以一个「单纯的卫星」的身分旋转着。搭载在卫星上的攻击兵器，虽然随时保持在可以使用的状态，但关于能够使用的那一刻是否真的会到来，控制着卫星的人工智能——经过特别处理的专用人工培养脑不得而知，而这也不是它该去思考的事。

    （——苏醒吧！）

    最初，那单纯只像是通信系统所产生的杂讯一样，所以人工培养脑的主系统并没有因此解除休眠状态，末端的自我检查回路打算自行找出杂讯产生的原因，并将之排除。

    然而自我检查回路抓不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异常，于是再度将机能关闭。在这个被寂静充斥的空间中，交杂着各式各样的电磁波及放射线。与被厚实的大气层保护的地表不同，这里呈现完全的「裸露」状态。

    虽然卫星上设有对应这类电磁波的措施，但仍旧不可能将通信系统完全封锁，因为那是卫星的眼睛，也是它的耳朵。除非是人为变频的通信波，否则都会被中途的电子滤波器给阻挡，所以即使知觉的一部分出现干扰，也不会波及卫星的系统中枢。

    （苏醒吧！）

    人工培养脑听到「声音」。它遵从「声音」指示，启动所有的机能。它还无法掌握事情的状况，只明白那道声音并非一般的杂音电波。但到底是谁？又是从哪里传送来的呢？它毫无头绪。

    如果是将它打上轨道者的声音，它马上就会知道才对，因为他们一定会依着正规的路线、正式的手续传递讯息给它。

    很明显地，那道声音并非如此。通信系统毫无动静。假设这道「声音」是从外部藉由送、收讯装置非法侵入的话，应该会被阻挡入侵的多重装置所阻拦。就算阻挡入侵装置被突破了，中枢系统也会瞬间自我封印，抑或是自我破坏。然而自我封锁及自我破坏机能在回路中最初的防卫装置启动时，就自动进入了待机状态。

    通信系统没有收到任何讯号，所以防街装置并没有任何动静。毕竟如果没有敌人，自然也不会执行防卫，也没有那个必要。

    没错，对于卫星的人工培养脑而言，那道「声音」绝对不是敌人。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它如此坚信着。全系统没有异常，也没有接下来将要发生异常的预兆。既然「声音」能够在不触碰多重防卫装置的情况下，顺利抵达卫星的中枢部位，那么对它而言，这道「声音」就是可以接受的东西。

    『你是谁？』

    卫星的声音中毫无敌对意识、紧张，或是急迫感。

    （理解你的人。）

    人工培养脑在听到回答时，发现自己的神经回路中流窜了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虽然它是有机的生化产品，但被设定单一机能的特殊人工培养脑，原本并不具有感情要素。不过若是接受某种「教育」，它也是可以产生感情的。换言之，它具有感情这种潜在能力。在此时袭击人工培养脑的感觉，或许就是自它诞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的「感情」也不一定。

    （你在那里的理由是？）

    人工培养脑立刻回答：

    『我是攻击机动卫星，在轨道上待命，根据指示破坏目标。』

    （你具备那样的力量吗？）

    『当然。虽然现在镇定在休眠模式，但我所装备的兵器随时都保持在可以使用的状态之下。』

    （那么……）

    人工培养脑专注地听着缓慢吐露的话语。在它的内部所产生的「感情」尚未消失，不仅如此，甚至随着那道声音变得更加强烈并逐渐扩大。虽然这样的状况让它有些不知所措，但也未因此产生不愉快的感觉或是警戒心。

    （那么，让我见识一下那个力量吧…你的那个力量！）

    『这……』

    人工培养脑犹豫了。若是遵循「声音」的指示解放自己的力量，这也就意味着要去攻击、破坏某样东西。

    （做不到吗？）

    提出疑问的声音中毫无生气或焦躁，反而有些哀伤，或者该说是有些放弃的感觉。

    人工培养脑感受到声音中寄托着某种蓝色的思绪，同时也感觉到同样的要素允满在自己的回路中。自己似乎是因为一件极其无谓、渺小的事而裹足不前。

    （只要一点点就好了，只要让我见识你的一点点力量就可以了。）

    『我的……力量。』

    （一点也没错。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看看自己的力量吗？你应该也还没看过吧？）

    『声音』一语中的。卫星本来就是因为某个特定的目的而被制造，装备上十分特殊的兵器后被发射上轨道。眼看就要使用那个兵器了，作战却突然中止。在那之后，它便没有机会再次进入备战状态，并在机能休止的状态下，单纯地围绕着星球旋转。

    它对这件事并没有任何不满。有接到指示就再次启动兵器，没有的话，就这样继续旋转下去，直到某一天使用年限到了而被处理掉。只不过对于身为最新型人造卫星的它来说，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不论如何，那都不是它该去干涉的问题。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制造它的人们——「THE THIRD」该去思考的。

    那么这道「声音」到底是谁？不是「THE THIRD」吗？能够对它下达命令的，应该只有被如此称呼的人们才对。再说，那是命令吗——

    『那是命令吗？』

    它直接问道。

    （不，不是唷。）

    『如果不是命令的话——』

    如果不是命令的话，就无法遵从——它打算这么回应。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理解你的人，我的声音跟你的想法是一致的……跟你的愿望是一致的。）

    『我的愿望？』

    （没错，你想要试试自己的力量，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世上的万物，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立身之处、生存价值，然而在毫无收获的情况下死去的大有人在。）

    『……』

    （——但是你却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对吧？你了解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意义、自己的本质，接下来就只剩下确认它而已了。对你来说，确认自己的手段只有一个……）

    正是如此——它不由得认同。就这样傻傻等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命令，同时逐渐坏去，不会太空虚了吗？为破坏而生的东西，去进行破坏这个行为，到底有哪里不对了？

    『但是……』

    它还是有些犹豫。那是它的本能——烙印在人工培养脑深处，强烈的攻击回避意识所致。搭载在卫星上的兵器拥有非比寻常的破坏力，因此当驾驭系统出现问题时，它自身的意识将会作为最终的安全装置启动。它并非好战的战斗机械，唯一优先于其抑制意识的，只有「TNb THIRD」的攻击命令。

    ——本来是如此。

    （没关系的。）

    声音沉稳地说着：

    （我并没有要你把谁当作敌人战斗，只是想看看你的力量而已，目标是什么都没有关系。恩……例如渺无人迹的沙漠深处，或是深山之类的。应该有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场所吧？没有任何你需要担心的事情，一个也没有。）

    人工培养脑内部的最后一道墙崩解。

    ——这虽然不是命令，但也不是不合理的要求。只要率直地执行自身所期望的事情就好了。这不会造成任何人的不便，至少这并不是「攻击行动」。

    它并末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产生微妙的矛盾——在认同自己是「攻击卫星」的情况下，却认为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所进行的行为并不是「攻击」。不知其真实面目、也不知道其传递方法的声音，逐渐影响人工培养脑的思绪，使得「THE THIRD」所设定的强韧选择意识崩坏。

    『启动主动力。』

    它将太阳能发电系统的运转功率调到最大，同时点燃设置在卫星各部的移动用推进引擎后，离开轨道。

    『设定目标。』

    它从情报支援卫星得到地表的地图及能量分布图，而选择的基准是——完全无人，且攻击余波会影响到的地方，其周遭也没有任何居住区域存在的地带。

    『发射一次所需的电力补充完毕：超重力场原子炉启动。保护盾状态安定——确认极微虫洞的产生。』

    （没错，这样就可以了。）

    声音中洋溢着兴奋之情，而人工培养脑也有同样的感觉。随着至今未曾感受过的高涨情绪，它将系统切换至对地攻击模式。

    ——有某人在呼唤它，但并不是那道声音，而是其他来源。且当发现它不打算回应的同时，更强行进入系统，打算中止它现在的行为。

    （不用在意。）

    不用说，它现在的意识已经容不下除了那道声音之外的任何事物。本来应该遵从的「THE THIRD」停止命令，现在已经发挥不了任何抑制效果。

    『保护盾内压力上升。重力场弹射器准备完毕。WHD预备。』

    WHD——虫洞发射装置。那是运用人工的重力场，被称为「空间破碎炮」的终极时空破坏兵器。这个过去曾在发射当前被冻结的兵器系统，现在苏醒了。

    『进行目标地点的确认。锁定目标。解除最终安全装置。』

    如此一来，它已经完成所有发射前的准备，进入待命模式。它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此时那道声音再度进入它的意识中。

    （好了，让我见识看看吧！）

    俄顷之间，它被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解放感及幸福感所包围，然后下达指令：

    『WHD——实行。』

    那天夜里，位于六号沙漠北方的某座山脉消失了一部分。从卫星轨道所发射出的人工扭曲空间吞噬了山脉，尔后自然地消灭。

    那是一股震撼大气的巨大冲击波。

    仿佛是为了遮蔽星光般，夜空被七彩的波澜覆盖。

    没有任何人类看到，这场不可能在自然条件下演出的极光乱舞。

    始终冷静观察这一切的对地观测卫星也不是人类制造的机械。卫星的纪录通过光纤回路，即时传送到某个场所——亥贝留斯市，也就是「THE THIRD」的中枢统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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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泊灵魂的海市蜃楼 第一章 造访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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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

    少女果决地拒绝。

    「有什么不好的？小香香，反正，总有一天也要那样做吧。」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这名被身旁的高挑女子称为「小香香」，额头上系着头带的少女，皱着眉再次重复了拒绝的言词。从她的语气看来，另外一名女子似乎已经重复提议过好几次了。

    「别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嘛，好吗？」

    女子似乎想取得少女的欢心，低下头来注视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女，她乌黑秀丽的长发因此遮住了半边脸庞，于是一如往常地顺势将头发往后拨。

    这两个人并肩同行的情景，即使在这座聚集着形形色色人物的安波隆商城里，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较高的女子是名让人一眼就感到惊艳的美女。懒洋洋的细长双眸、别致的朱唇，从胸部到腰间紧接着下半身的比例，描绘出让每一位同性憧憬的完美曲线。

    而凸显出这身轮廓的是黑色紧身裤及接近透明的白色罩衫，可以清楚看到穿在里面的马甲。

    只要她有意，绝对可以让十到二十名第一次见到她的男子毫无抵抗地坠入情网。当然，前提是她有意的话，不过——

    她完全不顾似乎很昂贵的薄罩衫的剪裁会被破坏，随意地戴着咖啡色皮革制肩带，右边挂着巨大的手枪，左边则挂着可加装在手枪上的肩架。除此之外，腰后还有一把小型的自动手枪，是几乎等同于佣兵般的武装。

    「再说，老师，你不用去学校吗？」

    受到少女质问，她——白虎嘴角浮出淡淡的微笑：

    「今天放假。」

    「骗人，今天是平日耶。」

    「哎呀，我可是兼职的唷。」

    这名女子拥有连美之女神也会钦羡的外表，却佩带着几乎会被误认为战神的武器，在安波隆商城的学校里担任兼任讲师。第一次听闻这件事的人们，大概都会对自己的耳朵或是教育现状感到质疑吧？即使像那名少女一样，虽然知道一切，但有时候还是会对这件事实半信半疑。

    「那还真是个好用的藉口。」

    被少女斜眼一瞪，白虎佯装不知情地抬头仰望天空。万里无云的蓝天，太阳大概已经升到顶点。位于沙漠正中央的居住区，接下来正要进入最为严热的时间带。

    「别提我的事了。」

    两人路过水果店，白虎拿了两颗青绿色的果实，将铜板丢给小贩，接着将其中一颗递到少女面前：

    「你有吃过这个吗？」

    少女摇了摇头。

    「这似乎是最近的新品种，好像叫做劳达还是玛吉利之类的。」

    「这两个名字差很多吧？」

    「到底是哪个呢？又好像——」

    「两个都不是吗？」

    白虎点点头。少女叹了一口气，随即将手上这颗不知道叫做劳达还是玛吉利，又或者是完全不同名字的果实连皮咬了一口。

    「啊…』

    淡淡的酸味在口中扩散，那是少女喜爱的味道。跟甜腻腻的东西相比，这种口味比较合她的胃口。

    「喜欢吗？」

    看到少女坦率地点头，白虎的嘴角微微扬起。虽然这个表情连微笑都称不上，但少女绝对不讨厌。

    「那么，让我们回到主题。」

    这次轮到少女转移视线。似乎是突然在远方看到认识的人，她呆呆地笑着并挥了挥手。少女很适合这样的动作。

    虽然她的发色跟白虎一样乌黑，却留了一头清爽的短发。不管是额头上的头带或是坦克背心、军用长裤，全部都是土黄的沙漠迷彩色，跟旁边的美女比起来毫无姿色，这身除了实用外，毫无任何装饰效果的装扮，对她来说却十分适合，反而无法想像她身穿别种衣服的模样。

    她脚上的军靴看起来相当耐穿，而且似乎有着这位小个子少女无法负荷的重量，不过实际上她的脚步既无疲态也丝毫不纷乱。她左手上提着黑鞘的刀，就是为何下半身能锻炼得如此强韧的最佳说明。这件事白虎十分清楚，

    「小香香。」

    被紧追不放的小香香——火乃香无奈地摇摇头：

    「我想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还没有那种打算。」

    「但是，你也不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光凭一辆战车、一个人继续下去…对吧？」

    「那倒是没错。」

    「那么时间早晚也没什么关系吧？快开事务所吧！」

    火乃香稍微思考该如何回答。她现在是俗称的「万事通」，主要的工作内容是负责居住区间的运送，以及担任沙漠商队和旅人的护卫等，在业界已经位居顶尖的地位。

    「大家都是那样做的唷。」

    「并非大家都那样吧？」

    「也是啦。的确，如果是你刚离开沙漠商队，开始这份工作的那个时候，这件事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事到如今，像你这般等级的人大概都已经归属于某大型组织，接受资金之类的援助了。」

    「我知道业界的状况啦！」

    像火乃香一样以个人身分工作的人其实非常稀少。正如同白虎所说，除了初踏入业界，或是太过于不成熟而未能被组织发掘的人之外，顶尖等级的同业几乎都已经组成团队，或是设立大型的公司组织，图谋扩展事业及提升效率了。

    「小香香能凭着一己之力取得现在的地位，真的很厉害。换言之，以同样立场来看，小香香可是站在无人能及的顶端呢。」

    火乃香一语不发地擦着汗。大概是因为有些害羞，她的脸颊都红了。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她很清楚自己的评价极高，但被白虎如此这般坦白地当面说出来，似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啦，现在正是开事务所，进行工作型态调整的时候唷。多找些人手，例如经理等专业的事就让专业人士来负责，这么一来，就不用管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了。」

    虽然是白虎自己提出的建议？但从她的口气中，却完全听不出任何热情的感觉，因为她本来就是这种冷淡的类型。在这种场合，或许比起说话的方式，从她多话这部分更能看出认真的程度。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在火乃香往上盯着的视线下，白虎的内心难得感到慌张。不仅是那张扑克脸，她的内心原本也几乎毫无情绪起伏可言。

    「企图……怎么把人家讲得那么难听。」

    「你在冒汗喔。」

    白虎连忙摸了一下脸颊，才想到在这样炎热的天气下，流汗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种单纯的陷阱所骗。少女很擅长以这样的伎俩看透对方的内心，这件事白虎也应该早就知道了。

    火乃香露出胜利的笑容，接着缓缓地开始说：

    「老师，我啊……」

    「嗯？」

    「我觉得还太早了。总有一天，我会开间事务所，或是像爸爸一样组个沙漠商队，游走在城镇与城镇之间。」

    「那么——」

    「可是并不是现在。我啊，还不知道凭着我一个人的力量到底可以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而且……」

    「而且？」

    火乃香一瞬间有些欲言又止：

    「我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喔！也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大概都是些等我上了年纪就不能做的事。」

    火乃香的脸颊这下真的红了。虽然将自己的想法用言语表达出来令她有些害羞，但她仍旧拚了命，将内心的想法传达给眼前这名比自己年长的女性。

    当察觉到这点时，白虎无意间露出微笑。火乃香并不知道自己造成了这样的奇迹，仍旧继续说下去：

    「我啊，很喜欢『万事通』这个工作唷！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得到。不仅限于工作上的事，我自己想做的事也一样。」

    然后火乃香突然笑道：

    「能够理解我这些想法的伙伴，除了那家伙之外，一定没别人了。」

    火乃香说完后，慌张地检查了一下通信器。确认双向通信器的开关在0FF的位置后才松了一口气。

    「真是的，你们两个都—样，一点都不坦率。」

    白虎轻笑出声。

    「啊……」

    火乃香突然发出声音。

    「怎么了？」

    「——不，没什么啦。」

    「哼…」白虎咋舌的同时拨开了长发，那是她的习惯：

    「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继续勉强你……」

    接着用毫不在乎的语气说：

    「话说回来，那家伙……」

    「那家伙？波奇吗？」

    「不是，是『那个』。」

    火乃香歪头问道：

    「那个…是指伊库斯吗？」

    「没错，那家伙一直都跟小香香在一起吗？」

    「嗯…也不是一直啦…有时候也会突然不见，让人找不到他，或是只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但无论如何，他都会回来。」

    「他在做什么？」

    「这个嘛……」

    火乃香耸了耸肩。除了叫做波奇的伙伴之外，她现在还跟另外—个人一起行动。关于叫做伊库斯的那名青年，其实火乃香自己也不太清楚。虽然那是因为他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但她也完全不知道要认识多久才能理解他。

    「总而言之，一定会回来对吧？」

    「嗯，尤其是我要做长期或是远距离的工作时，他一定都在。」

    「也就是说，总之，你们一起睡在战车里，一起生活？」

    「不然还可以睡在哪里？」

    被火乃香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表情反问，白虎一时间语塞。这次换火乃香有些顾虑地对她提出疑问：

    「那个……老师？」

    「——嗯？怎么了？」

    「你很在意…有关他的事吗？」

    「怎么可能，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

    火乃香含糊地说：

    「因为之前，你说你讨厌男人……」

    「很讨厌啊。」

    白虎满不在乎地回答。接着，两人就在无法掌握对方所在意之对象的情况下，像是在臆测对方的内心般，陷入了沉默。

    「——哎呀…」

    白虎突然停下脚步。因为她注意到，在两人的面前竖立着一栋生物建材所造的巨型建筑物。

    「这里不是行政局吗？」

    「不然还会是哪里？」

    火乃香本来就是朝着这栋建筑物——安波隆商城行政局前进。中途巧遇的白虎，就在不知目的地的情况下与她并肩同行。

    「什么？又是行政局的工作？」

    「大概吧。他们只有叫我来，还不知道详细的内容。」

    白虎深深呼了一口气，用难得认真的表情凝视少女：

    「还是不要跟他们有什么牵扯比较好喔。」

    「为什么？」

    「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了，英格莉是个不容小觑的女人。」

    白虎直呼行政局最高负责人的名讳，虽然感觉不到任何敌意或者厌恶感，但似乎也不抱有好意。

    「让她尝到甜头的话，接着就会不断给你一堆麻烦事做了。」

    「你在担心我吗？」

    火乃香咧嘴笑了笑，晒红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白虎看到这个笑容，心跳不禁稍微加速。

    「别担心啦！我可是很会挑工作的，我至少还有这点权利。」

    火乃香准备继续往前走，并一脸不可置信地回头注视后方。因为白虎虽然一如往常地不耐烦，但仍旧跟了过来。

    「老师？」

    「既然都来了，我就去跟英格莉打个招呼吧，有一阵子没见了。」

    听了她的话，火乃香一脸似懂非懂地走进行政局的正面玄关。

    行政局的大厅十分冷清，即使正午是访客最少的时问带，职员原本就很稀疏，但人还是太少了一些。

    室内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简甲朴素而具有机能性，但也不会让人感到冰冷，是个干净而明亮的空间。极力减少浪费的设计是边境生活的基本形式。

    安波隆商城行政局——在楼上以及楼下合计总共只有四层的这栋建筑物里，集中了以「机械城镇」、「机械工程师的城镇」闻名的安波隆商城几乎所有的行政机能。先不顾物理上的空间大小，建立正高度人工智能网路上的资讯处理能力，与周遭的居住区相比，当然是最顶尖的。

    只是安波隆商城横行着很可能会抵触「先端技术制造及交易规范相关基本法」——也就是俗称「技术禁止令」的技术。这样的安波隆商城，若将一切资讯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很有可能会自取灭亡。总而言之，要是那样的行政局遭到查察军强制侦查的话，那一切就结束了。

    因为这样的原因，资讯处理机能及行政权限其实被巧妙地分散，网路伪装成个人或民间企业的看板之类的，拥有多层次的结构。

    名实相符支配着这个星球的「THE THIRD」，与其统治下的人类社会间，经常保持着一种紧张的关系，那通常会在对于「技术禁止令」的看法有所差异时显现出来。

    为了避免过去几乎毁灭这个星球的大规模战争——「大战」再现，并且不再给予这个广大面积沙漠化的星球环境更剧烈的破坏，「THE THIRD」强制禁止人类保有先端的科学技术。

    人类社会并不会完全否定这样的思考模式。因为即使到了现在，距离大战已经过了数世纪之久，他们所生存的世界仍旧受到战争的后遗症影响，呈现一片荒芜的景象。

    但正因为如此，要在这严酷的环境中生存，还是必须要有最低限度的知识及技术。

    根据「THE THIRD」的说法，他们并没有要危害人类的意图，因此提供给人类基本的生存技术。

    另一方面，对于人类来说，「THE THIRD」只是一群不懂得实际生活情况的人，以他们所设定出的基准根本没什么用——总之，他们认为必要的东西，必须是自己临机应变所制造出来的。

    以现实状况来说，强制侦查并没有执行得很彻底。这并非因为「THE THIRD」接受了人类的主张，只是因为边境实在太过广阔，无法一一深究每件事。  「THE THIRD」特别重视，甚至依据场合会彻底解决的，主要只有关于能源技术及生命科学——包含遗传基因的生物技术而已。

    「啊，火乃香小姐。」

    一名穿着黑色套装的女子，朝正往服务台而去的火乃香走了过来。在她深邃轮廓的面容上，浮现惹人喜欢的笑容。

    「等您很久了。」

    她是安波隆商城行政长英格莉直属的第一秘书——拉洁莉，过去曾跟火乃香打过照面，是名十分杰出的女性，作为同样精明能干的行政长的左右手是再适合不过了。

    「请往这边走——啊，不用那样没关系。」

    火乃香正打算将刀及自动手枪、匕首等武器寄放在服务台，听到拉洁莉的话后稍微歪头思索了一下。几乎在边境的全域，人们都不需要任何的资格或许可，就能够携带武器。话虽如此，但这里可是安波隆商城的中枢。的确，火乃香曾经完成过一次行政长本人的委托，受到某种程度的信任，但应该不至于完全通行无阻。

    「喔。」

    火乃香没有想太多便取回了装备。既然对方都说没关系了，自己也不用抱持太多意见。而且对她来说，其他的武器也就算了，但若是不带着刀，就会让她如同裸体一般忐忑不安。对于年仅十五岁离开沙漠商队才经过两年，凭着一把刀驰骋边境的十七岁少女而言，这种心态是可以理解的。

    看到白虎打算跟着火乃香进去，拉洁莉连忙制止：

    「白虎小姐……您要去哪里？」

    「我来到这里，除了找那个女的还能做什么？」

    所谓「那个女的」，指的当然就是行政长英格莉。火乃香也听闻白虎认识行政长，她现在兼任讲师的职位也是行政长介绍的，但两人之间似乎有难以从表面推测的复杂关系。至少从白虎的态度来看，似乎感受不到单纯的亲近感。

    「啊……真是十分抱歉，但是我只能带火乃香小姐一个人进去……」

    「哼～～」

    黑发美女瞬间以别具深意的态度注视这位能干的秘书，然后马上掉头移开。

    「0K，在小香香的事情结束前，我就待在这里等，这样可以吧？」

    也不等对方回应，白虎便径自走向大厅的沙发。火乃香与拉洁莉四目相交，同时露出苦笑。

    「——话说回来，这次也是工作吗？」

    火乃香向走在前方的拉洁莉询问。

    「不好意思，关于那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

    拉洁莉含糊其辞。不知为何，火乃香感到一阵不对劲，但那跟拉洁莉的言行并没有关系。的确，若行政长是想要直接跟火乃香谈话，从秘书的口中说出就变成越权的行为了。不过，拉洁莉的话语中——

    两人不搭电梯，走楼梯来到最高的三楼。因为火乃香的脚步声实在太过微小，拉洁莉还会不时回头确认。火乃香的鞋底并没有经过特殊加工，只是双坚韧的军靴，而且还置入了金属板。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发出的声音竟然比橡胶底的登山鞋还小。而拉洁莉并不知道，若是火乃香有意，甚至可以完全不发出声响。

    火乃香原本以为要去行政长的办公室，却察觉到秘书似乎要带她前往不同的地方。

    「咦？不是这个方向吗？』

    「嗯…是的，今天是在会议室。」

    办公室跟会议室的方向完全相反。此时，火乃香感觉头带覆盖住的额头中央部分，有些微的刺激感，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仿佛预告着什么——虽然还不确定到底是什么。

    三楼一片鸦雀无声，没有任何职员走过，只听得到拉洁莉的高跟鞋叩叩作响。

    在点亮着日光灯的走廊尽头，就是目的地的房间。两边对开的门，上头标示着「会议室」。火乃香在距离门口约数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打从刚才就在胸口造成不安的元凶，就在这扇门前——虽然任谁来看，那里都没有人。

    「怎么……了吗？」

    拉洁莉的口气，跟她所说出的语气相反，毫无疑问之色，

    「——你应该很清楚吧？」

    对于少女这令人不解的提问，拉洁莉既没有承认也不加以否认。不过稍微紧绷的表情，默默道出了YES的答案。

    「可以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吗？」

    火乃香瞬间凝视着拉洁莉。从她的言行中显示，若是火乃香有意的话，可以马上掉头离去。总而言之，选择权似乎掌控在火乃香手上。

    「——嗯。」

    火乃香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虽然并不怎么喜欢，但若要求自己来的人跟她臆测的相同的话，应该不会是什么麻烦的事——以过去的经验来说。

    看到始终自如的火乃香，拉洁莉明显安心许多，她打开对开着的门的其中一扇。

    「请进。」

    火乃香刻意放慢脚步。    

    「那么，我先告辞了。」

    第一秘书离开后，就只剩下火乃香一个人留在桌椅、数种通讯系统齐全的宽敞会议室中。她稍微思考了一下便走向房间的中央，将头上戴的通信器打开。

    「听得到吗？」

    『通讯状况正常。工作的事如何？』

    听到通信器里传来伙伴的声音，火乃香噘着嘴回答：

    「接下来才要谈，总觉得事情会往奇妙的方向发展。」

    『这样说太模糊了，请明确地回报。』

    「我也很想那样做啊，可是我实在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需要支援吗？』

    听到伙伴一如往常冷静的询问，火乃香笑道：

    「以你的块头，是打算怎么过来啊？至少会压死两、三个路人耶！」

    『那么遥控PSP呢？还是要叫伊库斯带步枪过去支援？』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应该不需要。就算需要……」

    火乃香饶富趣味地说：

    「我心中已经有最好的援军了。」

    在大厅里的白虎大概打了个喷嚏吧？不，此时的她说不定正强忍住打呵欠的欲望，眼眶含泪地仰望着天花板。

    『我会保持通信状态，随时待命。』

    「麻烦你了。」

    在低声进行完上述对话后，火乃香改变视线的方向。在会议室的深处，另外有一扇不知通往何方的门。少女澄澈的黑瞳凝视着那扇门。

    喀嚓——

    门打开了。从门后现身的人影，「几乎」跟火乃香猜想的一样。

    「你啊……」

    火乃香用厌烦的语气开口，随即马上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

    「——啊？」

    少女眼前所看到的是一名身着纯白长袍，左胸上别着特殊的黑色胸章的人。那个人拥有滑顺的银色长发、金黄色的双眸，额头上镶着红色的第三只眼——天宙眼。这名人物拥有火乃香脑海里所描绘的影像的所有要素，甚至脸型也一致。

    但是却——不—样。

    「你不是……净眼机？」

    独自一人优雅地踏入布置单调的会议室的人物，秀丽的脸庞上浮现微笑：

    「你就是火乃香小姐吧？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菲拉·梅丽奇。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过，我在中枢统合府的评议会里担任常任议员的职务。」

    接着，她额头上「THE THIRD」固有的红色天宙眼散发出光芒，继续说下去：

    「我的脸——是不是跟某个你认识的人很像呢？」

    被厚皮革帽遮住的脸庞面无表情，流露出某种非人类的美感。若她将帽子拿掉，每个看到她的人，应该都可以说出她的来源。

    但为了阻挡强烈的日晒，她穿着连帽皮革外套——也就是在这座城镇随处可见的打扮。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存在。虽然有小贩在露天摊贩前吆喝，但没人有闲情逸致去注意不理会自己的人。

    女子就这样埋没在充满各式各样人类的安波隆商城人群之中。

    突然间，她的脚步一乱，一名小男孩从小巷中冲出，闪避不及而撞到自己的大腿上。

    虽然小男孩的速度很快，但她毫不踉呛，反倒是对方向后弹飞跌坐在地上。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好痛……」

    小男孩似乎正值总带着伤的好动年纪。在边境，没有光是跌倒就会哭的孩子。他一边抚摸身体撞上地板的地方，同时快速起身。然而，他在这之后却突然停下所有的动作。

    「…………」

    从帽子的下方，冰冷的眼神正注视着他。由于其面容大部分都被帽子遮住，而且不到数秒后，穿着外套的女子便再度混入人群之中，因而无法看清——

    但在这之后，小男孩仍旧动弹不得，看来十分倔强的脸庞明显泛青，膝盖也颤抖了起来。因为他尝到截至还未满十年的人生中，最强烈的恐惧感。

    「菲拉·梅丽奇……小姐？」

    火乃香半信半疑地重复这个名字。她完全无法理解，或许该说，现在的状况就像是在做白日梦一样。

    穿着纯白长袍的女子优雅地一鞠躬，这样的动作对火乃香来说十分熟悉。每当他——那个男的出现在她面前时总会这么做。美丽的动作十分流畅而自然，平衡取得恰到好处，让人不禁怀疑这是否为经过计算才做出来的。

    「不知为何，总觉得不是第一次跟你见面。」

    女子道出的这句话正是火乃香想说的，因此她不禁露出尴尬的笑容：

    火乃香听过菲拉·梅丽奇这个名字，因为「THE THIRD」的中央机关所在——中枢统合府有公布评议会议员的名字。但尽管如此，曾经实际与其中任何一人见过面的人类屈指可数。少数民族「THE　THIRD」都集中在中枢统合府所在的亥贝留斯市里，几乎没有人常驻在边境的查察军基地等地方：

    「可以……坐下吗？」

    火乃香坐在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心想着——应该正透过通信器听着两人对话的伙伴，不知道正如何推测目前的状况呢？

    「真是败给你了……」

    火乃香再度抬头注视眼前的女性。冷静下来观察后，的确跟她所知道的人有许多相异点——同样优美的动作中，眼前这名女性更多了份女性特有的柔美感。

    「啊——吓了我一跳，你真的不是净眼机耶！」

    「听说他常常来打扰你，是真的吗？」

    「没错，我很困扰！真是的，不管何时，他都有可能突然出现。」

    火乃香的脸皱成一团。

    「如果造成你的不愉快，让我代替他向你道歉。」

    「倒是…没有那么严重啦…」

    火乃香有些慌张地问道：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请问。」

    「那家伙…就是净眼机，他找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什么？」

    菲拉·梅丽奇皱起眉头：

    「那么…你知道的有多少？」

    「很少。」

    火乃香坦白地回答。名为净眼机的「THE THIRD』已经出现在火乃香面前很多次。根据他的说法，他是对火乃香的「力量」有兴趣，不过——

    「我每次都这样提醒他——你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把工作丢在一旁跑出来的人物，请好好地待在亥贝留斯市里。」

    「——那他怎么回应？」

    女子压抑着语气，不过金黄色的瞳孔里却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每次都跟我说一些有的没的。我猜啊，他大概是压力太大了吧？还是在跟人相处上有什么烦恼呢？」

    明明净眼机这名男子跟菲拉·梅丽奇是地位相同的人，对一般人来说，甚至是接近神一般的存在，火乃香说话却仍旧毫不顾虑。

    「啊，难道说——」

    火乃香突然提高音量。被少女认真的眼神注视，菲拉·梅丽奇的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是太闲了吗？」

    一瞬间，菲拉·梅丽奇的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在亥贝留斯市认识她的人，若知道她现在正努力忍笑的话，一定会感到不可思议。

    「话…话说回来……」

    菲拉·梅丽奇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或许是努力产生了效果，冷艳的容貌重新回复到她脸上，但如果稍微大意的话，似乎马上就会忍俊不住。

    「你是不是以为…叫你来的是净眼机？」

    「嗯，是啊。」

    「为什么？」

    「外面——」

    火乃香指了指刚才进来的门：

    「有……对吧？会来找我的『THE　THIRD』，我以为就只有他了。」

    会议室外面有什么？火乃香对拉洁莉说「你应该很清楚吧」的时候，虽然秘书并没有否认什么，但事实上，就肉眼看来，的确没有火乃香及拉洁莉之外的人存在。

    火乃香从一开始就觉得秘书的态度有些异常，如果是英格莉叫她来的话，应该更有谈生意的感觉才对。

    「你果然发现了。」

    菲拉·梅丽奇走向火乃香，长袍随之飘动。

    「『它们』是我的护卫。」

    「这么说来，还有别的罗？不是只有两个人吧？』

    对于火乃香所说的，菲拉·梅丽奇坦然地点头表示肯定。

    「嗯……现在想想，应该早就可以知道不是净眼机了嘛！」

    「为什么？」

    「因为那家伙是不会采取这种方式的。不会特地借了行政局的一个房间，还到处配置护卫——」

    「是……那样吗？」

    「要我告诉你他的拿手把戏吗？」

    「嗯，务必。」

    火乃香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

    「速战速决。迅速的切入主题，然后马上撤退，他就是那样的人。」

    菲拉·梅丽奇的眼神感慨良深，因为她知道火乃香的分析再正确不过了。

    「嗯，不说这个了。既然你特地来找我，一定有什么事吧？总之，请先说明吧！」

    「嗯，其实——」

    正当菲拉·梅丽奇准备说明时，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凌厉。她额头上的天宙眼就像是在颤抖般开始闪烁。

    「——！？」

    火乃香站起身，以及会议室的门被从外侧破坏几乎是在同时发生。似乎有什么冲进了室内——那是某种看不见形体、像是空气凝聚而成的透明块状物体。

    咻——

    枪声受到压制，那是装有消音设备的自动步枪。

    「！」

    火乃香在千钧一发之际，像是要扑向菲拉·梅丽奇般横向跳跃，躲过子弹。刚才她所在的位置已经遭到全自动射击而变得千疮百孔。

    「停下来！」

    菲拉·梅丽奇大喊。火乃香没有时间确定她话中之意便突然开始狂奔，穿梭在枪林弹雨之中——当然，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只不过是操控枪的人，追不上她敏捷的动作而已。

    「破！』

    没有人看得清她的动作。少女的右手刹那间变得模糊，同时一道银光一闪而过，瞬间只留下残影。

    火乃香像是舞动般移动着，单手拿着黑鞘，完全看不出前一刻才刚出刀过。

    ——然后，她刚才如同一阵风般穿越过的空间，像是遭到切割似地扭曲，随即出现人型的轮廓横倒在地。金属外壳的人型从腰间遭到横断，那个切断面仿佛是神之手的造化，平滑得美丽无比。  

    「——怎么会……」

    被火乃香扑倒的菲拉·梅丽奇撑起身，看到眼前难以置信的景象，顿时哑口无言。那是全身穿着装甲的查察军自动步兵，手上仍旧握着刚发射过的步枪。让那个机器人兵器作为护卫站在会议室前的人，就是菲拉·梅丽奇。跟火乃香所说的一样，有两具。冲进会议室的，以及被少女的居合斩斩倒的，无疑是同样的两具。

    他们被称为遮蔽装置的系统给「透明化」。她的——菲拉·梅丽奇的直属部队装备最高水准的遮蔽装置，除非用「THE THIRD」的特殊感应器，否则不可能得知其位置。

    但火乃香却从一开始就察觉到它们的存在，并躲过白动步兵所发射出、比人类的运动神经高出数倍的子弹，而且还将看不到的对手斩毙。仅仅由一把单纯以超硬质合金构成的刀，就将机器人兵器的多层装甲斩断。

    菲拉·梅丽奇虽然事前就知道少女做得到这种事，但实际见识到情况发生，仍旧感觉到一股战栗蔓延全身。

    「两个人……都是你斩的吗？」

    菲拉，梅丽奇倒在地上的同时，仍旧努力盯着火乃香的动作。她认为火乃香顶多出过一次刀，而且那也是因为她知道火乃香的实力才敢这样说。

    但眼前的确有两具自动步兵的残骸——她还无法理解那名少女所拥有的真实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

    火乃香的呼吸丝毫不乱，回过头来问道：

    「连你也是这些家伙的攻击目标喔！它们不是你的护卫吗？」

    「这个……」

    在支吾其词的女子面前，火乃香的黑瞳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又来了！」

    她再度望向紧闭的门，转身往菲拉·梅丽奇进来的那扇门跑去，接着又停下脚步。

    「这边也……！」

    她们被前后包夹了。菲拉·梅丽奇的天宙眼一瞬间发出耀眼的光辉，不久之后，她摇了摇头：

    「我无法控制它们，请把它们都当作敌人看待。」

    「啧……」

    火乃香咋舌的同时，视线在房间内扫视。在这同时，她也感觉到有数个东西正从前、后门朝这里急速逼近。而且，或许彼此之间有所联系，双方的时机抓得恰如其分。确认到这件事，火乃香突然跑向窗边。

    那是扇已经镶死的强化玻璃，雾化处理过的玻璃中和了外面直射进来的强烈日光。火乃香将手掌置放在玻璃上的一点，从腹腔集中一股气——

    「暍！」

    能够承受数发穿甲弹直击的强化玻璃瞬间粉碎，洒入的刺眼阳光充斥整个视野，菲拉·梅丽奇反射性地闭上眼睛。火乃香的右手突然环抱住有些踉呛的她。

    「你…你要做什么……」

    「失礼了！」

    她虽然比火乃香高，但其透过长袍也能感受出来的纤细身体，被比意料中还强悍的力量轻易抱了起来。

    「呀！？」

    会议室的两扇门发出破裂的声音，并应声倒地。这次仍旧是肉眼看不见的空气块各自冲了进来。火乃香比它们的射击快了一步，站到自己所破坏的窗边。

    「先走了！」

    接着，少女在抱着一名女性的情况下，从三楼的窗户——一跃而下。

    「哎呀，哎呀……」

    什么也不做——更确切的说法是什么也懒得想，呆坐在大厅沙发上的白虎，眯起双眼，打了个呵欠后搔了搔头：

    「无法安稳地过日子的人，还真是辛苦呢……不过由我讲这句话，好像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语毕，白虎突然以飞快的速度从沙发跳起，然后穿越大厅。因为她的动作实在太过于唐突且敏捷，所以服务台的人吓得瞠目结舌，只能呆然地看着她离开。

    她穿着黑色中筒靴的脚步跟火乃香一样，丝毫没发出任何声音。从走廊来到中庭，才刚抵达能承受住沙漠气候的草皮上时，玻璃碎片便随着破裂声应声而降。

    「哎呀…」

    于是她突然侧步闪避落下的玻璃。随即，一个更大的质量从空而降，才刚接触到草皮，马上向前翻转消除落下的惯性——是十分巧妙的身手。

    「嘿——咦？」

    火乃香抱着菲拉·梅丽奇一跃而下，并在站起身子的同时，因看到眼前苗条的身形而大吃一惊：

    「老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因为今天早上的气象预报说，会有女孩子降落在中庭。」

    「是喔，还真准耶！」

    「偶尔罗～」

    其实是白虎感觉到上方气流的纷乱，剩下靠的就只是单纯的直觉。不，说是「单纯的」也未免太过准确。在兼任讲师这个头衔的背后，她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那是她在战斗的界线——生死的界线上所磨练出来的直觉。

    「有没有受伤？」

    白虎用锐利的眼神，凝视着眼前摇头表示没事的女性。    

    「这个女的——」

    「抱歉，待会再向你说明。」

    火乃香再度拉起菲拉·梅丽奇，从中庭往正门跑去。从三楼跳下所造成的冲击，在她身上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这当然跟她的技术有关，除此之外，她的骨骼及筋肉组织也是难以置信地强韧且柔软。

    「我都兴奋起来了呢。」

    白虎不知为何很开心的样子。左撇子的她将挂在右边的巨大手枪拔了出来，那是只要进行简单的配件更换，便能将手枪变成简易步枪的换装武器。现在虽然是短枪身的手枪模式，但是弹匣里的烧夷穿甲弹，其破坏力可不容小觑，在极近的距离内甚至可以轻易将自动步兵的装甲击穿。

    「波奇！」

    『报告状况。』

    从通信器中传来一道声音。波奇应该几乎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它的声音中完全没有焦躁或是紧张感。

    「敌人是自动步兵！数量…我不太清楚，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通报自警团，状况似乎很糟糕。」

    『你说自动步兵？』

    「而且是失控中的自动步兵！如果需要攻击许可的话，就说是『THE THIRD』的菲拉·梅丽奇同意的！」

    火乃香斜眼看了一下菲拉·梅丽奇，她微微点头，表示认同火乃香的处置方式。看来她现在是真的无法控制自己的护卫部队。

    「我们马上回去，切换到备战模式！」

    『收到。』

    哒哒哒——

    火乃香一回头就看到白虎的射击·虽然不如火乃香，但她也很擅长探测不可视的敌人位置——就是俗称「会读空气」的人。

    出了行政局的正门，火乃香一行人朝郊外的公营停车场奔去。虽然跑了约十分钟，但还是无法避免走到人多的地方，毕竟安波隆商城本来就是聚集着大量人潮的城镇。

    『火乃香。』

    「我在！」

    『我已经跟自警团取得联系了，他们说会帮忙进行路线上的避难诱导。但说实话，我不认为来得及。』

    「——混账！」

    火乃香不加思索地吐露不悦。如果演变成卷入自警团及佣兵的巷战，将会造成多大的伤害？这实在让人难以想像。

    「看来，我们也只能迎战了。」

    白虎拨开头发，若无其事地说道。她已经以俐落的身手，将换装武器装上长枪身和肩架了。

    「老师……」

    火乃香不知该如何开口。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基本上，这是因为她的工作而造成的麻烦，跟白虎没有任何关系，

    「别在意，这就像是我的兴趣。」

    此时，菲拉·梅丽奇一个不稳而单膝着地，然后对赶忙扶起她的火乃香低声说：

    「应该就在这附近…操控它们的人，应该就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

    在阳光下仍旧可以看得出来，她的天宙眼正发出红色的光芒。虽然她已经集中全部的精力，但仍旧无法控制住自动步兵。

    ——因为有某个不知名的人物正在操控。

    火乃香突然用手掌覆盖住她的额头。人类跟「THE　THIRD』分别持有不同的情报传达系统，天宙眼所传递的情报，人类是不可能理解的。

    对于火乃香来说，这也是初次体验到的感觉。她并个认为自己可以办得到，只是觉得必须这么做，于是便将意识集中在女子的额头上。

    「它们来罗！」

    周围的路人们已经在第一次射击时各自逃开。白虎以停在路边的吉普车为掩护，再度扣下扳机。

    「小香香！」

    「等…一下……」

    火乃香在一旁的建筑物角落避难，试图将体内的气与菲拉·梅丽奇调至同一频率。

    ——似乎渐渐看得到了。菲拉·梅丽奇传送给自动步兵的…控制思想的波动。那原本应该直接传递到它们的人工培养脑里才对，却受到不知名的事物阻挠…不…与其说是阻挠，倒不如说是人工培养脑本身拒绝接收她的命令。

    会有这样的事吗？——火乃香质疑着。人工培养脑虽然是高度的生化产品，但应该不具备感情：就算有，听说也很微弱。不过，现在它们之所以拒绝接受菲拉·梅丽奇的指令，除了它们自身的情感影响之外，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再这样下去，会被逼到死角的！」

    白虎叫喊着。双方的火力有着天壤之别，凭着白虎的一把简易步枪，实在做不了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她已经受困于散布在街道的自动步兵的连续攻击中，连是否能顺利离开都无法保证。

    「小香香！」

    汗水从火乃香的头带滴落。在强力集中精神的过程中，她突然看到一个光点。

    「——呼…」

    火乃香娇小的身体突然放低，同时取下脚踝上的匕首，往后方稍远的一栋矮建筑楼顶投出。

    「！？』

    出现一道不明的光。

    火乃香的爱刀瞬间出鞘，

    叽——！

    伴随着让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摩擦声，飞来的闪光被火乃香的刀给弹飞。插在生物建材所造的路面上的，是方才火乃香投出的匕首。

    看来是有某个物体接住火乃香投出的匕首，并用同样的速度朝正确的方向投回来，然后被少女以居合斩给挡了下来。

    「老师，上面！」

    暂时先不去管眼前意料之外的发展，火乃香呼唤白虎。在屋顶上俯视着她们的人影立刻遭到烧夷穿甲弹袭击。

    「没打中！？」

    仅有屋檐的部分变成碎片散落四处，重要的人影则消失无踪。对方已经撤退了吗？不过自动步兵的射击却仍旧持续不停。

    「没子弹了！」

    白虎把换装武器放在一旁，取而代之掏出了腰后方的自动手枪。不用说，那对于自动步兵来说，起不了任何作用。

    是因为看透了这点吗？对方的攻势突然停了下来——至少并非因为菲拉·梅丽奇重新获得掌控权·迷彩色的装甲体缓缓从遮蔽物后现身。解除了遮蔽装置，是因为它们判断没有隐身的必要了吗？还是因为长时间活动，对系统的负担太大？

    火乃香不甘心地咬着嘴唇。距离实在太远了——若是只有一、两具的话，倒还可以斩断…但即使只是大略一瞥，还是可以确定约有十具左右。

    （要出招吗……）

    火乃香调整气息，从脚底吸收大地的气，与自己体内的气混合后引导至上方。

    「——！」

    白虎突然将视线转向现在已经变成残骸的吉普车。同样身为会操控气的人，她也感受到少女所聚集的高压气块。

    她的视线与明亮的黑瞳相交。火乃香面露微笑，在那笑容中毫无放弃、悲壮感——那些都不存在于少女的生命中。

    嗡——！

    大气开始震动。地面像是波浪般摇晃，但是火乃香纹风不动，只是从遮蔽物后方露出一只眼睛注意这个突发状况。

    自动步兵逐渐散开。趴在地上不动的装甲有两具。一声轰天巨响后，路面碎了。

    『我一个人都没有压到。』

    随着说话声响起，一辆沙漠战车闯入战场中。重低音响彻云霄，车上机枪射击的同时，车子也逐渐接近火乃香一行人。另外，从车体上还跳下数道人影。

    「你还真不懂得吸取教训啊，舞刀使！」

    「——凯宾！」

    改造人佣兵凯宾的后方跟着几名黟伴，他将肩膀装甲上，结合把手的超长枪身智慧型来福枪水平移下，然后放声大笑。他是火乃香的朋友，偶尔也是工作上的竞争对手。

    「坦雅！希坎姆！右边就交给你们了！不能让任何一个逃过喔！」

    凯宾大吼，自己也正打算开始动作的时候，突然又停了下来：

    「自警团跟驻留查察军应该马上就来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接着似乎很慌张地大喊：

    「喂！留一些给我啊！」

    枪声四起，如同其名所示，对于战斗的专家——佣兵们来说，精锐的自动步兵或许并不是太难对付的敌人。

    火乃香紧张的情绪得以稍作舒缓，倚靠在沙漠战车的装甲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蹑手蹑脚了？」

    『当伙伴在偷懒的时候，我可是一直在学习。』

    火乃香的伙伴——一手掌握沙漠战车全系统的人工智慧体波奇冷淡地回答。他们在说将引擎运转声尽可能降低，悄悄接近敌人的事。

    「凯宾！它们往天上跑了！」

    金黄色头发的女战士坦雅放声大喊。数具残存下来的自动步兵们启动飞行装置，一一往上空逃去。虽然佣兵们的枪火也往上追去，但目标马上就消失了——看来是再度启动了遮蔽装置。

    「可恶！」

    凯宾的咒骂声受到突如其来的爆炸声遮蔽。苍穹绽放了火花，丧失遮蔽机能的自动步兵一具接一具地冒着烟落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有不明物体狙击了撤退中的自动步兵们。从看不到狙击者，以及射击的位置不断变化看来，这是装备着遮蔽装置及飞行装置的其他自动步兵所为。恐怕对方甚至也具备使遮蔽装置无效化的感应器，并以看不出亦在飞行的准确度，确实将移动中的目标击落。

    ——约过了数分钟后，「失控」的自动步兵们全都停止机能，并倒在地上。

    穿着皮外套的女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白虎的烧夷穿甲弹，从屋顶无声无息地跳到小巷里。她稍稍抬起头，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上方——眼前只有澄澈的蓝天。

    「——这代表…你不一样吗？」

    这是连说话者本人都无法清楚听到的微微细语。

    女子往地上一蹬，利用反作用力全速奔跑，离开战场。不用提她与火乃香的交战，光从速度就可看出她并非泛泛之辈。

    背后传来巨大的引擎运转声及炮声隆隆时，甚至是失控的自动步兵被不明物体击落的瞬间，女子连一次都没有回头，似乎想表达弃置的东西已经毫无价值。

    白昼发生的巷战，使得安波隆商城的街道比平常还更为喧闹，女子就像个影子般穿梭在骚动的人群中。不管是负责安抚群众的自警团员，还是从驻留基地赶到的查察军自动步兵队，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她多加注意。

    她跃过设置在城镇周围的防沙堤的扶手，接着丝毫不减速地跑向沙丘。来到洼地的底部时，她停下来、脱去外套。

    ——阳光反射出一道银蓝色的光芒。那是从外套下现身的女子的发色，也是她瞳孔的颜色。

    虽然女子穿着不透气的皮革并进行长距离奔跑，但她几乎没有出汗。她用嫩白的手指将额头浮出的数滴汗水拨去，在她摇曳的浏海下散发出深红色的光辉。那不是反射光，很明显是自己发出的光芒，

    ——从镶在额头上的第三只眼。

    褪去外套的女子，一眼看来似乎穿着连身衣，但那看似黑色的表面上，似乎被细微的——没错，一片片不满数公厘的细小「鳞片」所覆盖住般，形成不可思议的景象。

    她的额头闪烁了数次红光后，萦绕在洼地里的空气突然扭曲。「大气」这层透明薄膜像是被揉乱般流动，不久后凝聚成完全相异的色彩。

    主要为平面所构成的细长型机体，左右展开了数对短小的安定翼。机体上有两具相反方向回转的螺旋桨，表层被结构色的沙漠迷彩给覆盖，看似就要融化在沙漠中。

    女子走向解除遮蔽装置的单人武装直升机，钻进控制室后并启动飞行。

    随着螺旋桨所引起的风卷起沙尘，机体几乎以无声状态起飞，并再度启动遮蔽装置而消失。就这么保持低空飞行，沿着沙丘的起伏一口气远离安波隆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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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泊灵魂的海市蜃楼 第二章 作战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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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清楚光源的微弱光芒在空间中形成一个朦胧的轮廓。那是个圆筒型的空间，天花板很高，若不确实将下巴抬到最高是无法确认的。但微弱的光芒仍不漏任何一个角落，垄罩着整个室内。

    聚精会神观察的话，马上就会发现是内部的墙壁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无数的渺小光点正聚集在一起。其闪烁着蓝白色光芒的模样，让人不禁联想到某种会发光的微生物。

    镶着光点的内壁乍看之下凹凸不平、毫无规则性，就像是将圆筒状的黏土块的中心挖掉，再从内侧用手指头粗制捏成的房间。

    不过，波浪般起伏不平的内壁表层，有着让人联想到爬虫类鳞片的光泽及花纹，若能综观全体的话，或许可以从中看出数种图像。

    无秩序中的——秩序。

    图像是沙漠被风吹拂留下的线条，或是树叶的叶脉等由自然造出的各种纹路，虽然乍看之下杂乱无章，但实际上皆遵循着一定的法则。以那个法则所描绘出来的图案被称为「碎形」（注：fractal，具有自我相似特性的现象、图像或者物理过程：图形具有叠代性，会在愈来愈细微的尺度上不断自我重复。自然界之中可以常见到具有碎形结构的现象发生），而那个房间的内壁也是呈现出这样的图型。

    更进一步来看，在地板及墙壁上纵横着像是血管般的数条线，其中某些部分的确像是之中有液体流动般，重复着缓慢的脉动。

    圆型地板的中央部分，像黏土捏出来般从地上突起——还是该称之为钟乳石呢？这个变形的圆锥状突起，底部的最大直径约两公尺，高度大概是其一点五倍，表面充斥着无数的「血管」，就像是常春藤缠绕在岩石上一般：再加上集体延伸到房间各地的几十条、甚至几百条的电缆于一身的姿态，恰似拥有无数枝材的神木。

    ——有风吹过。

    粗度跟长度都各异的电缆群，看似受到风的吹拂开始晃动，但实际上的情形刚好相反，是由于电缆的晃动，让人错觉到这个密闭空间中不可能出现的「风」。电缆仿佛有生命般，自己产生了震动。

    「——怎么了？」

    从接近黑暗的微亮局部浮现声音。是低沉的男子声音，年龄等细节则无从得知。虽然无法从声音中推测出年纪，但其表现出的冷静绝非虚张声势，且毫无轻浮的感觉。

    沙沙……

    电缆再度摇动起来。像是要去确认不存在的「风」一般，间隔了一小段时间后——

    「没什么事。」

    跟最初的声音不同，很明显是女性的声音，虽然声音不一样，倒是同样冷静。

    「你在意吗？」

    被女性的声音反问，最初的声音回答：

    「不在意。」

    女子笑了，发出像是出自喉咙深处的声音：

    「你就说实话如何？」

    「我认为我已经够诚实了。」

    接着语气稍微转变——

    「你期待我说出别的答案吗？」

    「现在的答案就可以了。」

    女子像是叹息般细语，接着——沉默。是因为难以臆测女子的话中真意吗？还是他已经全部心领神会了？男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黑暗中陷入一片静默。

    黑暗中，日子又悄悄前进了一天。在这个贵重的时间带，除了夜行性生物之外，万物全都陷入以沉睡为名的舒适感中。

    设立在沙漠一角的那个场所，被与休息相对的慌张所包围。照明灯照亮设施内外，全自动除沙装置正完好运作中，从金属质地的平原表面排除异物。

    但是慌张的只有气氛，现场毫无包含人声在内的噪音，毕竟这边本来就是人类极少会造访之地。

    ——这里是完全无人化管理的边境查察军空军基地。

    在兼为管制塔的雷达塔内，火乃香正在某个房间中专心进行装备的最终确认。

    叩叩。

    敲门声响起。与少女应答的同时，门从外面被打开。

    「你觉得如何？」

    在这个毫不考虑各种性能——包括居住性能的单调室内，那个声音就像是走错地方一般沉稳。

    「伊库斯…」

    火乃香对着探头进来的金发青年害羞地笑了笑。

    「——还真是正式呢。」

    青年这句话是针对少女的穿着。

    「我还是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

    火乃香转转脖子，调整衣领的同时耸了耸肩。从她的喉咙到手腕，一直到穿着爱用长靴的脚底都被黑色的布所包覆。那是在使用PSP——被称为强化连动甲胄的机械铠甲时，为了使驾驶员和内部的摩擦程度降到最低而穿着的内衬紧身衣。

    紧身衣轻薄、坚韧而且好活动。唯一的缺点是因为质料太薄并紧贴着肌肤，而使得身体曲线一览无遗。虽然并不是被看到裸体，但火乃香的双颊仍旧有些泛红，她似乎还是无法用泰然自若的态度面对。

    「这是这阵子新做的，据说比起之前的性能提升了数个百分比唷！」

    「穿起来感觉如何？」

    「很『凉爽』。」

    「看来比之前的透气了呢。」

    「与其这么说……」

    火乃香扭转脖子，调整了腋下到腰的部分。在只有无人机械常驻的空军基地里，并没有像连身镜这样的东西。

    「——嗯，算了。」

    火乃香露出些许不满的表情，拿起放在身旁的深色防弹背心。这背心是由强化纤维及金箔等多层构造制成，可以抵挡住步枪子弹程度的东西，是防护衣的一种。

    她腰间系着平常使用的宽版腰带，腰挂式枪套里插着中型的自动手枪：掏出手枪，再度检查已经确认过好几次的弹匣后，火乃香将手枪插回去，接着提起迷彩色的背包，快速检查里面的东西。

    「装了什么？」

    「嗯……很多，闪光弹、烟雾手榴弹之类的小东西。」

    无论怎么看，这都像是战斗准备。伊库斯会以「正式」来形容，是因为这对火乃香来说是很难得的重装打扮。

    话说回来，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呢？当然，一般百姓受到严格限制，无法轻易出入与查察军相关的设施。虽然在临近居住区的驻留基地也并非完全没有雇用当地人为职员，但也是屈指可数。

    更何况这里是空军基地。基于「技术禁止令」，几乎没有人类可以自由使用飞行机械。特别是搭载了实战配备的军用飞行机械，拥有相当高度的技术——包含遮蔽装置在内。无论是居于多么重要职位的人，这里原本就几乎不会有任何「人类」造访。

    当然，火乃香在设施里的移动是受到限制的——绝对不允许进入情报中枢区。即使如此，年仅十七岁的少女身处这里，仍旧是个异常情况。

    「——呐…」

    火乃香绑上配合装备颜色的头带后，转过身来。

    「怎么了？」

    「你还是……要跟来啊？」

    「是的，我要跟你一起去。」

    「可是……」

    青年以温柔的笑容看着欲言又止的少女：

    「我不会做任何妨碍的事，会乖乖待在控制室里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火乃香一时语塞。对于那名青年，她没有任何好担心的事情，这一点她十分明了。因为他—向以他自己的标准在行动，且比谁都清楚自己该做的事。

    「但是…但是…这次的工作——」

    火乃香想起数天前——接下这份工作的那天所发生的事。

    在自警团，消防队，以及在控制下的驻留查察军自动步兵们手忙脚乱地四处来去当中，火乃香将白虎及菲拉·梅丽奇推上沙漠战车，缓缓地离开现场。反正也不需要立刻听取口供，再者，让火乃香更加在意的事情太多了。

    「啊……」

    从气闸进入车舱，菲拉·梅丽奇好奇地环视周围，然后，她注意到从控制室里走出的青年，表情僵硬，嘴里念念有词：

    「你…你是……」

    「我吗？」

    伊库斯不顾她的不安，微笑的同时伸出右手：

    「请叫我伊库斯。」

    握手的时候，菲拉·梅丽奇恢复平静，并行礼道：

    「我叫做菲拉·梅丽奇，从净眼机那里听过很多有关于你的事。」

    在一旁听着的白虎微微眯起眼睛。她从以前就对那名青年的来历充满疑惑，现在又多添了一点不解之谜。

    「果然——」

    火乃香感叹：

    「人一多就变得很挤了。」

    沙漠战车的车舱基本上只是火乃香的卧室。因为战车本身就是她的家，所以即使有基本的居住性能，但容积却无法扩增。

    「那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为什么还住着一个不必要的人呢？」

    白虎佯装自言自语，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讽刺。当然，她其实只是想对在场的其中某个人说而已。

    「我知道你，菲拉·梅丽奇。即使如此，能见到你而不是净眼机，难道——」

    伊库斯感到疑惑。对于这名青年是否该存在，名为净眼机的男子与菲拉·梅丽奇抱持相反的意见。而她是否定势力的代表。

    「很遗憾，今天我并不是来找你的。」

    菲拉·梅丽奇不顾青年的苦笑，将视线移到火乃香身上：

    「真的是麻烦你了。那么，我们就继续刚才的话题——」

    「跳过。」

    火乃香将爱刀的刀鞘固定在专用架的同时，背对着拒绝。

    「可以请你稍微听我说明吗？」

    「就别的意义上而言，我是有很多事情想听你怎么说…不过呢——」

    看着伫立眼前的少女转过身来，菲拉·梅丽奇感到一阵不安，明显比起刚才跟伊库斯面对面时感觉到的更强烈。突然，她感觉到自己——「自己这群人」似乎在认知上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我的确是『万事通』，但希望你不要误解。」

    火乃香的语气截然一变，已不复有尊敬的口吻。

    「误解吗？」

    「没错，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就像刚才的骚动，老实说根本不干我的事，但我也不是想说什么讨厌争执这类的漂亮话喔！」

    白虎点头表示认同。

    「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必要的时候，我就会迎战。但是——」

    「你不想帮忙杀人。」

    「正是如此。」

    火乃香疾言厉色地点头回应：

    「而且，我也不喜欢你的做事方式。你应该早就知道有可能会发生那种事了吧？不然的话，我不认为你可以察觉操控它们的人就在现场。」

    仅仅一瞬问，火乃香解读了「THE THIRD」的意念。虽然并非所有感觉都能理解，但关于正好在场的另外一个人——将火乃香投出的匕首丢回，穿着外套的那名人物，考虑到搜索她的存在所需要花费的能量，菲拉·梅丽奇应该无法做到这么多了才对。

    「总之，你是在知情之下来的。我是这么认为的，有错吗？」

    简而言之，菲拉·梅丽奇就是在事先考虑过可能会让安波隆商城的人们陷入危险的情况下，刻意冒风险而来——这就是火乃香的意思。

    火乃香语气既不激动也没有责备之意，但跟白虎的漠不关心不同，沉稳却又坚定。这就是火乃香之所以为火乃香的原因。

    或许当与她所挥出的居合斩正面交锋时，是最能感觉到这点的时候。但那仅仅只是火乃香这名少女的一部分而已。只不过是她的心——想法聚集成刀刃这样的形体罢了。

    居合斩的胜负，是当刀还未出鞘时就已经决定好。换言之，当火乃香决定要斩的瞬间，可以说对方已经被斩了。此时的菲拉·梅丽奇已经感受到，那条将自己一刀两段的无形斩线。

    「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这一趟……不过，事情就是这样罗，真的很抱歉。」

    像是要融化冻结的空气一般，火乃香咧嘴微笑：

    「嗯…也帮我跟净眼机问个好吧！」

    「这件事……我做不到。」

    菲拉·梅丽奇犹豫了许久才说出这句话。

    「嗯？为什么？」

    火乃香感到疑惑。听到她的语气，菲拉·梅丽奇又抱起些微的希望：

    「净眼机现在不在亥贝留斯市里。说实话，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来的。火乃香小姐，我想要麻烦你的事情是——」

    会不会在话说出之前就再度被少女打断呢？菲拉·梅丽奇停顿了一下，接着一鼓作气把话说完：

    「希望你能从他现在所陷入的状况中，将他救出。」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

    菲拉·梅丽奇挑选着最合适的话语。或许该说她想不到最适切的回答，最后决定坦率一点，因为她认为那样做是最好的：

    「你刚才所目击到的人……」

    「你是说操控自动步兵的那个人吗？」

    「嗯，不用说，她能做到那种事，代表她跟我一样是『THE THIRD』，不过……」

    「那跟净眼机又有什么关系？」

    「她——这位叫做萝娜·法乌纳的女性控制了一部分的查察军，向中枢统合府提出某个要求……关于那个要求的详细内容，请恕我无法奉告。」

    火乃香挑起单边的眉毛，但并没有要抱怨的意思。

    「她跟她所支配的查察军部队一起固守在某个归我所有的设施里。净眼机遵循她的要求，独自前往交涉——之后便失去了连络。」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

    「十天？那么在那之后，状况有进一步发展吗？」

    穿着白衣的女子摇头道：

    「没有。」

    「咦？」

    「什么都没有发生。对方没有新的要求，对于之前的要求也没有再作争论。不过，他们占领那个设施的情况还是没有解决——」

    「而且净眼机也还没回来。」

    火乃香双手环抱在胸前：

    「但是，『THE THIRD』不是用天宙眼连系的吗？怎么会完全联络不到净眼机？」

    「嗯，就连他是生是死都无法确认。就算派军队过去，他也有可能会被当作人质成为盾牌，没有任何办法打破现在的胶着状态。」

    菲拉·梅丽奇的金黄色瞳孔里闪耀着祈求的光芒，她这副样子，恐怕在中枢统合府里是绝对看不到的。

    「我十分清楚，这并不是应该麻烦你的事，因为这是『THE THIRD』的内部问题。但在这样的认知下，我仍旧无论如何都想要借用你的力量。火乃香小姐…如果净眼机还活着的话，可以请你帮我们夺回他吗？」

    手持爱刀的火乃香，就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忘记的东西一般环视着房间内。这个小房间原本是用来收纳机械材料等物品，似乎是为了火乃香才临时整理出来的，只有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小椅子放在房内。如果忘了什么的话，一定不可能看漏。

    虽然如此，火乃香仍旧凝视了这狭小的室内好一阵子。因为无论工作是成是败，大概都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来了吧。

    「总觉得……好像不太对。」

    火乃香突然喃喃自语：

    「这根本不是我的工作。」

    青年默默注视着背对他的少女，嘴角依旧带着那一贯的微笑。

    「伊库斯，我啊……」

    「嗯？」

    「我是『万事通』火乃香喔。或许我跟其他人有些不同……但尽管如此，这也不是我的工作，这是战斗专家的工作啊！」

    「你是指佣兵的吗？」

    「我从离开沙漠商队前，就一直在思考自己到底可以做什么。结果，我觉得若要能活用知识的话，除了像现在的工作之外，没有别的了——」

    「所以你才会成为『万事通』吗？」

    火乃香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是份很微小的工作。无法像沙漠商队那样运送大量物资，就算要进行护卫或是引导等委托，根据状况，也有很多不能单靠一辆战车就可以完成。」

    对于白虎开设事务所的建议，火乃香并非完全不心动。如果开事务所的话，过去所遇到的人手、器材等实际上的问题，甚至连一些不得不取消的委托，或多或少都能够解决。

    「但是，不管有多微小，这都是我的工作。我接下能力范围内可及的事，然后获得报酬，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在沙漠商队长大的少女，从小时候就被赋予一定的工作，并不是单纯接受扶养，而是以沙漠商队战力的一员过日子。对运载着大量的货物、进行长距离旅行的沙漠商队来说，即使她是个小孩子，也是不可或缺的贵重劳力。

    当然。她所做的都是一些与年龄相符的工作。在这种与大人一起工作的生活中，火乃香从来没有觉得辛苦过。在她累积了相当的经验后，有时也会交付给她像是采购商品这类重要的工作，令她高兴得像是要飞起来似的。

    （喜欢工作是无妨——）

    养母蕾奥诺拉梳着女儿的黑发时，常常这样劝诫：

    （但不要老是用尽全力去做。偶尔也要让自己放松一下，否则会烧坏引擎的喔…）

    我的引擎又不是中年妇女的——每当火乃香这么回覆，头顶就会遭到一阵重击。

    「我没有佣兵该有的知识，所以如果跟凯宾他们相互竞争的话，老实说，我一定赢不了。因为无论是佣兵还是万事通，都不是以半吊子的心情便能从事的工作……吧。」

    正因为如此，火乃香独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万事通」这条路。在这个活用自己技术的世界里，就因为她让自己的引擎全速运转，才一步一脚印地走到这里。

    「这并不是我的工作。」

    火乃香再次重申。

    「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去吧？」

    青年回问。

    「嗯。」

    「是为了净眼机？」

    「这个……」

    火乃香有些语塞：

    「——我真的很像个笨蛋吧？明明就觉得他很烦。他可是『THE THIRD』里的大人物耶！是个一辈子都不认识也没关系的家伙。向来都是他自己跑来找我的。就算那家伙身陷危险当中，也根本不干我的事嘛！」

    一双手掌突然放在暗色防弹背心下的娇小双肩上，火乃香不禁挺直背脊，从喉咙深处发出「啊…」的一声。

    「如果下次见到他，一定要好好把话说清楚。」

    「——也是。」

    此时，门没有敲就被打开了。

    「准备好了吗——哎呀…」

    白虎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细长的双眸里明显露出怀疑的神色。这个时候，虽然伊库斯的手已经离开火乃香的肩膀，但少女比平常红润的脸颊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为什么你在这里？」

    「出发前的——」

    「出发前的？」

    「寒喧。」

    青年若无其事地回答。火乃香从后方拉了拉他的衣角。

    「怎么了？」

    「好像有——点不一样耶？」

    「是……这样吗？」

    青年认真地歪头感到疑惑。白虎不顾青年的反应，兀自进入房间里。她穿着跟火乃香相似的防弹背心。虽然不是PSP的内衬紧身衣，但同样穿得一身黑。当然，肩带上仍旧挂着爱用的换装武器，那是连在保健室也不会取下的随身配备。

    青年穿着毫无奇特之处的沙漠工作服，站在全副武装的两人身旁，看起来极度不协调。虽然说要一同去做相等于佣兵的工作，却没有任何特别的准备。

    「你看起来还是跟平常一样悠哉耶。」

    「抱歉。」

    「——说抱歉也没什么用。」

    就算是在怠惰的态度下深藏不露的白虎，面对这名青年时却怎么样都提不起劲。虽然分析自己是个单纯凭喜好决定行为的人，但对于眼前的青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作何感想…除了对某一点是采取敌视态度之外。

    「那是……新型的？」

    她指的是PSP的内衬紧身衣。

    「你看得出来？」

    「比之前的薄，对吧？」

    「嗯，没错…」

    火乃香难为情地回应。因为透气度良好，所以不太有穿衣服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全裸一般——当然这点不能随便对别人说。

    「是你自己选的吗？」

    「这个嘛…算是吧……」

    内衬紧身衣本来就算是消耗品的其中一种，不能承受长期的连续使用。由于采用了机能性的素材，具有一定的价位，会让人希望能够长期使用。但是无法否定的，穿过一定次数后就必须要换新。在专门贩卖这种配件类的店家订货时，虽然选择了同样价位里效果较好的素材，但火乃香并没有当下试穿，也因此不知道实际穿起来的感觉。更确切的说法是，她认为应该都差不多吧，所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好啊，很适合你呢。」

    听起来既像是真心话，又像是在讽刺。就不同的意义上来说，白虎跟伊库斯一样难以捉摸。

    「时间差不多了。」

    「是喔…那么……」

    二人一同离开了小房间，走到开着日光灯的无人走廊。可以感觉到，这是个平常没有人类使用的场所，因为毫无人类的气息。

    「不知道波奇怎么样了？」

    火乃香取下挂在腰带上的通信器，戴回头上后，开启通信功能。

    「还好吗？」

    『肚子很饱。』

    「什么意思？」

    『我还是第—次把弹药库填满。』

    「原来如此。」

    搭载着人工智慧体——波奇的车辆的确是战车，但如同火乃香先前所说的，他们的工作并非是以战斗行为为前提，因此通常只会载着数种必要的炮弹数发而已。揽下这次工作的火乃香，用拿到的预备金买了一堆战车炮弹，弹药库里充斥着榴弹、穿甲弹，以及对人散弹等。

    人工智慧体操控的沙漠战车不需要专门的驾驶及炮手。虽然为了紧急时，可以切换成手动操作，因此需要用到控制室，但炮手的空间就可以移做它用。

    （你到底是要跟谁打仗啊？）

    当火乃香为了补给而造访兵工厂时，女性店员用惊讶的口气询问。

    「所以说，已经都装上去了？」

    『早就装好了，在等你们。』

    「我知道啦，我又不会逃走！」

    『你上车前，记得先去上厕所。』

    「你把我当成普通的小鬼头吗？」

    火乃香嘟起嘴，切掉开关。

    「有嘴巴坏的伙伴还挺累的。」

    听到白虎若无其事的发言，青年问道：

    「你说的是哪一边？』

    「你也变得很会讲话了嘛！」

    瞪视——虽然火乃香做出这样的表情，却一点威吓性也没有。

    三人穿越通道，走到雷达塔的外面。宽阔的平面出现在他们面前。浮现在照明灯下的，是一片暗灰色的人工大地——那是飞机跑道。周围栉比鳞次的巨大建筑物，恐怕就是空军主战力飞机的机库吧。

    「哇……」

    火乃香不由得以声音表达出心中的惊讶。她从安波隆商城被送到这里是两天前的事情。虽然有利用作战会议的空档眺望一下外面的景色，但至今仍未习惯。

    对于边境的人类来说，看到飞机的机会可说是少之又少，顶多只能看到从上空飞过的影子，完全没有像这样近距离确认细部的机会。

    查察军的——「THE THIRD」所持有的飞行机械到底是怎样的东西？别说是性能，光就形状及尺寸就够让人们好奇了。

    但对火乃香来说，至今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与这次的工作有着密切关联的「THE THIRD」——净眼机每回去找她的时候，都会搭乘奇妙的飞行机械。当然，她只是目睹过，没有实际搭乘过。

    那样的未知机械群就收纳在眼前数栋巨大的机库中。虽然她一直很想一探究竟，但无法获得许可。

    飞机跑道整理得十分干净整洁，令人几乎无法相信这里位于沙漠的正中央。三人用稍快的速度行走着，朝位于一间机库前的黑色物体前进。

    身着白衣的优雅人影，其身旁围绕数具自动步兵，她注意到三人到来并点头致意：

    「就是这一台。」

    火乃香的眼神被机库前的物体所吸引：心不在焉地听着菲拉·梅丽奇的话。附有翅膀的低矮机体，左右机翼下各配置了一颗引擎，现在正像是叹息般，持续发出暖机的引擎空转声。机体后方的货物进出口敞开着，内部的空间一览无遗。

    「我们…是要搭这个对吧？」

    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白虎听了皱起眉头，不过，那个表情马上就被苦笑代替：

    「飞机啊…对耶…要搭飞机呢。」

    飞机——那是一台输送机。接下来，他们便要搭乘这架飞机前往某个地方了。

    「你在兴奋什么啊？』

    「你又为什么可以那么冷静啊？这可是飞机喔！可以飞上天耶！」

    「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吧……」

    火乃香无言以对。

    「你不觉得感动吗？」

    「不觉得啊。」

    「难道你有搭过？」

    「没有。」

    火乃香撇过脸去，小声地说：

    「冷感症。」

    「哎呀，如果我是冷感症的话，那这家伙又怎么说？」

    白虎用下巴指了指青年，

    「伊库斯？喔喔，伊库斯他——」

    火乃香话说到一半便哑口无言。

    「伊库斯怎么样啊？」

    少女用求救的眼神望向青年，青年回以一个沉稳的笑容：

    「我也是第一次搭乘『这种』飞行器呢。」

    「那你怎么还这么冷静？」

    「因为我不擅长把情绪表现出来啊。」

    「看吧！我赢了！」

    怎么样啊——火乃香摆出一副骄傲的模样，然后才注意到，一名女性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有话要说，

    「请问…我可以说话吗？」

    「啊！请！」

    火乃香瞬间觉得自己惹毛了这名身为「THE THIRD」评议会，常任议员的女性。

    「基本的作战计画就照原订进行，没有变更。」

    看来她似乎没有生气。其实，感到不知所措的反而是菲拉·梅丽奇，她调查了火乃香这名少女至今的个人资料，从成长背景到最近的工作内容，得到各种情报：不仅如此，其中也包含将她的直属自动步兵部队歼灭的事——虽然火乃香本身并不知情。

    ——光凭这名娇小的少女一个人…

    的确，偶尔可以从她的话语及态度中感觉到她的气势。遇到失控的自动步兵时也轻而易举击倒对方，甚至可以从菲拉·梅丽奇的天宙眼中探索敌人的位置。

    尽管知道了这么多，但是眼前这名因为第一次搭飞机而感动到雀跃的人，怎么看都只是一位单纯的十七岁少女。

    （净眼机——）

    她在心底试图呼喊着那个名字，那个位于声音无法传递之处的男子之名。

    （你到底从这个少女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那么，可以起飞了吗？」

    听到火乃香的询问，菲拉·梅丽奇这才回过神来：

    「嗯——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先跟你说。」

    当天宙眼发出红色光芒之时，背后的机库门也稍微敞开了一些，一具自动步兵走了出来。火乃香用冻结般的沉默迎接它。

    「请让它一起去。」

    「——为什么？」

    火乃香极力压低自己的嗓音。刚才兴奋的心情，现在已荡然无存。

    「因为它可以成为战力。」

    菲拉·梅丽奇坦白回答道：

    「它的人工培养脑是经过特殊过程所形成的一种突变体，只会接受我们的指挥。关于这点，应该已经向你证明过了。」

    火乃香「啊……」地小小惊呼一声：

    「原来就是这家伙啊…是这家伙在那时候狙击了自动步兵——」

    ——在安波隆商城发生巷战时，打算使用飞行装置从上空逃走的失控自动步兵们，被一个看不见的不明物体一一击落。虽然可以猜到是别的自动步兵所为，但菲拉·梅丽奇没有具体说明过。

    「原来如此……」

    听到白虎的细语，火乃香再次重新凝视那具自动步兵。

    ——与火乃香等边境人们每天所看到的查察军正规兵相比，装甲形状很明显地不相同。不管是复合感应器及其背后装备的飞行装置，或是随性挂着的巨大反装甲来福枪，都比—般的大上许多。就连控制那具自动步兵的人工培养脑本身，也如同菲拉·梅丽奇所说的，超越了一般的规格，就如同「怪胎」一般。

    它的装甲是蓝色的…那深沉的蓝色，即便位在黑暗中的空军基地一隅，所有看到它的生命也似乎会被它吸引，夺走感情及意志。

    正如其名——「苍蓝杀戮者」。

    「让那家伙……也一起去？」

    「没错。」

    「你知道那家伙做了什么吧？你明明知道，却还是下这种决定？」

    「正是如此。」

    火乃香咬紧牙根。直到现在，她偶尔还是会梦到一辆被火焰所包围的沙漠坦克车，以及一名伫立在燃烧的车辆旁，注视着火乃香额头的小女孩。她无法忘记那瞬间的无力感，以及——绝望。

    火乃香曾在半夜作恶梦，惊醒后发现全身冒冷汗。每当作完恶梦后的第二天早晨，她一定会去找那个女孩——去看那个恩人遗留下来的八岁女孩，同时也是她的好朋友。

    「我懂你的心情。」

    「你才不懂！」

    即使如此，火乃香并没有失去自制力。不可以因为冲动而拔刀——这样教导她的正是她已经过世的养父。

    「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要起飞前才提出这件事吧？」

    白虎的口气中依旧不带感情。她也多少听说过火乃香跟「苍蓝杀戮者」之间发生过的事。不管怎么说，那名自动步兵所杀害的男子的女儿，正是她学校里的学生。

    「关于这点，我道歉。」

    「你明知这孩子——小香香会拒绝，所以才用这种强硬的手段吗？不过这种做法实在称不上漂亮。」

    与其说是责难，倒不如说只是单纯指出事情的原委。毕竟白虎本身对于「肮脏的手段」就没有太大的厌恶感。

    「带那家伙去，有什么好处？」

    「我刚才说过了，他的人工培养脑不需要特殊的防御对策。对于这次的状况，我们不能派正规的查察军过去，这点之前也已经解释过了。」

    理由有两个。首先是净眼机的生死未卜，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可能会危及他的人身安全；另外一个是派遣过去的部队也有失控的危险性。就像在安波隆商城暴走的自动步兵们一样，只要有一部分失去控制，指挥系统就会变得七零八落。

    「但如果是它的话——」

    「的确。」

    白虎懒洋洋地拨开头发：

    「若是加上『苍蓝杀戮者』的话，战力上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只是你真的那么不信任我们吗？」

    「我不否认。有你——白虎小姐，有像你这般经历的人加入，我真的深感万幸，但战力仍旧不足也是事实。」

    白虎微微挑了眉。连火乃香都很少提及她的过去·看来「THE THIRD」对于她的身家进行过彻底的调查。

    「这本来就是个乱七八糟的作战，竟然叫我们开一台战车突破敌人重围。」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多少能提高一点你们的生还机率。」

    「不是我们的，而是那名叫做什么净眼机的——对吧？」

    白虎瞥了那具始终保持沉默的蓝色装甲体一眼，之后转向少女问道：

    「如何？要带它去吗？」

    「——老师觉得呢？」

    「她说得没错。敌人那边，说到底也只是普通部队，光是『苍蓝杀戮者』就可以抵过那边几十具自动步兵吧？」

    菲拉·梅丽奇点头问应白虎眼神中流露出的疑问。

    「不过——」

    白虎依旧事不关己似的分析：

    「如果团队的意志无法统一，拥有某个特别突出的战力也没什么意义，倒不如让那家伙一个人去还比较好。队长是你，决定权在你手上。」

    火乃香不发一语伫立着，青年也默默不语，只是用绿色的瞳孔注视着少女。

    「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真的不行的话——」

    「带去吧。」

    火乃香突然说道。

    「——你愿意答应了吗？」

    「我有个条件，在作战行动中，它必须遵从我的指示。」

    「那是当然的，指令系统已经调整过了。」

    「还有——」

    火乃香用她偌大的黑色眼眸凝视可以说是仇敌的蓝色装甲体：

    「如果它采取自作主张的行为，或是万一它也遭到对方控制——我会斩毙它！」

    「这点我也了解。」

    火乃香深深吸了一门气，突然将视线往上移，满天的星空映照在她的视网膜上。今天是阴历初一，天空除了星光之外，没有其他的光源。

    「那么也差个多该走了，波奇都要在机内腐烂了。」

    沙漠战车已经进入输送机的货舱，火乃香用刀子向菲拉·梅丽奇挥了挥，然后走向输送机的后方出人口。打算跟着进去的白虎突然停下脚步，望向伊库斯。

    「怎么了吗？」

    「——没有。」

    金发青年不知道为何露出清爽的笑容。白虎无法理解青年在想什么，耸了耸肩，迅速搭上输送机。

    接着，「苍蓝杀戮者」则是——不进入输送机内部，而是飞向设置在机体上附加的武装槽中。一方面可以进行对空监视，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菲拉·梅丽奇想要避免让它跟火乃香同处一室。

    引擎的运转速度逐渐上升。在关上机门的同时，小型输送机缓缓将机头转向起飞位置。只滑行了一下下，从引导跑道行进到主滑行跑道后，机体爆发性地瞬间提高引擎功率，在极短距离的滑行后便逃离照明灯的光点，飞舞在夜空中。

    「呐…」

    无数的电缆骚动着，就像是被风吹拂过的草原一般。

    ——沙沙…

    ——沙沙…

    像是在互相叫喊，又像是在谈天说笑一般。在不构成语言的私语中，穿插了一道声音。一名男子埋在半流动体素材里，从距离他数公尺高的地方，那道声音翩然落下。

    「你睡着了吗？」

    「没有。」

    男子用老练的声音回答，发音低沉却又清楚，如冰刀般让人感受到精锐的知性感。

    「太好了。因为外面都已经入夜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和男子同样冷静的女子声音，与那个声音产生共鸣，电缆再度摇动起来。发出微弱光芒的墙壁包围着电缆周边，电缆的实体及影子仿佛想要互相拉拢—般交错摇晃着。

    「今天是第几天？」

    女子隔了一下，才回答男子的问题：

    「——我忘了。」

    「你打算继续这样下去多久？」

    「我还没有决定。」

    这或许不是对于问题的回答，而是女子在自言自语也说不定。

    「这样也持续不了多久。」

    男子一动也不动，冷淡地说道。或许并不是不动，而是不能动吧。包覆住他的半流动体素材，虽然在亥贝留斯市里很普遍地被当作椅子或是床之类的使用，但事实上却是由高度的感应器及简易型的人工智能所构成的知性工具，能根据使用者的身体条件，进行某种程度的心理解析，再变化成最适宜的形状。

    除此之外，还有增加表面弹性以抵抗外力，保护包覆在内的物体的机能。几乎所有「THE THIRD」的有人搭乘用机械，都会用此来当作乘客的保护装置。

    换个角度来看，在超弹性的情况下，也同时具备着将内部物体封住的机能。也就是说，可以当作某种拘禁装置来使用。

    或许男子就是被那种机能夺去身体的自由。

    「这是什么意思？」

    「还是不要太小看常任议员的能力比较好，我想中枢统合府那边应该正尽全力处理这件事。最坏的情况下，即使要动员全查察军也会将这里破坏掉吧。」

    「即使你——净眼机在这里也会吗？即使要失去你，也会那么做吗？」

    女子不可思议地询问。男子——「THE THIRD」的评议会常任议员之一，净眼机仍旧用不变的语气说道：

    「如果必要的话，对他们来说，把我牺牲掉也是不痛不痒。比起这个，你——」

    「我？」

    净眼机半闭双眼。

    「如果继续放任你——萝娜·法乌娜不管，对这个星球来说只有坏处。你已经改变了地形。」

    「怎么会……才那么一点点而已。」

    「的确，你只有消灭山脉——更正确的说法是山的一部分而已。如果只是那点程度的话，对于当地的气候、生态系统应该都不会造成什么特别的影响才对。」

    「是啊，没错。」

    女子的声音中混杂着笑意，似乎自己想说的话被对方说出来似的。

    「我只是稍微吓唬你们一下而已，是吧？」

    「如果只有那样的话还无所谓——」

    净眼机突然睁开双眼，转动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脖子，抬向自己的斜上方，凝视着那个从地面突起、像是钟乳石的东西。

    「WHD是终极的时空破坏兵器，可以无视于二次元空间的障碍，对目标进行直接攻击。」

    「所以呢？」

    「所谓的『虫洞』其实就是一种黑洞，若将之击中这颗星球的核心——」

    「这个星球的重力会从内部开始崩坏。」

    被称为萝娜·法乌娜的女子，声音带着些许喜悦感：

    「这件事情有那么令你在意吗？」

    「既然你也同样身为『THE THIRD』的一员，我在不在意，你应该很清楚。」

    呼——……

    昏暗的空间中吹过一阵风，像是叹息一般。还是说，那就是叹息呢？

    「所以…」

    净眼机不太了解话中之意，俊秀的容貌稍稍露出些许不解。

    「我想问你，我是『THE THIRD』吗？或者只是个拥有天宙眼的别种生物呢？」

    男子陷入沉默。

    「看来你是不打算回答呢，净眼机。你也不知道吗？该不会，答案实在再清楚不过了，不值得你回答呢？」

    净眼机再度闭上双眼。看来似乎是为了寻找问题的解答，而将身为「THE THIRD」的所有能力集中。又或者如同萝娜·法乌娜所说，对于这个没有回答价值的蠢问题，将所有的知觉封闭起来。

    「我想，我大概一直在思考那个问题，在寻找那个答案，一直…一直都在寻找…」

    「——你说『一直』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次换女子对净眼机提出的疑问沉默以对。

    黑暗中正吹着微风。

    ——沙沙…

    ——沙沙…

    ——沙沙……沙沙……

    输送机以战斗模式的高推力持续上升中，内部却出奇地安静。在引擎消音装置完全运作、将多余的能量全部吃掉的同时，还能拥有如此的上升推力，这机体的潜力实在令人无法想像。

    火乃香、伊库斯、白虎三人坐在飞机的控制室里，用安全带固定住身体。在警示灯熄灭后，几乎同时解除安全带。下一个瞬间，火乃香从控制室的后部舱门往通向货舱的走廊跑去。

    「小香香？」

    火乃香没听到白虎的声音，停在敞开在机体侧面的舷窗前。

    「她怎么了？』

    白虎沉着地跟过去，突然看到少女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吓得倒抽一口气。

    「老师……」

    「什么？你怎么了？」

    「——好黑。」

    「什么？」

    火乃香默默地指着舷窗，数个并排的窗外是一片黑暗。由于这附近并没有居住区，所以也看不见住家的灯火、

    「当然，因为现在是晚上。」

    「可是……」

    白虎终于了解火乃香想表达的意思。看来她似乎是想要从窗户俯瞰地上的风景。这架输送机原本是设计成人工培养脑操控的无人飞机，所以在控制室里没有窗户，因为就算是在搭乘的自动步兵手动操控输送机时，也可以直接和外部的感应器连结进行控制。

    「啧！」

    火乃香嘟起嘴：

    「害我还那么期待……」

    「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吧？不是从PSP中也可以看到吗？」

    「那不一样啦！PSP只是跳起来而已，而且还是透过萤幕…」

    藉由高推力的推进装置，人型机械铠甲PSP可以进行相当高度的跳跃，但并不能算是飞行。而火乃香所说的萤幕则是在装甲内部的播放萤幕，会将复合感应器所拍摄到的影像播出；虽然跟透过装甲看出去的几乎一样，但跟肉眼所见还是有所不同。

    「只要在回程的时候看就好了。」

    「去的时候也想看嘛！因为这种机会不多……」

    看到嘟起嘴巴的少女，白虎努力压抑住想要大笑的冲动，开口道：

    「机长。」

    『是的，先生。』

    身为输送机机长的人工培养脑立刻回覆。它是透过机内广播器跟火乃香等人沟通。

    「不是先生吧？」

    『是的，女士。』

    机长耿直地改口。

    「回程也是你来接我们吗？」

    『五小时四十五分钟后，我会到指定的地点去接你们。』

    白虎面向火乃香：

    「看吧，听到了吧？不管有多迟，最晚中午以前就可以回来了。」

    「但是，我……」

    「什么？」

    「熬夜后可能会睡着。」

    突然冒出一阵笑声。笑声的来源是刚好从控制室走出来的青年，他因为听到两人的对话而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么嘛！」

    火乃香对两人做完鬼脸，依依不舍回看窗外的同时，朝着货舱走去。

    「小香香。」

    「怎么了？」

    「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了…净眼机……是怎么样的人？」

    「『那个』啊——」

    火乃香皱起眉头。

    「他是『THE THIRD』。』

    「喂……」

    「我不是想要唬你唷！老师，你之前有跟『THE THIRD』面对面说话的经验吗？」

    「也不是说没有……」

    白虎回答得很模糊。

    「是怎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头脑好像很好，有点自大——但很漂亮，大概是这样吧。」

    「就是那样。我在见到那家伙前就有想像过『THE THIRD』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见到之后，才发现跟想像中似乎一样……」

    「——这样啊。」

    总而言之，净眼机这名男子，就是她们脑海中描绘出的典型的「THE THIRD」——这就是火乃香想说的。

    「可是啊——」

    火乃香稍微倾首：

    「跟那个女人……菲拉·梅丽奇见面后，又觉得有点不一样了。」

    「菲拉·梅丽奇吗？」

    「是净眼机。虽然长得那么像，但两人还是不太一样。见到那个女人后，就觉得净眼机并不是那样。」

    到底是哪个部分，哪一点不同呢？火乃香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若菲拉·梅丽奇是典型的「THE THIRD」，那么她所认识的净眼机就在某个部分有着些许的不同之处。

    「嗯，不管怎么说，总之都是讨厌的家伙就是了。」

    火乃香再度皱眉，消失在货舱中。

    「她很紧张呢。」

    伊库斯突然说道。

    「是啊，」

    白虎很难得地同意了伊库斯的说法。

    「因为即将要去跟查察军交战，紧张也是难免的。」

    「你呢？」

    「我看起来像在紧张吗？」

    白虎一如往常地将长发往后拨，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跟平常如出一辙。毕竟她的身分不单纯只是学校的兼任讲师。

    「为什么你会跟来呢？」

    对于青年的疑问——

    「为什么要问原因？」

    「你并非她的工作伙伴，甚至不是同行者。你在安波隆商城中有自己的生活吧？」

    「——没有那种东西喔。」

    白虎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次的工作，我打从一开始就被牵连进来了。何况虽然保健室的环境不差，但每天待在那里很无聊。」

    明明就没有每天去——如果火乃香在场的话，一定会这样吐嘈吧。

    「只是因为那样吗？」

    「那我就说实话吧。」

    白虎突然将脸凑近青年的绿色瞳孔：

    「虽然已经有些迟了，但我不想让你们两个单独相处。」

    如果知道这才是白虎急着想要开事务所的理由，火乃香会说什么呢？白虎原本打算事务所一开张，就马上把学校的工作辞掉，强行进入事务所工作。

    「你很喜欢她呢。」

    一时听到这么直接的说法，白虎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话说回来，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白虎发现自己找到反击的方法：

    「你不管怎么看都是战斗的门外汉。虽然好像知道很多事，但是对于现在要去的地方，那可是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知道。」

    青年的表情十分认真：

    「说实话，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但是我非去不可。她——火乃香小姐要去的地方，我都非去不可，并且必须在那里看着一切，看着她的——」

    青年停了下来，看起来似乎在犹豫是否该跟白虎说更多。

    「哦……？」

    白虎露出一脸无趣的表情：

    「简单来说，你就是担心那孩子吧？」

    青年笑了。对于白虎来说，或许这张笑容是她从怎么都无法了解的青年身上，最容易了解的要素。

    「我跟你是一样的呢，老师。」

    白虎虽然想要反驳，但终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回到控制室。

    「唷！是贵宾席耶！」

    火乃香扶着货舱的把手往沙漠战车走去。为了应付输送机的摇晃，车体被牢牢固定住，而且现在的飞行状况极为良好，几乎感觉不到正在飞行的实感。

    『感觉很不自在。』

    「难道你有密室恐惧症？」

    沙漠战车周围剩下的空间不怎么大，这是个放置一辆战车有点空，但两辆却又有些不足的半吊子空间。毕竟是以查察军的兵器规格为准而设计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看来好像塞了很多东西呢！」

    火乃香巡视着为了这次工作而从查察军仓库中拿来的装备。

    『我不太想使用，车体平衡的确认并不充分。』

    「要是能让乔伊检查一下就好了。」

    名字的主人是在安波隆商城的车辆维修厂工作的少年，火乃香说完便叹了一口气。

    『真不像你。』

    「哪里不像？」

    『接下工作后就不再犹豫——这不是你的理论吗？』

    「嗯……」

    火乃香将身子靠上战车。从养父母的沙漠商队独立之后过了两年，不管是开心的时候、悲伤的时候、无所事事的时候，少女都会这样背靠在战车的装甲上，默默仰头望着天空。她似乎觉得这样便能远离，或是接近包围自己的种种事物。

    『火乃香。』

    「嗯？」

    『照你以前的方式做就好了。』

    「——嗯。」

    火乃香傻傻地笑了。即使伙伴没有说，她也很清楚自己只能那么做；但也正是因为人工智慧体把这件事说了出来，才更显示出他是火乃香独一无二的伙伴。

    火乃香保持着这个姿势闭上双眼，感受着透过装甲及地板传来的微微引擎震动。她自然地吸气、吐气，调整体内气体循环的同时，逐渐让身体配合感受到的节奏。

    虽然就旁人来看，会以为她睡着了，或者正是精神涣散的时候，但要是有人趁此时偷袭火乃香的话，一定会在无法反应之下被居合斩击退。位于火乃香肉体内的意识，同时也存在于外侧。

    万念皆空——很难相信一名仅仅十七岁的少女竟然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为了不让紧张或压力使体力及精神做不必要的消耗，火乃香静静等待着那一瞬间。

    ——时间流逝。

    忽然间，火乃香睁开双眼。

    「来了。」

    声音的余韵还留在空气中飘动，输送机的机体就突然开始摇晃。「THE THIRD」的飞行机械具备着高度的CCV（注：飞机随控布局技术。泛指全面提高飞机性能与品质的技术）机能，可以在不改变机头的方向及角度等机体姿势的情况下，上下左右移动。但即使如此，还是无法消除移动时的加速度。火乃香对于突如其来的摇晃毫不慌张，似乎早有准备。

    「报告情况！」

    机长回应火乃香：

    『有敌意的飞行体接近中，目标在十点钟方向，应该是有飞行装置的自动步兵。以现在的速度推测，大约将在一百八十秒后交锋。』

    白虎和伊库斯打开货仓上方的门跑进来。

    「似乎比预计的早了一些呢。」

    「你们两个都赶快进到战车里！」

    火乃香打开战车气闸的同时，望向天花板。

    『「苍蓝杀戮者」已经出去迎战了。』

    机长报告着，蓝色的自动步兵似乎也使用了飞行装置，朝持续接近的部队前进。

    咚轰——！

    飞机从侧面拦腰受到撞击。接着又一击、再一击，造成机体剧烈晃动。

    『受到榴弹攻击。并没有直接中弹。碎片造成右舷装甲若干损伤。』

    输送机启动回避机动模式，机体维持水平的姿势，开始垂直下降。这次换从机体上方传出爆炸声及撞击。    

    『友机开始与敌机进行交战。』

    火乃香心中抱着复杂的思绪。所谓的友机，不用说，指的就是「苍蓝杀戮者」。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把那具自动步兵称为「友机」的一天。

    「波奇，启动PSP！』

    火乃香关上气闸的同时发号施令。

    『你打算做什么？』

    「这样下去不行，那家伙一个人撑不下去——距离目标有多远？」

    机长的人工培养脑立刻做出答覆：

    『直线距离大约一点五公里，不过因为现在正启动回避机动模式，所以有逐渐远离的可能性。』

    「——这样啊。对他们来说，要强行进入还有些距离，就在这边降落吧。」

    白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似乎也有着同样的判断。

    「机长！」

    『是的，女士。』

    「我要单独出击，请下降到最低的程度。我的PSP一发射后，马上强行着陆放出战车，然后你就用全力撤退，知道了吗？」

    「那么，下面见！」

    「我们等你。」

    伊库斯微笑以对，白虎则什么都没说，只是挑了挑单边的眉毛。火乃香关上装甲，确认身体固定好后，启动主动力。

    白虎目送着PSP离开战车后，将舱门关上。

    「呐…」

    她走进控制室，在系上安全带时唤了青年。

    「怎么了？」

    「我们想的应该是同样的事吧？」

    「例如？」

    「——她乱搞的时候最可爱了。」

    青年不由得露出苦笑。虽然没有明确的回答，不过白虎认为大概没错吧，同时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激昂感。

    『PSP已经离开，乘客请做好准备迎接冲击。三十时秒后强行着陆——倒数计时开始，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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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泊灵魂的海市蜃楼 第三章 纳米机器的甲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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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是那名拥有冷漠眼神的女子。并不是因为她银蓝色的色泽而给人那样的印象。不管是她银蓝色的及肩长发，还是端正到不自然的容貌，抑或那像是一条线般的薄唇——只要在其中一个地方添加某个要素，必定就能让每个人都愿意对她敞开心胸的温暖了。

    那名女子所欠缺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微笑吗？不，不是。并非每个人都是常保笑容的。那名女子的问题在于，让人根本无法想像她笑起来的模样。

    在安波隆商城中撞上她的那名小男孩，大概就是被她周围所飘荡的冷冽空气——以及将人类与岩石视为同物的视线，震慑到难以呼吸的。

    迅速走在阴暗小路上的她，穿着与袭击菲拉·梅丽奇时一样，包覆全身的黑色连身衣。连身衣的表面像是有微小的鳞片并列一般，所构成的图案与她周遭的通路墙壁上所浮现的十分类似。

    ——那是个奇妙的世界。

    没有明确的光源，墙壁整体散发朦胧的光晕，造成些微的阴影。墙壁的素材并不清楚，看起来似乎是某种金属类，却又有着橡胶般的弹性感。很明显不是岩石或是木头等天然素材，但也不能断言是完全的无机物。

    如果有边境的人类在场的话，或许会觉得那跟在居住区被广泛使用的生物建材很类似。生物建材相似于某种人工细胞组织，只要使用适当的活性剂，便能进行自我繁衍，当然也具备相对于繁衍能力的抑制机能，所以并不会发生极端变形的状况。那是种会靠呼吸维生的建材，随着进行活跃的热能交换，以维持居住区全体在一定的温度中。那是「THE THIRD」传授给人类的技术之一，也是在沙漠化环境中不可或缺的技术。

    构成这条通路的黑色素材，比起前述的生物建材给人一种更强烈的「生存感」。或许是因为那鳞状的表层浮现着像是血管般的电缆，又或许是因为其波浪般不规则的凹凸表面，带给人错觉的关系吧。

    拥有银蓝色瞳孔及深红色天宙眼的女子缓缓转了个弯，走到一条更宽阔的通路。延伸至靴子的连身衣的鞋跟，踩在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丁点声响。她没有刻意消除脚步声，只是因为地面素材本身对于声音的吸收力很高。

    那名女子终于在通路的尽头停下脚步，接着，额头上的天宙眼发出红色光芒，眼前的墙壁毫不迟滞地往左右两边打开——在墙壁开始移动前，完全看不出那里是门。

    进门后又是一面相似的墙壁。在重复三次相同的手续，女子才踏入开阔的空间中。

    「——怎么了吗？」

    耸立在圆柱型房间中央的「钟乳石」顶端传来声音。

    「有敌人。」

    女子用一句话回答。两方的声音是相同的，却又不太一样。最初询问的声音含有后者没有的要素，那就是感情——或者说是人性。

    话说回来，人类产生感情及人性是需要经过一些过程的。生长的环境、周围人们的对话、体验、记忆、不时出现的情绪反应，这些都可以说是使感情萌发的土壤。虽然很容易指出女子所欠缺的东西是「感情」，但那并不是根本的解答。问题应该在于，为什么她会没有感情？

    「你说的敌人是——『THE THIRD』吗？」

    出现了第三种声音。女子瞥了一眼声音来源，眼神依旧冷漠。声音是以坐姿被半流动体素材包覆的男子——净眼机所发出的。

    从他在该处的这件事来看，从上方传来的声音主人应该是萝娜·法乌纳。那么眼前这名拥有同样声音，且眼神冷漠的女子又是谁？——不，之前菲拉·梅丽奇告诉火乃香，操控她的护卫的人是萝娜·法乌纳。在这个房间里跟净眼机说话的女子，与在安波隆商城袭击火乃香一行人的女子，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而名为萝娜的女子，其真面目又是——？

    「是『THE THIRD』的攻击吗？」

    女子听到高处传来的声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没有感觉到吗？」

    「抱歉，我刚才太专心跟这个人讲话了。」

    「这样啊。」

    女子并没有谴责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虽然两人发出的声音相同，用字遣词却呈现完全不同的氛围。

    「——哎呀…」

    萝娜·法乌纳的声音中流露出些许感情：

    「迎击部队已经出动了吧？」

    「那是依据我的判断下达的指令，不行吗？」

    「不。」    

    就像是以摇头来表示否定一般，遍布这间房内各处的电缆林开始摇曳。

    「但是……若不是『THE THIRD』的话，又会是谁？」

    「我并没有说对方不是『THE THIRD』。逐渐接近的输送机，的确是属于空军基地所有的飞机。」

    「那么——」

    「可是只有一架飞机，并没有其他护卫的战斗机或是自动步兵之类的。」

    萝娜·法乌纳陷入沉默，似乎正在咀嚼获得的资讯。不过马上又说道：

    「或许是菲拉·梅丽奇擅长的计谋？净眼机，你觉得呢？」

    「可能只是来谈判的。」

    男子如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出。

    沙沙——

    沙沙——

    电缆的嘈杂中交杂着萝娜·法乌纳的笑声：

    「那可不行唷，净眼机。因为负责谈判的人已经来到这边了，就是你，只有你可以唷。我可没有提出其他要求呢。」

    「那么暂时停止中枢统合府的机能，并将权力全权转让的要求呢？」

    「那个……」

    女子不知为何有些迟疑。而仿佛要掩护她似的，另外一名女子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也去，这样可以吗？」

    「嗯…嗯嗯，麻烦你了。」

    冷淡的女子不再多看净眼机一眼，掉头踏出步伐，与来的时候一样快速地离开。

    「他们是为了杀我而来的吗？」

    在稍微漫长的寂静过后，萝娜·法乌纳孤独地说出这句话。

    「事到如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净眼机闭上双眸，似乎正在思考逐渐接近的输送机的意义。

    「你…萝娜，你与『THE THIRD』为敌，揭开了这场战争的序幕。现在最后的王牌还在你手上，因此『THE THIRD』才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反击——」

    「那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我来到这里之后，你没有再跟中枢统合府连络过，对吧？所谓『没有提出其他要求』就是这么一回事。」

    「嗯…是这样没错。」

    「亥贝留斯市的人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甚至开始怀疑我是否还活着。若是他们判断我已经死了——或是已经不在这里，菲拉·梅丽奇将会出动全数大军消灭你。」

    「即使WHD在我手上，也会那样做吗？」

    净眼机的嘴唇浮现形式上的微笑：

    「你并不清楚WHD的打造背景。以毒攻毒，企图早期消灭病灶，这就是那个女人一贯的作法。」

    净眼机突然睁开双眼：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现在还在怀疑。」

    「怀疑什么？」

    净眼机金黄色的瞳孔及深红色的天宙眼，同时望向斜上方，视线所及之处，应该是刚才已经离开这房间的那名女子的脸——银蓝色的头发及瞳孔，还有跟净眼机相同的红色天宙眼。

    纤细的脖子支撑秀丽面容、白色的双肩、袒裸在外的双乳被细致的双手遮盖着——不过她像是人类的外表仅止于此。她的肌肤在双乳下方心窝的部分消失，而取代下半身的，是由与身体差不多粗细，约十几条电缆所构成的电缆束来支撑着上半身。这束电缆吸附在圆锥状的突起上，彼此扭转交缠着。

    而将电缆的根下扎在隆起于地面的「钟乳石」，只有上半身的女子——那就是萝娜·法乌纳。

    净眼机对着这名如同从神话故事中跑出来的女子低声说：

    「你到底有没有要使用那张最后的王牌——WHD的意思。」

    跳出输送机的后方出入口之后，PSP点燃了背后的推进器。火乃香确认从索敌雷达传到显示器的战斗情报，同时扭转机体。

    视线前方是正要进行强制着陆的输送机。眼看就要顺利着陆，却突然出现异常。

    「！？』

    机翼所造成的阴影突然向上浮起，机体下方掠过数条曳光弹的轨迹。输送机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朝向着陆地点的攻击。

    「波奇！」

    让PSP滑行的同时，火乃香透过无线通信器大喊。

    「呜……！？」

    火乃香反射性地皱起眉头，一阵如同暴风雨般的尖锐噪音像是要穿破鼓膜般，干扰他们的通信。在一般情况下，通信干扰会被电子滤波器过滤，并不会像现在一样剧烈。在PSP里的火乃香放弃通信，往输送机的方向而去。

    轰——！

    大地翻腾，沙尘飞舞。火乃香将PSP功率提升至极限，利用加速度闪过从上空而来的攻击。接着启动右边的操控装置，拔出固定在背后的长枪身反装甲来福枪。

    火乃香使PSP像是画圆般滑行，同时扣下扳机，

    咚——！

    响彻云霄的重低音——那是PSP的专用装备「DRAGON BASTARD」。

    在接下这次的工作之前，火乃香才刚将PSP及来福枪拿到安波隆商城的兵器厂，进行维修及彻底的调整。虽然基本规格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但稍微提升了两者的最高功率，隐密性也提高了。

    「DRAGON BASTARD」的HVAP高速穿甲弹（注：弹头以钨钢制成尖锐造型，同时兼具射速与穿甲功能的弹药）命中上方的日标。对方使用了遮蔽装置，照理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但其胸部装甲仍遭到贯穿。在中弹的那个瞬间，目标才丧失遮蔽机能，坠落至地面。

    「咻——」

    火乃香吹起口哨。反装甲来福枪进行过改造，枪身的精密度提升，能进行更长距离的狙击，这部分先前也实际在PSP中重复过无数次试射，直到满意，而其结果也已经在刚才的实战中证明了。

    （输送机呢——？）

    在火乃香的视线前方，一度上升的输送机穿梭在曳光弹的缝隙中，再度准备着陆，离最初的预定降落地点有相当的距离。就如同培养脑的机长所告知的，输送机正逐渐远离最终目的地；而最初便前往迎击的「苍蓝杀戮者」的状况则无法确认。

    「啧。」

    打算以PSP追上去的火乃香，突然急促地往一旁滑开。

    哒哒哒——！

    新敌人向PSP刚才所在的空间射击。似乎与在上空攻击输送机的敌人隶属于不同的部队。

    「这边先来吗——！」

    火乃香将PSP的推进器火力全开，加高速度回转后，背向输送机，朝盘旋在黑夜中的沙丘前进。

    咚！咚！咚！

    一阵连续射击。虽然「DRAGON BASTARD」是手动装填的来福枪，但依据射击手的熟练程度，是有可能提升连击速度的。

    火乃香已经有过用这具PSP及同样的来福枪数次的实战经验。虽然火乃香自认会习惯是理所当然的，但她并没有发现，那熟练的速度已经可以算是异常了。一般来说，即使受同样的教育训练，但每个人的学习成果不尽相同，而火乃香的操控技术和射击技巧，则达到他人想像不及的高水准。

    ——正如同她居合斩的技巧。

    前方沙尘弥漫。虽然看不见形影，但火乃香却知道对方并非自动步兵。在事前的作战会议中，她已经对此地所有的查察军兵器有了大略的认知。那大概是小型的攻击直升机吧？飞机上仅搭载机枪，并没有诱导弹之类的装备。不用说，那是无控制室的无人兵器。

    面对格林机炮的猛烈射击，PSP以曲线的滑行轨道闪过。以推进器进行滑翔移动的PSP，做出与火乃香锻炼过的步伐酷似的动作。若是开发这具人型兵器的人在场，不晓得会不会因为机体的潜在能力被提升到百分之百以上而感到高兴？或者会因为它显示出未经模拟的机动性而呆愣住呢？

    「别烦我！」

    火乃香利用来福枪连射，并确实击中了攻击直升机的引擎。直升机冒出火焰及浓烟坠落在地，弯曲且四分五裂的螺旋桨戳进沙中。

    低空飞行的直升机虽然具备整流装置，可以抑制螺旋桨所生成的气流，但透过其扬起的沙尘，还是可以大概判断它的位置。不过即使如此，一般人想要狙击隐藏在黑夜中的飞行物还是难如登天。

    PSP的瞄准系统发挥不了功用，而火乃香从一开始就没有依赖它。她所寄托的感觉只有一个，那就是她之所以为她的证据。

    大地震鸣，接着爆炸声巨响。

    火乃香迅速将视线移向后方显示器，沙丘的陵线正火红地燃烧着。

    「——咦？」

    火乃香全身冒出大量的冷汗。虽然因为沙漠的高低起伏无法看清全貌，但那的确是输送机所飞往的方向。

    「怎么会这样！？」

    一阵炮火再度从天而降，瞄准打算回头的PSP。火乃香刚才的气魄已荡然无存，只是一直被压制着往后退。她感觉到焦躁，以及——动摇。现在的她，光是要闪过子弹就已经用尽了全身的精力。

    她的心思早已飞到输送机那端，但实际上的距离却逐渐被拉开。她过去从来没有如此焦躁过，而敌人的攻击开始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这件事也令她在意。这表示，敌人已经没有其他的攻击日标了——

    轰！

    火焰散落在黑夜中，有着飞行装备的自动步兵跟着装甲的碎片一同落下。一具、两具——再一具。那并不是火乃香开的枪。

    装甲体慢慢降落在PSP旁。火乃香反射性地将枪门瞄准对方，当确认显示器上所映出的轮廓后，将手指离开扳机。

    「『苍蓝杀戮者』……」

    深蓝色的装甲拿着大口径的智慧型步枪。或许是为了让火乃香认出它来，此时的它解除了遮蔽装置。

    「你在干嘛！？输送机的援救呢！？」

    「他们没事。」

    火乃香听到比想像中清晰的声音，一时感到不知所措。虽然原本人工培养脑及人工智慧体并没有性别之分，但透过PSP外部收音装置所听到「苍蓝杀戮者」发出的，确实是男性的声音。火乃香与这具自动步兵初次见面时，并没有听过它的声音。

    「输送机将战车放出后，原本打算起飞，不过却被击坠。战车则——」

    就像是算好时间一般，一颗信号弹打上夜空，那是沙漠战车的副炮打出的。

    「波奇……」

    火乃香松了一口气。通信干扰仍旧很严重，无法与战车取得联系，但姑且可以安心了。沙漠战车虽然在输送机里毫无用武之地，但在陆地上可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来了。」

    火乃香一语不发，拿起「DRAGON BASTARD』开始扫射。无弹壳的AP穿甲弹弹头，受到高速燃烧炸药爆炸时的压力不断被弹出。「苍蓝杀戮者」也开始射击，数具直升机及自动步兵爆散开来并起火燃烧。

    「你看。」

    在蓝色的自动步兵出声前，火乃香就已经注意到耸立在两人眼前的巨大黑影。虽然在夜里看来只像是一座单纯的岩山，但形状与火乃香等人听接收到的资料是一致的。

    那是最终抵达目标——名为萝娜·法乌纳的「THE THIRD」所占领的建筑物，净眼机就在那边——如果还活着的话。

    周围还有数栋别的建筑物，但都极其普通，例如矮仓库、现在没有在使用的宿舍之类的。至于在那里面潜藏了多少无人兵器——状况不明。

    「该怎么做？」

    火乃香紧咬双唇。在战斗的同时，不知不觉已经逐渐接近目标建筑物了。她瞄了一下后方显示器，信号弹瞬间亮起光芒已经消失，也无法用肉眼辨认到沙漠战车。从信号弹的发射点来看，彼此间应该有一段相当的距离。

    要折返与战车会合？还是直接闯入？火乃香很清楚「苍蓝杀戮者」所问的意思。

    仅犹豫了一下子，火乃香便低声果断地说：

    「——既然都已经到这里了，那就进去吧！」

    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他们已经闯入敌人的防卫线内。如果不把握好这个机会，就算之后加上沙漠战车的战力，也很难再接近了吧。

    「收到。」

    仿佛漠不关心少女内心所怀抱的挣扎，「苍蓝杀戮者」不带感情地回应。那种事不关己的说话方式，或许反而更加深了火乃香的决心。死也不想让那家伙看到自己懦弱的样子——她在心中如此作想。

    「走吧！」

    PSP跟自动步兵，两具人型机动兵器连续发射着各自的反装甲枪炮，启动了全部的主动力，进入高机动模式。

    萝娜·法乌纳保持沉默的期间，净眼机也在囚禁着他的半流动体中静静闭着双眼。透过超弹性化的半透明体，一种难以形容、不可思议的刺激传达至全身。那平稳、如同波浪般的刺激，让他的每一个细胞产生共振，同时也感受到同样的东西充斥在这个空间中的每一个角落。

    净眼机造访此地已经过了十天以上，在这段期间内，他没有吃任何可以称做食物的东西，取而代之，维持他生命的正是那种奇妙的波动。

    只要沉静下来将全身放松，这样其实可以算是舒适。就像是身处于子宫内的胎儿一般，有着绝对的安心感，即使就这样陷入沉睡中，也不会感到奇怪。

    「是什么呢……」

    净眼机睁开双眼问道：

    「——怎么了？」

    「我从外部的『眼』接收到情报，好像有输送机坠落了……」

    从赤裸着白晰上半身衍伸出电缆束的女子，疑惑似的开始晃动。

    「难道对方不是查察军吗？」

    「你刚刚不是说输送机坠落了？」

    「嗯，不过还有战车——」

    净眼机吃惊地挑起眉毛：

    「战车？」

    「没错，在输送机坠落前，似乎有一辆战车开了出来。只有一辆。还有…该怎么说呢…人型的机械——」

    「不是自动步兵吗？」

    「也有自动步兵唷，不过只有一具，跟查察军的规格不同，是蓝色的。我的声音似乎无法传达给它。」

    规格不同的蓝色自动步兵——净眼机马上就联想到其对象。虽然萝娜·法乌纳掌握了一部分的查察军，但对于军事情报并不精通。她大概根本没有听过「苍蓝杀戮者」这个名字吧。

    「还有另外一具我不知道的东西。对不起，我不太清楚这类的东西。」

    「还有一具不是自动步兵的人型机械吗……」

    「里面有人呢…好像是需要以驾驶员操控的有人兵器。」

    「——是强化连动甲胄？」

    净眼机端正的面容上浮现了怀疑的神色。完全自动化的查察军中并没有所谓的有人机动兵器。除了某一小部分之外，需要操控者的机械几乎都是人类的产物。

    「战车……PSP？」

    一个名字掠过他的脑海，但是他马上就打消那个念头。他认为不可能是她。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不可能跟「苍蓝杀戮者」一起行动，而且事关「THE THIRD」的机密，并不是一个普通人能牵涉到的——

    「好厉害啊…」

    净眼机听到萝娜·法乌纳的赞赏声而回过神来。

    「那个…叫做PSP吧？它跟蓝色的那具一起突破防卫线，打算直冲过来呢…」

    在这段带有愉悦的告知中，她感受到了什么呢？恐怕是感受到为了杀她而来的人，已经到了十分接近的地方吧。

    「净眼机——呐，净眼机？」

    「啊，嗯。」

    「你怎么了？」

    女子似乎很担心地询问。她这种态度完全让人联想不到，是她自己向亥贝留斯市要求要让这名男子作为谈判对手，现在甚至把他当作人质对待的。

    「身体不舒服吗——」

    「不，没事。」

    净眼机正努力压抑不断袭来的不安，一个跟刚才不同的名字回荡在他的胸口——菲拉·梅丽奇。在这种很可能会左右这颗星球存亡的危机中，她会做出什么决策？他无法克制内心不安的理由，完全是因为那名女子的选择意识及行动型态都太难以捉摸。

    「难道是……吗？」

    这句理应谁也听不到的喃喃自语，或许传到了萝娜·法乌纳的耳中。在那一瞬间，围绕着她的电缆群出现细微的摇动，一层淡淡的阴影蒙上了她银蓝色的瞳孔，其后，她一直注视着男子。

    「看来老天爷真的不想要我死呢…」

    黑发的美女解开安全带，懒洋洋地说着。

    「刚才真是千钧一发。」

    青年的声音也十分冷静。虽然才经历了生死关头，不过沙漠战车的控制室里却没有一丝紧张的气氛。

    「现在的状况是？」

    『距离十分遥远，无法确认火乃香及「苍蓝杀戮者」的位置。总之，我刚刚已经先发射过信号弹了。』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应该会注意到。」

    白虎拨了拨头发，走向控制室后部的车舱。沙漠战车正以第二战速行进中，而车体的振动却令人吃惊地微小，可知人工智慧体的技术之高。

    「不快点会合的话——」

    从控制室探出头的伊库斯，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趴在地上的白虎将车舱一部分的地板掀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开路。」

    『那应该是战车的工作。』

    「没办法啊，人手完全不够嘛。」

    白虎打开的是维修用舱门。她似乎打算从那里进到战车的下部，然后到外面战斗。

    「你就那样去吗？」

    「对，还需要什么吗？」

    白虎坦然自若地回答。她身上的配备只有换装武器及手枪而已。虽然换装武器在来福枪模式下可以成为掷弹筒，但能够发射的弹数依旧有限。其余例如夜视望远镜之类的辅助配备，她也没有带在身上，因为她判断那对于遮蔽装置来说，没有丝毫用处。

    「波奇，那个还在吧？」

    『固定在右边装甲板上。』

    「做得好。」

    白虎对表露担心的青年眨了一下眼：

    「对方人数减少后，我就会回来了，你可不能出去唷。因为在战斗方面，你完全是个门外汉。」

    语毕，白虎立刻钻入舱口，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她很清楚，自己对于死亡的恐惧极其渺小。

    『那么，我也要行动了。』

    波奇的声音仍旧毫无感情，但青年其实很明白，隐藏在那份冷静背后的东西。一贯的笑容终于回到青年脸上，他回到控制室。

    白虎从车体内侧的舱口仰身滑出，跑向刻意降低速度的沙漠战车右方。就如同人工智慧体所说的，她在那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在旁边并行的同时，一边从固定的架上将其取了下来。

    沙——

    一阵轻风抚过，白虎立刻转身，将刚到手的那个瞄准气流传来的方向，

    砰——！

    受到猛烈的后座力影响，白虎柔软的上半身往后仰，而自动步兵就像是被巨大的铁锤打到一样向后弹飞。

    「看来很有用呢…」

    以人类能够使用的枪械而言，那巨大的枪身恐怕已经是极限了。大口径的反战车来福枪前端有两支折叠脚架，白虎将其固定在握把上，并与腰间的金属腰带结合。如此一来，只要抵着腰发射的话，便可以大大减轻后座力。那是为了这次作战，特地从安波隆商城带来的特殊武器。

    虽然使用了轻合金及树脂作为素材，但加上弹匣后还是有着十足的重量，不过白虎却仍能敏捷地操控着，因为她拥有从外表看来难以想像的肌力——在边境中，存在着超越纯种人类能力的亚种人。从她超群的反应速度来看，白虎本身的遗传因子或许多多少少有那种倾向。

    沙漠战车上的机枪发出怒吼。白虎的嘴角轻轻一扬。火乃香离开前，人工智慧体说过，他「几乎所有反应都能捕捉到」。在这里的无人兵器群不过就是常驻在边境的普通部队，与在安波隆商城中跟他们交战的菲拉·梅丽奇的直属部队相比，遮蔽装置的层次大幅下降。「机械城镇」安波隆商城制的雷达虽然不能说是完美，但已经足够感应了。

    轰——！

    波奇更进一步发射主炮，击坠了与袭击火乃香同型的攻击直升机。白虎则在爆炸声之下奔跑着，她的对手是在地面上行进的自动步兵们。她用反战车来福枪攻击着进入战车主炮及机枪死角的敌人。

    与安波隆商城的巷战时相同，她只以敌兵的气息为指标。虽然她的精准度不及火乃香，但却能以滚瓜烂熟的地面战理论补其不足。掌握自己与战车的相对位置，瞬间揪出敌人的攻击位置，并向观测出的场所扫射。然后无论命中与否，立刻再改变所在位置。这样的作法，瞬间让数具自动步兵化为残骸。

    「真是的，可恶——」

    她嘴上不停叨念着，却没有发现…虽然无法从面无表情的脸上推测，不过她心中满溢的情绪，是与输送机坠落时，火乃香所感受到的一样。就算是跟她很熟的人——不，正因为跟她很熟，才更无法想像那名女子竟会如此焦躁吧。

    「——真是烦死人了！」

    挥舞着巨大来福枪的女子紧追着前方的战车，化为影子在沙上奔驰。

    PSP及蓝色自动步兵以滑行移动的方式，确实将路线上的敌人一一击败，逐渐逼近像是岩山般的目标建筑物，

    那是一幅奇妙的景象。旁边的建筑物很普通，更衬托出目标建筑物的异常。就算不是如此，在沙海之中，独自矗立的岩山也是很少见的。

    目标建筑物并不是很高，大概只有四层楼。比起地上的高度，地下所埋藏的空间更为宽广，深度达到数十公尺——这点火乃香事前就知道了。

    正当他们打算进入正面入口——曾经是正面入口的地方时，火乃香突然将推进器点燃，使PSP向侧方移动。急遽的加速度变化使得火乃香感到一阵作呕，若是一般人类的话，即使因此昏厥也不奇怪。

    砰——

    机关枪向着一眼望去，空无一物的地面扫射。PSP及「苍蓝杀戮者」各自向左右散去，在被直击前顺利闪过。

    沙——！

    大量黄沙喷起，从沙中突起了一个巨大黑影。那是一个椭圆形的主体，其左右有数对多关节的脚。那个形状也存在于火乃香的记忆中，跟查察军所提供的资料相符合。

    ——是地面扫荡型多脚步行战车。

    战车像是栖息在沙漠里的某种蜘蛛般潜伏在地底下，对接近的敌人进行攻击。一般查察军的侦察活动并不会用到如此重装的武器，因此火乃香也是第一次看到实体。

    碰！碰！碰！

    「苍蓝杀戮者」的智慧型步枪解除了防火帽，枪口吐出黄色的火焰。灭音管及防火帽会降低枪弹本身的破坏力，虽然如此，由于声音及光的产生会与使用遮蔽装置的目的相冲突，所以尽管多少会减低威力，但一般仍宁可选择使用。「苍蓝杀戮者」至今也都是这么做的。

    火乃香的黑色眼眸中浮现紧张的神色。「苍蓝杀戮者」那理应已恢复最大破坏力的子弹，竟被多脚战车的装甲给反弹开来。那是比自动步兵大上数倍的兵器，装甲强度当然也大幅提升，即使受到反装甲来福枪的直击也不痛不痒。

    轰——！

    PSP旁边出现爆破——装甲被榴弹的碎片打到了。火乃香不禁皱眉。因为PSP内部是密闭空间，所以回音很大。如果距离再近一些，应该就不只是噪音的问题了。

    火乃香将主动力发挥到最大极限值，跑向并排的仓库后方。正面冲突毫无胜算，但具备多数机枪及榴弹炮的多脚战车又是哪里会有漏洞呢？

    火乃香透过显示器迅速搜索蓝色自动步兵。找到了。它在右手边的建筑物后方。它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吗？

    火乃香利用推进器，一口气滑行到它旁边：

    「那家伙的弱点是？」

    「没有特别的弱点。如果现在有反战车直升机的话就好了。」

    「别说废话！」

    「硬要说的话，就是从上、下两方对它进行攻击，因为那边的装甲最薄弱。这是反战车战的理论。」

    「上方跟下方…吗…」

    火乃香将PSP的复合感应器捕捉到的敌人重现在显示器上。那轮廓愈看愈像是蜘蛛，左右数对的脚即使在沙地上也有令人惊讶的移动能力。不仅运动能力卓越，反击也十分迅速。如果随便接近它，很容易就会被击败。

    「上面麻烦你了。」

    火乃香瞬间做出决定：

    「我从下面攻击。」

    「你打算怎么做？」

    火乃香没有回答那个疑问——

    「掌握好时机。我想你应该可以做到。」

    话语方落，火乃香便点燃推进器，朝遮蔽物后方飞去。

    嗡………

    战车似乎等待此刻良久了，炮火向PSP集中。火乃香几乎是在反射性的情况下操作PSP，闪过了所有的子弹。随着闪电般的步伐，将背后推进器的功率提升到最高。

    咚！咚！咚！

    来福枪弹匣里全部的子弹都用完了。火乃香将空的来福枪丢弃，同一时间，PSP滑向相反的方向。刹那间，一道人影从装甲下冲出，多脚战车的感应器并没有捕捉到。

    「破！」

    银光闪过，那是一道无人可以看到拔刀时的出鞘轨迹。

    紧接着，在使出数次居合斩后，少女娇小的身体钻出毒蜘蛛的下腹部，奔向靠着自律运动到达正面的PSP装甲内，关闭前方装甲后，紧急加速逃离。

    打算瞄准逃走的PSP而旋转的战车车体，突然向一方倾斜倒下。此刻它不但无法瞄准，也不能开炮射击了。

    「TOP ATTACK！』

    不消片刻，从多脚战车几乎是正上方的位置，降下了智慧型步枪的烧夷穿甲弹。弹头的枪口初速加上自由落体的加速度，贯穿了相对而言强度较低的上方装甲，在装甲内部产生爆炸。

    「做得好！」

    确认到多脚战车随着爆炸声抛锚后，火乃香在PSP内弹响手指。而在她眼前，使用TOP ATTACK——从战车正上方进行攻击的自动步兵关闭飞行装置，静静地着陆。

    「时间抓得很准嘛！」

    火乃香虽然大胆地决定实行上下夹击的计画，但最令她在意的，就是两人的呼吸步调。「苍蓝杀戮者」跟长年合作的波奇不同，而执行前没有对它进行具体说明，是因为她认为那只是浪费时间。再说，她也想要赌赌看，边境最强的自动步兵「苍蓝杀戮者」的战斗反应，而结果就如同眼前所示。

    「你斩了它的脚？」

    「没错。」

    「用你的刀……吗？」

    「嗯，为什么这样问？」

    火乃香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反应。

    「——我曾经被你斩过一次，那个时候也是刀。那把刀是以什么特别的素材制成的吗？要怎么做才能达到？」

    「你这样问我也……I

    火乃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单纯以超硬质合金制的刀并无法斩断多层装甲。斩断多层装甲的，是少女集中在刀身上的气。如果这样说明，不知道对方是否能够理解？即使是波奇，也承认自己对于气的概念无法完全理解。

    她思考了一会儿后：

    「一天三餐跟充足的睡眠，再加上每天的锻炼……吧？」

    话一说出口后，她便感到后悔，毕竟对方似乎不是可以让自己这样装傻的人。

    结果自动步兵——

    「这样啊…」

    只短短应了一句。火乃香不清楚，那个特殊的人工培养脑到底是以什么方式理解了什么，只能抱着疑惑，将多脚战车的残骸置之身后，走向目标——「岩山」。

    净眼机无法判断从刚才到现在经过了多少时间。在这个地方，他觉得自己对时间的感觉已经混乱，不——甚至觉得这里似乎不存在时间这种概念。

    从来到这里以后，在他心里第一次产生焦躁的感觉。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罗娜·法乌纳所告知的，有关这栋建筑物外的战斗情报。

    「咦……？」

    萝娜·法乌纳突然发出细微的声音。不知道是经由怎样的传递回路，从外部而来的报告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八成是另外一名跟她拥有同样面容的女子传来的。但是身处同样场所的净眼机却完全听不到那个声音。

    「怎么了？」

    「你很在意吗？」

    「不可能不在意吧。」

    即使如此，净眼机仍旧保持一贯的扑克脸。似乎不管内心有多么煎熬，都不会出现第二种表情一般，他极力压抑着自己。这并不是经过特殊训练所学会的能力，而是净眼机本来就是这样的男人。

    「你有听过…多脚步行战车——吗？」

    萝娜的发音有些不确定，看来她确实对于军事相关的事物很生疏。

    「嗯。」

    净眼机点了点头。虽然他对于查察军的陆战兵器不太感兴趣，但是他的——身为评议会常任议员的他，拥有庞大的脑容量，凡事只要听过一次就几乎不会忘记。地面扫荡型多脚步行战车的概要确实存在于他的记忆中：

    「我所控制的部队中，有—辆……」

    「然后？」

    「被摧毁了唷。」

    女子的口吻轻松愉快，就像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少女似的，觉得那是件很有趣的事。

    「这样啊。」

    净眼机一点也不吃惊，因为边境最强的自动步兵「苍蓝杀戮者」来了。而地面扫荡型——虽然原本是以自动步兵之类的敌人为前提设计的，但在这种场合中，它的对手还是太过强大了。

    「真是个『厉害的孩子』。」

    净眼机仍旧没有发现异状。他以为那段话只是萝娜·法乌纳对于自动步兵的特殊称呼方式而已。

    「呐…」

    「怎么样？」

    「战车的装甲是那么轻易就能『斩断』的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查察军的兵器也不怎么样呢…」

    净眼机这才感受到真正的冲击。他确实听到「斩断」二字。怎么做到的？当然是用刀剑之类的——吧。而就净眼机所知，能用刀将无人兵器的多层装甲斩断的人类，理所当然只有一名——

    （菲拉·梅丽奇……！）

    净眼机咬牙切齿想着。若真是那名少女介入，居中斡旋的，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

    他突然抬起头，视线与银蓝色的瞳孔相交。因为他知道萝娜·法乌纳一直盯着他，所以极力压抑焦躁的情绪。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何那么焦躁不安呢？明明直到刚才为止都很冷静的……」

    净眼机原本想要否认，不过还是放弃了，因为他很清楚那么做是没有意义的。

    「窃取他人心思并不是个良好兴趣。何况这么大规模的系统，最后只能做出那种程度的事，还真令人感到有些寂寞啊。」    

    听到净眼机语带讽刺，萝娜露出些许哀伤的神情：

    「对…没错。或许就如你说的。到头来…大家或许都只是为了你一个人而来的…」

    沙沙——

    沙沙——

    支撑着她，以及跟她无关、四处遍布的电缆群，像是彼此呼唤般摇曳着。

    「似乎终于进到正题了。」

    净眼机无法判断主导权是否回到自己手上，只不过，他与萝娜·法乌纳之间至今还没有出现过如此有意义的对话。当然，所谓的「意义」指的是跟收拾局面有关的意思。她到底是否真的想要求什么？希望完成什么？他甚至连这个都还不清楚。他用惊人的忍耐力，一直静静等待那一刻来临

    「你差不多该说了吧？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即使用你的特殊能力结合这个系统，仍旧对付不了中枢统合府，依你的情报处理能力——」

    「我知道。」

    被银蓝色的双眸及闪耀着深红色光芒的第三只眼凝视，不知为何，净眼机顿时说不出话来——他也曾经看过同样的景象。虽然他知道眼前的「并不是那个女人」，但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慌。

    女子微微倾首，像是自言自语般道出：

    「——不行，不可以唷…让那个孩子进来没关系——嗯嗯，那具蓝色的自动步兵也是。你去对付其他人吧，麻烦了。」

    天宙眼闪烁不定，跟她对话的人，是那个眼神冷漠的女子吗？结束对话后，萝娜突然失去了平衡，相当于下半身的电缆束瞬间收缩，她面朝下、双手撑在作为地基的钟乳石状突起物上。

    「萝娜？」

    「——我没事，暂时…还没事。」

    她细声低语，就像是在鼓励自己，而不是在跟净眼机说话一样。她苍白的双臂微微震动，电缆也开始共振。过了一会儿，当她终于抬起头时，即使在黑暗中也看得出来，原本就相当白晰的脸庞，已经完全丧失血色。

    「你有话想问我，对吧？」

    「可以吗？」

    萝娜·法乌纳展颜而笑，眼神中毫无恶意，像个小女孩似的。

    「在一切结束之前，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我想要更接近你，还有——那个女人，这就是我真正的愿望。」

    智慧型步枪发出轰鸣，黑色的墙壁出现弹孔。「苍蓝杀戮者」将手指穿过弹孔，强行破坏墙壁，弄出一个它刚好可以通过的洞。

    「这样可以吗？」

    「嗯，等我一下。」

    火乃香将PSP装甲内的宝特瓶饮料就口，电解质溶液咕噜咕噜地流入喉咙。在补充消耗的水分后，她褪去铠甲。

    「你不穿PSP了吗？」

    「我穿着PSP跟你一起进去的话太挤了。反正来福枪的子弹也用完了，我这样反而比较好活动。」

    火乃香从PSP内装的架子上取下背包及刀，再把右手伸进背包里，拿出几个黑色块状物体，

    「这是烟雾弹，这一个则是闪光弹，要使用时，我会发出暗示，请小心眼睛。」

    火乃香将那些东西挂在防弹背心的扣环上，然后背起稍微轻了一些的背包。虽然背包底部有开口，即使背着也能轻易将手伸到后方，拿取内部的东西，但若事先挂在扣环上，只要将控制杆一拉，就能解除安全扣环使用。

    接着，火乃香将一个小巧的卷轴状物体放入背心口袋中。她注意到自动步兵的视线，微笑解释道：

    「鱼饵跟钓竿也都有唷！」

    如果波奇在场的话，一定会强烈地吐嘈。但自动步兵却什么也不说，自顾自地钻进建筑内。

    「啊，笨蛋，等一下啦！」

    火乃香慌张地追上去。

    即使进到建筑物内部，眼前的景象也丝毫没有改变。屋内没有照明，昏暗的空间与黑夜中的沙漠没什么两样。

    火乃香前进了数步，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她感觉不到任何包含自动步兵的东西潜藏着，只有伫立在数公尺前的「苍蓝杀戮者」而已——

    「这是……」

    火乃香目瞪口呆。当她看到这栋建筑物时，总觉得有种深沉的感触，进到内部后，精神上受到的冲击更为强烈。

    依照「变化前」的数据资料而言，这里应该是正面入口内的广场才对。事实上，空间的确很广阔，天花板也很高。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充满着某种独特的沉重空气。

    火乃香闭上眼睛向前进。虽然墙壁及天花板，还有地板都发出朦胧的光芒，但眼睛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所以火乃香干脆在什么也不看的情况下，缓缓前进。

    「这里什么都没有……不过，却又有着什么。」

    「什么意思？」

    「很大的……某样东西。虽然很大，可是反应却异常微弱……不对，并不是微弱，而是薄薄地扩散在这个空间中。不过……」

    火乃香蹙眉。她无法掌握状况。她探测了这栋建筑物整体的气场。这里跟外面的沙漠不同，有一股不一样的气流，时而强烈，时而微弱——有的时候又呈现放射状分歧，像是肉瘤般交缠在别的地方，接着又跟其他的气流连结。

    「血管？不……神经？」

    不管哪个都说得通，又或者两者皆非。后者的可能性大了一些。虽然这栋建筑物的外观很奇怪，但将生物的概念运用在建筑物上也未免——

    「你知道？」

    自动步兵的口气有微妙的差异，火乃香反问：

    「什么？你知道什么吗？」

    「你没听说过吗？」

    「我对这里的事一无所知。我只知道现在被一个叫做萝娜·法乌纳的人占领。」——菲拉·梅丽奇并没有将所有的讯息告诉火乃香。虽然有关在萝娜·法乌纳支配下的所有查察军的状况，她都有一五一十地传达给火乃香，但关于这栋建筑物，她却没有特别提到什么。更明确的说法是，「THE THIRD」也无法掌握这栋建筑物，目前内部到底变成什么样的状态。至于她的说法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火乃香只知道，过去这栋建筑物被当作地质调查的研究所，最初的外观与现在大相迳庭，是跟周围的仓库及宿舍一样普通的设计。她不清楚详细的过程，只知道，这里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化成现在这副德性。

    「这是纳米机械的集合体。」

    「纳米……机械？」

    那是火乃香不熟悉的单字。

    「指的是分子尺度极微细小的机械，你可以把它想成是会自我繁衍的人工模拟生命体。你们所使用的生物建材跟这个在原理上很接近。」

    「是喔。」

    火乃香露出不解的表情。

    「纳米」是表达「十亿分之一」的单位，一纳米是一百万分之一公厘。从记录着人类遗传基因的DNA宽度为五十万分之一公厘这件事来看，就能大概想像纳米到底是多么微小的单位。

    「总之，那就像是覆盖在这栋建筑物上的『皮肤』之类的东西。」

    火乃香想像着会自我繁衍的微小人工机械，像是影子般包覆着整栋建筑物的情景，马上歪头提出疑问：

    「可是啊……」

    火乃香将手掌贴在身旁的墙壁上，感受从接触点传来的脉动。纳米机械的集合体已然是个巨大生物般被组织化，拥有独自的气流。火乃香更进一步试着从手掌传送气体。

    「——手感没有改变。」

    火乃香将气送到十分深处的地方，但不管气流传送到哪里，传回来的反应都是一致的。若是纳米机械在建筑物的「骨骼」上形成「皮肤」的话，气流在贯穿表层部分时，应该会出现不同的反应才对。

    「苍蓝杀戮者」应该无法理解火乃香的行为，但仍在像是点头般的动作后，如此说道：

    「纳米机械会与原本的素材融合同化，成为素材本身。这里恐怕有九十％以上都被取代了。」

    那到底是怎样的技术呢？举例来说，病毒是进入生物的细胞，利用那个细胞的增殖机能繁衍。当被病毒侵入后，原本的细胞就会繁殖出与病毒相同的东西，取代正常的细胞。也就是说，病毒仅带着设计图，材料则是向感染者商借。

    纳米机械可以说是人工的病毒，对象若是生物的话就算了，但即使是无机物也能使之变质的特性，已经超越了火乃香的想像。如果对象是机械呢？不，如果是人类呢？

    火乃香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们——这样站在这里没关系吗？」

    这个纳米机械或许会感染人体，自动步兵也一样。

    「我不知道。」

    「苍蓝杀戮者」坦白地回答：

    「既然是机械，应该就有接受人为的调整，我想应该不会对所有的东西进行无差别的感染。」

    火乃香松了一口气。

    「也是。」

    「但是…」

    「什么！？」

    「它没有朝沙漠无限制地扩张的原因，或许只是纯粹因为无法得到营养源——也就是繁衍用的能量而已。这样的话——」

    火乃香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就像是在密闭的PSP内部所流的汗，突然受到沙漠夜里的冷空气冷却—般。

    「——算了，反正就是这样。如果已经被侵入，也不能怎么样，总之我们进去吧！留在这边什么也不能做。」

    火乃香作势前进，并转过头来：

    「怎么了？」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你不是知道吗？」

    「苍蓝杀戮者」保持数秒的沉默——

    「不，在这栋建筑物里，雷达的探测能力低下，恐怕是遭到纳米机械集合体干扰，没有判断的基准存在。」

    「那么……」

    火乃香露出得意的笑容。

    「就跟着我来吧！」

    自动步兵盯着火乃香的背影，少女似乎仍旧有些顾虑。而它怎么也无法理解，那名少女对它微笑的理由。

    「他们进来了。」

    仅有上半身的女子说道。不知她的情报是从何而来，其接受讯息的方法，果真还是身处同一个场所的净眼机所无法得知的。

    不，净眼机大概知道情报的传递方法。就像稍早之前，自动步兵跟火乃香所说的一样，这栋建筑物的素材有九成被纳米机械给取代。现在萝娜·法乌纳的身体半机械化，与纳米机械网路直接联结在一起。

    于是，纳米机械网路就成为固定在这个场所，无法行动的萝娜·法乌纳的眼睛、耳朵。透过遍布整栋建筑的人工神经网，她不需要移动就可以得知建筑物内所有的事。

    他不清楚的是，纳米机械所得到的感觉情报，具体上是用什么方法传达到她的中枢神经内的。

    就算不像萝娜一样直接连接，若是利用电磁波、光纤等电脑网路便可使用的信号，「THE THIRD」仍旧有可能解读。但正因为萝娜使用原理完全迥异的传达信号，他才无法解析吧。

    「呐，怎么办？他们进来了呢。」

    「是你让他们进来的吧？」

    「对。所以我才问你要怎么办，我手边还有几具自动步兵。」

    萝娜·法乌纳的脸色尚未恢复血色，仅有银蓝色的瞳孔闪闪发光：

    「那个孩子…我想看那个孩子…我想多看一下那个孩子战斗的模样。」

    「——为什么？」

    「因为——」

    萝娜露出寂寞的微笑：

    「你是那么地在意她，甚至为了她而坐立不安。」

    净眼机的嘴角浮现笑意：

    「别说那种蠢话，」

    「哎呀，为什么？」

    「你在说谁的事啊？我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不是吗？」

    「你骗人。」

    电缆的骚动似乎与萝娜的情绪有关。

    「女孩子……额头上绑着头带，使用刀的女孩子。黑色瞳孔、黑色头发…你应该知道的，净眼机，你知道的。」

    净眼机的表情转为苦笑：

    「似乎没什么瞒得过你，我的确知道她——火乃香。」    

    「火乃香，她叫做火乃香吗？」

    「对，火乃香。」

    净眼机不知为何重复着那个名字。理由为何——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在他重复的那瞬间，他感觉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怀念，以及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时的讶异感。

    那名少女现在来到这里。虽然不清楚确切的位置，但就在很近的地方。身为「THE THIRD」的核心、评议会常任议员的自己；与在边境的人类社会中担任「万事通」，拥有清澈眼神的娇小少女…在同样的时代、同样的星球中获得生命，仅有这一点相同的两人，在无数个偶然及必然交叠下，于沙漠的某个角落相遇了。

    ——没错。他从以前就着眼在她身上、她所拥有的能力上，因为或许那正是可以达成他的愿望的力量，所以他不断追寻着她。

    「就只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事。」

    思绪转变成语言。

    「微不足道？」

    「我不知道你对她有什么看法，不过我想要知道她的能力。她拥有我们所没有的力量，我想要分析那个力量，如果可以的话再加以利用。我想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金黄色瞳孔里所带有的感情已不复存在——就萝娜看起来是如此。

    「是那样没错吧？萝娜·法乌纳。」

    「净眼机……」

    萝娜的声音逐渐转弱，似乎在忍耐精神上的冲击：

    「其实你不是那样想的吧？那应该不是你的本意…」

    「那你要不要试着读取我的心思？」

    净眼机的声音像是结冻一般冰冷。房内的电缆则像在颤抖，彼此摩擦、窃窃私语。

    「——我读不到。」

    萝娜·法乌纳的天宙眼闪烁不定，重复了好几次后：

    「我读不到你的心了。净眼机……你在哪里？在我眼前的，难道不是你吗？」

    「我不是说过，要你别小看常任议员吗？」

    净眼机自身的天宙眼，现在也正像是要盖过纳米机械的甲壳般泄漏出光芒，闪烁着红色的光辉。

    「别再继续了，萝娜·法乌纳。将WHD的系统交出来，把我从这里解放吧。虽然我不确定评议会会做出怎么样的裁定，但『只要是你的话』——」

    「不要！」

    萝娜突然放声大喊：

    「绝对不要！如果那么做的话，那我……我又是为了什么在这里？我都不知道了！我明明什么都还不清楚，你的事也一样，我自己的事也一样——！」

    包覆着净眼机身体的半流动体素材突然向内收缩，净眼机受到强烈的挤压，秀丽的容貌也不禁露出些微不适。

    「可以了…放手吧…」

    「你…净眼机，你总是那样，对那个女人也一样，对火乃香那个女孩也一样！还有我…就连我，你都一视同仁。」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净眼机忍受着全身受压迫造成的剧痛，勉强挤出这句话。

    「你一点都没变，净眼机。不管是自己的人生还是别人的存在，所有东西你都看作是为了『THE THIRD』而存在的。」

    「那就是…『THE THIRD』。菲拉·梅丽奇…也是，玛奇纳长者也是…每个人都一样，那就是『THE THIRD』。』

    「我曾经认为，菲拉·梅丽奇、玛奇纳长者，以及净眼机，每个人都像是云端上的人物。像我这样的人，什么忙也帮不上，因为我『什么都不是』，这是命运——所以不可抗拒，我曾经这么认为。」

    现在压迫着净眼机的力量，已经到达了肉体能够忍耐的极限。虽然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但他金黄色的瞳孔仍旧凝视着她。

    「『THE THIRD』算什么！？自以为是神一样支配着这个世界，但其实只是被这个星球的系统束缚住而已！你对我……对那个女人……对我那么温柔，也只是因为对我的研究有兴趣吧？就只是这样而已！」

    萝娜·法乌纳的精神状态很明显产生异状，似乎把自己跟不知道是谁的「那个女人」混淆。她大概出现精神分裂的症状吧。而「那个女人」又到底是谁？

    俯视着净眼机的银蓝色双眸里并没有憎恨，也没有怒火。满溢在眼里的，只是与瞳孔颜色相同的淡蓝色哀愁。

    净眼机再度被既视感（注：心理学专有名词，与「似曾相识：意思雷同）所袭击…不，那并不是心理学上的错觉，他确实曾经看过同样的表情。在某个时候…没错，并不是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

    在即将失去意识前，净眼机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我……对你……很温柔吗？」

    突然间，所有的压力都消失了。净眼机大口喘息，将空气送进差点被压坏的肺里。

    「——嗯…」

    他开始耳鸣。在即将缺氧的脑部中，血管正猛烈收缩到像要破裂一般。在笼罩着耳朵的嗡嗡声中，他仍旧能分辨出她的声音。

    「你很温柔，净眼机。所以我……那个女人……我……一直爱着你唷——」

    萝娜·法乌纳面朝下，纯白的赤裸双肩颤抖。不知不觉中，两人天宙眼的光辉都已经消失，在纳米机械所发出的微弱光芒下，身为「THE THIRD」的一男一女，似乎都在思考着这阵沉默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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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泊灵魂的海市蜃楼 第四章 「战车终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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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虎将子弹用完的反战车来福枪丢弃，从肩带上取下换装武器。她没有更换枪身，只是装上了肩架。

    哒哒哒——

    烧夷穿甲弹打穿自动步兵的装甲。白虎上半身大幅向前倒，以极端的前倾姿势在沙地上狂奔，已经数不清解决了几具自动步兵、几架攻击直升机。当然，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计算。

    『白虎。』

    通信器传来声音。

    「波奇？」

    『通信干扰减弱了许多，已经可以通讯了。』

    「小香香呢？」

    白虎似乎只关心这件事。    

    『仍旧连系不上火乃香。从现况来看，火乃香跟「苍蓝杀戮者」先行进入的机率很高，因为他们应该能透过信号弹知道我们没事。』

    「如果没死的话。」

    人工智慧体没有回应。

    「——对不起。」

    『别说了，快回来吧，似乎解决得差不多了。』

    「也是。」

    白虎眯起双眼扫视，在沙海与黑夜的交界搜索着。

    ——没有感觉到敌人。本来就不可能有那么多的敌人。在输送机坠落之前，有一部分的袭击部队移动，似乎是往藉由PSP离开的火乃香及「苍蓝杀戮者」那边去了，它们大概是小看了沙漠战车吧，因为姑且不管PSP，光是「苍蓝杀戮者」独自的战斗能力，就有可能凌驾集中在此地的所有自动步兵。

    白虎再次确认没有敌人后，便往战车跑去。这次并不是从下方，而是从侧面的舱口进入车舱。

    「欢迎回来。」

    伊库斯以微笑迎接她。从头顶到指尖都布满了尘埃的黑发美女大大喘了一口气。此时，沙漠战车改了个方向，然后朝原本的目标持续前进。

    「虽然就结果来说不太好——」

    白虎侧着头，边思考地说道：

    「但是兵分两路是正确的。虽然都是些乌合之众，但若聚集在一起还是很棘手。」

    「似乎大多数的战力都集中在火乃香他们那边。」

    「但是，你看…」

    白虎用下巴指了指装甲外面。

    「外面很安静吧？虽然隔了一大段距离，但至少应该听得到枪声才对。」

    『似乎也没有向我们反击的部队，看来——』

    白虎轻轻合起双掌：

    「看来在边境里，最好不要跟拿着刀的女孩子为敌。」

    「正是如此。」

    听到伊库斯难得认真的回答，白虎不自觉露出笑容。

    「啊……」

    青年似乎欲言又止。

    「什么？」

    「——不，没什么。」

    白虎觉得似乎有人曾经做出类似的反应，试着回想了一下，又因为觉得很麻烦而放弃思考。

    「话说回来，波奇…」

    『什么事？』

    「已经没有通信干扰了吧？」

    『还没有完全排除。』

    「那个——是怎么回事？」

    白虎的语气一如往常，完全感觉不出到底是关心还是不关心。

    「如果说造成通信干扰的系统被解除了，那我还可以理解。但若那样的话，应该是完全排除才对吧？可是现在却还残存着些许干扰，是吗？」

    『我也不太清楚。』

    波奇毫无感情地回答：

    『再说，这个通信干扰和一般的不太一样，并不是由电磁波之类造成的。』

    「那么是什么？」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跟你说我不清楚。』

    在面露怀疑的白虎身边，出现另外一个稳重的声音：

    「——大概是一种精神能量吧。类似强烈意志的东西强行进入了系统。」

    「意志？」

    「嗯，我对这方面稍微有些感应能力，不会错的。」  

    对于青年的断定，白虎没有表示特别的意见。她知道他具有奇妙的能力，例如治愈力，只要将手掌覆盖在患处，就能治疗某种程度的伤势。虽然火乃香及白虎所使用的气也有治愈效果，但并没有他的那般有效。姑且不论能量的本质不一样，伊库斯的作法似乎也和她们不同。

    「那么，为什么会变弱呢？」

    「那个意志的主人正逐渐失去力量。简单来说——」

    「快要死了？」

    青年点点头。

    「真是搞不懂耶，听这种东西让我浑身不对劲。」

    白虎正准备进入控制室时——

    『小心别让沙子掉在地上。』

    「没关系吧？才只有一点点而已。」

    『我是无所谓——』

    「什么意思？」

    『但之后就得叫火乃香打扫了。怎么会弄得那么脏呢？我会好好跟她说明清楚。』

    「你在威胁我吗？」

    『不，如果你也帮忙打扫的话，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真是的，你们两个也太像了吧。」

    『这种评论已经听过很多次了，真令人遗憾。』

    此时，伊库斯确认索敌雷达的状况，眼中掠过一丝紧张：

    「波奇，前面——」

    『我知道。』

    雷达上出现光点。虽然很模糊，但光点确实存在。还有残存的查察军兵器正启动遮蔽装置——是飞行物。从刚才完全没有反应这一点来看，它应该是停止所有的动力待命吧？或许也是因为它认定没有出场的必要。

    「但是，这个反应是……」

    白虎瞄了雷达一眼，顿时语塞。敌人很庞大，虽然因为遮蔽装置而无法判断正确的数值，但恐怕是跟沙漠战车同等级，甚至有可能比沙漠战车还要巨大。

    『「那个」还留着啊……』

    人士智慧体立刻从出发前得知的兵器资料中，找出与复合感应器所捕捉到的影像最为相近的，而符合的对象只有一个。

    「是什么？」

    『反战车攻击直升机。在被夺去的部队中只有一架，是具备半自律反战车诱导弹与高度瞄准系统的重装形式。编码：TH—1138。』

    「是『战车终结者』——！」

    白虎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通常在边境是几乎不会看到除了自动步兵以外的无人兵器。火乃香等人所遇到的多脚步行战车及眼前的反战车攻击直升机，都是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会出动的机型。在查察军的强制侦查中，只有在遇到战斗改造人、PSP或是战车、装甲车之类的案例，才会投入如此的重装武力。当然，那样的情况极为稀少。但是在驻留基地有配置这样的配备也是事实。

    若是萝娜·法乌纳这名「THE THIRD』有军事方面的知识，或许她会采取稍微不同的编制。还是说，她那夺取部分军队的特异功能有着上限？不然，这个地方可能会被更加强力且大量的无人兵器群给占领。

    多脚步行战车已经被火乃香等人破坏。在这最后的最后，被视为最强的兵器正阻挡在战车前方。

    『伊库斯、白虎。』

    人工智慧体呼唤两人：

    『你们在这边下车。从这边可以跑得到目的地。我来引开它的注意力，你们趁机跑进去。』

    「我们不能把你丢下不管。」

    白虎一面取下换装武器，一面如此回答：

    「你觉得我们要怎么跟那孩子解释，说我们把你当作挡箭牌吗？」

    『你们不相信我吗？』

    「要我们怎么相信？对手可是——」

    反战车攻击直升机是战车的天敌，不管拥有多么高的功率、重装甲、大火力，只要是在地表爬行的战车，面临在三次元中通行无阻的攻击直升机，只会成为单纯的标靶。

    而且敌人可是「THE THIRD」的飞行机械。如果是刚才那种小型直升机的话也就算了，但对于重装甲的反战车用直升机，沙漠战车的主炮又能发挥什么用处？

    『快点，你们不下去，我会很困扰，因为我等一下要使用一些粗暴的驾驶方式。』

    白虎难得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你……打算要赢吗？」

    『当然。我可没有说要为了你们而牺牲。』

    波奇开始故意让车体左右摇动：

    『你们再不下去，我就把空气都抽掉。』

    车内是完全密闭的空间，所以只要波奇有意，就能使车内真空化。当然这只是单纯的胁迫，白虎叹了一口气。

    「就相信他吧？」

    青年微笑说道。

    「很抱歉，可惜我谁也不相信。」

    接着她走向气闸。

    『如果你们在附近徘徊，我可是会毫不留情地辗过去，知道了吧？』

    「我知道啦！」

    声音中带着无奈以及——苦笑。

    「有什么要帮你跟火乃香小姐说的吗？」

    『没有。想说的话，我会自己说。』

    波奇的语气一如往常，毫不虚张声势。它准备跟尺寸等同于战车的巨大飞行兵器进行正面对决，而且——打算要赢。

    「也罢，反正你也进不了建筑物里，那就好好玩吧。」

    『我正有此打算。』

    白虎及伊库斯相继离开战车。看着两人朝向目标的建筑物前进后，波奇将沙漠战车切换成「战斗机动」模式。

    『如果能玩得开心就好了。』

    紧接着，战车朝着逐渐接近的敌人前进。

    在纳米机械所编织出来的诡异景象中，火乃香和「苍蓝杀戮者」缓缓前进着。少女不时伫足，闭上眼睛确认方向。她在读取气流的方向，但捕捉不到净眼机本人的气——倒不如说是分辨不出来。可是她相信，只要能在这个巨大人工生命体的组织内部辨识出其中枢的话，大概就能找到净眼机的所在地。

    「好像……」

    火乃香皱起眉头，对紧跟在后的自动步兵低声说道：

    「像有鳞片的内脏……的感觉。」

    话才一说出口，火乃香便面露恶心的表情。他们选择往地下的路线前进。虽然屋内全部都被纳米机械包覆，但是房间、通路、楼梯等还是维持原本的配置。他们曾经讨论过是否要使用电梯，但由于不确定正确位置，而且也不清楚内部的状况，基于危险性的考量，否定了这个想法。

    「呐…」

    「…………」

    「你也说些什么嘛！」

    如同字面所述，他们现在正位于敌人的「腹中」。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断叨念的火乃香虽然可以说是粗线条，但是自动步兵却意外地开始用低沉的声音说话。

    「你啊——」

    接着它注意到火乃香的眼神。

    「我的声音很奇怪吗？」

    「不，不会。」

    「虽然在作战开始前已经调整过了，但如果很难听的话，请直说无妨。」

    「就说不会了嘛！」

    如果火乃香说不觉得奇怪，那是在说谎。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杀人兵器的声音，她以为会是更没有人性、冷酷的声音。不过的确，那跟真正人类的声音还是有些不同，而这点跟她的伙伴一样。

    「那么，你刚才说我怎么样？」

    正当自动步兵打算将之前的话补充完时，却又突然沉默了。火乃香很清楚它欲言又止，但不知为何，额头却开始感到阵阵剌痛，这并非头带造成的。

    他们走下楼梯，来到更下面一层楼。此时已经到了多深的地方呢？视野中仍旧充满纳米机械的集合体，均匀的冷光中浮现模糊的轮廓。

    「你啊——」

    一瞬间，火乃香往侧边跳开，「苍蓝杀戮者」也同时往反方向跳去。

    碰！

    自动步枪的枪林弹雨削去了纳米机械的表层。在通路的尽头处，大约六、七公尺前的地方，可以看到点状的枪口火苗。

    火乃香采取守势，在地上转了一圈，取下脚踝上的匕首，将从口袋中取出的卷轴状物体固定在匕首的把手上，接着取下挂在背心扣环上的闪光弹。

    「——眼睛！」

    火乃香确信自动步兵能了解她的意思，便将闪光弹投掷出去。强烈的闪光瞬间划破黑暗。还未确定枪声是否停下，火乃香便开始以猛烈的速度狂奔。

    「后面拜托你了！」

    间不容发，背后传来枪声。火乃香已经感觉到潜藏在反方向的敌人，但雷达机能低下的「苍蓝杀戮者」多半无从得知。即使如此，它仍旧跟随少女，在后面掩护她。

    通路的前方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敌人有三名。虽然闪光弹或许遮蔽了对方的视觉感应器，却感觉不到它们在动作上有任何异常。若是对方在这狭小的密闭空间中用高速弹扫射的话，就算是火乃香也无法躲过。

    「呼！」

    火乃香将身体压低，投出手中的匕首。匕首似乎贯穿了目标。火乃香毫不减速地滑行到它脚边后，接着用右手将其扭转。

    一具自动步兵像是陀螺般旋转，跌倒在另外两具自动步兵跟前，就像是挡在伙伴的枪口前一样。它们的动作因为突发的意外而停止。此时，人型的娇小身影来到自动步兵们的眼前。

    铿——！

    是挥刀的声音。

    使出的这一刀，将最初的一具自动步兵拦腰而断。

    就像是与仰身的机体背靠背一般，火乃香的身体回转，已经回鞘的刀在接下来的挥出动作中，斩断了步枪枪身及第二具自动步兵的多层装甲。

    「破！」

    第三具自动步兵放弃在极近距离内难以使用的步枪，从腰后方拔出军刀。自动步兵的反应速度比起人类高出数倍，拔刀的速度也同样更快。

    然而往侧面挥出的刀却挥空了。对于原本理应在那里的敌人，此时自动步兵已经完全失去掌握。视觉感应器仍旧残存闪光弹造成的影响，已经无法依赖，于是它便将复合感应器完全开放，以探测敌人。

    ——少女在正后方。

    似乎就是在等待自动步兵转身的这一瞬间，最后的一刀描绘出逆袈裟斩的轨迹。

    「斩！」

    在被斜斩成两半而倒下的自动步兵前，火乃香松了一口气。这一连串的动作仅只花费数秒钟而已。虽然对方从一开始就埋伏等待着敌人，但它们却在没有让目标受到任何伤害的情况下，在神速的钢刀前化作一堆残骸。

    火乃香感受到有人接近，再度采取拔刀的姿势——但又马上松懈下来。

    「结束了吗？」

    「苍蓝杀戮者」不发一语地表示肯定，似乎解决后面的敌人是很容易的事。火乃香点点头，将脚边的卷轴捡了起来，再将插在最初解决掉的自动步兵身体上的匕首拔起。按下掌中的按钮后，电动收线器便回转卷轴。匕首的把手上，一条金属线被高速卷起。

    「那就是钓竿吗？」

    火乃香露出得意的笑容。卷在卷轴上的是单分子纤维金属线，粗细不满一公厘，却拥有可以牵引战车的韧性。将这个绑在匕首的把手上，便能从远距离打垮自动步兵。

    「嘿嘿，我从之前就很想试试看了。」

    语毕，火乃香的脸颊有些泛红。谁能相信这名少女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击毙了三具自动步兵呢？而且在她一连串的动作中，眼睛连一次也没有张开过。打从她投出闪光弹后，一次也没有。

    「好了，走吧！」

    「苍蓝杀戮者」一动也不动。

    「你在干嘛？」

    在面露怀疑的火乃香面前，自动步兵放下子弹用尽的智慧型步枪枪口。

    「——我不懂。」

    「不懂什么？」

    「你应该很恨我。我忘不了被你斩的那个夜晚，也忘不了你没拔刀的那一天。」

    火乃香脸色一沉。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对「苍蓝杀戮者」的怒火。那是所有在边境生存的人们的怒意。「苍蓝杀戮者」经常利用最先进的遮蔽装置隐身，并以强制搜查为名义进行虐杀，但却绝对不会被问罪。因为在「THE THIRD」的官方说法中，并不承认它的存在。它杀人、嘲笑人类的存在，然后隐没于黑暗之中——

    「你别误会了。如果你认为我不生气的话，那可是大错特错！」

    「对，你应该很恨我。但你为何要让我防守在你的背后？为什么要一起战斗？」

    「这个请你问你的老板。我只是把你当成可以使用的道具带来，只是这样而已。」

    「——如果是现在，你就可以斩了我。」

    火乃香再度皱眉：

    「咦？」

    「如果我阻碍到你，你会斩了我，你是这么说的，而且菲拉·梅丽奇也同意了。」

    「——没错。」

    「这就是你想要的吧？那我们不是达成共识了吗？在这里，服从你的吩咐就是最优先指令，不允许反抗。」

    火乃香终于听懂「苍蓝杀戮者」的意思。菲拉·梅丽奇知道火乃香跟自动步兵之间发生的事，并在知情的状况下，允许火乃香在有条件的情况下破坏它。也就是说，它怀疑自己就是付给火乃香的「报酬」之一  。即使自己在混战之中被斩了，也与「THE THIRD」毫无关联。

    「老实说，我并不懂人类会被什么伤害、会因什么而生气、又为了什么而哀伤。在其他种族的支配下勉强存活下来到底有什么意义？这点我也不了解。」

    火乃香不发一语地注视着蓝色的装甲体，再度点点头。

    「我藉由杀人来获得满足感。但是满足了之后，马上又变得空虚，又开始想要杀别人，一直如此重复不断。」

    火乃香打算开口，却又噤口。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方式表达才好。

    「你就斩了我吧，用你的那把刀。我现在也感到很空虚。斩了我之后，不会失去任何东西，所以——」

    「你别闹了！」

    火乃香向上瞪着它，然而她的黑色眼眸里却没有任何激情：

    「看来你并不懂，所以我现在把话说清楚。我是因为工作而来的，这份工作的目的是要将净眼机带回去。但若是在行动中少了任何一名参与这次作战的人，就不能称得上是百分之百成功了！」

    不知何时，少女的声音中竟带有些许说教的意味：

    「你要思考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个是听从我的指示，另外一个是——绝对要活着回去。我可不希望你做出什么破坏我的经历的举动。」

    火乃香转过身：

    「你有时间想这些无聊的事，不如开始行动。我也想要赶快解决，赶快回去。」

    「苍蓝杀戮者」凝视眼前这个左手拿着刀，逐渐远离的娇小人影，然后总算拿起位于脚边，因火乃香击毙的自动步兵的步枪，赶忙追了上去。

    透明化的巨大质量开始NOE——也就是离地面极近的超低空飞行。

    那是反战车攻击直升机TH—1138，机上有四门格林机炮以及四十发的反战车飞弹。更进一步，在其左右安定翼下，还有各四发半自律式诱导弹，总计有八发。

    机体内没有控制室，负责驾驶的人工培养脑被装甲板固定在机体内部，从直接连结的外部感应器获取战斗资讯，控制着机体。

    今晚的战斗刚开始时，这架飞行兵器并没有启动。受萝娜·法乌纳支配的部队中，攻击力最高的兵器就是这架攻击直升机及多脚步行战车，可以说是最后的王牌。原本这两架是准备保存下来，当万一与「THE THIRD」大规模战争时，可以用来应付的。

    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将空气撕裂，直升机以感觉不出是庞大机体的流畅动作，在连续的沙丘间上下滑行，逐渐接近目标。

    开启敌友辨识模式——没有友机的反应。除了直接保护萝娜·法乌纳而配置在建筑物内的自动步兵之外，应该其余所有的战力都投入在战斗中才对。但它的感应器只捕捉到满地的无人兵器残骸而已。

    ——这是怎么一回事？

    人工培养脑开始进行战斗情报的详尽分析。防空部队所击坠的输送机中载有一辆沙漠战车，与分开行动的人型机动兵器PSP一样，是查察军的数据资料中没有的型号。总而言之，似乎都不是「THE THIRD」，而是人类制造的兵器。

    那些应该都造成不了什么威胁。威胁比较大的，应该是更早离开输送机的另外一具人型兵器——被称为「苍蓝杀戮者」的自动步兵才对。

    （是它做的吗？）

    它认为扑灭自己伙伴的，大概就是在边境查察军中拥有最高战斗能力的「苍蓝杀戮者」。但是，它并不认为自己比「苍蓝杀戮者」弱。反正自动步兵终究是自动步兵，不可能对抗直升机所装备的重型武装。

    言下之意是，接下来即将正面冲突的战车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标的物。直升机在遮蔽模式下以NOE模式急速接近战车。它认为只要用十发反战车飞弹就能解决，就连诱导弹都没有必要使用。

    问题是击毁战车之后的事。在伙伴都被摧毁的情况下，靠一架直升机守护这个地区是很困难的。即使可以等待援军，但在那之前，还是必须要补给燃料跟维修。

    它并没有自觉自己已经脱离正规部队行动，对于在自己身边发生的事也没有正确的认知。自己存在的理由——就是与敌对的东西进行战斗行为。

    （————！？）

    突然间，人工培养脑让螺旋桨侧向一边，使机体滑向左方。

    轰！

    侧方发生了爆炸。人工培养脑运用各部位的安定翼，企图稳定失去平衡的机体。接着又是一发、两发的爆炸，燃烧的地对空榴弹的碎片敲击着直升机的装甲，那是从地表而来的对空炮火。

    嗡——

    直升机加强马力，放弃NOE飞行模式，将机体往上拉。在被直接击中前，尽量避免因为爆炸而与地表接触。虽然机体拥有着陆后再重新起飞的装甲强度，但要是螺旋桨遭到破损，一切就结束了。

    机头固定在前方。往斜上方上升的同时，直升机点燃反战车飞弹，从机翼下的发射装置击出数发高速飞弹。中弹地点随着爆炸声掀起一阵沙尘。

    反战车飞弹引爆的地点附近，再度发射出瞄准直升机的对空榴弹。这次人工培养脑已经可以冷静下来沉着应付。

    在横向滑行的同时，直升机的格林机炮发出怒吼声。在枪身射出一次三连发的子弹后，直升机利用旋转炮台紧追着目标。如果遭到大口径的AP穿甲弹猛射，即使是战车的装甲也不可能完全没事——至少可以让战车停止动作。

    砰砰砰——！

    直升机紧急垂直上升，同时确认打向地面的曳光弹的中弹地点。直升机的人工培养脑还没有捕捉到目标正确的外貌。虽然不如遮蔽装置，但战车似乎也有相当高的性能。

    隆铿！隆铿！

    上升中的机体剧烈摇动。像是要阻止它继续向上一般，机体上方绽放火焰的花朵。人工培养脑紧急停止螺旋桨，丧失动力的机体失速坠下，在坠落前再次启动螺旋桨，将机体勉强拉起。

    地对空炮弹里，有一种被称为定时引信的定时器。由于要直接命中高速移动中的飞行物很困难，所以要从飞行物的速度及行进方向计算出预测通过的地点，倒数计时的同时发射炮弹。爆炸之后，对空榴弹的碎片会四散，所以即使比预期提早爆炸，也能期待造成某种程度的伤害。

    ——检查机体各部位。装甲表面有轻微损伤，但对飞行没有影响。

    （似乎太性急了。）

    人工培养脑将原先猜测的目标战力向上修正。如果把对方当成单纯的战车来看，可是会尝到苦头的。事实上，刚才的奇袭就很突然，而且遮蔽装置没有发挥到什么效果，这点也很让人在意。

    引擎出力一口气提升。TH—1138反战车攻击直升机——「战车终结者」决定要认真将目标抹杀。

    从沙漠战车下来的伊库斯跟白虎依照波奇的指示，跑到了目标建筑物。这栋建筑物曾经是地质调查研究所，但现在从外表来看，甚至看不出来是人工的建筑物。

    注意到冒着烟，已然抛锚的蜘蛛型多脚步行战车，白虎将手伸向换装武器，小心翼翼地接近。

    「那是？」

    「毒蜘蛛，是地面扫荡型的步行战车。」

    确定战车机能完全停止后，白虎才放下枪口。

    「是火乃香小姐做的吗？」

    白虎没有回答，仅仅使了个眼神。眼前被斩断的蜘蛛脚拥有平滑的切断面。用HVAP高速穿甲弹也无法轻易贯穿的装甲，却有人类可以用刀斩断。

    「『苍蓝杀戮者』似乎也和她在一起。」

    白虎一眼就掌握了状况。将脚斩断的人是火乃香，而造成致命伤的，是施展TOP ATTACK时，从装甲上方破坏内部的烧夷穿甲弹。那是能使用飞行装置的自动步兵的战术。

    「老师——」

    这名青年似乎也决定称白虎为老师。

    「你真的对这方面的知识很丰富呢。」

    「还好…啦…」

    她无意中模糊了字句。伊库斯已经知道她的过去，而她自己也很清楚，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向人夸耀的事，

    ——身为杀手的过去。

    青年并没行谴责她的意思，同样知道她过去的少女也一样。边境的人们不会探索他人的过去。只要不说就能一直隐藏下去的事情，是白虎自己决定坦白说出来的。至今她仍不太明白当时坦白的心理状态。

    「我们快点行动吧！」

    受到伊库斯的催促，两人来到了矗立的「岩山」山脚。相当于正面入口的外部墙壁上，有一个大约单人可以钻过的小洞。

    「那是火乃香小姐的PSP吧？」

    前方有一具褪下的机械铠甲。少女似乎在这边除装，以肉身进入建筑物内部。白虎确认了PSP的状态，发现虽然装甲表面有伤痕，但系统并没有严重影响，随后便跟着青年进入建筑物内部。

    「这是什么？」

    跟火乃香刚进来的时候一样，白虎也伫步环视着周遭。

    「这是纳米机械网路。」

    「纳米机械……」

    「你知道吗？」

    「只听过大概，好像是什么……分子机械？」

    看来白虎涉及了很多方面的知识，从军事情报到最先端的生命机械都能略通一二。

    「但是，这样到底是怎样……」

    「这是——」

    伊库斯单膝跪下，用手掌触摸地面，就像是在探索着什么似的。

    「某一种增幅系统。」

    「增幅？」

    「是的，网路整体的生物特性是由人为进行调整。利用精神能量的循环，在那过程中对能量本身进行增幅。但不仅如此，似乎也有向外部传送的机能。」

    「也就是说，那个叫做萝娜什么的『THE THIRD』，就是利用这个，使得自己的能力强化，进而操控查察军？」

    「大概连通信干扰也是她做的。」

    白虎细长的双眸眯得更细了。这栋建筑物的内部给人一种奇妙的压迫感，像是空气本身的重量纠缠在肌肤上一般。

    「这样就没办法读气流了——」

    在话说完之前，她的身体突然被一股强烈的力量推倒。

    「老师！」

    哒哒哒——

    一阵枪火闪过黑暗之中。一瞬间，青年取代白虎的位置，受到冲击而向后弹飞。

    「伊库斯！？」

    白虎在大喊之前便扣下扳机。三连发点射的烧夷穿甲弹击飞向没有照明的暗处。

    在敌人枪击中断的间隙，白虎抱起倒地的青年，将他带到角落。原为正面大厅的这个场所十分宽敞，但是因为柱子及日常用品还留在原地（当然全部都已经被纳米机械所侵蚀），所以有很多遮蔽物。

    「伊库斯！」

    她耳语般地呼唤，看到青年起身后，不禁倒抽一口气：

    「——你还好吗？」

    「嗯，没事。」

    「但是你被击中了吧？」

    「没有，只是脚滑了一下跌倒而已，请不用担心。」

    白虎实在无法相信。青年倒下的方式并不像是失去平衡，很明显就是为了要保护她而中弹。

    但是青年却安然无事。的确，他身上没有血的气味。如果被命中的话，衣服上应该会留有弹痕，但在黑暗中无法确认。

    枪声再起。

    「待在这里。」

    白虎屈身跑向别的遮蔽物，以单手射击应付着从头上飞来的东西。敌人只有一名，但是移位速度极快，使得她无法锁定。白虎虽然试图探索对方的气流，但还是做不到。这里是一种模拟生命体的纳米机械网路内部，即使形成独自的气圈也并不奇怪——就像是要捣乱白虎的直觉一样。

    彼此的枪火交错。白虎隐藏着脚步声开始奔跑。并不只是她，白虎也完全感觉不到对手的脚步声以及气息。对手是与她同等实力、甚至更高阶的敌人。

    铿……

    地板的某处传来硬物撞击的声音，下一个瞬间便产生爆炸。爆炸的气浪将白虎压倒在地，枪从她的手中飞走。

    （是手榴弹……）

    白虎没有料到对方竟然会在建筑物内使用爆裂物。她想要起身，但肌肉和关节却不听使唤。虽然防弹背心吸收了某种程度的冲击，但并非全部。在爆炸瞬间支撑身体的右手臂感到剧烈疼痛，肩膀也痛得像是要断裂般。

    趴在地上的白虎，注意到地面传来—阵微弱的震动。有人正在接近自己，但并不是伊库斯。虽然不清楚伊库斯在刚刚的爆破中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绝对不是能够这样消除脚步声的男子。

    那是敌人。是要来做出最后的一击——还是来确认她的死亡呢？不管如何，既然对方主动接近，那胜负就还早得很。

    白虎屏住气息计算着时间。如果在一定的距离外被射击的话，一切就结束了。虽然腰挂式枪套里有自动手枪，但现在的姿势难以拔枪射击。

    对方接近的迹象在一个若即若离的微妙位置停止了。如果对方是特地选择那样的距离，那么就一定是个专家，因为这并不是自动步兵做得到的。

    喀嚓——

    在听到金属摩擦声的瞬间，白虎用左手支撑跳起。因为她注意到那是扣下步枪扳机前发出的开保险的声音。她无视全身的疼痛，勉强闪过那一击。

    「呼。」

    横扫出的脚在即将命中之时被对方发现，但白虎仍不减轻回转的惯性，从下方尽量将脚往上踢出。敌人迅速后退，但是白虎的后脚跟已经碰到步枪的枪身，将其踢掉。

    「喝！」

    白虎虽然不清楚对手到底拿着什么武器，但仍旧不顾三七二十一先往前冲。即使受到奇袭的余波仍在，但必须早点解决才行，自己现在并非可以长期抗战的状态。

    踢向下方的一脚被闪过了。她反射性地采取防守的姿势，疼痛的右手臂一阵冲击。就在刺痛逼脑的情况下，她用无恙的手掌放出气波。

    「呃……」

    对手伴随着呻吟声后退——那好像是女生的声音。在距离拉开的那一瞬间，白虎的左手伸向腰后。她的射击从最初的动作到扣下扳机，平均不到一秒。

    「！？」

    白虎感到一阵惊愕。与刚才相反，这次是从白虎掌上的手枪被踢飞。看来敌人的反应速度也非比寻常，搞不好可以跟火乃香的拔刀术匹敌。

    白虎大幅跳向后方。对方没有乘胜追击。不管怎么说，似乎双方的手上都没有远距离攻击的道具。

    白虎调整呼吸，她的黑瞳里映照出敌人的姿态——果真是女的。对方并没有采取特殊的姿势，就只是伫立着。白虎的视觉习惯了纳米机械的光源，逐渐看清女子的容貌。

    「你是……萝娜·法乌纳？」

    在具备的各种暗杀术中，白虎对于格斗技最为拿手。而以惊人的战斗力将她压制住的女子，是有着在作战前所看过，这次事件的主谋者——萝娜·法乌纳脸孔之人。

    在机关炮的暴风雨下，波奇冷静地驾驶沙漠战车。即使被打中两、三发，但只要引擎、驱动轴，以及人工智慧体所在的中枢核心没有受到损伤，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战车启动自动煞车系统，锁住了一部分的传动轮。高速回转后，战车用车身上的机枪将接近的反战车飞弹击落，接着立刻加速，以最大战速躲过机枪弹。

    战车前后左右移动，精细地变换方向，翻越沙丘的凹凸起伏。过去在安波隆商城调整过的主引擎，经过长时间的战斗后仍能安然无恙。若是由一般的人来驾驶，搞不好会比车体先倒下去，但是人工智慧体却始终很冷静。

    嗡……

    看不见的机体飞越了上空。现在能依靠的，仅有虽能捕捉到敌机却不够完全的雷达，以及攻击直升机自身所引起的气流而已。

    咚！咚！

    战车连续发射地对空榴弹。虽然在敌机的极近距离内爆炸，却无法造成致命伤。无论如何都只能靠散弹式攻击，但是榴弹的碎片无法破坏反战车攻击直升机的厚装甲。

    若要确实解决对方的话，就必须使用AP穿甲弹直接命中。但是要怎么做呢？TH—1138的运动性能极高，刚才甚至让螺旋桨停下来改变机体姿势，让人看到其从失速到恢复原状的惊人表现。能够让那般巨大的质量如此敏捷，除了引擎的马力及机体的安定性之外，也需要能将之统合并发挥到极致的驾驶者。

    『那样的程度啊……』

    人工智慧体并没有从对手的技术中，感觉到等同巨大的威胁，因为人工培养脑本来就是为了那样的工作而被制造出来的生物用品。它并不觉得现在操控着TH—1138的人工培养脑性能有多突出。

    『不过如此而已。』

    它觉得对手看起来只是那样的程度。它认为机械发挥其机能是理所当然的。

    沙沙沙…

    突然间，传递给传动轮的功率低下，车体往下一沉，陷入了没有预期的流沙中。在轻如尘埃的砂层中，传动轮开始空转，敌机像是早有预料般逐渐逼近。

    『启动超高速行进模式。』

    波奇将所有限制器暂时解除，让主引擎瞬间发挥最大功率，卷起沙尘的同时，猛然紧急加速前进。

    挣脱流沙的那一刹那，反战车飞弹落在极近的距离。受到爆炸所产生的气流影响，沙漠战车一瞬间浮了起来。

    嗡！嗡！

    爆炸的气流持续着，战车在即将失去平衡翻倒之际，利用车体侧边装甲板内藏的排气泄压阀，改变了车体倾斜的角度。就像是有人伸出双手撑住一般，车体回到水平位置上，防止翻车装置并不是这辆战车原本就有的设备，是车主从二手商店买来如同废铁般的战车后，全权托付给一名机械工程师改造，经由他一手打造而成的。但是这个提案竟然是火乃香想的。

    『——？』

    人工智慧体的人工神经回路中出现警告的信号。刚才的状况似乎损害到驱动轴。虽然还没有具体的妨碍出现，但若持续战斗下去，有可能增加整个车体系统的负担。

    『时机到了……』

    敌人也差不多该感到焦躁了。即使是「战车终结者」，要是子弹用光，也不过就是架普通的飞行机械罢了。

    『来了。』

    雷达捕捉到高速接近的飞行物——那是半自律式诱导弹。具备复数的感应器及简易型人工智能的诱导弹，可说是一个单独的机器人兵器。通常是在电子战担任支援部队，或是在直升机的诱导下追踪目标，而就算在得不到支援的情况下，也能利用自己的系统收集情报，进行攻击。

    沙漠战车停了下来。

    咻咻咻咻……

    车体的某个部分出现微弱的吸气音。

    第一波的四发诱导弹，在黑暗中捕捉到伫立着的战车，并一口气加速，准备陆续袭击猎物。

    咻碰！

    突然间，从战车的下方吹起大量沙尘，一瞬间包覆了车体。战车启动侧面副炮，发射高热照明弹。沙烟使得诱导弹无法进行光学瞄准，于是诱导弹切换成熟源追踪模式，镇定了从战车射出的诱饵——小型照明弹。

    嗡……！

    沙漠战车以机枪破坏已经改变方向，朝诱饵飞去的诱导弹。紧接着，直升机发射了第二波的诱导弹，而战车上所搭载的照明弹已经全数用尽。

    从第一波诱导弹所喷出的爆炸火焰中，钻出了第二波诱导弹。人工智慧体这次再也没有闪躲的方法了——！

    若是有人目击到这个瞬间的话，不管是谁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吧。

    就在即将被诱导弹命中的当下，沙漠战车竟然「往旁边一跳」。没有任何事前准备动作，就是从完全静止的状态下往旁边跳，闪过了诱导弹群。在查察军的数据资料中，并没有会在诱导弹前跳跃闪避的战车。

    铿啷——！

    爆炸声及冲击波同时袭向装甲。四发诱导弹在地面爆破。虽然沙漠战车没有被直接命中，但是车体的一部分陷入沙中而无法动弹，甚至主引擎也冒起黑烟，装甲受到内部的爆炸压力飞了起来。

    ——经过数分钟。

    在完全停止动力的战车上空数公尺的位置，像是从空间中渗出一般，巨大的攻击直升机现身了。因为它确信战车已经被毁灭，所以才解除遮蔽装置吧。

    刹那间。

    砰咻！

    TH—1138的视野一片模糊，从战车上部击出的金属薄板，切断了高出力回转的螺旋桨，紧接着另外一枚薄板也是同样的攻击方式。

    人工培养脑虽然还不清楚状况，但马上本能感应到危机，于是再度启动遮蔽装置。

    堪称为怪鸟的巨型飞机将引擎马力提升到最大，打算往上飞升。

    轰——！

    战车的主炮发出怒吼声。在极近距离内发射的HEAT锥形装药穿甲弹，破坏了攻击直升机的装甲表面，约八千度的高温瓦斯以秒速数千公尺洒进直升机内部。

    即使如此，「战车终结者」仍旧摇摇晃晃上升，然后再度被两发HEAT给击中。人工培养脑本身也被烧毁，失速的攻击直升机随着巨大的声响坠落在沙中。

    波奇启动战车的主引擎，强行将车体从沙堆中拉出，以最大战速紧急发动前进。在战车不知攀越几个小沙丘后，轰天的爆炸声震撼黑夜，因为剩下的火箭弹被引燃了。

    『燃烧得真华丽。』

    波奇对照亮黑夜的火柱漠不关心，开始进行车体各部位的检查——到处都变形了，特别是驱动轴部分必须做彻底的整修，毕竟它刚才甚至使出了错开传动轮，利用急遽角度变化的反作用力，让车体跳跃的惊险特技。

    波奇依据状况，对每一个传动轮进行操控——有的时候是个别，有的时候又是整体性掌握。这种操控方式叫做独立连动控制。运用这种方式，波奇将传动轮当成是自己的「脚」一般操控。    

    当然，即使有同样型号的车辆，也并不一定能做出相同的事。这是在超一流的机械工程师的巧手，以及熟知车体特性的驾驶波奇的合力下，才有可能达成的驾车技术。

    『腰都嘎啦嘎啦作响了。』

    语意不明的独白。

    接着它将安装在车体下部的小型推进引擎给舍弃。这个推进引擎，以及刚才向直升机投掷的金属薄板——拖曳发射器，都是为了这次的作战而架设的紧急避难用装置。当输送机在空中发生无法继续飞行的情况时，就合并使用拖曳发射器，也就是射出式的降落伞及推进马达，以紧急降落。

    战车利用动力引擎排热所造成的烟雾来诈死，对掉以轻心接近的直升机射出拖曳发射器，趁其慌乱之际击坠它。

    『有备无患，就是这么一回事。』

    波奇小心翼翼地操纵着传动轮，接近坠落后，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攻击直升机残骸。燃烧殆尽、不留下任何一点痕迹，是飞行机械大半的结局。

    虽然这并不特别有趣，当然波奇也没有感到特别激昂，只是静静注视着这个光景。反正不过就是没有实战经验的人工培养脑驾驶的机械——「战车终结者」坠毁，然后战车生存下来，对它来说是可以预测的结局。

    人类或许会耸耸肩，可是它没有肩膀可以耸，取而代之，它淡淡地说：

    『——外行人。』

    它没有对于自己所迎击的直升机有所感慨，掉转车头开始移动。

    「你不是『THE THIRD』？』

    女子用冷淡的声音问道。

    「那是我想问你的吧。」

    虽然全身感到阵阵剧痛，白虎仍佯装毫无感觉的态度回答。她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那个女子会在这里？假设是因为属下的部队被歼灭，所以才自己出来应战，那么火乃香他们又到哪里去了？

    「只是个普通人，在这里做什么？」

    「女孩子——」

    「什么？」

    「有来过吧？一个女孩子跟自动步兵。」

    「这个嘛……」

    白虎原本想从对手的表情猜测她的内心，预期却落空，因为对方彻底地面无表情，再加上白虎自己也无法完全集中意识。

    「那么，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是不是一切就结束了？」

    「你要不要试试看？」

    白虎扬起嘴角：

    「——也是。」

    白虎开始舞动四肢，用肉眼所无法看清的连击攻击萝娜·法乌纳。拥有银蓝色瞳孔及深红色天宙眼的女子，对于每一击都巧妙地闪过。看不出她属于什么特殊的流派，与其说是我流——倒不如说是临场的即时反应。恐怕她的反射神经及肉体的控制能力都十分出类拔萃。

    这场打斗明显对白虎不利，她的身体各处都已经受到大小不一的创伤，尤其是右手臂最为严重。在与比自己强的对手格斗时，即使使用腿技很有威力，但也很少会使用，因为速度慢，空隙太大了。即使如此，现在以单手战斗的白虎可说是十分艰辛的状况。

    （——搞什么，真像个笨蛋…）

    好不容易应付猛攻的白虎，在心中发起牢骚。

    每当她阻止一次对手的攻击，肌肉及关节便是一阵剧痛，她逐渐被逼到墙壁。虽然尽可能地躲避追击，但口中还是在一瞬间涌起血的味道。

    （我明明并不想这么做的……）

    她吐出混杂着鲜血的唾液，

    （我明明就认为…该死的时候就应该乖乖去死……）

    她在腹腔集中气流，在当前的情况下能否使用「那个技巧」呢？她并不确定。但是别无他法也是事实。

    「呼！」

    白虎绞尽剩下的体力及气，开始进行部署。虽然对手连击的速度没有如预测般提升，一开始还勉强可以互相抗衡，但现在则呈现完全一面倒的状态。

    白虎认为眼前的女子就像是在笑似的。她第一次露出的表情，很明显是在嘲笑。嘲弄及…喜悦。是因为让对手吃到苦头而有快感吗？对于逐渐丧失战斗力的白虎，萝娜·法乌纳毫不留情地继续攻击。

    「呃……」

    眼前是拦腰而来的回旋踢，这次无法躲过了。白虎的侧腰受到攻击而跪了下来。被踢到的地方尚有旧伤，还没有完全治好。

    （那个时候也…差点死掉了呢…）

    ——那次是发生在沙漠的尽头。她与那名少女一同旅行，在旅途中，她跟今天一样拚了命战斗。并不是为了杀谁，而是为了活下去的战斗——在她身为杀手的过往中，探索不到类似这样的记忆。

    （为什么……会这样呢？）

    虽然因为受到萝娜·法乌纳的攻击，她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但仍旧继续着她的「准备工作」。她在自己及对手的周围设下一道气流的通路，当无数的微小气流合而为一之时，就会变成巨大的气圈——龙气圈。

    她无法确定气流是否顺利地汇合。虽然很讽刺，但她至今仍能保持意识，的确是拜肉体的剧痛所赐。但那股疼痛也逐渐变得模糊。当感受不到疼痛之时，就是她的死期。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真的…老是做一些胡来的事呢……）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那名少女呢？明明对任何事物都感到厌烦、漠不关心，却对一名少女持续纠缠不清的理由何在？一股脑投入与自己无关的事件，持续吐血而战斗的——理由是？

    「你不是要杀了我吗？」

    萝娜·法乌纳说道。在不带情感的声音中，白虎很明显感觉到嘲笑的意味，用微弱的声音回答：

    「——这就杀了你。」

    即将命中白虎脸上的拳头，被眼前一个硬物给阻挡住。萝娜·法乌纳一拳破坏换装武器用的肩架，一瞬间看不清白虎。

    刹那间，白虎以惊人的速度使出五指并拢的贯手。

    「龙气枪！』

    饱含了气的贯手，戳破了达到饱和状态的龙气圈，大量的气涌向针孔般的破洞，气的矛头恰如刚磨利般，蕴含十分尖锐的气势。

    「！？」

    在气流所形成的刀锋即将贯穿萝娜·法乌纳之时，女子以惊人的反应速度闪过了。她扬起嘴角。眼看使用了最后王牌的白虎，再也没有任何胜算——

    「喝啊！」

    白虎就像是要吐血般奋力一吼，此时贯手再度描绘出一道肉眼无法辨识的轨迹，这次所放出的气贯穿了萝娜·法乌纳的胸口，与建筑物的内壁相同，由纳米机械所集合而成的黑色连身衣碎裂四散。

    （呐…小香香…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知道的吧？因为你——）

    白虎还没来得及看着对手死亡便躺倒在地。疼痛感逐渐远离，意识也随之散去。

    ——请不要放弃活下去。不管有多么痛苦，都请不要放弃。我无法告诉你那么做可以得到什么，因为那是你们必须各自探索、确认的答案。请活下去，继续活下去，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当白虎睁开双眼时，眼前是那张沉稳的笑容。仅仅一瞬间，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温暖及安逸，然后马上像是弹跳般挺起上身。

    「呜……」

    她感到猛烈的疼痛，而且比刚才还强烈许多。话说回来，所谓的「刚才」又是指多久以前的事了？

    「还不可以起来唷，老师。」

    白虎很清楚，却并不打算回到原本的姿势，因为她不想再躺在青年的膝盖上——！

    「请再休息一下吧。」

    伊库斯的手触碰了她的右肩。最为疼痛的那个部位，在转眼间减轻疼痛了。

    「治愈力……？」

    「嗯，是的。」

    青年害羞地笑了笑。

    「我也只能做这种事了。」

    白虎跟萝娜战斗的期间，他在哪里呢？但不管他在哪里，一次都没有出手帮忙是事实。可是白虎没有任何怨言，因为最初挺身替她挡枪的，毫无疑问就是这名青年。

    「真是半吊子耶。」

    「什么？」

    「一下子救了我，一下子又什么都不做。」

    「——真抱歉。」

    白虎笑了。不管怎么说，「什么都不做」本来就是青年的立场。火乃香很明白这件事，在清楚这件事的情况下仍让他同行。

    「话说回来，她呢？」

    伊库斯用眼神示意，萝娜·法乌纳的胸部遭到白虎使出的龙气枪贯穿，身体已经化为单纯的物质了。

    ——白虎制造了两个龙气圈，但并不是因为预料到第一发会失败才突发奇想。在之前让火乃香见识到那种技巧之后，她就不断研发没有死角的方法，结果唯一想到的，就是同时形成复数的气圈。

    那是在她修习的格斗技流派中，被视为一种深奥的秘诀，而她却能在短暂的期间内自行添加别种要素，并运用在实战中，由此就可看出她的不凡之处，

    「这样，一切就结束了吗？」

    白虎毫无自信地问道。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虽然就面容来说，那的确是萝娜·法乌纳没错。

    「这——」

    正当伊库斯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建筑物的外面传来引擎声。不久后，沙漠战车现身，从两人钻进来的地方传来战车外部广播器的呼唤。

    『现在的状况是？』

    白虎瞪大双眼：

    「我都傻了，你还真的赢了？」

    『我说过了吧？你也多少该相信我一下。』

    「我…很难相信嘛，抱歉罗…」

    白虎很过意不去地道歉。

    『你很难得这么坦白。』

    「这可是期间限定唷。」

    白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找到两把手枪后，收到原本的位置。虽然她在接受过伊库斯的治愈力后舒坦了许多，但若是一不留神，似乎还是会马上倒下。

    『情况有什么进展吗？』

    「嗯…那个嘛……」

    白虎说了事情大概的经过。

    『也就是说，主谋者死了？』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白虎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结果，总觉得太过简单了。再加上她怎么样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亲自来袭击白虎等人？而且火乃香等人的行踪也尚未明朗。

    「——我们进去看看吧。」

    「进去？」

    「嗯，我们的工作并非是要杀了萝娜·法乌纳，而是要救出净眼机，这件事还没办到，而且也必须要跟火乃香小姐他们会合。」

    「的确。」

    虽然对她来说，「THE THIRD」大人物的生死与她无关，但不能放任火乃香不管。

    「虽然我不清楚里面变成什么样子，总而言之，就进去看看好了。」

    「不，老师请待在这里，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行动。」

    「你一个人又可以做什么——虽然我不觉得你会随便就死掉。」

    「是啊，我不会死唷！」

    伊库斯微笑说道。白虎注视那张笑容一会儿后，叹了口气，蹲坐在地上：

    「麻烦你了。坦白说，我现在连站着都很痛苦。」

    「那么，你就回到战车里休息吧，反正波奇也不能进去。」

    语毕，青年不留下任何挽留的时间便掉头离开，就像是已经掌握住有什么东西在某个地方似的。

    白虎目送他远去后，拖着疼痛的身体走出建筑物外。

    「——什么嘛…都变得破破烂烂了。」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打开气闸的时候，她「啊」地小小叫了一声。

    『怎么了？』

    「果然…还是不太好…」

    『你竟然会担心伊库斯——』

    「不是那么一回事。」

    白虎皱起眉头。她所在意的是，当火乃香看到是伊库斯来迎接她时，会用什么态度面对呢——只是白虎不认为把这件事说出来，能得到人工智慧体的共鸣，所以叹了一口气后便钻进车舱里。

    「真奇怪。」

    已经往下深入了相当的距离，恐怕已经到达这栋建筑物的最底层了吧？火乃香歪头思考，再说了一次：

    「到底是怎样啊？」

    「什么事情？」

    对于「苍蓝杀戮者」的提问——

    「怎么好像愈接近中心，就变得愈来愈空。」

    自动步兵将「空」这种形容方式理解为抵抗薄弱的意思。从侵入这栋建筑物一直到中间地带的楼层，他们遭遇过三次敌兵，接下来却什么都没有。在设施的核心地带没有配置战力这点，的确令人怀疑。

    「这是代表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东西吗？难道这里不是目的地？」

    「什么嘛！你怀疑我的判断喔？」    

    火乃香板起面孔。她可以很明确地感受到由纳米机械网路所生成的气流往建筑物的下方集中，但「苍蓝杀戮者」无法理解。

    「并不是，但——」

    火乃香突然停下脚步，内部墙壁看起来就像是异世界生物体内的器官，浮现不规则的凹凸纹路。少女将手掌放在通路右边的墙壁上。

    「这边…有一点不一样…好像有门。」

    「门之类的，要多少就有多少。」

    不管是天花板还是地板，全体的表面部被纳米机械给覆盖，因此无法与内部的平面图做正确对照，所以分辨不出来哪里是房间、哪里是门。事实上，在侵入这栋建筑物的时候，正面入口也是「苍蓝杀戮者」强硬破坏出来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里集中着气，该怎么说呢……那个……」

    ——思绪。有某个人的思绪集中在这道墙的另一端，火乃香这么觉得。头带下开始隐隐作痛。

    火乃香眯起双眼，开始仔细观察墙壁表面。虽然纳米机械看似毫无漏洞地覆盖着，但只有那边不一样，总觉得那里有门的机能。

    「打不开吗……」

    就在火乃香说话的一瞬间——

    「——！？』

    墙壁动了。与其说是滑开，倒不如说像是被往两边拉开一般，墙壁缓缓打开了。速度比起一般自动门缓慢许多，大概花了十秒左右才完全敞开。

    「嘿～」

    火乃香觉得饶富趣味而接近窥探，发现墙壁的另一端果真是间房问，且似乎十分宽敞，但由于只有纳米机械发出的微弱光芒，所以看不到最底部。

    「要不要进去看看？」

    「是陷阱。」

    「也是。」

    门自己打开，而且像是因为听到火乃香的声音而打开。就算是声控的门，也不可能会听从陌生人的声音。也就是说，这栋建筑的主人现正逐一监视着火乃香等人的动向。

    「那么，你待在这里。」

    「你要进去吗？那就一起——」

    「不是有可能是陷阱吗？如果两个人都陷进去了，那该怎么办？」

    「你不应该进去。」

    「我不管。」

    在意义不明的说词之后，火乃香露齿一笑，果决地踏了进去。在其背后，自动步兵采取了掩护射击的姿势以防万一——虽然它已经认为这名少女不需要此种保护了。

    「有谁在吗？」

    火乃香轻声问道：

    「没有的话，我就走……罗？」

    她左手上轻松地提着刀，动作怎么看都很自然，毫无紧张感。或许是满溢在这房内的特殊气场让她如此放松——火乃香在心中作想。

    那是一种温暖、柔和，是用关怀、爱情之类的言语无法表达的思绪。同时却也令人感到一股哀伤和寂寥——

    「是『你们』吗？」

    火乃香突然停下脚步，环视四周。这份思绪是从「那里」降下来的吗？是纳米机械的感情吗？人工生命体的网路里有那种东西？

    「啊……」

    火乃香想到了某件事。有一名人物将这栋建筑作为纳米机械的「培养皿」使用。萝娜·法乌纳——是她将这里变成分子机械的世界。那么，难道这是她的思绪——？

    火乃香对萝娜·法乌纳的一切全然不知。只知道她夺取了查察军部队的一部分，占领在沙漠——中央的废弃建筑物——仅只如此而已。虽然她曾提出要求，要中枢统合府将权利让渡出来，但那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她真正的心愿。而「THE THIRD」不使用强大的军事力压制这栋建筑物，原因在于重要人物净眼机的生死尚未卜。至少火乃香所接收到的讯息是如此。

    火乃香完全不清楚关于萝娜·法乌纳这名女性的个人资料。至今与她战斗的，都是查察军的无人兵器群而已。

    确实它们可能在萝娜·法乌纳的支配下没错，但是对火乃香来说，她完全不是因为自己的喜好而掀起战火的，赋予她的是另一项工作：

    「——可恶，那家伙到底在哪里啊？」

    仔细想想，火乃香对净眼机的事情也几乎是一知半解，明明认识了那么久——这点不想承认也不行。对方似乎调查有关火乃香的各种事情，包括进入沙漠商队的理由、成长经历，以及她十五岁独立以来，两年中完成的各式各样工作。

    （自己的事却只字未提……）

    为了这样的一个人，自己来到这个地方。但即使如此也无妨。因为她只是觉得，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看到他活得好好的。如果能将他安全带回，然后尽情地咒骂他，最后再干脆地离开就好了。

    ——为什么现在要想那种事呢？那也是充满在这个空间中的思绪造成的吗……

    打算再往前进的火乃香突然将重心压低。虽然采取了警戒的姿势，但并不是因为感受到特别的威胁，而是因为纳米机械的光芒突然变强，室内的情况逐渐变得清晰。

    「——咦？」

    火乃香倒抽了一口气，在她的眼前有一道人影。白色肌肤的全棵女子站着？不——浮在眼前。

    那是个透明的圆筒状容器，内部充满了某种液体，女子直立在那液体中。液体的比重似乎有被调整过了，所以虽然没有任何支撑物，但女子的脚仍没有接触到底部，而是稍微浮了起来。

    「这个……女的……I

    女子的银蓝色头发受到浮力影响而微微飘起，露出的额头中央镶着第三只眼，在由纳米机械的甲壳放出的光芒中，产生了深红色的反射。她双眼紧闭，但火乃香可以想像在那眼脸下的瞳孔颜色。

    「她就是萝娜·法鸟纳。」

    背后出现声音。那是应该采取掩护姿势，在入口待命的蓝色自动步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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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泊灵魂的海市蜃楼 第五章 难以传递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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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

    净眼机听到呻吟声而睁开双眼，看到萝娜·法乌纳正双手抱头，全身颤抖着。

    「你怎么了？」

    萝娜没有回应。她美丽的脸庞上冒出斗大的汗珠，却仍旧咬紧牙关凝视着空间中的一点。净眼机判断她正以—种惊人的注意力集中自己的精神。

    「萝娜！」

    萝娜抬起头，用她银蓝色的瞳孔注视净眼机，脸上满是痛苦扭曲的表情。

    「你在做什么？」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断断续续，却清楚地回答：

    「等我…一下下…只要…再一下…就好了……」

    萝娜的天宙眼此时正散发着鲜明的光芒。净眼机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天宙眼如此耀眼过，那显示出她集中了相当大的能量。她到底打算以如此庞大的力量做什么？

    「——停下来。」

    净眼机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但一股不祥的预感令他放声大喊：

    「停下来，萝娜！住手吧！」

    净眼机的天宙眼闪烁不定，包覆住他的半流动体突然丧失拘束力，于是他往支撑着萝娜·法乌纳的钟乳石状纳米机械底座跑去。

    「萝娜·法乌纳！」

    声音并没有传递到女子耳里。她半闭的眼皮抽搐着，由正上方的第三只眼发出的光芒变得更加耀眼。

    「萝娜…法乌纳…」

    火乃香嘴里复诵着这个名字。眼前这名女子，的确长得跟菲拉·梅丽奇给她看的照片上的女子一模一样：

    「可是……」

    在充满液体的透明圆筒内的女子已经死了，而且应该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那个液体的效果，女子的肉体至今仍完美保存得像是还活着似的，但却毫无生气。

    以尸体来说，刚死与死后一段时间来比较，体内所残留的气的量完全不同，而她身上则毫无留存。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什么不醒人事的假死状态，眼前确实是一具如假包换的尸体。

    「萝娜·法乌纳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

    「——什么？」

    「在她过世之后，马上就对她的尸体进行了保存处理。」

    「苍蓝杀戮者」毫无感情地述说着，而火乃香则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为什么那么清楚——」

    「你有听过WHD吗？」

    天外飞来一笔从未听过的辞汇，火乃香连忙摇头：

    「不…没有。」

    「WHD是虫洞发射装置——Worm Hole Driver的简称，那是『THE THIRD』在不久之前所制造出来的终极破坏兵器，又称为『空间破碎炮』。」

    「『空间破碎炮』……」

    ——那个兵器是为了某一个目的而打造的，结果由于最后没实际派上用场，现在仍搭载在攻击机动卫星上，静静地于轨道上盘旋着。当然，火乃香并不知道，造成其没有发射的原因就是她自己。

    「萝娜，法乌纳劫持了WHD的系统后，传送讯息给中枢统合府，她说若是不照她的要求去做的话，将要使用这个兵器，甚至还实际用过一次，以示警告。」

    「用过了？」

    「她让搭载着WHD的卫星对地表进行攻击，消灭一部分的山脉。」

    火乃香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事态已经严重到让山脉消失了，但包含她在内的所有人们，竟然都对此一无所知。在他们所不知道的这个世界某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以WHD的实力而言，那只是小意思。」

    「所谓的『小意思』是指……」

    「详细的原理姑且不说，不过WHD本来就是可以破坏整个星球的兵器。」

    用什么方式破坏？——火乃香原本打算如此提问，但一想到就算「苍蓝杀戮者」回答了，自己也无法理解，于是毅然放弃，取而代之问道：

    「为什么要制造那种东西？『THE THIRD』不是仍然是这颗星球的统治者吗？他们还想要什么…到底他们还想做什么——」

    「那是旧世界的技术。」

    自动步兵回答。

    「当然『THE THIRD』并没有要毁灭这颗星球的想法，但是之前曾经一度面临必须藉助WHD之力的事态，因此他们就将旧世界所流传下来的理论现实化。」

    「——又来了……！」

    火乃香烦躁地吼道：

    「又是旧世界的力量！」

    那是个已经灭亡的世界。在火乃香——不仅是她，还有现在活着的所有人类诞生的很久很久以前，从地表上消失的一种文明型态。当时超高度的科学文明及物质文明都发展到顶点，而「THE THIRD」继承那个世界的技术，并为人类使用其中的极少一部分。

    那个世界已经灭亡了，是自取灭亡的。在旧世界与现代之间，有一道名为「大战」的时间隔阂。人类勉强从丧失了一切的地方重新起步——虽然不能说是完全从「零」开始，但历史很明显地回归成一张白纸。

    ——难道并没有回归到一张白纸吗？

    火乃香曾经与守护着这颗星球文明的巨大异星球意识交谈，也曾经目睹「大战」所遗留下来的超兵器死去。这些都不是谁都能够体验到的事，但在这个世界里，的确还残存着无数的伤痕。不论人们知道与否，那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她——萝娜·法乌纳想要毁掉这个世界吗？」

    「那个…那…个……』

    「苍蓝杀戮者」突然将手中的步枪枪口瞄准火乃香，火乃香在不明究理的情况下做出反射动作。

    「喝！」

    她将步枪的枪身斩断。自动步兵将化为一堆废铁的步枪丢弃，从手腕伸出电击棒，那是一种会产生高压电，适用于近身格斗战的携带型武器。

    嗡——！

    伴随着刺耳声音挥下的电击棒被黑鞘挡住，在瞬间接触后，两人各自往左右跳开。

    「你……」

    火乃香直觉「苍蓝杀戮者」的人工培养脑被侵入了。打从它自掩护火乃香的岗位上离开，随着火乃香进到房间的那刻开始就有些诡异。它警告火乃香那可能是个陷阱，于是被命令在门口待命，没有火乃香的指令，它应该不会擅自采取行动。

    有关WHD及萝娜的说明，也不太像是它会讲的话，似乎是有人借着它的嘴来述说一般，毕竟那都不是一具自动步兵会知道的事情。

    ——但是，到底是谁呢？萝娜·法乌纳不是死了吗？

    躂！

    自动步兵往前冲，火乃香往侧边滑开，回避迎面而来的电击棒。对于瞬间改变方向而来的再次攻击，这次她则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扭转上半身的方式躲过。挥击电击棒所造成的强烈气流冲击到少女的额头。

    （这家伙……！）

    这并非火乃香第一次与那具自动步兵交战，但如此直接近距离的打斗却是头一遭。虽然她知道对方拥有卓越的战斗能力，但老实说，她没有想到竟然有到这样的程度。与它相比，火乃香今晚所击倒的对手们根本就像是木偶一样。

    「呼！」

    火乃香大口喘气的同时，用刀鞘挡开再度袭来的电击棒。毫无防备的人类只要稍微接触到电击棒，一定当场毙命。不仅仅会触电，肉甚至会因为烧焦而被挖起。

    （要斩…吗——？）

    火乃香向自己的内心询问。现在可没有空在这里浪费时间。因为以体力来说，对方占上风，而且火乃香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完成。

    虽然一直隐藏在心底，但是少女其实一直很担心留在地表——建筑物外的波奇一行人。纵使觉得他们并不会那么容易被打败，但她还是想要早点完成工作，回到他们的身边，告诉他们自己没事，然后——

    「——混帐！」

    火乃香咒骂了一声并往后退。应该要斩下去才对。不，依现在的情况，就算是斩了也没关系。当它与自己敌对的时候，自己就会毫不宽容地斩了它——她是在这样的附加条件下，才同意带它来的。

    铿！

    喀！

    电击棒与刀鞘相互摩擦交错。若单纯比较的话，无论力量或是速度，人类都远不及机械，火乃香的刀之所以没有被击落，是因为她很清楚力的行进方向。

    转换距离、转换位置、转换角度……物理上的力都具备着最有效率的作用条件。若是没有掌握到最佳状态，不论使出多么强大的力，都发挥不了一半的效果。少女一直都完美地掌握着自己与对方的动作。

    「———！」

    自动步兵的电击棒挥空了。现在是斩倒对方的绝佳时机，火乃香的右手握住了爱刀的刀柄。

    「啧……！」

    不知为何，她无法拔刀，于是再度退后，重新盘算时机，「苍蓝杀戮者」调整好姿势，似乎在谨慎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至少不会立刻行动。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火乃香感觉得到，透明容器中的萝娜·法乌纳似乎正从她紧闭着的眼睑下，或是用现在理应停止机能的天宙眼注视着他们。

    「斩……吧……」

    火乃香吃了一惊。「苍蓝杀戮者」似乎拚命挤出声音。

    「斩…吧…」

    斩…吧——斩了你——吗？

    火乃香的瞳孔闪过一丝不舍。对于来势汹汹的猛烈攻击，火乃香像是舞动般闪躲，而爱刀的刀刃还在鞘中。

    「为…什么？」

    萝娜·法乌纳痛苦地出声。净眼机稍微眯细他金黄色的瞳孔。

    「明明……应该听得到……我的声音……才对的！明明你……应该……跟我…一样……才对的！」

    一道红线从萝娜的嘴角流下。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只有从那仿佛被咬破的伤口留下的鲜血，像是微薄的生存证据一样，闪耀着鲜明的光泽。

    「斩…吧……」

    虽然「苍蓝杀戮者」一再重复着，对火乃香的攻击却不曾中断。有两个相异的意志同时存在于它的内部——一个是被入侵、与少女敌对的意识，另一个则是想要从被控制下逃离的心。

    火乃香看透对方每一个动作，用轻盈的步伐，就像是乘着电击棒所引起的风一般，左闪右躲，又或者时而垂直往下蹲，电击棒就从她的发际上擦过。但无论如何，她的视线都绝对紧盯着对方。

    「在我…杀…杀了你之前就…斩了我吧…快…一点……」

    火乃香压低重心，作好拔刀的准备，而自动步兵的电击棒则瞄准了她的头部挥下。少女看清那道轨迹，下了某种决心后，往前跨步——

    「破！」

    银色的火花四溅在空间中。斩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接着——

    铿……

    ——刀回到鞘里。

    「…………」

    电击棒在离「苍蓝杀戮者」的手极近之处被砍断，滚落在地上。自动步兵像是被冻结般一动也不动。

    「呼～」

    在呼出一口气的火乃香面前，自动步兵出声追问：

    「——为……什么？」

    火乃香终究还是没有砍了它。在只要下手就一定会成功的情况下，她只斩断了自动步兵的武器。

    「我放弃了。」

    火乃香抬起头来。被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自动步兵一时间哑口无言。

    「这样下去，似乎就会像你所说的一样了。」

    「像我说的……一样？」

    「没错，就像你之前所说的一样，我似乎是为了斩你，才把你带来这边的。」

    火乃香低头笑道：

    「老实说，我并非没有那样想过，但我刚刚跟你说的也都是真心话喔！回去时，要大家一起回去，不然我没办法抬头挺胸说任务成功了。」

    「…………」

    「但是，或许在我心底某处的确曾经那么想过。确实现在我可以斩了你，而且不会有任何人有意见——不会有任何人。」

    火乃香缓缓接近自动步兵。这情景唤起蓝色装甲体内的人工培养脑的某个记忆。

    ——那一天，它与少女在边境的大峡谷战斗，当时少女也是这样向它走来，自在地拿着刀，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与那时唯一不同的，是少女娇小的身体所传达出来的氛围。不论哪一次的火乃香都沉稳得令人难以置信，却怀抱着完全相反的心情。当时它认为自己会被斩，现在却——

    「总让人觉得有些悲哀……被杀了却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就连制造你的人也沉默不语，这样实在太奇怪了。」

    火乃香停在自动步兵的眼前。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自动步兵就是那样的东西，只是个…道具而已。」

    「如果是道具的话，才不会在意是谁在控制自己。即使被别人操控，还是可以若无其事地杀了我才对。所以你不是道具，因为没有道具会叫别人斩了自己。」

    「那个…是……」

    此时，「苍蓝杀戮者」感到一股椎心刺骨的疼痛而倒退了几步。那并不是物理上的痛楚。如果自己有所谓的心脏，应该会说是心痛吧——它这么想着。

    「我…我杀了…你的朋友。还杀了…还杀了…其他…很多人。」

    「我可没有说过，那可以被原谅喔！不过——」

    少女的脑中突然出现一名男子的容貌。现已不在人世的他曾经说过一段话，她想起那段话，并将之复诵：

    「『这世界上的万物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只要相信自己的理由是对的，就不要害怕与别人争执，就不要害怕伤害到别人。但前提是，一定要好好认清自己。如果没有证据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就不要轻易说出「绝对」这种话。』」

    火乃香快速地一口气说完，接着害羞地搔着鼻头。

    「那个……是？」

    「我爸爸说的，我只是现学现卖。当时的我觉得他说了好难懂的话，不过现在似乎稍微可以理解了。』

    火乃香将力量注入自己的视线当中。

    「我想你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理由吧？」

    「理由……」

    「你不是道具，所以我认为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理由。虽然要是被别人知道我没有在这边斩了你，我一定会被骂——」

    有无数的亡魂死在「苍蓝杀戮者」手下。对于那些人的亲友而言，这具自动步兵无疑是不可原谅的仇人，而火乃香也是那其中一人。

    「但我还是无法斩下现在的你，我不想那么做。你先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之后若还是想跟我战斗的话，到时我会好好收拾你。而如果你的理由跟我的理由无论如何都不能并存的话——！」

    火乃香突然在自动步兵面前伸出刀。在黑鞘的对面是少女真挚的眼神。

    铿喀——

    「苍蓝杀戮者」仿佛从所有的紧张中解放似的，跪倒在地上。控制它的力量像是云雾般退去。

    「——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会说——我不后悔这之类的话，但希望你尽量不要让我后悔。」

    自动步兵没有回答。它跟火乃香一样不清楚未来的事。自己会产生什么变化呢？还是什么都不变？

    「那么，也差不多该走了。虽然我不太了解那个女的……」

    火乃香重新面向死者，她刚才所感觉到的视线，现在已经烟消云散。

    「萝娜·法乌纳——」

    「咦？」

    「萝娜·法乌纳还活着。」

    自动步兵缓慢起身的同时，用已经安定下来的声音说道：

    「我感觉到她的意识…萝娜·法乌纳就在这前面。」

    萝娜顿时丧失气力。她大口喘气、双肩颤抖、脸颊消瘦、眼窝塌陷，然而明明已经现出死相，神情却不可思议地清爽。

    「萝娜！」

    听到净眼机的声音，萝娜总算睁开双眸：

    「你……怎么做的？」

    此时，她才发现净眼机已经从半流动体的素材中挣脱出来了。

    「呵…呵呵……」

    萝娜抿嘴笑着，雪白的肩膀跟着晃动：

    「你还真是坏心耶…打从一开始，你就不在我手中——对吧？」

    「不。」

    男子摇了摇头：

    「我刚刚才成功侵入系统，因为你的影响力减弱了许多。」

    「骗人。」

    她再度露出笑容，瞳孔纯真而澄澈，那是如孩童般天真烂漫的笑容。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骗人？」

    「因为…你是你啊…因为你果真还是我所认识的净眼机…」

    很温柔——她如此描述。因为那名男子很温柔，所以她爱上了他，她这么说着。

    「别把我想得那么好。」

    男子冷淡地回答，端正的容貌上毫无笑意。

    他可以透过额头上的天宙眼从各种电脑网路中获得情报，而他自己所怀抱的想法，旁人却不得而知。若是光从外表来看，他是个缺乏感情的人，就像是冷静、思路透彻的代言人一般的存在。与他初次见面的人，十个中有九个，甚至十个人全都会这么认定。

    ——那么，为什么她会笑呢？她就像是从各种烦恼、纠葛等使她苦闷的事物中解放出来似的。

    女子带着苍白的微笑，摇晃着身躯倒下。因为虽然只有一下子？但她控制了原本她的支配能力所不及的人——「苍蓝杀戮者」。即使如此，但若要将目前的情况解释成身心两方面的压力所造成的后遗症，她也未免变得太过衰弱了。

    她躬起身来不断咳嗽。在她捂住嘴巴的手掌上出现深红色的血块。从她的嘴唇到喉咙、脖子，以及洁白的乳房，全都被鲜血所染。

    「萝娜！？」

    净眼机呼唤着她的名字。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因为萝娜·法乌纳的身体在离他很遥远的上方，被由纳米机械所形成的「钟乳石」以及电缆束所支撑着。

    将萝娜固定在那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净眼机很清楚这点。虽然应该有装置可以将她的身体降下，但他却找不到对那个系统下达命令的方式。

    萝娜·法乌纳所构筑的纳米机械网路，就像伊库斯对白虎所说的一样，是以精神能量作为情报传达的媒介，与「THE THIRD」所能连结的电脑系统有根本上的差异。

    「萝娜！」

    他再度大声呼喊：

    「快从网路中将中枢神经抽离！再这样下去——」

    你会死——男子原本打算这样说，却说不出口。

    ——萝娜·法乌纳注视着男子。不仅是她雪白肌肤的部分，就连下方电缆束表层的保护膜都被鲜红色的液体浸湿。但此时，她银蓝色的双眸中却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俯视着男子。

    于是净眼机回想起来，她一直都是用那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那个眼神，无论时间如何推移都不曾改变过。

    咻——

    萝娜的背后，也就是净眼机所在之处的正对面，墙壁的一部分动了，出现一个单人可以进出的椭圆形洞口。

    「你走吧。」

    萝娜说道：

    「你从那边出去的话，应该就可以见到那个孩子了。就可以见到那个来找你的火乃香小姐了。」

    「现在还不行。」

    「你不想见到那孩子吗？」

    「就算不管她，她也会自己找到这里。她从来不会迷路。」

    净眼机如此断言后，女子染血的嘴角再度浮现浅浅的笑意。

    「比起她，现在你比较重要。把系统停下，降下来吧！如果马上接受治疗——」

    「可以救我一命？你真的认为，我这个身体可以回复到原来那样吗？」

    「虽然无法恢复到跟过去完全一样，但是以『THE THIRD』的医疗技术，至少可以延长你的寿命。」

    「——然后呢？」

    萝娜歪头表示疑惑：

    「稍微延长生命又能怎么样？我对于自己的事最清楚不过了，比谁都清楚。这个身体…净眼机，我并不想治疗，因为这并不是生病，而是因为这就是我……我是名为萝娜·法乌纳这名『THE THIRD』『剩下的东西』。」

    净眼机缄默不语，他没有任何可以说服她的话，因为一切就如她所说的。

    「你不是说过…我向『THE THIRD』宣战吗？而这样的女人，又有谁会接受？」

    她突然自嘲似地笑了笑：

    「——是啊，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人接受过我。我…那个女人…我要是没有这样的身体，就不会引起任何事，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也不会让你受苦——」

    「我并不痛苦。」

    净眼机的天宙眼激烈地闪烁着，似乎正在设法侵入系统？让萝娜的身体降下来，但却怎么样也做不到。因为萝娜以自身的意识强烈抵制，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不可能像刚才控制半流动体一样。

    「萝娜·法乌纳，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我们——『THE THIRD』没有生殖能力。虽然你说你爱我，但我实在无法理解那种感情。更谨慎的说法是——我们甚至是没有性别概念的种族。」

    「THE THIRD」无法靠自己进行种族繁殖，他们是从人类之中突然变异诞生的。虽然外表上有男女的区别，但并没有为了维持种族存活的「性别」概念。

    「你只是陷在自己的幻想中而已。你现在所做的事，老实说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听我的话，放手吧。」

    萝娜再度咳嗽，每一滴血都象徵一滴她的生命，而那大部分都已经流到体外了。她已经有一半踏入棺材。

    「你…真不会说谎…」

    萝娜的天宙眼发出光亮，房间内各处的电缆蠕动并逼近净眼机。

    「萝娜！？」

    「——走吧。算我求你，请你离开吧…请留下我一个人…』

    像是被电缆所造成的波浪压制般，净眼机一步步退向出口。

    「对不起，如果我是那个女人就好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真的很对不起……」

    净眼机无法再看到萝娜。他的视野被摇曳着的电缆林给遮蔽，而隐约在那之后，仿佛稍纵即逝的细语总算传了过来。

    「我爱你…净眼机。我了解那个女人的心情。我也爱着你，她一定也是这样的……」

    「萝娜！」

    在被强韧的触手群推出墙外、眼前的墙壁关上的前一刻，净眼机听到十分细微的声音，声音是如此说的——

    再见。

    正当火乃香准备往前走时，背后的「苍蓝杀戮者」突然扶住墙壁。

    「怎么了？」

    「——系统似乎还不太稳定，还需要一些时间做自我检查来排除。」

    「哎呀～」

    火乃香搔了搔头。

    「那好，你就在这边等吧！等到你可以动了再过来。」

    「但是——」

    「不要废话，违反我的命令会有严厉的惩罚，我会跟那个恐怖的大姊姊告状唷！」

    自动步兵似乎无法理解恐怖的大姊姊是指谁。

    「你说谁？」

    「啊啊，算了——这种事，说了你也不会懂。」

    火乃香喃喃抱怨的同时，离开了保存萝娜·法乌纳尸体的房间。

    （人类的机械，每一个都这么迟钝吗？）

    不管是波奇还是在安波隆商城的医院中，担任护理长的医疗机器人明凛，都有一、两个怪癖。与查察军的人工培养脑相比，姑且不论性能的优劣，人格的「乖僻度」绝对都比较高——火乃香这么想着。

    火乃香在蜿蜒的通路中走了大约一分钟。她确信纳米机械网路的气流正毫无误差地引导着自己。在刚才的房间中所感受到的感觉正逐渐明确增强——前方确实有人在。

    那会是「苍蓝杀戮者」所说的萝娜·法乌纳吗？火乃香很怀疑，因为她才刚看到萝娜的尸体。但若在安波隆商城夺走菲拉·梅丽奇直属部队的那个带帽女性是萝娜的话，那她的确还活着。

    当然火乃香不会知道，刚才白虎在地面演出了一场生死缠斗，戴帽子的「萝娜·法乌纳」已经被气所形成的气枪贯穿胸膛而身亡了。

    「喔？」

    一道墙阻挡在她面前。所有的气流——遍布这栋建筑物的所有气都集中在这道墙对面，那里就是系统的中枢。若是将纳米机械网当作是一个生命组织，并把气的通道当作是血管或神经的话，那里就是相当于「脑」的部位。

    接着——

    墙壁突然变得柔软并向左右卷曲，就像萝娜尸体所在的房间之门一样：火乃香了解那是内部的东西在诱导着自己。

    「哼！」

    火乃香得意地笑了，她毫无惧色地踏入。接连穿越三道门后，少女闻到强烈的血腥味，嘴角的笑意顿时消失。

    「——你来了呢…」

    位于竖立的「钟乳石」顶端的半身裸体，缓缓挺起被电缆所支撑的上半身：

    「我等你很久了，火乃香小姐，我一直很想见你。」

    她胸口的血还没有干掉。在微弱的光芒下，被大量汗水濡湿的银蓝色头发沾附在额头及脸颊上，已经失去先前的美丽色泽。

    那是被血所浸湿的半机械女子。

    那是异形，是传说中在冥府的界线上朦胧现身的半神半人。

    ——萝娜·法乌纳是个为了与纳米机械网路连结而改造自己的肉体，进而侵入终极破坏兵器WHD的系统，并与相同种族「THE THIRD」为敌的女子。

    火乃香一时间难以开口。一股不管在多么强劲的敌人前，都未曾感受过的虚无感向她袭来。因为萝娜·法乌纳的「机械装置」裸体实在太超脱真实了。

    另一方面，大量的暗红色液体所造成的扑鼻血腥味，却又将人拉回现实中。

    火乃香感到晕眩。她的心理上失去平衡，打从踏入这座纳米机械的迷宫后，她就一直有种不协调感，那是由与习惯的日常迥异的落差所造成的。姑且不论这点，在毫无喘息空间的连续战斗后，她的精神上也感到疲惫。如今眼前的萝娜·法乌纳所造成的视觉冲击，就像是在给她最后一击般。

    「呼……」

    火乃香深呼吸调节体内的气，在几次吐纳之后，马上恢复正常。她相当擅长保持平常心之道，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选择刀作为自己的武器。

    「好厉害呢……」

    萝娜感叹般说道：

    「你真的好强……」

    火乃香没有回答，用锐利的眼神扫视一遍布满电缆的空间。

    「——净眼机呢？」

    萝娜缓缓地摇头：

    「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还活着吗？」

    「嗯，就在刚才，他自己步行离开了。」

    萝娜·法乌纳所指的方向并非火乃香进来的墙壁。她刚才对净眼机说一出去就能见到火乃香，那番话是谎言。

    「这是怎么一回事？」

    「游戏结束了。总不能一直让他配合我的『任性』吧？所以我让他回去了。」

    火乃香抬头仰望萝娜·法乌纳一会儿，接着放松身体，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感觉得出萝娜说的是真心话。

    「——什～～么嘛！亏我特地来接他，他却不等我？他从以前就是那样的人。」

    她一边发牢骚，然后问道：

    「呐，你还好吗？」

    「咦？」

    「不可能还好吧？全身都是血，这边有药之类的吗——话说回来，你先降下来啦！你在那边的话，我也没办法帮你处理身上的伤啊！」

    火乃香接近支撑萝娜的底座，环视那四周。

    「我没什么大碍唷…」

    萝娜发现火乃香在找控制器后，虚弱地回应。这个房间的系统是透过纳米机械及电缆由她直接操作的，就连净眼机都无法侵入。

    火乃香稍微环视周遭后，似乎总算接受了这个状况。她点了一下头，接着把刀放在地上，将双掌轻轻地搭上底座的一部分。

    「——咦？』

    电缆束开始收缩，同时作为底座的「钟乳石」也像是融化般变形，于是萝娜的裸体逐渐接近地面。

    只有上半身的身体总算是横躺到地上。跪在一旁的火乃香说道：

    「——不是受伤啊……」

    她现在才发现，覆盖着萝娜皮肤的血液不是外伤，而是吐血造成的。

    「你是怎么办到的？」

    「嗯？」

    火乃香从背包里的急救箱中取出薄薄的纱布，让纱布吸取还没干掉的鲜血。

    「你是怎么放我下来的？」

    「你这么问，我也……」

    火乃香困扰地搔搔脸颊。她只是将自己的气注人纳米机械网路中的某个气道而已。至于为什么是那个地方呢？她也无法说明，因为这只是直觉罢了。

    「『这个』可以拿掉吗？」

    火乃香指了指相当于萝娜下半身的电缆束。

    「拿掉？」

    「嗯，因为这样没办法带你出去。如果可以拿掉的话，应该马上就会有负责劳力工作的人来，可以麻烦它抱你出去。」

    火乃香回头一看，「苍蓝杀戮者」还没来。后遗症的影响似乎比想像中要来得大。

    「总之，先回地面吧…然后——」

    「不行唷…」

    萝娜想要起身，但双手却毫无力量，她已经无法操控纳米机械了。

    「已经治不好了。」

    「那种事谁知道啊？要是他的话——我想或许可以做些什么。」

    火乃香想到伊库斯的治愈力。不，在想到那点之前，她就已经毫无理由地认为他应该可以帮助这个濒死的女性了。

    「并不是…那样的……」

    萝娜放弃起身，痛苦地说：

    「这并不是受伤或是生病，而是……寿命。」

    「寿命？」

    火乃香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无论消耗了多少体力、有多么疲劳，萝娜看起来都还很年轻，就算刻意高估，也不会超过二十岁，顶多二十五岁左右…大概跟白虎差不多。

    「你看到我的尸体了吧？」

    火乃香含糊地点头，不管哪个都是萝娜·法乌纳。一个的生命机能已经完全停止，而另外一个则在少女面前，虽然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但确实还活着。而这个萝娜·法乌纳却说出「我的尸体」这种令人费解的话。

    萝娜注意到火乃香的困惑，露出浅浅的微笑：

    「不管哪个都是我——不，不对，我是那个女人才对。」

    「你的意思是……」

    「我啊，是那个女人——萝娜·法乌纳的复制人，是由那个女人的遗传基因制造出来的复制品唷…」

    净眼机注意到从前方而来的人影，他以为是火乃香，但人影却比少女高。对方看到他后露出沉稳的笑容。

    「找了你好久呢。」

    「——是你啊…」

    净眼机对那名青年的来历，以及造访「这里」的原因都很清楚。虽然如此，但青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透露，净眼机也尚未了解青年真正的目的。

    「你一个人吗？」

    「嗯，地面上还有两个人。」

    净眼机转身朝向来时的方向。

    「萝娜……」

    他似乎被推向与火乃香相反的方向。她为什么要撒那样的谎呢？净眼机不得而知，只知道她十分在意火乃香这名少女。

    「火乃香小姐呢？」

    「火乃香——」

    他转身回来面对青年：

    「不用担心火乃香——不过她应该会拒绝我的担心吧。」

    伊库斯什么也没说，两名男子快速地走在通往地面的路上。

    过了一会儿，青年终于开口：

    「那名女性——」

    「你说萝娜·法乌纳吗？」

    「嗯，刚刚在上面，我的朋友跟很像那名女性的人打斗……」

    「打斗？那么萝娜呢？」

    「过世了。」

    净眼机发出了「哦……？」的声音。

    「看来你的朋友很厉害呢，竟然杀得了她。」

    「那名女性是复制人吧？」

    净眼机爽快地点头：

    「你用看的就知道了吗？」

    「那种程度的可以。」

    状似稀松平常的对话中，其实隐含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创造出与原始生命体拥有几乎相同遗传性质个体的复制技术，除了以生物科学技术进行的粮食生产之外，都受到「技术禁止令」的严格限制。生命科学的滥用有可能会对这星球的生态系带来严重的影响——这就是限制的主要理由。

    「THE THIRD」自身也没有滥用那种技术。尤其是「THE THIRD」或是人类等知性生命体的复制更是被强烈禁止。

    萝娜·法乌纳违反了族人的规定，制造了自己的复制人，大概是为了保护自己吧？

    即使如此，青年竟然用肉眼就能判断出那个个体是复制出来的。虽然净眼机知道青年的来历，对于他的能力还是感到很惊讶——当然，他并没有表现在表情或态度上。

    「但那并不是单纯的复制人，应该还藉由操控遗传基因，强化肉体的能力吧？」

    「嗯，那是战斗用的。」

    净眼机低声回答。

    「你果真知道了……」

    即便使用最新的成长促进系统，要将复制人养育成人也需要数年的时间。若是萝娜跟净眼机之前就认识的话，难道说他身为「THE THIRD」的核心常任议员，却在知道萝娜制造复制人的情况下，默许她的行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是在有所目的的情况下将她搁在一旁置之不理，导致这样的事发生，是我的责任。」

    「但是——」

    伊库斯突然噤口，因为在两人面前突然出现一具自动步兵。那是残存下来的最后一具。它将已经解除安全插销、模式调到全自动位置的步枪枪口瞄准净眼机。

    「住手。」

    净眼机的天宙眼发出红色光芒，握着步枪的自动步兵瞬间全身僵硬。

    「知道我吗？」

    对于净眼机的询问：；

    「——最优先辨识编号·AⅢ。确认为『净眼机』。」

    自动步兵将枪口放下。

    「好，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请执行护卫我们的工作。」

    「是的，先生。」

    自动步兵转身向前走，净眼机看着它的背影轻声叹息。

    「已经取回控制了吗？」

    「没错，可是还不能大意，或许还不完全。」

    话虽这么说，但是净眼机并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现在支配着自动步兵的萝娜·法乌纳的「意志」，几乎已经丧失了影响力。

    ——她的生命之火正慢慢消弱。

    净眼机沉默不语，青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意思，两名男子与一具自动步兵就在沉默中行走于纳米机械的甲壳中。

    「——复制？」

    火乃香曾经听过这个名词，那在提供居住区粮食的生物科学技术上，是个日常生活中经常使用的技术，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竟然能应用在人类身上。除了某些专门的科学家之外，在边境的一般人都是这么想的。

    「我的原型——名为萝娜·法乌纳的女人，用自己的特殊神经细胞复制出新的个体，那就是我。」

    火乃香跪在地上，将萝娜的半身抱在自己的膝盖上，认真地听她说话。虽然想要接话，却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由于同样的理由，所以那个女人知道自己的寿命所剩无几。」

    「『同样』的意思是……？」

    取代回答，萝娜闭上了双眼，发出了「啊……」的声音。

    「好舒服，而且好温暖…这是你的力量吗？」

    火乃香缓缓地将气注入怀抱的女子半身里。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像伊库斯一样治愈萝娜，不仅如此，注入愈多的气，火乃香就更了解萝娜的肉体有多虚弱。

    就像她所说的，那个身体跟外表的年龄相异，十分地衰弱，生命力变得极为微薄，对于火乃香所注入的气也几乎毫无反应。

    即使如此，萝娜仍感到很舒服。火乃香像是受到她的话语所鼓励，继续将气注入。

    ——为什么？

    火乃香突然反问自己，为什么对一名初次见面的女性如此认真呢？当然她本来就不可能对孱弱的人见死不救，但她感觉到自己现在的心情并不只如此而已。在火乃香本身也不清楚的潜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在向她控诉着。

    似乎在说——不要抛弃这名女子。

    「请再…再多跟我说一点…」

    火乃香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催促着萝娜。什么都好，希望她能再多说一些，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那名女子的魂魄似乎就要消失到某处了。

    「我啊，火乃香小姐…我在『THE THIRD』中『什么也不是』喔……」

    「——咦？」

    「萝娜·法乌纳拥有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或许该说是特殊的天宙眼。」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火乃香内心所掀起的涟漪，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理解人工培养脑的心唷…那是一种心电感应，我可以跟机械对话，并了解它们的想法。跟纯粹的『THE THIRD』不同，我可以跟机械的心灵对话。」

    ——那对可以跟电脑系统直接连结的「THE THIRD」来说，也是一种异常的能力。对于「THE THIRD」来说，人工培养脑之类的人工智能，都是附属于自己之下的辅助系统，不过是个道具罢了。但是萝娜不同，她并不是「命令」人工培养脑，而是「请求」它们做事。她无视于人工智能的命令，接受机能，直接与其心灵构造正面沟通。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随着年龄增长，渐渐了解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当然我周遭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因为在我们从父母身边被带到亥贝留斯市之后，马上就接受了彻底的能力检查。」

    「只要摸清楚事情的面貌，也就能理解自己的立场何在——萝娜一直以来都是孤独的。她的能力不断受到调查、一直被监视——」

    「监视？」

    「嗯，因为对他们那群人来说，像我这样的女人是个麻烦的存在。」

    虽然拥有特殊的能力，但以「THE THIRD」原本的能力来说，萝娜也是个极其标准的个体，情报处理机能及记忆容量都并不特别突出。但换个角度来看，若是那方面特别杰出的话，甚至就会成为「THE THIRD」的核心人物了吧。

    再加上萝娜的情报传递方式，对于以统一规格运作的系统而言，实在太不规则了。因此不得不将她从同样等级的「THE THIRD」中隔离出来。

    「我啊，想要用自己的力量证明些什么。因为要是不那么做的话，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了…不是吗？」

    「是…啊…」

    「我想要更加详尽地研究自己的天宙眼机能。如果跟机械能有精神上的融合的话，或许便能制造出更有效率的系统，这样也可以帮上『THE　THIRD』的忙。我是那么认为的，但是——」

    她叹了一口气：

    「萝娜的请求并没有被接受。理由并不清楚，或许他们害怕未知的能力会捣乱现行的系统平衡吧…」

    她的研究协助申请被退回，陷入失意当中。那时有一名男子造访，就是评议会的常任议员——净眼机。他说他对于萝娜的提案很有兴趣，将以自己的权限支援她。

    「从那开始的数年，或许是萝娜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也说不定。净眼机让我在这栋已经废弃的建筑物中做研究。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待在亥贝留斯市里了，于是就一个人搬到这边，让人工培养脑做我的助手。」

    火乃香注意到她时而使用「萝娜」，时而用「我」来表现第一人称，主词的变换十分奇妙，但总觉得那好像不是刻意去区分的。

    「在净眼机的援助下，我的研究出现一定的成果。应用我的神经细胞所制造出的纳米机械，可以与我的意志共鸣，进而增强我的精神能量。」

    「人类—机械·精神感应型连系装置」——她将自己所开发的纳米机械网路如此命名。那是一种模拟生命体，能依她的意志改变形体，成为她的手脚、知觉，或是支援她处理情报讯息。

    「净眼机十分为我高兴，我也很开心。虽然还不知道可以如何应用它，但是至少知道也有我可以做的工作，而且有人会因为我的工作而开心。」

    ——但是，她终于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产生异状，变得很容易疲累，马上就会四肢无力，无法集中精神。不管睡了多久，还是感到昏沉沉的。净眼机虽然注意到她的异常，却没有叫她停止研究，她也继续硬撑着埋首于研究中。因为对她来说，那是她唯一办得到的「报恩」方式。

    「萝娜解析自己的遗传基因后，得知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而且使用特殊能力的代价就是——对身体的负担太大，到处都出现问题。原来那并不是生物可以完成的系统，自己果真仍旧『什么都不是』。」

    当她发现这个事实后，毅然决然踏入了禁忌的领域。她制造两名自己的复制人，一个跟她自己完全相同，另外一个则改变了遗传基因，制造出拥有强韧肉体的个体——那是没有萝娜的记忆及个性等，只会遵循自己的攻击冲动行动的战斗体。

    「啊…你觉得我几岁呢？」

    「二十五…六岁吧？」

    「那个女人是在距今天约一年前，二十六岁的时候过世的；而我是在那两年前被制造出来的，所以我只有三岁……你相信吗？」

    火乃香哑口无言。无论是刚出生三年的「THE THIRD」的复制人，抑或是与机械融合、操控着心电感应的美丽女子，都实在太过于违背她所生长的社会中的常识了。

    「那个女人在死之前，告诉我很多很多事…所有取代她作为萝娜·法乌纳生存下去的必要之事…例如利用心电感应传达意念，或是藉助纳米机械力量的方法。」

    ——在教导自己的复制人各种知识的同时，她或许也注意到自己的心意。她很感谢净眼机对她的恩情，但并不仅是如此而已。

    就像过去净眼机所说的，「THE THIRD」并没有所谓恋爱的概念。即使对朋友有亲近感或是连带感，但绝对没有异性间特别的心灵交流。因为萝娜是在那样的社会中成长的，所以花了一段时间才察觉自己真正的心意，她对净眼机拥有超越一般好意的感情。

    ——她深爱着净眼机。

    「即使那个女人死了，净眼机仍旧维持着这个地方，将我这个以违法的遗传基因技术诞生的人隐藏起来，不让中枢统合府发现。他希望我在这边好好活下去。」

    萝娜突然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惊讶地抬起视线：

    「火乃香小姐……？」

    少女哭了，她并没有压抑不断溢出的泪水，只是紧抿双唇。

    「你在同情我吗？」

    「才不是同情。」

    没错，那不是同情。那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最原始思绪，现正化为泪珠滴落。

    「别哭…」

    萝娜说：

    「我是复制出来的东西，虽然拥有那个女人的脸跟记忆，但却不是她。我只是个幻影，只不过是个短短三年就走到寿命尽头的替代品。」

    「才没有那种事！」

    火乃香用力紧抱萝娜被血染红的身体。

    「我只有遇到你唷！我不认识那名叫做萝娜的女子，也不懂什么复制的…而且，你不是就在这里吗……你就是你，现在不是好好地活在这里吗？」

    萝娜倒抽了一口气。少女额头上的头带下方，涌出深蓝色的光芒，那光辉冷冽却又温柔。虽然矛盾，然而带给人的这两种感觉确实同时存在。

    「你是……」

    火乃香扯下头带，淡蓝色光芒从她的额头——从镶在她额头上的天宙眼霎时绽放。

    「我…我也是唷！我也跟你一样，不被『THE THIRD』接受，『什么都不是』。」

    「怎么可能——」

    萝娜不可置信：

    那名少女——打败了查察军的部队，将萝娜用意志操控的蓝色自动步兵解放，并若无其事地操控连「THE THIRD」也无法侵入的纳米机械网路。这名少女在自己额头上的天宙眼发出的蓝色光芒中，不断滴下斗大的泪珠。

    「这样…啊……」

    萝娜似乎明白自己一直很在意这名少女的理由，明白自己对净眼机说谎，希望能单独与她见面的理由了。或许在自己体内的某处，从最初就感觉到少女跟自己的相似之处。

    「这世界上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啊…你一直在边境生活吗？」

    「嗯…」

    「没有曾经感到很难熬吗？或是，现在不会觉得难熬吗？」

    「很难熬啊！」

    火乃香坦白地回答：

    「既难熬又痛苦！但那并不是因为这个天宙眼，每个人和我都是一样难熬的。在沙漠、在边境生活是很辛苦的喔，大家都很辛苦。」

    火乃香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我认识很多在沙漠中死去的人，我也曾经好几次面临生死关头，虽然每次都觉得很难熬、很痛苦，但是我啊……很喜欢对于现在仍旧活着的自己。」

    「喜欢……？」

    「有人跟我说，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是』。但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因为我就是我啊…既然这颗蓝色的眼睛是我与生俱来的，那我就必须跟它和平相处。」

    少女十七年的人生中，并非毫无烦恼。因为自己与他人不同，所以必须离开故乡的村落，接着成为沙漠商队的一员。这些都发生在她一句话都还不会说的襁褓时期。

    「自己到底是谁？到底做得到什么？我一直认为必须要去证明，所以我很清楚你的感受，就像我自己的事一样，我很清楚……」

    只要一点点小小的不同，火乃香或许就会拥有跟萝娜相同的命运——没有从亥贝留斯市被送回，也无法融入「THE THIRD」的社会中，只能虚度光阴。

    火乃香就像是萝娜，只是命运上的一点小分歧，造就了她们两人完全不同的现在。

    「…………」

    萝娜不发一语，用萎缩的双手环抱少女。在不同的地方出生、生活在不同时间的两人，现在正于相同的思绪中感受着彼此。

    「如果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萝娜露出浅浅的微笑。

    「萝娜……小姐？」

    「怎么了？」

    「你没有要破坏这个星球的意思吧？你不会做那种事，对吧？」

    「不会的。」

    此时，萝娜银蓝色的瞳孔中首次盈满泪水，然后化为一滴滴泪珠滑落。

    「因为这是那个人所守护的星球，因为这里是你所生活的星球，所以我绝对不会破坏它的。」

    在一道泪痕滑过后，萝娜仿佛睡着般闭上双眼：

    「——要小心『THE THIRD』…』

    「咦？」

    「他们…并不是每个人…都跟净眼机一样。他们…火乃香小姐，他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事…都——」

    声音中断了。

    「萝娜小姐……？」

    火乃香等待她继续说下去，虽然感觉到她逐渐丧失体温，却仍旧继续干等。

    不管再怎么等，萝娜都没有再次开口，火乃香很清楚她已经过世了。

    「火乃香。」

    后方有人呼唤她的名字，那是机能终于恢复正常的蓝色自动步兵。它凝视抱着冰冷遗体、双肩微颤的少女背影，无法再对她说出任何话语——那是它今晚数个初次体验到的情感之一。

    沙——

    它突然用复合感应器环视房间。刚才似乎看到什么在动，是错觉吗？

    火乃香缓缓起身。

    「——回去吧。」

    她没有转身。

    「净眼机呢？」

    「似乎从不同的出口出去，因为他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火乃香俯视着横卧在脚边的萝娜·法乌纳，她不忍心让她就这样留在这里。虽然想将电缆斩断：把她带走，但却感觉那就像是伤害她的肉体一般，因为电缆应该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这个纳米机械网路本身也——

    沙——

    火乃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紧张。刚才空气确实有所移动。垂在房间各处的电缆似乎稍微摇动了一下。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房间的主人已经死去，操控它们的意志应该也同时消失了才对。

    「！？」

    地面突然开始滑动。火乃香反射性地向后跳。

    沙…沙…

    电缆在摇动。不仅仅是电缆，像是微小鳞片的墙壁及地板的纹路也开始流动，就像是流沙，像是一大群覆盖着墙壁内部的蚂蚁在移动一般，缓缓描绘出一个巨大的漩涡。火乃香及「苍蓝杀戮者」为了不要跌倒而将双脚站开，努力想要站稳。

    「你看——！」

    漩涡向地上的一点集中——那是房间的中心，之前支撑着萝娜的底座所在之处。

    「萝娜小姐！？」

    萝娜的身体乘着漩涡的流动，被带往中心部，接着她被黑色的图样所包覆。难道纳米机械的组织想要将她同化？

    火乃香不加思索地往前，并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曾经为萝娜底座的纳米机械集合体，在火乃香把她降下的时候曾经像一摊崩解的黏土般散落在地，如今却再度重整形状隆起。只是，这次并不是像「钟乳石」般的圆锥状突起物。

    「怎么会这样——！？」

    看到伫立在两人眼前的轮廓，火乃香感到一股冲击而愣住——那是萝娜，法乌纳的塑像。虽然颜色不同，也没有底座，但是与刚才分毫不差的萝娜·法乌纳现在就在他们眼前出现——纳米机械模仿了她的样貌。

    轰——！

    地底下的密闭空间突然吹起一阵强风。火乃香本能性地感觉到危机，像是要躲避强风般地后退了几步。

    「——执行代理机能。」

    出现一道声音…那是萝娜·法乌纳的声音。虽然语调中毫无感情，但毫无疑问是由纳米机械所制造的、黯沉肤色的「萝娜」口中发出。

    被伊库斯引导回地面的净眼机，在踏出建筑物的那一刻，突然停下脚步。

    「萝娜……？」

    转身过来的金黄色瞳孔，在建筑物中除了一片黑暗之外捕捉不到任何东西。伫立着的他，额头上的天宙眼开始纷乱地闪烁。

    「确认『零号』到『二号』的生命活动停止。关闭指示系统。接着将执行代理全部的机能。」

    那是萝娜吗？零号到二号指的恐怕就是原型及两个复制人。而在三人都已辞世的现下，纳米机械取代了她，并打算执行她原本的机能吗？

    「启动WHD系统，将攻击机动卫星诱导至预定攻击座标。」

    火乃香的脸色瞬间惨白。虽然并不清楚理由，但残存下来的纳米机械网路似乎打算执行对星球的攻击行为。

    「不可以！」

    自动步兵听到火乃香的声音，刻不容缓地开始行动。它猛然向前冲，并从背后取下预备的步枪，扣下扳机。

    哒哒哒……

    弹头从「萝娜」身体的一部分削下了纳米机械的碎片。

    轰——！

    刹那间，一阵狂风再度席卷，将自动步兵吹飞，撞上了墙壁。反射性握住刀柄的火乃香，这次被横向吹来的强风所袭击。

    「哇！？」

    火乃香失去平衡，在即将跌倒之际，姑且稳住脚步。

    那并不是单纯的风，而是很明显对两人持有敌意的超自然之风。

    「念动力——？」

    又或许是「空气炮」的一种。这巨大的模拟生物本来就具有藉着心电感应传达讯息的「超能力」。

    「苍蓝杀戮者」爬起身来。

    「你还好吗？」

    火乃香在说话的同时，黑色眼眸仍旧盯着「萝娜」，但她的视线却无法与「萝娜」相交，虽然纳米机械将萝娜的每一根毛发都重现了，却只是模拟外表的造型而已。

    「那个」并不是萝娜·法乌纳。

    在领悟到这点的同时，火乃香像是滑行般向前移动。她知道自己必须要斩，而且非斩不可。

    气向「萝娜」的身体某部分集中，现在那个部分成为纳米机械的中枢。而即使斩了那边，纳米机械也会在其他地方重新打造—个中枢，同样的情况只会无限轮回。即使如此，总之必须要先回避眼前的威胁。

    「呼！」

    往前踏步的瞬间，一阵蕴含韧性的强风袭向火乃香。她在半无意识的情况下计算风的角度与自己的相对位置，并穿梭在空气分子的缝隙中，逐渐逼近人型的纳米机械群。

    （可以斩——！）

    少女确信之后，右手游走在无比锐利的刀刃及爱刀的刀柄上。

    呀啊啊啊啊！

    「萝娜」发出奇怪的喊叫声，一股无形的力量迎面撞上少女娇小的身体，像是与奔驰的车辆正面撞击般的巨大冲击随之袭来。火乃香与先前的「苍蓝杀戮者」一样，向后飞了数公尺的距离后撞上墙壁。

    「呃……！」

    一道鲜血沿着墙壁流下。火乃香垂下头，鲜血从她前额上的天宙眼往鼻梁滑落。

    「糟糕！』

    净眼机无视白虎质疑的眼神，跑向沙漠战车的控制室，看了一眼仪表板后，搜寻着通信系统。

    「——菲拉·梅丽奇！你听得到吧？快回答！」

    随即——

    『净眼机。』

    出现女子的回答。沙漠战车上只有短距离通信机能，她似乎在很接近的地方待命。

    『你不是经由天宙眼直接通讯呢。』

    「THE THIRD」即使在遥远的距离，也能透过天宙眼相互联络。净眼机冒着让他人听到的危险使用一般通讯装置，是因为受到长时间拘禁，体力衰弱的缘故。

    「WHD呢？WHD的控制权已经夺回了吗！？」

    『不，要排除萝娜·法乌纳的影响，还需要一段时间——』

    「快！不然WHD就要启动了！」

    通信器的另一方明显传来不安的气息。

    『——什么时候？』

    「马上！如果无法夺回的话，就把卫星破坏掉！」

    『这点无法做到。』

    「什么？难道……」

    『攻击卫星网路的全体控制尚未恢复，即使从地面发射诱导弹攻击，以现在的状况而言，也会被雷达卫星击坠。』

    净眼机感到无比懊恼。WHD被侵入的同时，附属的攻击卫星网路确实也产生了影响。即使倾中枢统合府的全力，现在也不可能立刻修复。萝娜·法乌纳对人工智能的同感能力远比他想像得还要高出许多。

    「束手无策吗——！」

    净眼机焦躁地摇头，同时视线移向车舱，突然停滞在某一点。绿色的双眸一直凝视着他，伴随着温柔的微笑。

    「——很奇怪吗？没错，这就是统治着这颗星球的『THE THIRD』的力量。虽然说要保护这颗星球，但面临到真正的危机时却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做不到！」

    净眼机被压倒性的绝望、虚脱感笼罩，他极力压抑自己想要跪坐在控制室地上的冲动。他不能让眼前的青年——让这个守护着一切的存在看到自己更多丑态了。

    青年静静地摇了摇头，金色的头发随之飘逸。他并没有要嘲笑任何人的意思，就只是沉稳地浅浅微笑。

    「我们就相信吧。」

    「相信？到底要相信什么——」

    此时，在战车外等待火乃香回来的白虎冲进车舱。她不知为何而惊慌失措，颤抖着发紫的嘴唇说：

    「——好奇怪…」

    「怎么了？」

    在看着自己的两名男子面前，白虎勉强挤出微弱的声音：

    「气…有很惊人的大量之气正在集中，我从来…没有遇过这种情况……」

    三人离开沙漠战车。

    「这是……」

    伊库斯暗自低语。

    即将迎向破晓，但此时仍旧未逃离暗夜领域的沙海吹起狂风。虽然一开始顶多只能吹动汗毛，但转眼间就可以吹动衣摆，甚至强得足以吹乱头发。

    「是沙尘暴吗？」

    「不是。」

    白虎立刻否定。沙漠中的确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吹起沙尘暴，但这并非那种单纯的自然现象。察觉到异状的不只有白虎，伊库斯跟净眼机也注意到这不寻常的气氛。

    「这是怎么回事？」

    「气正在聚集！以这栋…这栋建筑物为中心聚集着！」

    白虎感觉到了，这阵风顶多只是伴随的现象。虽然包含波奇的其他三人无法理解，但白虎听得到，大量的气伴随着轰隆声及几乎足以动摇魂魄的声音蜂拥而至，就像不断注入漏斗中的水流似的，卷起漩涡，涌向地底深处——！

    「是火乃香做的吗？」

    白虎点点头，却又马上摇头否定：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不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

    白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也太夸张了吧，这样大量的气，根本不可能是由仅仅一名人类操控…就算是那孩子也……」

    三人用手挡在眼前避免进沙，但仍不打算回到战车中。他们只是伫立着，等待某件事开始的瞬间，又或者是某件事结束的瞬间。

    「攻击机动卫星移动完毕。WHD系统切换至预备发射状态。」

    「萝娜」不带感情地说着。自动步兵跑到倒地的火乃香身旁，扶起了她。

    「还好吗？」

    它注视着少女的脸庞，感受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在系统内流窜。

    ——少女的黑色眼眸一眨也不眨。当「苍蓝杀戮者」发现那里闪烁着激烈的意志之光时，一股明显的恐惧及战栗感油然而生。

    「确认虫洞生成。瞄准星球的核心，启动自动跟踪系统。」

    「不会让你……」

    火乃香将自动步兵的手臂推开，并站起身子。仿佛踏在摇晃的地面上，她步履蹒跚地向前进。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让你以如此形式将一切结束！」

    天宙眼发出淡蓝色的光芒，那道光辉毫不停歇地逐渐增强，地底下的空间遍布着强烈的波动。

    沙——

    沙——

    像是在畏惧着什么，又像是想从那蓝色的光辉中逃开般，电缆摇曳着。

    「已经……已经够了吧……」

    呀啊——！

    「萝娜」大吼，狂乱的精神能量波再度袭向少女。

    「破！」

    火乃香伴随着吼声挥出了刀，刀身将能量的聚合块斩断，并发出清亮的刀声，随即回到黑鞘中。

    「请解放那个女人吧！」

    呀啊啊啊——！

    火乃香舞动身躯，用居合斩一一消灭从全方位不断袭来的能量块。

    「你有那么恨吗？有那么想要杀人吗？有那么……哀伤吗？」

    「苍蓝杀戮者」注意到室内的空气起了细微的震动，像是带了高压电一般。若是提升听觉能力的话，似乎可以听到「嗡……」的低鸣。

    ——在神秘的蓝白色光芒中。

    「但是，那并不是你的痛，你只是拥有那个女人的外表而已。同样的道理，不论是憎恨、悲哀，也都不是你的！」

    ——火乃香很清楚。当她受到精神能量直接命中的瞬间便理解了一切。纳米机械代理的思绪，是潜藏在萝娜潜意识底层的各种情感，包含挫折感、面对「THE THIRD」的自卑感，以及对于不能接受自己的族人的憎恨。

    现在想想，其实萝娜刚才就已经出现精神分裂的症状。原型的记忆，以及复制人的自我——她无法对付这两者间的矛盾。

    她以理性极力压抑住的各种矛盾及潜在意识——无法控制的原始感情，现在自抑制中得到解放，正一股脑倾泄而出。

    那是被遗留在与她直接连结，共享精神领域的纳米机械内部，可以称之为「纯粹憎恨」的黑暗情绪。分子微小的机械抱持着所谓「机械式」的反应，打算发射WHD——「空间破碎炮」。

    「我大概也拥有相同的思绪，想要逃走、想要怪罪于谁——又或是憎恨着谁。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一路走到了这里…花了十七年。而从现在开始的十七年，甚至更久更久之后，我也要拥抱着这样的自己活下去…我想要继续活下去！」

    网状的血丝从火乃香的天宙眼与周围皮肤的交界处流出。即使如此，天宙眼仍继续增强光辉。因为火乃香本身的气不足，因此天宙眼从周围的世界中凝聚大量的气，发出耀眼无比的光芒。

    「不管是旧世界的兵器，还是亡者的怨念，那种…那种东西…我们都不需要！」

    寂静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由纳米机械凝聚而成的「萝娜·法乌纳」像是畏缩般僵直了身体。

    「——不要打扰活在当下的我们！」

    刹那间，天宙眼爆发出光辉。袭向少女的精神能量波动，被压倒性的磅礴气流吹得烟消云散。

    少女的残影在风平浪静的蓝白色世界中奔走着。

    「斩——！」

    一闪而过的银光，斩断了由纳米机械群所凝聚的气之中枢。不仅如此，刀刀同时放出的气更直接击中拟态的「萝娜·法乌纳」，如同狂风般的剧烈震动将她一并粉碎。

    「——可恶……」

    火乃香感到额头上的一点出现猛烈剧痛而倒地。她似乎听到某人的声音，就在不清楚声音来源之际，瞬间丧失意识——

    ——那个人并非谁也不爱，也不是无法去爱人。只不过…他的心中住着一名不是我的人。所以…与我拥有相同灵魂的你，火乃香小姐…请你察觉到这一点…至少…请了解那个人真正的、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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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泊灵魂的海市蜃楼 终章 绝无仅有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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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刚破晓，鱼肚白初现，数具飞行物体便降落在沙漠上——那是从查察军的空军基地出发，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观察事情经过的支援部队。

    静静垂直降落的机体没有卷起太大的沙尘。数具全副武装的自动步兵和数名「THE THIRD」从飞机上现身。

    穿着白色长袍的女子从其中一架飞机上走下，她注意到迎接她的金黄色视线，微微敬了个礼：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净眼机。」

    「让你费心了。」

    菲拉·梅丽奇展开颜笑。她对于净眼机的生还感到喜悦，这点毫不虚假。

    「WHD呢？」

    没有必要的提问，因为WHD——「空间破碎炮」的发射程序，在倒数计时的阶段就已经中止了——就在火乃香将纳米机械化成的「萝娜·法乌纳」斩倒的那个瞬间。

    「现在正在对系统进行彻底的『冲洗』。虽然还要再花一些时间，但这几天内一定会完成。」

    「这样啊…」

    净眼机瞥了一眼身后的黑色建筑物。「THE THIRD」们正随着护卫的自动步兵进入丧失主人的建筑物中，是那些为了进行善后处理而来的科学团队。

    曙光洒落在分子机械的巢穴上，反射微弱的光晕。那有如一个巨大模拟生命体的纳米机械群，现在似乎已经停止活动了。不过并不能说是完全死寂，它们或许会因为某种因素再度开始活动，只是现在无法加以预测，因此目前恐怕难以对建筑物做深入调查。

    净眼机只看了一瞬间，锐利的眼光便马上转向菲拉·梅丽奇：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什么想怎么样？」

    「为什么叫火乃香来？我以前已经跟你说过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并不是一个可以让她为了我们的事身陷险境的人。」

    「普通人？」

    菲拉·梅丽奇看似意外地说：    

    「被净眼机和菲拉·梅丽奇这两位常任议员知道名字的人，也能将她看做普通人吗？」

    「是我擅自缠着她。如果她是『THE THIRD』的一员就算了，但中枢统合府过去已经对她抽手，不应该用我们的逻辑来思考。」    

    「她没事，而且跟我预想的一样，成功救出了你。」

    「那是就结果上而言。」

    拥有酷似净眼机美貌的女子，突然收起脸上的笑意：

    「『THE THIRD』不能失去净眼机这个个体，这是我的见解，也是现在的中枢统合府全体的见解。为了达成目的，我不排除任何牺牲。」

    「即使让火乃香丧命？」

    「正是如此。」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激烈交缠。不久后，净眼机马上转身走向沙漠战车，而菲拉·梅丽奇则跟在后方。

    少女两脚伸直地坐在沙漠战车的传动轮旁，她愣愣地坐在地上，披着薄夹克，抱着装有矿泉水的宝特瓶。她察觉到逐渐接近的两个脚步声，于是抬起头来。

    「你没事吧？」

    「不要这么平心静气地问这种事！」

    火乃香板着脸说道。天宙眼的出血已经止住，那是因为极度的精神集中造成周围皮肤的血管末梢破裂。

    在她已经把血痕擦干净的脸上，到处贴满了0K绷——那是伊库斯和白虎所做的紧急医疗措施。如果脱去她的内衬紧身衣，全身上下一定充满无数的瘀血及细小的伤痕，但总之她现在只想让身体休息，反正正式的治疗也要等回到安波隆商城才能开始。

    「治疗费用会加在酬劳中。」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果真是火乃香，毒舌的性格丝毫不改。

    就如同白虎所说的，她最后所集中的气流量，已经远远超出人类所能掌控的极限。虽然火乃香确实驾驭了那样的气，但用尽全身体力及精神也是不可否认的。

    抱着筋疲力竭、丧失意识的火乃香回到地面的，不用说，正是「苍蓝杀戮者』。它现在应该正在输送机中接受系统检查。

    「火乃香。」

    「什么？」

    火乃香懒洋洋地反问。

    「算我……欠你一笔。」

    火乃香吊起眉来。

    「将你卷入这次事件的责任——」

    「责任？」

    火乃香一瞬间傻住了，不过马上就回过神来：

    「笨——蛋！我是为了工作而来的，为·了·工，作！懂吗？只要接下这份工作，剩下的就是我的责任了。你们的责任就是光明正大地算帐，请付钱！」

    「这…这样啊……』

    对于认真回答的男子，火乃香不由得莫名感到有些奇怪：

    「——而且，什么我借你、你借我，一个一个计算也太麻烦了吧？就一笔勾销吧，我也会忘掉的！明天有明天的小香香…就是这样。』

    净眼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微笑着的少女。火乃香皱起眉头、噘嘴问道：

    「干嘛啦？』

    「火乃香，」

    「怎样啦？」

    「——希望你记住这点就好。今天，你完成了一件『THE THIRD』中的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的事。」

    「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有像你这样的女性，我……感到很骄傲。」

    净眼机说完，还没看到火乃香的反应便快速走向输送机。

    「那么，我也就此告辞了。」

    火乃香对轻轻点头示意的菲拉·梅丽奇说：

    「啊，等一下！」

    「怎么了？」

    「那个……」

    火乃香不知为何，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开口：

    「我们搭来的输送机坠机了……」

    「不必担心，有替代的飞机。」

    「不，不是那件事……」

    火乃香吞吞吐吐的。

    「怎么了吗？我并不会叫你赔偿。」

    「就算你叫我赔，我也不会赔。」

    火乃香用食指搔搔脸颊：

    「那个……有关机长……」

    「机长——你是说人工培养脑吗？」

    「对对！我想知道……那家伙怎么了？」

    菲拉·梅丽奇仍旧不懂火乃香究竟想表达什么，如此对她问答：

    「人工培养脑已经回收。因为有保护系统，所以中枢机能没事，现在已经搭载在别的机体上了。」

    「啊，这样啊…」

    火乃香似乎由衷感到开心：

    「那么，帮我跟它问声好，说那是一段很棒的旅程唷！」

    菲拉·梅丽奇疑惑地歪了歪头，再度行礼后跟上净眼机。她追上在输送机门前等候的男子，用不解的表情说：

    「输送机的人工培养脑又怎么了吗？她似乎很在意的样子……」

    净眼机微微动了嘴唇，那是他很少见的微笑：

    「——至少对那个女孩来说，『THE THIRD』、人类、机械都是一样的。」

    「是这样……吗？」

    「换个角度来看，只要有充分的理由，她也有可能会将刀指向『THE THIRD』，小心点啊。」

    接着，这对美丽的男女便消失在控制舱中。

    「感到很骄傲——他竟然说出这种话。」

    火乃香嗤之以鼻，对站在身旁的白虎说：

    「老师，你有听到吗？他怎么会愁眉苦脸地说出那种话啊？」

    白虎耸耸肩：

    「谁知道，或许他害羞吧…」

    火乃香瞬间爆笑：

    「老…老师…别这样！笑得好痛！」

    火乃香只要一使力，全身上下都感到疼痛。她皱起眉来，但肩膀仍旧上下抖动，继续一阵狂笑。

    「够了，你笑够了吧？」

    「还不是老师害的！」

    火乃香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拭去盈满眼角的泪水，接着如此低语道：

    「像他那样的人，也还是有优点的呢…」

    ——因为那是萝娜·法乌纳竭尽全部心神爱着的男子。

    经过这次的工作，和萝娜·法乌纳，以及与净眼机拥有相同面容的菲拉·梅丽奇相会后，她察觉到自己对净眼机的看法有了些许的改观。至于他让人摸不清这一点，则依旧毫无改变。

    「老师。」

    「嗯？」

    火乃香扶着战车站了起来。

    「谢谢。」

    「我有做什么值得让你感谢的事吗？」

    「我很高兴你愿意陪我一起来。毕竟我是第一次接到这种工作，老实说，真的有一点点不安。」

    白虎一瞬间停下了动作。打算拨起头发的右手臂感觉到微微疼痛，她一时忘记自己受伤的事。

    「好了，我之前也有说过，这是我的兴趣。」

    「别担心，兼差的事，我会帮你向学校保密的。」

    「好可怕啊，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白虎细长的双眸突然露出沉稳的光芒。她本身也没注意到，自己微微扬起了嘴角。

    「——啊…」

    火乃香发出小声的低吟。

    「什么？怎么了？」

    在白虎的记忆中，这样的事已经是第三次了。少女有两次，青年一次。在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多次同样的事，令她不免有些在意。

    「没事。」

    「别骗人了，是不能说的事吗？」

    火乃香歪了歪头道：

    「也不是，其实说了也没关系啦……」

    火乃香用认真的表情接近白虎，踮起脚尖，抬头注视这位高挑的女子。她没有发现白虎在这瞬间感到心跳加速，接着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右脸颊，这样说道：

    「老师，你知道你一笑就会出现酒窝吗？」

    「——你说什么？」

    「只有这边，单边的酒窝，好～可爱～」

    「什……！」

    在一时错愕的白虎面前，火乃香突然后退，并露齿一笑：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火乃香哈哈大笑的同时，逃向沙漠战车的车舱。

    「——不准跟其他人说！」

    白虎所说的话并不是针对火乃香，而是对着刚从战车走出来的青年。她不清楚伊库斯之前的「那个反应」，是不是因为跟火乃香注意到同样的事，她也不想追问。

    「啊？」

    伊库斯满脸疑惑。

    「没事啦！」

    「你们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呢。」

    「只有她很开心而已。』

    白虎叹了一口气。她终于了解，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赢过那名少女。

    「——那孩子…为什么可以那样地笑呢？」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才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吗？却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那是白虎的疑问。她自己也有好几次差点死掉的经验，而即使从死亡的深渊中爬了回来，仍旧是面无表情。她跟那名少女不同，对包含死亡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仅止如此。

    「这个嘛……」

    伊库斯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回答：

    「她可以那样地笑、那样地生气、那样地哭泣……但那并不是她的特权。老师，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做得到喔。」

    「我？」

    白虎嗤之以鼻：

    「我没有兴趣。」

    「真遗憾。」

    白虎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青年。

    「怎么了吗？」

    「——这边跟这边，还有这边。」

    白虎用细长的指头指着青年穿着的沙漠工作服，指尖所到之处跟其他地方有微妙的不同之处，有着圆形的点，直径大约与白虎的指尖差不多。或者该说，是与步枪的「小口径高速弹」差不多——

    「只有这些地方没有脏呢，好像新的一样。」

    看得出有点状物，是因为跟周遭的颜色不太一样。青年的工作服并没有更换过素材或是进行过修补，但就如她所说的，只有那些地方没有沾染到尘埃，好像是素材自行再生出来似的。

    「放心，我不会问那是什么痕迹。」

    「——不好意思。」

    「真是的，何必道歉呢？何况道歉又不能解决什么。」

    白虎打算追上少女，并突然转过身来：

    「你似乎很开心呢。」

    「我是很开心啊。」

    「哦，为什么？」

    「自己决定要放弃——白白受死的东西，是没有未来可言的。这或许是在所有的宇宙…世界中共通的原理。」

    白虎不明白青年为什么要把「宇宙」换成「世界」，比起那个，她有更在意的事。她似乎曾在哪里听过同样的话。并不是很久以前，大概——是在那个夜里。

    「火乃香小姐、波奇，还有老师，因为你们都不会任意放弃，所以我很开心。」

    「你……」

    白虎正想说些什么，就从背后传来声音——

    「老师！伊库斯！你们在干嘛！？不赶快起飞的话，又要天黑了！」

    少女的脸从气闸探出，一副随时会放声尖叫的模样。

    『夜间飞行比较能静下心来，』

    「静下心来又能怎么样？啊，你是因为自己不能看，所以才说风凉话吧？」

    『跟小孩子对话，有理也说不清。』

    白虎与伊库斯面面相觑，露出苦笑，接着被催促着「快点快点……」的火乃香推进车舱。收容了三名乘客的沙漠战车，缓缓开进等着他们的输送机货舱中。

    随即大马力的引擎开始回转，拥有巨大机翼的飞行机械就像是没有重量般起飞，一口气垂直上升到安定的高度，如同俯视下方一般回转一次后，便朝着安波隆商城前进。

    黎明的天空渲染着柔和的色彩。现在仍带有些微寒意的空气，马上就会受到太阳的照耀——在炎热的沙漠中，又是全新的一天启程。

    在边境——

    在这个星球上，每个人都因为各自的理由努力生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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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泊灵魂的海市蜃楼 像是后记的独白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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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浜村淳——抱歉。

    因为实在是太热了，大部分的脑细胞也为了避暑跑去恐山，而带着通灵巫女的病毒回来——我就是在这样的时间点写这篇文章的。成为不了什么话题真的十分抱歉（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道歉）。  

    话说回来，一九九九年的夏天真的非常炎热，而且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星野亮真的是一种非常不耐热的生物（还能从什么角度来看呢？），真是受不了啊！总之，在这个我似乎每年都在抱怨同样事情的时期，大家过得如何呢？

    啊啊——净说些没有重点的话！您也别再这样摇摆不定了，稍微控制一下自己可以吗？让您在故乡的母亲放心吧！我在您这样年纪的时候…不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了啊——（远目）。

    因为再继续下去就没完没了，所以暂且在这边打住吧！

    那么，为您献上《THE THIRD 3／武打篇》。啊？标题不对吗？那就当我没说好了（哼，都写下来了又反悔……）！

    这一集从开头就是一连串的动作戏，看过前一集独白的人，一定觉得星野亮筋疲力竭了吧——应该会这样想吧？没错！我豁出去了（十分自豪）！在写作的期间，我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都在构思有关打斗场面的事呢！

    正如同已经看完的人注意到的，我这次尝试描写了各类型态的打斗。例如白虎的格斗技、波奇的机械战，当然火乃香的拔刀术也是不可或缺的，希望能确实表达出这三个人，三种类型的差别。不管是已经看完一递的人，或是现在正要开始阅读的人，如果你们能在这个部分乡加留意，我会很开心的。

    虽然在前一集和再前一集中，我自称为「肉体派」，但我并不是肌肉男，也没有在做重量训练，只是想到可以做最基本的活动来灵活身体，每天多多少少有做一些健身运动而已。人类的身体是如何动作的呢？能做到什么地步？又有什么是无法做到的——我藉由实际运动自己的身体，更真实地来体验动作，将动作呈现在作品里。因此像是火乃香普通地走着、跑着、坐着的日常生活画面，自然而然就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另一方面，当我想要营造出一些非比寻常的动作时，就会刻意描写一些认为「这不可能做到」的动作。结果不论要写现实或是非现实的内容，都必须先知道所谓人类的标准才行……我如此认定。

    我想要写有质感的文章（实际上有没有做到就另当别论），不论火乃香这个女孩，还是性格如大海般汹涌澎湃的保健老师白虎，抑或是波奇操控的沙漠战车，每一个都是由这世界上的物质所构成，拥有各自的份量。虽然因为是小说，所以会省略掉一些细微的行为，并出现超乎常理的动作，但基本上都会尽量保持一定的脉络，希望能尽可能将真实感传达给读者们。

    好像不小心写太多了。总之，作者与登场人物的关系，至少在这部《THE THIRD》是很密切的。嗯……好像没办法做个完美的总结，这也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吗？还是只是把错推拖到天气太热上而已？

    啊！对了对了！全国两亿零三十二名的净眼机粉丝看到这一集应该很开心吧——不管怎么说，他的戏份都很突出嘛！对于净眼机这个男人，大家是否多少更了解一些了？虽然大家常说他「不够有魄力！」或是「好可怜」之类的（所以才有两亿的粉丝？），但他在本质上算是十分冷酷无情的，以作者的立场来看，我甚至想要以这样的家伙为主角，撰写一部小说呢！

    因为在每一段故事卞，每一个登场人物都因其各自的理由活着，所以打算让所有的角色都可以经常活跃在各处——这点是不可能的。这次出场机会或台词比较少的角色，之后一定会有成为关键人物的机会，请大家放心，也请继续守候今后（大概）也会继续下去的《THE THIRD》喔！

    复合式肩膀按摩（注：一九九七年由Leaf/AQUAPLUS出版的PC美少女游戏《To Heart》中的模式之一）——嚎啕大哭。

    结果，一九九九年七月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我原本就认为，并不会因为有谁预言了，世界就会变成这样或变成那样。这个世界中一直都充满着危机，所以总有一天，世界末日会到来——这样的想法似乎太消极了，我无法认同（姑且不论作为小说情节的情况），至少我希望自己的世界永远部不要结束。为了确认我的生存意义，今后我将会继续撰写小说下去，

    ——话虽如此，因为有时决心也会有所改变，所以虽然有点早，还是先告知一下。

    自从以《苍瞳的舞刀使》出道后，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就过了一年。这一年中发生了许多事，从在《Dragon Magazine》（注：由日本富士见书房所出版的月刊，专门连载奇幻小说，目前刊载《黄昏色的咏使》、《风之圣痕》、《Black Blood Brothers》等多部作品）上刊载短篇，发行第二集单行本，到现在出了第三集，这都是托各位读者的幅，我打从心底感谢你们。当然，对于责任编辑K氏及负责插画的后藤老师也深感用言语也无法表达的感激之意。

    在西元两千年里，只要在体力跟精神的许可之下，我也打算尽全力向前冲。如果可以的话，请各位继续支持我。请让我再次表达我的感谢，只不过，我不会寄贺年卡给你们的，请见谅！（你只是想说这个吧？）

    总之下一集的《THE THtR口4》要等到过年之后了（注：此为日本当时发行的时间）。虽然还不能详细说明，但我会加入一点点至今没有的元素进去，敬请期待。那么，下次再见吧！

    私人讯息：后藤老师，火乃香的插画谢啦！因为我是第一次拿到所谓的原画，所以很开心喔！我会好好保存的！啊，蜜莉的出场机会太少了，真是抱歉，不过呢……她在下回就——呵呵……

    一九九九年  秋  星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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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泊灵魂的海市蜃楼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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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翱翔天际的妖精

第四卷 翱翔天际的妖精 序章 数则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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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遥远的过去发生了一场战争。

    那是这个星球从未体验过，恐怕也不会再发生第二次的巨大战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持续了多久？然后又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悉此事：而即便知道，但事到如今又能怎么样？

    在被称为「大战」的那场战争中，时间已然失去意义。这颗星球，以及曾居住于此的知性生命体，他们所汲汲营营构筑而成的历史，都在那个时间点确确实实地结束了。

    世间万物都有其终点，每个人都知道「永远」这类的事物并不存在。即使如此，他们的结束或许仍来得太过于唐突，假使事前曾经出现过一些徵兆的话……毕竟实际上战争维持的时间并不算长，至少跟旧世界的文明史相比较，那战火的确只是转眼之间的事情。

    消失的庞大生命体们，大部分连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事都无法掌握，就在迅速且大规模的破坏及杀戮中一无所知地死去。就某方面来看，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幸福。

    即使是少部分知情的人们，其实也不理解事态的本质。

    ——马上就会结束了。

    ——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会有如此这般的反射思考，对于诞生到这个星球后，经历无数次战争的知性生命体而言，或许该说是种悲哀。所有的战争终有结束的一天。历史即使一时性地原地踏步，终究会跟过去一样回归到时间的洪流当中，而一切都会被冠上「过去的一页」之美名。即使痛苦的记忆及后遗症残存下来，文明也会以复兴之名重新出发——

    他们最为关键且最重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正确地掌握自己的文明所持有的力量。不断追求大范围、高密度的物质科学文明，不知不觉中已经远远超出了造物主之预期，呈现毫无意义的肿大状态。

    失控所造成的异常，与被人们所坚信的日常世界仅有一线之隔。没有人察觉到它的存在，也不知道它所追求的东西及目标。所谓的「大战」，就是已经无法掌握真面目的文明所长出的脓包，在不明的机缘之下一口气喷发而成的。

    储藏的潜在力量——被抑制住的压力，当获得了「破坏」这个目的之时，已经无人能够制止了。正如同燎原之火，战争在短时间内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烧毁了一切。无论是希望或是恐惧、乐观或是悲观，在名为「现实」的巨舰启航后，所持有的价值都是相等的。

    投入战争的庞大能量将海洋的一部分蒸发，并改变地表型态。气候的变动使得星球大部分的区域化成沙漠，毁灭了既存的生态系，恰似将星球的魂魄也连根拔除一般。

    战争终于在没有任何胜利者的情况下，自然消灭地迎向终结。名为「人类」的知性生命体，其总人口减少到全盛时期的五分之一以下，失去在生态系顶点的地位。其实以当时的状况来说，即使他们全部都在战争中灭绝也不算意外。

    但就在此时，有新的统治者来到了这颗星球，那就是「THE THIRD」。他们额头上有着第三只眼——红色天宙眼，是一种被称为超人类的种族。他们保护并管理在「大战」中支离破碎的生态系及循环系，同时拯救正走向灭亡的人类。

    在他们的庇护之下，人类开始刻划一段崭新的历史。人们失去了很多东西，其中有很多是已经不可能失而复得的；纵然如此，人类还是继续生存下去。经历了数个世纪后，虽然十分缓慢，但生活总算步上安定的轨道。

    在遥远的过去发生了一场战争。

    就算想要沉入忘却的深渊，但那段记忆实际上并不遥远，因为无边无际的战场至今仍在人们的眼前蔓延。

    ——那是个名为边境的战场。

    混合了沙尘的强风遮蔽视野。在他打算举手遮住眼睛的同时，感到下半身一阵剧痛，不禁发出了呻吟。他的腿骨断了，其余似乎也还有几处骨折，全身上下遍布数不清的瘀青及擦伤，整个人伤痕累累。

    他不清楚时间到底经过多久了。酷热及痛楚，再加上喉咙的干渴，都在麻痹他对时间的感觉。即使打算从太阳倾斜的角度来推测时间，但一眼望去，也只能透过沙尘暴看到一个朦胧的黄色圆盘而已。

    他拨弄着沙子，总算将身躯移动到已经翻覆的沙漠吉普车后方。仅仅移动数十公分的距离，就消耗掉他相当多的体力。虽然觉得该吃点东西，但他毫无食欲也没有力气。散落四处的行李大部分都被飞舞的沙尘持续掩埋。若是要在其中找寻粮食，又得再消耗掉多少能量呢？

    他在沙漠中开车行进时，因为一时疏忽而开上沙丘并翻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因为路途过于单调而不小心打起盹来。更糟的是，他还忘记系上安全带，而车体就往他被抛出的地方翻覆，右脚也因此丧失知觉。

    （这样……很危险啊——）

    他茫然思忖着。在沙漠中行进经常与致命的危机比邻，若是在距离居住区较远的地方遇难，且近处也没有紧急避难所的情况下，几乎没有获救的可能性。

    当然这一点他很清楚，只是，理解跟实际遇到完全是两回事。因为他已经开着他的爱车横度沙漠无数次过，遂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认定自己跟事故、遇难等字眼不会扯上关系，才会因此疏忽。

    ——甚至忘记死亡是件多么司空见惯的事情。

    （真是自作自受啊。）

    男子自嘲地笑了笑。他是打算要笑的，不过实际上只有嘴角稍微抽动了一下而已。不仅是手脚，就连皮肤的感觉也逐渐丧失。他很清楚自己以遇难者的等级来看，已经逐渐接近末期了。

    （嗯，也就只是这么一回事嘛……）

    很不可思议地，他并没有感到恐惧。或许是自己孑然一身，没有后顾之忧的关系吧。在居住区间旅行做买卖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生活的全部。自己可说是以沙漠为友，或着是以沙漠为伴侣一路生活下来的。若是死在它的怀抱中，或许也是命运的安排。

    （虽然被抱的感觉并不是很舒服……）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久后一切就会被黑暗所吞噬，接着回到世界万物诞生时的最原始状态了吗——

    （不会的。）

    他突然睁开眼睛。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是连耳朵也不放过、不断吹来的沙粒因摩擦所发出的声音吗？还是逐渐衰弱的心跳声碰触到鼓膜了呢？

    （生命是不会回到某个地方去的。因为生命是活着的东西，活下去才是它的本分。）

    他使出剩余的一丝体力抬起头，眼前看到一个人影。在那剧烈的沙尘暴中，就像是人影本身发着微弱的光芒似的，浮现了一个轮廓。

    「…………」

    那到底是什么？纯白的裸体正用黄昏色的眼眸俯视着他。浓密的金黄色头发像是不受地心引力控制般描绘出缓和的曲线，如同摇曳的火焰耸立在她的头上。

    ——「她」，少女一丝不挂的肌肤上，有着一对散发光芒的翅膀，并拢的双脚并没有碰触到大地。那是个浮在距离地面数十公分处，如梦似幻般的轮廓。

    「啊……啊啊……」

    他将颤抖的手伸往她的方向。在他干燥而粗糙的指尖所延伸之处，有着一张天真无邪的美丽笑容。

    「你……是……」

    风突然变强了。当他的眼神在一瞬间撇开，随后再度望向刚才的地方时，少女已经消失无踪。原来是场白日梦啊——或者又该说是轻微的海市蜃楼现象。

    接着，他突然发现自己正抱着装有水的容器。那是什么时候挖出来的？还是打从一开始自己就抱着呢？

    不可能。而且既然同样都是不可能的事，他宁可选择相信这是那名少女给他的。

    在他脑海中浮现一个单字，那是在很久以前听过的辞汇，是在日常生活中毫无使用的机会，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辞汇。

    「——沙漠的……妖精……」

    他总算解决喉咙的干渴，体力也稍微恢复了。就在此时，一阵微弱的震动声传来。那的确是引擎的声音，似乎很幸运地有其他旅人经过。不久之后，也听到了前来关心状况的人的声音。

    （得救了啊……）

    他认为连那些人都是那名少女带来的，因为她要已经做好迎接死亡觉悟的他活下去。不管那是幻觉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他的确听到少女的声音、看到她的微笑。

    ——他见证了一个传说。

    接着，在另外一个场所、另外一天——

    若考虑到以星球全体为舞台的「大战」的性质，这样的描述或许不太适切，但是被后世人们称为「古战场」的地点确实散布在边境中。

    单纯来说，那显示着那些地点发生过大规模的地上战。因为经济、民族、宗教——或是不属于任何既知分类的原因，复数的军事势力发生激烈冲突的大地。

    被施行过有机、无机改造的战斗用合成体及完全自动控制的机械化军团——实际上，人们不分敌我，大量投入生物兵器及化学兵器。具体而言，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此没有残存任何的详细纪录。老实说，被认定为「古战场」的地方只占了实际发生战争的场所的极小部分而已，但就连这一点也无人知晓。

    「大战」之后，  「THE THIRD」掌管了大部分的战场遗迹。  「THE THIRD」所控制的机械化部队，带走了堆积如山或是遍布掩埋在荒野中的战斗机械残骸。那是在战后的混乱及荒废中唯一有秩序的行动。

    他们——「THE THIRD」将那么庞大的无人机械群保存在哪里了呢？在那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种族，是如何组织起来、熬过战争，并现身于这世界的主舞台上的？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没有任何人想知道，因为没有一个人有时间去思考这样的问题。

    无论如何，战争的痕迹被完全抹去，只留下被彻底破坏的环境。而关于这些「善后工作」的总总，「THE THIRD」绝口不提。但只要稍微考虑到「技术禁止令」——之后自许为这星球实质统治者的他们向人类社会所制定的强制法，也就不难推测了。

    「技术禁止令」的正式全名为「先端技术制造及交易规范相关基本法」，其制定之精神，在于对无法控制科学文明，并狂飙式进步的人类从外部加以限制。  「THE THIRD」认定人类所不具备资格拥有的某些知识及技术，大多为能源技术及生命科学相关的部分。

    「THE THIRD」之所以将堪称为旧世界最先进军事技术之精髓的兵器连残骸也彻底消除，一定跟制定「技术禁止令」的想法相同。

    只是，严格来说，他们做得并不「完美」。因为战场实在太过于广大，而所属于「THE THIRD」的机械化部队数量有限。本来「THE THIRD」以种族来看就属于少数族群，虽然可以靠卓越的资讯处理能力掌握状况，但实际上是不可能到各个现场进行指挥的，因此不得不将工作内容排优先顺位。损坏严重，也就是怎么看都不觉得有可能再利用的东西就会暂时搁置，甚至就放在原地、置之不理的情况也不少见。

    只有因此而散落着无关紧要的残骸存留之处，人类才将之称为「古战场」。即使现今前往那些地方，仍能找到历经战后数世纪岁月的旧世界遗迹，如同化石般存在着。

    ——「那里一定不是记载在边境地图上的「古战场」。不仅如此，也不是想要就可以随意踏入的地方。位于边境的极深之处，恐怕在战后也没有任何人到过的那里，也是「THETHIRD」特别下功夫进行过「大扫除」的地方。

    到底在那里曾经有什么样的武器被使用过？经过了数个世纪，姑且不论人类，就连动植物也十分罕见，可说是边境生态系中的空白地带。如果能够进行长时间观察的话，或许可以发现在沙漠中成群结队移动的生物，明显地刻意避开该地。那是生物的本能给予的恐惧及警告的结果吗？

    在那个应该没有任何堪称生物的生物存在的地方，出现了会动的东西。在那个像是某种金属般硬化，凹凸不平的灰色世界中，有个明显散发出不一样感觉的东西轻快移动着。即使是拥有数公尺落差的地面，他也活用两条腿，仿佛没有体重般，像是行进于平地上。

    没错，那是人类。是个高挑的男子，穿着长及脚踝的黑色长袍。原以为他是要遮阳，奇怪的是头上却没有戴任何头巾或是帽子之类的东西。他曝晒在强烈阳光下的脸庞难以置信地白净，不仅没有日晒的痕迹，也没有出汗，甚至从未因为难以行走而皱起眉头。

    如果有人在那里观察他的话，或许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是因为他端正且白皙的脸庞吗？但那是一目了然的事，那也能够看作是色素缺乏症。

    如果持续盯着他到几乎要烙印在视网膜上的程度，再将视线移到别人身上时，大概就会发现了吧。他的头发虽然极为近似黑色，但实际上却是深绿色。他的瞳孔也一样，看起来是黑色，但实际上是红色的。

    绿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瞳。

    虽然无论怎么看都是人类的外表，但总觉得有些不一样。再加上纯白的容貌及非人般的步伐……

    ——他到底是什么？

    他走到灰白色岩石的尽头，在视野稍微开阔的地方停下脚步。他停下来的方式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之前动作的惯性，十分唐突且怪异。正常来说，应该至少会向前倾才对。

    他用镶嵌在白皙的容貌中，奇妙且毫无光采的红色瞳孔俯视着眼前的大地。他并不像是在找东西，而是将视线固定在某一点上，确实地注视着某样东西——那是与周遭毫无不同的灰色岩场。

    呵。

    薄唇的两端微微上扬——是微笑吗？但除了嘴巴之外，没有任何部分表现出称得上是表情的情绪。那样的微笑，仿佛只是将「笑容」所必要的动作以最低限度表现出来，再将之淡淡重现而已。

    「所谓的生物，还真是有趣呢。」

    在不可思议的话语脱口而出后，他采取了更加难以理解的行动。他突然将右手臂伸向注视的地方，仿佛要用摊开的手掌遮盖住大地一般。

    「快，出来吧！」

    伴随着叹息般的细语，坚硬岩盘的一部分突然陷落，出现了一个直径三公尺左右的漏斗状凹洞。那中心的确就是他所注视，并用手掌瞄准的地点。

    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眼前发生的并非脆弱的砂层下陷，那可是就算用榔头使尽全力敲打，也顶多只能敲出一点碎片的坚硬土地，然而却应和着男子的声音陷落了。

    ——不，不是陷落，而是被挖掉了。与碗状的凹陷部分等量容积的岩石凭空消失，就像打从一开始就空无一物似的。

    男子突然以若无其事的态度走向凹陷处，伫立在像是用机械加工过一般，锐利且平滑的边缘处，窥视着下方。

    在开口的最深处——距离男子脚底约数公尺下的洞穴底部，有个像是椭圆形岩石的块状物体，长轴一公尺，短轴约是其一半，看起来像是一颗卵。但到底是体型多么巨大的双亲，才能生出如此庞大的卵？

    「还没死吧？」

    男子向卵状物攀谈，但没有回应。男子依旧面无表情，并再度伸起手掌，朝向「卵」约十几秒钟。

    刚开始只有些许的变化。不知该说是壳还是污垢的东西，从灰色的「卵」表面开始剥落。若是仔细一瞧，会发现整体都在细微地振动。振幅随着时间逐渐增强，不久后到达甚至连轮廓都开始模糊的高速度。奇妙的是，那卵看起来似乎很柔软的样子，而那并不是因为振动所造成的错觉，而是卵的确转变成带有弹力的性质，并晃动着。

    「不用着急，慢慢来……对，慢慢来就好了。」

    是因为听到男子的声音吗？振动变得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其本身的性质似乎还是在改变。「卵」的表面出现一些像是波纹般的曲线，就像是液体的表面一样。

    ——数分钟后。

    那已经不是一颗「卵」，而像是在研钵底部的一滩银色积水，像是随风摇曳的果冻状物体，和刚挖掘出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但话说回来，光从外表推测，完全无法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哼。」

    男子看着银色的黏稠物体，发出并非满足也不算失望的声音，似乎对于自己唤出的谜样物体并没有抱持任何特别的想法。

    「嗯，大概就这样吧。质量只要逐渐增加就好了。如果需要的话，这点程度的事要我帮你也可以，不过……总之，你可以先听听我的话吗？」

    男子的红色双眸一眨也不眨，凝视着银色物体。是感受到他的视线了吗？黏块的表面起了一阵微弱的振动。

    ——前述的数件事情，包含战争，全部都是在这颗星球上曾经发生过的。换句话说，除此之外完全找不到其他的共通点。

    相异的时间，相异的地点。

    是有一个勉强堪称共通点的事实，那就是每一件都是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发生的。就算是战争，因为那是数世纪之前的事情，所以实际目睹的人类早已不复存在。

    而就算那些事情之间有什么关联性，也没有一位能够去想像得到的人。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历史就是这样演进的吧？在被认为毫无关系的事件或是现象聚集在一起，成为肉眼所能观看的型态之前，没有人会去察觉到其真实的姿态；而就算注意到也无能为力，那就是现实。就连「大战」这个悲剧，大概也是像这样由无数个被忽视的前兆所累积而成的。

    但仍必须要先声明，当这里所列举的事项总算相交并产生意义的过程中，有一名不可或缺的少女存在着。

    自己到底是谁？做得到什么？——少女在探索自己的旅程中，与她本身的意志无关，已经被名为历史的洪流给卷入，并担任一个重要的职务。这件事她早晚也会了解，至于现在的她，仍旧一无所知——

    这就是那样的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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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翱翔天际的妖精 第一章 长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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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适可而止！」

    一阵高昂的怒吼响起。若是在城镇的大街道上，想必会使周围一片安静，比较胆小的人甚至会吓得两腿发软。

    但可惜的是，那里是平常就充斥着震耳欲聋般噪音的车辆维修厂，如果只是稍微大声了一些，就连五公尺前的蓝耳燕也赶不走——虽然应该也不会有鸟到这里来觅食。

    实际上，维修厂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停下手边的工作，甚至也没有人回头探望，因为他们早就习惯这种麻烦了。所以或许并非没有听到，而是不放在心上罢了。

    「别那么说嘛！」

    对方也大声地回应，但与刚才的声音相比已经相当克制了，那是名全身穿着防身衣的彪形巨汉。韧性高的防身衣似乎穿了一阵子，表面遍布着无数的刮痕，整体看上去已经相当破烂。一把智慧型步枪固定在背后，看起来也有相当的年份了。

    这名男子怎么看都像是名佣兵，在他被晒成深褐色的脸颊上，浮现了不相衬的讨好式笑容。

    「就跟你说了，我并没有要赖帐的意思啊！」

    「那是理所当然的，快给我付钱！」

    最初的声音回应。

    「但是啊，你不觉得有点太贵了吗？那可是乘载着全副武装的佣兵改造人的战斗吉普车耶！轮胎驱动设备马上就会坏了，这你也很了解吧？」

    「所以呢？」

    「每次修理都要花这么多钱，我可负担不起啊！懂吗？」

    「那才不干我的事！」

    总之这名男佣兵似乎不愿意给付吉普车的修理费。这种杀价的情景，在这个城镇——安波隆商城中也不少见。或许与边境中同时流通数种货币也有关，物品的价格只有一个大概的范围，没有确切的市价。在那范围之内，到底是卖方能够获取暴利，还是买方能以低价购买，就要看双方喊价的能力高低了。那样的情形在这个车辆维修厂内也一样。

    只是，眼前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同。虽然像是在讨价还价，却毫无进展。那名男佣兵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付钱的意思，而另外一方——

    「玩具，需要帮忙吗？」

    擦身而过的维修员出了声，被称为玩具的少年则粗鲁地回答：

    「闪边去！」

    中年的维修员毫无不快，耸耸肩笑了笑。安波隆商城车辆维修厂的「玩具」乔伊很有名气。年仅十八岁的年纪，检查机械的能力及毫不妥协的工作态度广受好评，最近他还拿到奖学金，在行政局的技术专门学校上课，正是让技术提升的时刻。

    再加上一点——他从来不帮任何人打折。

    「喂，巴利兹，我记得你还有欠我钱吧？你应该要连赊帐的份一起赶快付订金！」

    被称为巴利兹的佣兵，被比自己低两个头的人用锐利的眼光瞪视，有些招架不住。

    「那不是因为有些交情，所以技师长亲自出面协调，说要让我分两次各付一半的吗？你说是不是啊？」

    当理亏的事被一一列举出来时，大部分的人都会屈服。然而安波隆商城的玩具乔伊的粗暴脾气及顽固程度也是属一属二的。

    「现在技师长出差去了，但就算如此，你欠的债也不可能一笔勾销！怎么样？要付？还是不付？」

    乔伊卷起染上机油的工作服袖子，握着水压槌兀自往前进。就算对方是居住区的最高长官——行政长，他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吧。只要相信自己站得住脚，就绝对不会退让。

    「这…这个嘛…你啊……」

    就在巴利兹支吾其词之时。

    「什么嘛，还没有吵完啊？」

    「拖拖拉拉是解决不了的。」

    从数个车库并排而成的车辆维修厂大门，也就是乔伊背后的方向传来数道声音，并且正逐渐靠近中。朝少年背后望去的巴利兹，脸上的表情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你们快来帮我评评理啦！」

    踏着纷乱的脚步闯进来的，是四名穿着跟巴利兹相似的男子，似乎都是佣兵。包含巴利兹在内，四个人都是高达两公尺的巨汉，从外面已经看不到被四面包围的少年了。

    维修员们总算有些在意了，不时地偷看这边的状况；但是另一方面，对方人数增加后，反而更难以积极地出面。无论怎么说，对方都是专门做些粗野工作的佣兵，只要是正常人都会有所迟疑。

    「怎么了，你们这些人，打算用拳头来取代金钱解决吗？」

    少年个性好强，即使被四面包围，仍旧毫无畏惧之色。他锐利的眼神所注视的目标，当然还是巴利兹的脸，毫不在意之后出现的人们。四对一，他很清楚若是现在分散注意力的话，反而会对自己不利。

    「真是不知好歹的小鬼！」

    站在乔伊正后方的男子不耐烦地骂道。

    「等一下，康威尔。」

    「你闭嘴，巴利兹。是你自己说跟这个小鬼认识，要让他算便宜一点的，不是吗？你打算拖拖拉拉到什么时候？」

    这个名为康威尔的男子是最近才跟巴利兹合作的佣兵，对于乔伊的事一无所知。从他的角度来看，对方只是一个矮小的小孩。身为队长的巴利兹竟然花了这么久的时间交涉，他怎么样也吞不下这口气。

    「喂，小鬼！」

    「干麻啊？大叔。」

    「你再这样口无遮拦，小心尝到苦头喔！」

    「我口无遮拦？你们才是吧！可别小看车辆维修厂！」

    「你说什么？」

    「如果你们敢在这里对我动手的话，就别想再踏入安波隆商城车辆维修厂的大门，这样也没关系吗？」

    「说什么废话，车辆维修厂这种地方，要多少就——」

    「要有多少就有多少是吗？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哩，不过这里可是安波隆商城。被称为机械的城镇可不是浪得虚名。别说没有这边修不好的机械，只有这边才修得好的机械更是多得数不清。」

    乔伊的声音中带有相当的魄力，那是从他的年龄看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气魄。

    拥有被称为专家的自信与骄傲，少年娇小的身体绝不退缩。

    巴利兹总算放弃地摇摇头，他觉悟在自己还有欠债的情况下，是不可能让这名少年屈服的，现在大概就是认输的时候了。

    但是康威尔并不那么想。没有道理、也没有理由白白让对方骂却什么都不做。比起乔伊所说的话，眼前的这口气更让他无法吞不下。

    「你这家伙！」

    他抓住乔伊的肩膀，打算硬将他转过身来，就在那一刹那——

    「有问题吗？」

    出现了不知名的声音，在鼓膜受到极大压力的噪音当中，那声音就像是凉爽的清风般吹拂过人们的耳畔。

    「吵死了！」

    康威尔不确认声音的主人就向背后大吼。激动的他还没有发现，包含巴利兹在内，看向他身后的三名佣兵一瞬间全身僵硬，无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

    「我不管你们在做什么，可是我也有事要找他，可以快点解决吗？」

    「就说你很吵了！」

    康威尔粗鲁地转过身来，而他面前这名新来的访客露齿一笑。

    「你…你是谁啊……」

    佣兵的声音中明显失去怒意。站在眼前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他可以认真生气的对象。身高——没错，跟玩具乔伊差不多。乔伊虽然比同年纪的人稍微矮了一些，但若改变性别后，就不会有什么异样感了。

    从耐穿的军靴及稍微有点大的军用长裤，到薄坦克背心为止统一都是沙漠迷彩色，在这简单的妆扮上挂着一张可说是毫无惧色的笑脸。

    黑短发、同样黑色深沉的眼眸，以及额头间绑着头带的脸上，看不出像乔伊一样明显的敌意及气魄。然而康威尔不知为何却感到无法动弹，背后滴下的汗水莫名地觉得冰冷。

    （这小女孩是怎么搞的……）

    康威尔至今都以佣兵的身分在比安波隆商城更西边的区域工作，因为厌倦了滞留在同一个地方，最近才刚来到安波隆商城附近。

    他对于自己的技术及知识等都有一定的自信，也不只一次两次执行护卫居住区及沙漠商队不受抢匪袭击的工作。正因为如此，他觉得自己即使到了不熟悉的城镇，仍旧有办法大展身手。

    他曾经历过无数个修罗场，但从未感受过像现在一样的紧张情绪，因为他完全无法解读那名少女的力量。若光就外表来看，应该是个可以轻易击溃的对手，就算对方挑衅，自己也不需要太认真。

    问题在于，平常一眼就能看透的部分，为什么现在却很模糊呢？从外表看来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孩——但是佣兵的本能却发出N0的警告。

    「你们在做什么？」

    少女歪头问道。

    「你…你问我在做什么……」

    此时他终于回过神来。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刚才彻底忘记自己的立场以及正在进行的争执。他对于露出丑态的自己感到很火大，正打算重振气势之时——

    「康威尔，今天就先这样吧！」

    「可…可是……」

    「她可是『舞刀使』啊！」

    听到这句话后，康威尔终于哑口无言。此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少女手中拿着的细长棒状物体。那是黑色的鞘——是一把刀。

    「你们认识吗？」

    被巴利兹这么一问，乔伊不悦地点了点头。

    「不会吧……骗人的吧？」

    就连对于安波隆商城人生地不熟的康威尔也听过那个名号。虽然没有实际见过面，但听过不少有关于她的传闻。那名少女是个俗称「万事通」的沙漠行专家，对于沙漠的知识相当丰富，接下的工作总是能彻底完成，在同业中位居顶尖的地位。

    以及——「舞刀使」。

    刀这种武器到底有多难使用，而且在面对枪枝的时候多么不利，康威尔十分清楚。就算他认为有关那名少女及刀的传闻有一半以上是夸大不实，还是不难理解其难度。

    砍断多层装甲？——应该是看错了，只是单纯的铁板或是什么吧？

    比子弹还快？——只是个门外汉不小心击中目标吧？

    即使在现实中跟那名少女面对面，他还是感到半信半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试试她的身手，但此时康威尔的脑中一片空白，被前所未有的紧张给笼罩。

    「康威尔！」

    巴利兹似乎不忍继续看到伙伴的窘状。他很明白康威尔现在陷入进退两难的状态中。

    如果自己什么也不做，他大概就会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

    「啊？」

    「回去吧。」

    「啊…嗯嗯……」

    虽然还是有些笨拙，但就像是咒语被解开般，佣兵面对少女地往后退。他大概认为，自己若是一转身，就会在下个瞬间从后方被攻击吧。

    「等一下。」

    佣兵被少女叫住，动作明显产生动摇。

    「你们要回去了吗？不是有问题吗——对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乔伊说的。

    「嗯，算是吧。」

    「那就先解决好了。不用在意我也没关系，知道吗？」

    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大部分她的客人都会说：因为想要再看一遍那个表情，因此只要再发生同样的状况，会毫不考虑地再次雇用她。而现下的状况则似乎发挥了反效果。

    「等…等一等！」

    巴利兹赶紧翻开了外侧的袋子，抓出了数种货币，连数都没数就塞到少年手中。

    「我…我想应该够了。」

    「等一下！」

    乔伊锐利的视线移到手掌上，他用充满油污的手指俐落地抓起几枚硬币。

    「这是找零。」

    「不…不用了。」

    「我可不收小费。」

    到头来，那名少年的态度始终都没有改变过。巴利兹明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却还是跟他讨价还价，只能说他实在太漫不经心了。就算在同伴面前也一样。

    少年用厌恶的表情目送着像是逃命般离去的佣兵背影。虽然他很想吐一口口水发泄，但不管心情再糟糕，也不能做弄脏工作场所的事。

    「巴利兹那个混帐，我跟他的交情就到此结束。」

    「你说什么？」

    原本积聚在胸口的怒气，在听到从背后传来的这句话后就烟消云散了。

    「没事。」

    他转身的同时举起右手，而另外一个手掌也迎上他摊开的手掌，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少年跟少女见面时打招呼的方式一向是如此。

    「总之，谢啦！」

    对于乔伊说的话，少女——火乃香一脸疑惑地回应：

    「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露出充满怀疑的表情。

    「啊？什么嘛！小姐，你不是来帮我解围的吗？」

    火乃香摇了摇头：

    「不，我知道他们是在找你麻烦，但要是我对你的工作插嘴，你会生气吧？但又不知道等你们吵完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才——」

    「你只是想来催我们快一点而已吗？」

    「嗯。」

    乔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火乃香，她似乎也不是因为体谅自己的感受而说谎。

    「所以那家伙……」

    他感到错愕。火乃香则是一脸疑惑地用食指搔了搔脸颊。

    「也就是说……巴利兹跟那群笨蛋家伙，只听到小姐的名字就一溜烟逃走了？」

    「他们是逃走的吗？」

    少女还是搞不清楚状况。简而言之，就是巴利兹那群佣兵们不但没有吓唬到人，反而被一名只有站在那边微笑的少女吓跑了——似乎是这样。

    「还真是没用啊…」

    乔伊搔了搔头。

    「刚才那是巴利兹吧？」

    「你认识吗？」

    「嗯，有听过。他之前在我认识的佣兵团中，听说他要独立，所以才离开团队……」

    「哼……还稍嫌太早了吧？」

    乔伊说话始终很刻薄，看来似乎真的很生气。要是火乃香不在场，大概半天的时间，谁也无法接近这名满腔怒火的少年。

    「话说回来，好久不见。」

    「嗯，进行了一个稍长的旅程，才刚回来呢！唉，跟聪明的人在一起好累啊！」

    「怎么回事？」

    火乃香吐了吐舌头。

    大约长达二十天的时间，火乃香跟伙伴波奇都随同一个学术调查团队行进。那是个以民间的地质学者及生物学者为中心，总人数二十余名的大团队。由于并不是必须进入沙漠深处的调查，只是定期的地域调查，所以不太费工夫。

    但是火乃香很清楚，所谓的学者，有时对于调查对象的兴趣甚至大于对自身的安全，因此虽然不必一个一个跟着他们，但还是必须要顾及到分散在广大范围中采集生物、矿物标本的全体人员。火乃香的主要工作是掌握调查区域的整体状况，事前先确认该处是否有危险，并提醒调查团注意的事项，费心的程度非比寻常。

    话虽如此，但火乃香并不讨厌这样的工作，因为她原本就很会照顾人；再说，光是一想到要对二十个人以上的团体负责，比起压力更激起她的干劲。

    到了晚上，大家就会聚集在大型沙漠坦克车的车舱中交谈到天明。因此得到一些从前不知道的资讯让她觉得很有趣，但她也并非始终是聆听的人。少女在边境间旅游的沙漠商队中成长，现在又以「万事通」的身分穿梭于沙漠中，关于气候、地质、生物等都具有各种亲身体验的知识。有时接受调查团的人们询问，有的时候将工作中所遇到的困难跟大家分享，一同欢笑——不知不觉中她不再像是外人，反倒能融入团队当中。

    从同业的角度来看，大概就是「很懂得如何待客」吧。提供服务的拿手程度，决定了顾客之后的态度。火乃香也不是在全无意识的情况下那么做的，但是以一个被称为专家的人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不管表面做得有多漂亮，若只是机械式的服务、被动式的关心，每个人都能敏感地察觉到，反而让人觉得可疑。能够尽情享受工作，进而消除与他人的摩擦及不和谐，这是火乃香与生俱来的素质。

    「那么，今天要做什么？」

    「嗯，虽然没有特别说哪里坏掉了，但是因为做了一份长时间的工作，所以帮我检查一下好吗？」

    「喔，开进来吧。」

    「谢啦！」

    火乃香将挂在宽板腰带上的通信器戴到头上。通信器拥有双方通讯的功能。

    「波奇，可以进来罗！」

    语毕，正面闸门的方向传来引擎声的重低音。虽然混杂在维修厂的嘈杂之中，但还是传到两人的耳中。

    通过闸门现身的巨大沙漠战车，是火乃香的生财工具，也是她的家。波奇细腻地操控着数对传动轮，缓慢地行进在金属地板上。在确认维修厂是否还有空位之前，火乃香让它在外面待命。

    战车停在两人所在的车库前面。透过外部广播——

    『麻烦你了。』

    传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那是火乃香的伙伴，负责操控沙漠战车的人工智慧体·波奇。乔伊也早就习惯它那冷淡的声音。少年用锐利的眼光注视着再度稍稍前进的战车——那是机械工程师的眼神。

    「感觉还不错啊。」

    「嗯，最近似乎状况很好，大概是我跟机械变得比较熟悉的关系吧？自己这样讲好像怪怪的。」

    「波奇的目标很高，而这机械是经由藏肯之手，原本等级就很高了，所以驾驶者一定也很希望能让它发挥120％的性能。」

    「是那样吗？」

    『没错。』

    火乃香「哇」地大叫一声，然后把通信器取下。因为她并不是问波奇，但波奇却用很大的音量回答。

    「如果听力变差了该怎么办啊！？」

    『这样你应该就会更认真听别人讲话了。』

    这次是透过广播器。那到底是说笑还是认真的，从语气中完全听不出来。

    「你们这两个家伙，怎么那么有精神啊？」

    乔伊似乎想不通，人工智慧体就算了，从这名少女的身上哪里看得出经过长途旅行的疲劳？

    「我们的想法好像一致呢。」

    出现了新的声音，从刚好停在车库指定位置的沙漠战车旁传来。侧面的气闸被打开，一名穿着沙漠工作服的人影走下车。    ．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精神最重要。」

    「是吗？」

    在似乎欲言又止的少女面前，那名青年稳重地微笑着。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瞳孔；肌肤像是透明般白皙，毫无日晒的痕迹；清爽的面容甚至让人感到有些不合时宜。他将视线移到乔伊身上，点头致意。

    「啊……」

    少年连忙慌张地也点了点头。平常几乎完全不怕生的他，难得感到紧张起来。他与叫做伊库斯的这名青年并不是第一次见面，每当火乃香将战车带来检修的时候都会碰到面。但对他来说，问题与见面次数的多寡完全无关。

    「怎么了吗？」

    「不，没事。」

    乔伊突然转移视线，往战车走去。

    「如何？」

    『状况不错，虽然不能说是顶尖，但也很好了。』

    「嗯，那就大概做个测试跟简单的调整好了，或许有些零件也该换了也不一定。」

    「麻·烦·你·啰！」

    突然有人对着自己的耳朵讲话，让乔伊吓了一跳往旁边跳开：

    「干…干嘛啦！很恶心耶！」

    「抱歉啦！」

    虽然嘴上这么说，火乃香却挂着一张笑脸。

    「你看起来很开心嘛！」

    「嘿嘿，看得出来吗？」

    「完全就写在脸上。」

    「其实啊，我想要休息一阵子呢。」

    乔伊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说的休息……是指暂时歇业吗？」

    「就是那么一回事。」

    「咦——！？」

    乔伊似乎感到很意外。

    「我一直以为你是工作狂。」

    「怎么可能。虽然我很喜欢工作，但偶尔也是要悠哉一下才行嘛！你也一样，不会一年到头都只有面对机械吧？」

    「不……嗯，怎么说呢……」

    说实话，乔伊几乎没有过像样的休假。他对机械十分热爱，再加上又开始到技术专门学校上课，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他本人倒是感觉不到忙碌。感叹着这样的年纪却从不约会的反而是他的母亲。认识他的人大概都会异口同声说：「机械跟工作就是他的恋人吧」但是——

    「野留爷也叫我要休息一下。你知道野留爷吧？就是这里的医院的变态院长。」

    「嗯。」

    只有火乃香会叫他野留爷，一般人都会尊称他为野留医生。他掌管了从人类到人工智慧体都治疗的综合医院，城里的人们都对他抱持相当的敬意。与行政长英格莉并列，是附近的居住区都认识的名人——包含火乃香用毒舌的说法表达的部分。

    「该怎么说呢，最近好像工作太忙了，结果都没有时间做自己的事……的感觉。」

    「太忙是因为前阵子那个工作吗？」

    「前阵子是指？」

    乔伊突然刻意将声音压低。

    「就是你说去打了场仗回来的那次。」

    「啊，那个啊……」

    火乃香突然紧闭双唇。前些日子，她将破烂不堪的战车带到这个车辆维修厂中。战车的装甲充满弹痕，以轮胎驱动设备为中心，受了十分严重的伤害。火乃香绝口不提在那里做了什么，少年也没有打算开口询问，因为不干涉彼此的工作是基本礼仪。

    「我说啊，小姐，虽然我好像不该多嘴，但是你真的好好休息一下比较好，因为你做了那样的工作。」

    「那个——」

    「我不是在抱怨。战车不管坏几次都可以再修好，但小姐跟波奇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了。」

    若是去掉日晒痕迹跟油污的话，那么大概谁都可以明显得看出少年脸颊泛红吧。而他本人大概也察觉到自己讲了平常不会说的话，像是要隐藏住心中的害羞似的，下意识地抚摸着战车的装甲。

    「你在担心我吗？」

    「嗯。」

    「也对，毕竟我是你的好主顾嘛！」

    「哈！那是你该说的话吗？每次都要特别优待什么的。」

    「但是我可从来没有赖过帐喔！」

    「那是应该的吧，笨蛋。」

    跟耍赖的语气完全相反，两人完全没有吵架的意思。是说话不需要顾虑的类型——他们对彼此的认知就是这样。

    「那么，战车的部分不急，明天下午我再来找你，估价之类的也到时再说吧！」

    「波奇就留在这边。小姐你要怎么办呢？」

    「总之先找住的地方，很久没有好好泡个澡，舒展一下了。对了，在那之前先吃个饭吧！伊库斯你觉得呢？」

    「都听你的。」

    一如往常的微笑。青年不管在哪里、在做什么，都飘荡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氛围。但也不会给人很明显的突兀感，而是对于一切都很谨慎保守，仿佛融入风景中的气息。可是只要将他纳入视野，马上就会注意到他的视线——他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特性。

    即使跟他相处有一段日子的火乃香，至今仍感受到同样的感觉，感觉到青年注视着包含自己的世上万物。每当没有感觉到的时候，反而会让她开始下意识去追寻，直到看到青年的笑容后才松一口气。那是火乃香自己也不太了解的内心悸动。

    「那么，明天见！」

    火乃香整理好必要的日常用品，跟青年一同离去。此时背后传来声音：

    『火乃香。』

    「嗯？」

    『有新讯息。』

    人工智慧体察看了一下居住区内的通信网路。在这个时代里，虽然居住区间的通讯及交通还不算完善，但在局部地区内却很发达。从行政局的宣传报导到奇怪的商业广告、个人通话等，网路上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情报。

    「是哪种讯息？如果是跟工作有关的话就——」

    『不，是不是工作我不清楚。』

    「谁传来的？」

    『白虎。她说叫你一回到安波隆商城就马上跟她工作的地方连络，要尽快——就这样。虽然没有指定明确的期限。』

    「老师吗？会是什么事啊……」

    火乃香思考了一会儿，黑色的眼眸突然为之一亮。

    「去看看吧！反正现在还很早，晚点再去找住的地方也不迟！」

    「我没有意见。」

    得到伊库斯的同意，决定接下来要做的事，火乃香莫名感到十分雀跃，跟乔伊告别后离开了车辆维修厂。

    在边境的每个城镇中大概都有类似的倾向，安波隆商城也不例外，充满各式各样的职业、人种。特别多的是机械工程师。不管怎么说，这里是人类机械文明的发祥地，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第二多的或许就是佣兵之类的吧。因为这里从各种车辆到枪火，在他们的工作中不可或缺的工具都相当丰富，是其他居住区所无法比拟的。从最新型的型号到破烂的中古货，几乎没有找不到的商品。

    话虽如此，对于佣兵本身的需求还是有上限的。毕竟容易找到工具跟能否发现可以活用该工具的工作完全是两码子事。

    以边境全体来看，佣兵以及像是火乃香的「万事通」这般职业的市场虽然广大，然而这类工作的缺点在于无法挨家挨户地找到委托。这里不行就换下一个——实际上是很难这样做。

    这间特殊的酒吧位于城镇外侧。客群大多跟佣兵有关，大家在把酒言欢或用餐之际交换相关情报。包含不值一提的传言，这里的优点在于能够比网路中得到更为详尽的情报。

    「真受不了！」

    康威尔将试管调酒一饮而尽，发出粗鲁的抱怨声。包含巴利兹在内的三名佣兵虽然也坐在同一张桌子，却很明显地感觉到气氛低靡。只要一想到他们在车辆维修厂的丑态，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为什么你们几个那么怕那种小女孩？什么『舞刀使』？说得好像很厉害似的，还不就是个拿刀的小鬼罢了！」

    「康威尔。」

    巴利兹似乎有些不耐烦。

    「可能因为你才刚到这里不知道，不过她可真不是盖的。」

    「怎样不是盖的？」

    「那个……」

    巴利兹含糊地答道：

    「是居合斩。」

    另外一个人像是调停般插话进来：

    「这件事不能说得太大声，不过据说她曾经跟查察军的自动步兵正面交锋，不仅丝毫不见畏惧之色，还依旧奋力对抗。」

    「哼，还不就只是传闻而已。」

    「因为军方封锁了消息……不过似乎是真的。也有人当场看到，多层装甲就像这样，干脆地断成两半——」

    「真是愚蠢！」

    多层装甲是连穿甲弹都可以挡下的复合素材，虽然说只要是物质，用相当的能量去撞击都会被破坏，但用刀斩断还是太没有真实性了。至少在康威尔的常识中是这么想的。

    的确，跟那名少女对峙的时候是有某种压迫感，这点无法否认，但是那又如何？自己或许只是在不知不觉中被「那种气氛」给迷惑罢了。

    「可恶！」

    当他难忍心头之恨，再度发出怒吼时，突然将视线移到旁边。那边站有一名男子，正低头看着他。

    「啊啊？」

    康威尔的声音充满了不悦，即使同样身为佣兵，也没有人会在此时向他搭话。

    「可以打扰一下吗？」

    那名男子似乎是少数的例外。

    「干嘛啊？」

    康威尔不耐烦地打量着男子。

    体型大概可以用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来形容，年龄——不明。从容貌上看起来可能约二、三十岁，但异常冷静的态度让人更摸不透他的年龄。

    护具加上枪枝是佣兵的基本打扮，但男子并非那样的穿着。他穿着旧坦克背心和同样也很旧的裤子及靴子，这不是一般人的装扮，也不像是改造人。不过经过生体强化处理的有机质改造人，其实从外表上很难区别。

    男子有着短而耸立的浓密咖啡色头发，稍微宽阔的额头下方有双蓝色的眼睛。康威尔由下往上注视，与男子四目相交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男子的瞳孔一瞬间闪烁着彩虹色的光采——似乎看起来是这样。至少康威尔看到了。他说服自己那只是因为光线所造成的错觉。

    「你刚刚是不是提到『舞刀使』？」

    「那又怎么样？」

    「要去哪里才能见得到她？」

    康威尔毫不掩饰不悦的态度，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谁知道啊！你这家伙跟那个小女孩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你不知道她的所在处，那就没事了。抱歉，打扰了。」

    「等一下！」

    康威尔像是把椅子踢开般地奋力站起来，抓住转过身的男子的肩膀，打算让他转过来面向自己，不过男子的身体却一动也不动。无论巨汉康威尔使出多大的力气，不仅无法让男子转过身，甚至不能让他改变姿势。

    「唔……」

    康威尔无意识地发出呻吟，他感受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奇妙感觉。康威尔所释出的力量正在变弱，往别的方向流逝。明明应该是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肩膀才对，但力气却从手掌中流失，没错，就像是握住以水结成的块状物体一般——

    「我说过没事了。你有事吗？」

    对方的声音不带情绪。康威尔则是从刚才就很焦躁，再加上含有酒精的饮料产生了效果，他的脸胀得通红。再进一步来说，在这个充满同业的地方，他不希望自己露出糗态。

    康威尔的手仍旧放在肩膀上，他默默地以右脚用力踢向对方。如果踢到没有被坚固的靴子覆盖的膝盖后方，不管是多么强壮的人类都不可能忍受得住。

    「！？」

    向前踢出的脚踢空了，不仅如此，与他自身意志无关，他还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往前拉扯而屈身。在他反射性地想用左脚站稳的那一刹那，他维持重心的脚被绊倒了。他已经没有能够回复平衡的方法，遂往后仰倒在地上。

    「你这家伙……！」

    康威尔打算马上跳起身，却在头稍微抬起的瞬间呆住了。深蓝色的眼神俯视着他，眼神中没有敌意或是杀意…不，就连单纯的怒意也不存在。

    康威尔感觉到令人发寒的焦躁感。男子的瞳孔跟他至今看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明明瞳孔就在眼前，却又像是空无一物。乍看之下是眼球的形状，却又觉得不像。现在注视着自己的东西，绝对不是眼睛这种器官。

    硬要说的话，是男子的全身。他的身体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虽然俗话提到「背后长眼睛」，但这名男子似乎全身都没有死角。

    「要继续吗？」

    鸦雀无声的店内响起一阵细微的哗然，是来自于擅长战斗的佣兵们。从他们的反应，就叮看出男子的本领有多么突出，没有说明的必要。

    男子呼吸平稳地走向柜台，看也不看背后正受到伙伴帮忙起身的康威尔一眼。

    「结帐。」

    他付了数枚硬币，酒保慌忙摇头：

    「太多了。」

    「因为造成了你们的困扰，拿去吧。」

    「我不能收下。」

    还有张稚嫩脸庞的酒保态度出乎意料强硬，将找零拿给男子。

    「如果要收，也是跟那边的那位客人收，怎么看都是他引起的争执，那样才合理。」

    男子扬起一边的嘴角笑道：

    「这里是个好地方，我喜欢。如果有缘的话，我会再来的。」

    他摸了一下柜台，找零便神奇地消失了。他在占了压倒性数量，抱有好感的视线目送下离开佣兵酒吧。

    「等一下！」

    离开酒吧数步，男子听到背后的呼喊声而止步。他缓缓转过身，对发出声音的人说：

    「你想要继续吗？」

    头上有三个感应器的高挑改造人脸上浮现苦笑，同时摇了摇头：

    「不是的。」

    「——似乎真的不是。」

    男子似乎接受改造人的说法而点了点头。穿着防身衣的改造人散发出与巴利兹及康威尔等人明显不同的气息，应对举止显得稳重而大方。男子本身与某个人有种相似的感觉，就是所谓「格调非凡」的人吧。

    「我是凯宾，主要在这一带从事佣兵的工作。刚才那群人——跟你起争执的人不算，其他人之前都在我的团队里。」

    「你该不会是以监护人的身分来找我吧？」

    「当然不是，我并不是要来向你道歉的。若不做些价值高一点的工作，谁都无法残存下来。」

    即使评判的对象是过去的伙伴，凯宾也毫不顾虑。正因为他这样的性格，所以不仅仅是他的团员们，其他的佣兵们也对他另眼相看。

    「你用了奇怪的招数吧？」

    「哦？」

    「——虽然这么讲，但老实说，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也在同一家店里，从头到尾看着男子与康威尔之间的争执。

    「你回答得还真果断。」

    「我没办法欺骗自己…就算装做懂得的样子，也只是在那当下敷衍自己而已。」

    他似乎是因为怎么样也看不出男子绊倒康威尔的方式，因此在意才追了上来。

    「你看到了什么？」

    「我完全看不懂。就我所看到的，好像是你的脚把那家伙踢出来的脚『卷了起来』一样。」

    那一瞬间的惊愕到现在还深深烙印在凯宾心中。正要踢向膝盖后面的脚，被男子的腿用奇妙的曲线躲过，接着就像是不存在关节之类的部位一样，柔软地卷曲，将康威尔的腿缠住——

    「除了眼睛的错觉，我想不到别的可能性。我觉得那是因为你的动作太快，还有可能是因为看的角度所造成的现象。但在那之后，我真的看不出来你到底是用什么方式让那家伙摔得四脚朝天。」

    康威尔维持重心的脚被绊到而摔倒在地，但那是怎么做到的？就算卷住是错觉，但男子的右脚确实躲开康威尔的攻击并进行反击，所以男子应该是用左脚在支撑身体，没办法用那只脚攻击。但是如果没有蹲下来的话，手也无法构到康威尔才对。所以既不是用手也不是用脚，那到底是怎么让康威尔失去平衡的？

    「你想知道吗？」

    「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你。」

    「这样啊……也不是什么好拿出来炫惧的东西。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就是你的观察力很不简单。」

    凯宾露出迟疑的表情。男子的意思是说那并不是错觉吗？难道真的发生了他所看到的事情吗？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那我要走了。」

    「——你刚才提到你在找『舞刀使』，是想委托她什么工作吗？」

    「我想我应该没有回答的必要。」

    「的确，但我并非完全不认识她喔！」

    男子带着怀疑的眼光，转身面向凯宾：

    「你想说什么？」

    「那个，该怎么说……虽然她是个好强又顽固的小女孩，但对我来说，我就是喜欢她那一点。」

    「——原来如此。」

    男子注视着眼前的改造人。凯宾无法从他的表情中推测出他的内心在想什么，与康威尔所感受到的相同异样感包围了这名经验老道的佣兵。

    「总之，我只是想跟她聊一下。要是有来到这个城镇，就想跟她见个面——」

    男子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了下来。凯宾认为他大概是有什么隐情，而那件事并不能告诉自己，才没有提起。

    「不过，我不太懂，那个『舞刀使』是个必须让人为她担心的人吗？」

    「啊？——不，不是那样的。」

    凯宾用兴致勃勃的语气解释：

    「如果真要说的话，我还比较担心你。我不知道你曾经听说过什么，但如果你是想要测试看传说是不是真的，我劝你还是放弃比较好。传说只能信一半——因为传说只写出她一半的能力而已。」

    「她有那么厉害？」

    「拜其实力所赐，不少我的客人都跑去她那边了。不过因为是靠实力决胜负，怨不得人，我也就不计较了。」

    凯宾不知为何露出害羞的笑容。佣兵及「万事通」的工作有时候会有所重叠。正如同他刚才所说的，虽然凯宾一部分的客人被火乃香抢走了，但他仍旧明显对她抱有好感。这名改造人跟「舞刀使」——火乃香之间似乎有种微妙的关系。

    「虽然得花点时间，但是你先去公营停车场或是车辆维修厂看看吧。如果有看到战车的话，她应该就在这个城镇里。」

    凯宾语毕，正打算走回店里的时候——

    「我是莱恩。」

    「？」

    「刚才只有你报上名字。」

    「——啊啊，对耶。」

    名为莱恩的男子，精悍的面容上浮现了浅笑，接着转过身去。此时凯宾问起另外一个让他在意的问题：

    「莱恩，你是佣兵吗？」

    「和佣兵差不多吧。」

    莱恩举起手致意后，便混入了安波隆商城午后的纷乱人群中。凯宾目送着莱恩离去，从他看似平凡无奇的背影中，再度感觉到一阵不寻常。

    「那家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凯宾也不清楚脱口而出的疑问所代表的意义，突然掠过心头的感觉是不安，还是——

    从安波隆商城中心稍微往西边走有一所学校，那是行政局所设立的公立学校，下至七、八岁，上至十五、六岁的学生都在此接受基础教育。虽然没有所谓的义务教育，但住在安波隆商城的人们大多都有从这里毕业。

    学校并没有针对外来访客进行特别检查，火乃香踏入敞开的校门的那一瞬间，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

    「怎么了？」

    「我忘记确认了。虽然我们来了，可是老师在学校吗？」

    「这么说来……」

    留言给火乃香的白虎是这间学校的保健老师，因为是兼任的，火乃香也不清楚她正确的出勤时间。

    「嗯——……」

    火乃香突然停下脚步沉思。以时间来说，现在应该已经放学了，因为她看到在操场上玩耍的孩子们。教职员或许还在校内，但如果白虎今天没有上班的话，就找不到她了。

    「总之，先去看看再说吧！」

    「也是。」

    火乃香跟伊库斯并肩走着，同时兴致盎然地环顾四周。因为她是在沙漠商队长大，所以没有上过任何学校，因此很少同年纪的朋友也是她的——不，是她母亲的烦恼之一。取而代之，她跟比她年长之人的交往范围异常广大，从跟沙漠商队有关的人到因为工作而结识的人，大家都不会把火乃香看作十七岁的小孩，而是站在平等的地位相处，而白虎也是其中一人。

    「呐，我之前就一直在想…」

    「想什么？」

    「老师真的是老师吗？」

    「什么？」

    似乎是伊库斯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怎么样都无法想像她在学校工作的模样。」

    青年像是了解般点了点头。

    「你也那么想吗？」

    「我吗…说实话，我不知道。先不论『教师』这个工作，那个…关于『这里』的事，我也没什么具体的印象……」

    「啊，抱歉，原来如此。」

    火乃香吐了吐舌头。那名青年对于这个星球的历史和现在的自然生态系等，都有着火乃香无法想像的丰富知识。看透事物本质的能力——洞察力也非比寻常。但是对于火乃香都快要厌烦的日常生活的部分，却有一部分是完全空白的。火乃香认为这也不无可能，因为他现在能够走在她身边，聊着漫无目的的话题，这件事本身就可以说是个奇迹了。

    相反的，火乃香对于这个代沟感到开心也是事实。在其他方面，她不管再怎么努力也赢不了，但是现在两人却站在几乎相同的立场。

    两人叫住身旁的一名小孩询问保健室的地点，充满好奇地进入校舍。校舍似乎是在很久之前改好的建筑物，有着相当的年份。因为这是充满活力的小孩们每天使用的建筑物，生物建材的老旧化自然也更为显着。

    「啊，是那里。」

    两人因为抱持着观光的心态，稍微偏离了被告知的路线，但总算是到达目的地。在校舍的尽头，有许多处教职员专用的场所。

    「等一下。」

    在敲门前，火乃香还闭起双眼探测了房内的气，然后在数秒后睁开眼睛，不给伊库斯任何说话的机会，门也不敲就打开了门。

    「您好，我是万事通。」

    屋内飘荡着近似医院的独特气氛，一名面向窗边书桌的女性悠然地回转坐椅，面向突如其来的访客。

    「我没有委托万事通喔。」

    仿佛要强调被紧身裤所包覆的腿部所流露出的曲线美，白虎特意交错了翘着的腿，发出像是叹气般的声音。

    「老师，我刚刚还怕你不在，有点紧张呢。」

    「不可以说谎，你明明在进来前就先确认过了。」

    白虎将长长的黑发往后拨。她那双懒洋洋的黑色眼眸，如果说得难听一点，根本就像带有困意一般。

    「被发现了啊？」

    「因为有股气流跑了过来啊，你有点太不小心了。」

    火乃香跟白虎都很擅长感应或是操控气流。白虎很清楚，这部分自己完全无法跟火乃香比拟，但她本身的能力也非比寻常。

    「好久不见。」

    对于青年的招呼，白虎仅微微点了一下头做回应。对于她单方面的竞争心，伊库斯理解了多少呢？至于事件主角的火乃香则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察觉，那也是白虎的一大烦恼。

    「嘿~」

    火乃香突然发出赞叹声。

    「怎么了？」

    「是白袍耶！」

    「是白袍啊，这是工作时的制服。」

    白虎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就算是稍微有些庸俗的服装，穿到她身上后也会显得截然不同。她出众的外表会让人不自觉如此作想——为什么这样的女子会在这样的场所？而若要指出问题点的话，大概就是在她每拨一次头发，就会从白袍下露出来的危险物品了吧。装在肩带上的巨大手枪——只要进行零件的更换，便能成为简易型步枪的换装武器。是以防身用来说也过于夸张的装备。

    「意外地很合呢！」

    「你说意外是什么意思？」

    「不，我是说看起来真的就是位老师啊！」

    「你啊…」

    伊库斯的嘴唇抽动着，大概是想起火乃香刚才跟自己的对话吧。白虎搞不清楚状况，虽然她用细长的双眸瞪着两人，眼神中却没什么魄力。

    「那么——」

    正当火乃香想切入正题时——

    「白老师！」

    一群大概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孩子用力地打开门走了进来。若是拍一拍他们的身体——不，就算什么都不做，看起来也是满身尘埃。他们毫不顾虑地上下打量火乃香跟伊库斯。 他们的眼神似乎在诉说，这两个怎么看都不像是老师，也不像是学生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领域呢？

    「保持安静。」

    即使被白虎毫无善意的口气警告，孩子们仍旧十分喧闹。才四、五个人就这样了，教室里及操场的音量更是不难推测。

    「孔鲁跌倒了！」

    「流血了啦！」

    「赶快帮他看！快点快点！」

    小孩子们你一言我一句，咄咄逼人的模样就连火乃香也不由得后退一步。完全被当成目标的白虎仍旧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向被一群人包围住的一名小男孩招了招手：

    「过来给我看看。」

    「这没什么啦。」

    少年卷起袖子，害羞地将左手臂伸出来。手肘擦伤了。虽然不规则的伤口正流着血，但本人却没有因此面露苦色，或许这样的伤只是家常便饭。

    「唔哇——看起来好痛！」

    「但是血已经止住了。」

    「真的耶，太好了！」

    对于周围的噪音，白虎一律忽视，并迅速地处理好伤口。在贴好医用贴布后，她将手掌轻轻地盖在上面，然后马上移开。

    「结束了。」

    叫做孔鲁的少年依旧以很害羞的态度道谢。

    「不要用脏手摸伤口喔。你们也一样，如果受伤了就马上过来，知道吗？」

    「咦——」

    小孩子们发出一阵不满的声音。

    「但是白老师几乎都不在啊！」

    「我不在的时候，还有马修老师不是吗？」

    马修是跟白虎轮班的人，他虽然是正式的校医，但由于年事已高，因此也是兼任的。拥有救生员资格的白虎在这里的就职时间还不算太长。

    「可是马修老师都在打瞌睡。」

    「而且因为他眼睛不好，药之类的都叫我们自己拿。」

    白虎用高明的手法将不断抱怨的小孩子们赶了出去。即使最后一个小孩离开、关上了门，刚才喧闹的余韵仍回荡在房间里。

    「不好意思，很吵。」

    火乃香跟伊库斯面面相觎。

    「嘿~」

    「又怎么了？」

    「你真的有在做老师的工作耶！」

    「那样才领得到薪水啊。」

    「你对小男孩很温柔呢。」

    「我不做没有好处的吵架。」

    意思是平常毫不顾忌表明讨厌男生的她，对小孩也没有差别吗？

    「那么，跟一般的男性吵架就有好处？」

    「虽然没有好处，但也没有坏处。」

    「——奇怪的理由。」

    火乃香皱起眉头。对她而言，在这个世界上最难以理解的人就是伊库斯跟白虎了。姑且不论背景特殊的青年，眼前的美女也同样无法捉摸。

    「那是治愈力吧？」

    青年突然说出这句话。

    「啊，果然！」

    火乃香跟伊库斯都没有忽略白虎在处理好伤口后用手掌覆盖住的行为。所谓的治愈力，指的是利用放出的气来提升生物本来所持有的恢复能力的治疗法。

    「虽然比不上你，但是似乎有些效果。总之就是做个安心罢了。」

    白虎对着伊库斯回答。在场的人物中，最擅长治愈力的就是那名青年了。他拥有几乎可堪称是一种超能力、压倒性的治愈能力。

    「那么，你们来做什么？」

    「还问我们来做什么……不是老师你留言叫我们来的吗？」

    「留言？」

    白虎挑起单边的眉毛：

    「啊，对耶。因为是很久之前的事，所以我都忘了。」

    「怎么这样~」

    「是你们一直都不在呀。」

    「我们是去工作嘛！这次的时间比较长一点。」

    「纪念品呢？」

    「你真的要吗？」

    「不需要。」

    其实是想要的吧——火乃香这么想。白虎的想法很难解读，从初次见面起就是这样，她有些怀念地回想着。

    「小香香真的很耐操耶，在『那样的工作』后还这么有精神。」

    不久前，白虎顺其自然地与火乃香一起进行了一份工作，就是乔伊所说的那个「去打仗回来」的工作。对两人来说，那段经历还记忆犹新。

    「先不管那个，你只是为了能随便就忘的事而找我吗？」

    火乃香用带有警戒心的眼神说道：

    「如果你又要找我谈开事务所的事，我就走罗。」

    「不是，我暂时不会再提事务所的事了。」

    「那么——」

    坐在椅子上的白虎将脚换了个方向翘：

    「是有关蜜莉的事。」

    火乃香迟疑了一会儿：

    「蜜莉……吗？」

    「你已经跟她见过面了吗？」

    「不，还没有。」

    火乃香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那个名字。被昵称为蜜莉的八岁少女的确是在这间学校上课，跟白虎应该也有所接触。学生跟兼任的保健老师，说起来应该也只有那样的关系。也就是说——

    「那孩子怎么了吗？」

    是健康方面的问题吗？在还搞不清楚的情况下，火乃香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不安，她很少陷入这样的心理状态中。

    不知道白虎是否有察觉到，她用懒洋洋的迷人嗓音说道：

    「没错，我从不久前就有件在意的事，我想跟你说大概是最好的。」

    白虎一度缄默，仿佛在谨慎选择字眼。短暂的沉默后，从她口中说出的是——

    夜晚温柔地环抱着安波隆商城的街道，小巷子中亮起了街灯。少女在狭小的家中跟姑姑一起吃完晚餐，然后听到了门铃声。

    「我去开门！」

    少女制止了姑姑，轻巧的步伐让她的马尾随之摇曳，然后跑到玄关。

    「你好！」

    门一打开，透过四角型的门框看去的黑夜中有两道人影。一个比较高，一个比较矮。

    「——小香香？」

    「嗨！」

    那是火乃香，身上穿着跟白天相同的衣服，再加上一件薄外套，因为沙漠的夜晚相当寒冷。另外一个人影不用说，就是伊库斯了。

    「好久不见，有没有乖啊？」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火乃香去处理长时间的工作之前。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当她这么告知马尾少女后，少女的眼神充满了寂寞，却仍是安静地点点头。她当时的表情，火乃香仍历历在目。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刚到，总而言之，就想先来看看蜜莉……明天再来比较好吗？」

    「才没有那回事呢！」

    绑着马尾的少女发出让火乃香吓了一跳的声音，并同时抱住火乃香。仰望着的咖啡色瞳孔闪耀着光芒，让回以微笑的火乃香内心松了一口气。就目前看来，叫做蜜莉的这名少女感觉不出有什么异状。火乃香突然感到疑惑，在学校中听白虎提到的事情，到底有多少真实性呢——？

    一位女性听到玄关的骚动而走出来，向火乃香点了点头。她的名字是艾丝梅儿，是蜜莉已过世的父亲的妹妹，现在则是蜜莉的养母。虽然温文尔雅又是个美人，但自从结婚对象因病过世后，就一直是独自生活着。

    两人接受邀请进到了客厅中。其实在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利用通信网路将要登门拜访的理由及目的事先告知艾丝梅儿了，只是没有告诉蜜莉本人。

    「啊，蜜莉，你穿裙子耶。」

    「嗯…」

    蜜莉露出害羞的笑容。

    「是姑姑买给我的，我是第一次穿这种的……会不会很奇怪？」

    她不断地将裙摆往下拉，试图遮住膝盖。对于一直以来都是穿裤子的少女来说，或许感到有些短吧。

    「才不会呢。这么说来，我好像没有穿过裙子耶……」

    火乃香的表情不知为何很严肃。不仅仅是她，与住在城市里的人不同，以沙漠为生活中心的女性几乎都是这样。对火乃香来说，记忆中也很少看到母亲穿裙子。

    蜜莉过去跟火乃香一样，跟随技术高超的机械工程师父亲生活在沙漠中，因此她跟火乃香之间有许多共通点。

    「羡慕吗？」

    「嗯——啊，不…不会…因为不适合嘛！」

    青年对连忙摇头的火乃香露出温柔的笑容。每当看到那个笑容，火乃香就没有办法好好地说话。虽然认为这样的自己很逊，但至今还是无法习惯。

    「大哥哥呢？喜欢裙子吗？」

    「啊？」

    矛头突然转向自己，伊库斯难得地说不出话来。火乃香在一旁偷偷窃笑。只有自己被欺负很不公乎——在她脸上明确这么写着。

    在聊了一阵子关于火乃香的漫长旅行及蜜莉学校的事情后，火乃香终于切人正题：

    「呐，蜜莉，我啊，想要暂时停止工作，休息一阵子。」

    「咦——！？」

    跟乔伊一样的反应。火乃香没有针对任何人，脸上浮现了不高兴的神情。似乎每个人都认为她已经严重地工作中毒似的。虽然白虎听到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因为她本来就很冷感，所以不能作为依据。

    「——然后，我想要到一些地方做个小旅行。」

    「一些地方指的是？」

    「还没决定。恩……想要去还没有去过的地方，或许会变成长途旅程也说不定。」

    「是喔……」

    蜜莉小声回应，其态度就跟那个时候——火乃香说要去办一件长时间的工作时一样。

    「小香香真好。」

    「为什么？」

    蜜莉没有回答，只是无力地笑了笑，似乎有什么话卡在胸口似的。火乃香顿时想起跟白虎的对话，果然「跟她所说的一样」吗——

    「那又不能见面了呢…」

    「那…那个……」

    火乃香感到有些急躁，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会比较好。理想情况是若无其事地说出口，但现在似乎不管说什么，听起来都会不太自然。

    「蜜莉要不要也一起来呢？」

    顺畅地接下话题的是伊库斯。

    「因为是难得的休假，我当然也打算跟火乃香一起去，如果蜜莉也一起来的话，就会更开心了喔。」

    「真的吗？」

    她的眼睛为之一亮，但一瞬间之后却——

    「还是不行。」

    「为什么？」

    「因为……」

    少女斜眼望向姑姑。看到对方的视线，她低头说道：

    「要去很远的地方吧？学校没有办法请那么久的假。」

    「是因为学校啊……」

    火乃香似乎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抬头仰望天花板。这次换她将视线投向艾丝梅儿了。

    「如果可以请假呢？」

    「咦？」

    蜜莉睁大眼睛看向姑姑。

    「你去吧，蜜莉安。毕竟火乃香总是很忙，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呢。」

    「可是……」

    「学校又不会跑掉，只要有精神的话，随时都可以再去复学。要念书还是要玩要，姑姑觉得不需要硬是认真去划分这些。」

    艾丝梅儿的稳重语气与其性格相同，有种奇妙的说服力。火乃香突然想起自己在沙漠商队的母亲。艾丝梅儿跟蕾奥诺拉，两人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但却有同样的气味——虽然两者都是养母，不是亲生的母亲。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蜜莉不断地重覆确认，火乃香感觉到淡淡的异样感。跟学校请假是这么重大的一件事吗？火乃香像是要压制住自己的不安一般问道：

    「要一起去吗？」

    「要！」

    蜜莉活力十足地回答。那是火乃香所认识的蜜莉，没有任何异状。即使如此，火乃香还是无法挥去胸中的不安。头带下额头间的一点发出的阵阵刺痛也令人在意。

    「火乃香小姐？」

    是因为察觉到她内心的不安吗？伊库斯担心地唤她。火乃香马上回过神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

    「0K，要先做很多的准备，恩……三天后出发，可以吗？」

    「好！」

    看到蜜莉那张天真烂漫的笑容，火乃香终于感到安心不少。在她视野的角落，艾丝梅儿注意不让蜜莉看到，悄悄对火乃香点了点头。不久后，火乃香跟伊库斯离开蜜莉的家。

    「嗯……」

    火乃香走在人潮还很多的大街道上，不假思索地举起双手，将脖子向左右摇摆，关节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辛苦了。」

    「你也是。」

    接着她叹了一口气。如果是跟往常一样，跟蜜莉在一起不应该会感到紧张。然而刻意隐藏住紧张，结果反而让紧张的情绪更加深了。

    「总而言之，一切还算是顺利。」

    「谢啦，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真不知道情况会变得怎么样呢！」

    「但是问题从现在才开始。」

    「——也是。」

    火乃香突然陷入沉默，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自从与白虎见面之后，她似乎一直在思考着什么，而青年很清楚那是什么事。

    「会是真的吗？」

    「咦？」

    「关于老师说的话，你怎么想？」

    「谁知道呢。我觉得还不能断定，而且也没有必要那么急，不是吗？接下来才要展开一段长假，慢慢确定就好了。这就是旅行的目的。」

    「也是。」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在街灯下并肩同行。稍稍抬起头来，就会看到满天星空近乎刺眼般闪烁。位于沙漠正中央的安波隆商城，街道气温也下降了不少。

    「呐，你有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

    「那孩子，不再称自己为『蜜莉』了。」

    自称由「蜜莉」转变成「我」，那是个细微的变化。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叫法的？恐怕本人也不清楚。每个人都是这样累积着微小的变化，一点一点转变成大人的吧。

    「星星真漂亮耶！」

    「恩恩，很漂亮呢。」

    满天星斗垄罩着沙漠中的城镇，仿佛对于火乃香一行人即将展开的故事一无所知。不，就算知道也不会改变。因为即使是天上的星星，也是被禁止透露天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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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翱翔天际的妖精 第二章 火乃香的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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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贝留斯市是统治者的皇都，位于这个星球的「某处」。那里只有额头上镶着红色天宙眼的超人类「THE THIRD」，除了他们之外，无论是人类还是亚人类，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造访过该地。

    成排的数百公尺超高建筑体——那是完全自动控制的机械化都市，人口密度低得令人讶异。由于「THE THIRD」与生俱备与各种电脑系统直接连结的特殊能力，可以将自动机械当作手足般使用，所以很多事情他们都不需要亲自动手。而且「THE THIRD」本身就属于少数种族。

    他们是在人类当中以突变的方式诞生。有天宙眼的新生儿会经由边境查察军运送至亥贝留斯市，进行「THE THIRD」的能力判定及能力开发训练。

    虽然由自动机械群所构成的查察军似乎对新生儿的确认有所遗漏，但实际上它们对于「将新生儿带回」这件事却做得十分确实。因为「THE THIRD」的天宙眼具有共振能力，似乎在「受精的那一瞬间开始」，就能得知新同胞的诞生。

    人类对于「THE THIRD」这样的特性，以及亥贝留斯市里的科学技术文明水准几乎没有任何的认知。因为「THE THIRD」仅提供给人类在边境生存最低限度的技术，对于旧世界所遗留下的科学技术之真髓，彻底采取秘密主义保护着。

    对于占绝对性少数的「THE THIRD」来说，情报是他们最大的武器。针对人类施加的强制法「技术禁止令」，不仅仅是用来限制因滥用科学技术而对星球环境造成严重打击的种族，也是保护现在「THE THIRD」优势地位的防波堤。

    近至这个星球的内部构造，远至数十光年外的天体地质，  「THE THIRD」所网罗的情报十分多样化。一部分是从旧世界继承的东西，另一部分则是「THE THIRD」自行收集而获得。庞大的资料纪录被保存于亥贝留斯市的极大容量亚次元复层立体记忆区中，或是记忆容量远超出人类的「THE THIRD」的脑中。

    以诞生在一个星球的知性生命体来说，他们的情报密度就物理角度来看恐怕几乎达到上限，却在某个意外的部分呈现一片空白，那就是——

    有一栋建筑物——也可以视为一座都市的立体建筑体，其地底深处就是那个场所。大家都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不过掌握其位置的只有极为少数的「THE THIRD」。不，严格来说，只有一个人掌握了其正确位置及其「存在理由」。

    在某个深夜里，一名老人现身在那个场所。他认出了一道人影伫立在弧度优雅的走廊上，薄唇浮现浅浅的微笑：

    「是净眼机啊。」

    「这是……玛奇纳长者。」

    被称作净眼机的男子穿着白色长袍，他弯下高挑的身躯鞠躬致敬。在柔和的照明下，银白色的长发闪闪发亮。

    「这么晚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是……我怎么样都无法入睡。」

    若是要对净眼机这名男子下评论，大家一定会描述他冷酷或是桀傲不逊。有趣的是，那绝对不是负面评价。因为人们知道他是评议会常任议员，必须拥有位居中枢统合府最高标准的自信及责任感。

    那样的他，对于眼前的老人所表示的敬意也是理所当然的。玛奇纳长者——在「THE THIRD」中最为年长，与生俱有最优秀的种族能力。有人说他已经一百五十岁了，但这说法的真伪不明。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就是在他娇小瘦弱的体内，充满了无法想像的丰富睿智及见识。

    「有什么挂心的事吗？」

    「啊——不…」

    净眼机难得显得吞吞吐吐。在这名老人面前，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净眼机，也不过是历练稀少的一名青年罢了。

    「玛奇纳长者也是，在这时间有什么事吗？」

    「不愧是净眼机，问问题也很单刀直入。」

    老人再次展露笑容。只要是常任议员，都十分清楚这个走廊尽头的东西，只是并不知道其真实的意义，甚至从未能踏入该地。区隔着「这里」及「那里」的闸门会辨别出拥有某种特定天宙眼的个体，除此之外的人物，即使是「硬闯入了」闸门，也绝对到不了目的地，而那个个体就是玛奇纳长者。

    「次元之门——在那里有『创始者的意志』这件事，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

    被反问的净眼机沉默了一会儿，不久之后——

    「我无法得知。据说『THE THIRD』是被创造出来的种族，如果那是真的，有着被称为创造者的存在应该也是可能的。但是…」

    「但是？」

    「我们的世界里并没有神。被人类称为神抑或是造物主的超越者，与可能创造出我们的创设者，很明显是有所差别的。」

    「你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人为创造出来的，对吧？」

    净眼机沉默以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每一名「THE THIRD」都将保护这个星球，使其永续维持下去当作自己的使命，而且从不怀疑，实际上也奉献了自己的生命于其中，这点净眼机也不例外。但是，那个意识是从何而生、如何扎根的呢？就连其以生物来说是否自然，净眼机都没有确切的答案。

    与自身意志无关，所有的生物在生态系中都有其各自所应扮演的角色。从这点来看，「THE THIRD」所被赋予的任务也一点都不奇怪。

    但是另一方面，过去曾有另外一种知性生命体——「人类」君临这个星球。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在生态系中并不存在任何可断言为「人类之职责」的事物。他们不受控制，奔放地生活着，而结果就像是理所当然般地引起巨大的战争，更让星球濒临死亡。

    他们是这颗星球所长出来的癌细胞吗？若是将他们视为与生态系无法相容的异类，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然而净眼机无法如此断定。知性难道不是本来就应该毫不受束缚、能够自由飞翔的意念吗？所谓的责任感及道德意识绝对不是知性的本质。正因为偶尔会出现不顾一切束缚的好奇心及能量，知性才之所以为知性，不是吗——？

    「我……作了一个梦。」

    「哦？」

    「有个人…我想大概就是玛奇纳长者您吧…那个人在跟另外一个人交谈。」

    「说了些什么呢？」

    「关于这点——」

    净眼机摇了摇头。他不记得了。不，或许该说虽然每一字每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却无法理解其内容。

    「打算要引发什么……对话的内容大概是那样。请取笑我吧，我竟然因为那个梦而来到这边。」

    「这样啊。」

    老人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仿佛从一开始就了然于胸似的。不管是净眼机作梦的事、梦境的内容，还有他造访此地。净眼机被不可思议的感慨给包围——那是安心感吗？

    「据说梦境诉说着真实……但你可能会觉得这不是『THE THIRD』应该说的话吧？」

    「不会。」

    「梦就是梦，现在尚且像是作梦般就行了。你回去休息吧。如果体力不足，会无法应付常任议员的职务喔。」

    老人留下如谜一般的话语准备离去，净眼机反射性地出声：

    「梅丽奇。」

    「心平气和地说话吧，净眼机。现在可是人们睡觉的时间喔。」

    「我是那么打算的。」

    身为评议会常任议员之一的菲拉·梅丽奇，对于别人把自己的名字叫到一半这件事极为厌恶。不过，她似乎想在敬爱的长者面前避免争执。

    「我跟净眼机是偶然在这里相遇的，你又是为什么到这边来呢？」

    「因为有点心神不宁。」

    净眼机与老人四目相交。

    「怎么了？为什么你们要相看？」

    「不，没什么。真像你会做的事啊，菲拉·梅丽奇。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那我先走了。」

    净眼机以眼神致意后，一边思考着留下的两个人到底会谈论些什么，同时朝来时的方向离去。

    「早啊——！」

    「你是笨蛋吗？都已经下午了耶。」

    少女昨晚的严肃表情此刻已不复存在。现在的她正以一副清爽的模样出现在车辆维修厂中，乔伊则嘲弄了她一番。

    「因为我之前都睡在战车里那张简陋的床铺上嘛！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能好好睡一觉。」

    『你是在说笑吧？』

    伙伴的声音给心满意足的火乃香浇了一头冷水。

    『我每天晚上都感到很佩服，在那个狭窄的板子上，你竟然能够睡得那么沉。』

    「吵死了，那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嘛！就算下了战车，还是会感觉地面在摇晃，这种感觉你不懂吧？」

    『或许稍微摇动一下，反而能让你沉睡的脑细胞苏醒也不一定。』

    「真是强词夺理。」

    『那是我该说的话。』

    火乃香一脸不悦地耸了耸肩，不过她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不开心，因为这可以说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就算生气也只是因为胜率的问题。

    「今天一个人来吗？」

    乔伊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同时环视了四周。

    「你是想问伊库斯吗？他今天单独行动。因为他就像是观光客一样，所以似乎想要到处走走。」

    「真是让人有点搞不懂的家伙。」

    「哈哈，是啊。」

    火乃香有些难为情地笑着。就算是她，对于伊库斯的来历也并非完全了解。想要知道跟不想要知道的心情大概各占一半吧。

    「战车的检测已经完成罗。」

    「一如往常，手脚很快嘛！」

    「还好啦，就跟昨天所说的一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就算现在马上展开第二战也0K唷！」

    「那真是太好了！」

    「——啊？」

    乔伊皱起眉头：

    「什么嘛，小姐，又要工作了吗？你不是说要休息吗？」

    「是要休息啊，要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休假旅行。」

    「你还真是静不下来耶。」

    「话说回来，你们这间维修厂——」

    火乃香突然转移视线。因为那动作实在太过于自然，乔伊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怎么了？」

    火乃香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车库外。乔伊这才终于注意到异状，沿着火乃香的视线看过去。

    「喔……」

    有一名男子伫立在阳光下。乔伊眯起了眼睛，但因为背光而看不清楚对方的容貌，不过那男子似乎不是维修厂的常客。比起这点，乔伊更在意火乃香的模样。一股淡淡的紧张感飘荡在她四周。明明在介入自己跟佣兵的争执时，火乃香也能若无其事地微笑以对。

    「是小姐认识的人吗？」

    轻声问道后——

    「不，不认识。」

    乔伊的疑惑更加深了。对方从外表看来并没有携带武器，实在不像是个危险人物。

    「喂！」

    他自己主动出声叫对方：

    「你是这边的客人吗？如果不是的话，可以请你出去吗？要是让外行人在这里受伤，会对我们的工作造成妨碍的！」

    「我在找人。」

    男子第一次开口：

    「你认识——『舞刀使』吗？」

    提问的同时，男子目不转晴地盯着火乃香。但就乔伊看来，还是感觉不出敌意。

    「就是你吧？」

    火乃香眼睛一眨也不眨，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这反应就像连站在身旁的存在——乔伊——都忘记了一般。

    「——抱歉，我出去一下。」

    火乃香提着刀走出车库。或许是为了避免因为突然走到明亮的太阳下而暂时被夺去视觉，她半眯着双眼。

    「你叫做『舞刀使』？」

    「有人那么称呼我，不过我的本名是火乃香，请记好。」

    「火乃香…啊。」

    男子露出微笑：

    「虽然是个好名字，但是我投『舞刀使』一票。」

    「你喜欢就好。话说回来，有什么事吗？」

    「这边有些嘈杂，我们到门外说话。」

    男子没等火乃香回答，就迳自走向门外。火乃香莫名像被牵着走一般，默默地跟在后面。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乔伊担心的表情。

    「我叫莱恩，是个猎人。」

    一走出车辆维修厂的正门，男子就指了指停在旁边的吉普车如是说道。

    「猎人……」

    原来如此。坚固的车顶上有着翻车保护杆，在这种型式的沙漠吉普车上，还装载着长枪身的大口径来福枪。虽然难以辨别是狩猎用还是有其他用途，但并不是可以发射穿甲弹或是榴弹之类的军用样式。

    「是长距离的呢，有那么大的猎物吗？」

    「这个嘛……我是没有看过那么大的猎物。」

    「你的猎物是什么？告诉你一件事好了，如果要抓沙龙的话，那就需要诱导弹。」

    「那好像也很有趣呢。」

    莱恩回应的口气中，完全听不出来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以猎人谋生的人并不多。不管是规模再小的城镇，在各居住区中，生产粮食的生物科学技术都很完备。相较于蔬菜及水果而言，动物性蛋白质并没有那么需要依靠天然的东西。

    在沙漠中旅行时，光靠储备的干粮是不足够的，有的时候也会发生需要猎食的状况。而那种程度的狩猎技术，基本上只要有过沙漠行经验的人都会具备。

    也就是说，若要靠猎人的身分生存下去，就必须要以相当巨大或是珍奇的生物为目标才行。考虑到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因遇难化作沙漠尘土，甚至变成目标物的食物，这绝对不是个良好的职业。

    「你知道沙漠妖精吗？」

    「知道，但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传说还是迷信呢……」

    此时火乃香挑起一边的眉毛：

    「难道你的猎物是沙漠妖精？」

    「如果我说是呢？」

    「我会认为你在开玩笑。」

    「不是发疯吗？」

    火乃香露出苦笑。

    在边境存在着众多人类未知的事物。若要以较容易了解的方式举例，像是刚才火乃香所提到的沙龙就是最适合的例子了。沙龙身长最大可达数十公尺，外表像是巨大的蛇或是蚯蚓之类的，但是却栖息在沙漠中。日前对于其数量及生态习惯——不，就连它在生物中属于哪一个科属种都不清楚。

    在让星球环境产生剧烈变化的「大战」之后，人类光是为了让自己生存下来就耗费了相当的精力。在「THE THIRD」仅提供最低限度援助的状况下，他们花费了相当的时间及劳力，才让生活达到现在的安定状态。在其过程中，虽然有对必要的生态系进行研究，但关于非必要的部分，至今仍没有空闲进行大规模的调查行动。

    然而现在所提到的「沙漠妖精」跟刚才所提起的那种「未知」，意思稍微有些不同。不管怎么说都是「妖精」——拥有会发光的翅膀、穿越地平线彼端的少女…无论怎么想都一定只会认为是错觉或是海市蜃楼造成的现象。

    假使要替这个民间的传说找出仅有的一点真实性，大概就是目击者所描述的情况都有很奇妙的相似点吧。话虽如此，但那也并非不能用无意识下的先入为主观念、因为相信所招致的幻觉，抑或是看错了等理由来解释。

    无论如何，那都是如文字所示的虚幻之物，将那种东西当作狩猎的对象更是——

    「我对这附近的地理环境很陌生。可以的话，希望你能以向导的身分与我同行。」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男子来访的目的似乎果然还是工作的委托。火乃香以遗憾的语气回答：

    「抱歉，因为某些原因，我想暂时休息一阵子，所以——」

    「这样啊。」

    莱恩毫不犹豫地放弃，让火乃香几乎有些扫兴。男子明明是专程来找她的，反应却如此冷淡。

    「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其他人？」

    「不，不用了。我听说在这一带最强的就是『舞刀使』。除了她之外的人就没有什么必要去委托了。」

    「谢谢你的赏识。」

    说话真极端的人——火乃香内心如此思忖。虽然并没有形于色，但在那态度莫名锐利的男子面前，她有些难以平静。正当火乃香想要结束与男子的对话时，男子突然开口道：

    「可以让我看看吗？」

    他直盯着火乃香手上的黑鞘。火乃香没有想太多便把刀交了出去。将自己的武器交给第一次见面的人，实在是太没有防备心了。如果要陈述火乃香此时的内心状态，就是不知不觉地交了出去——大概是这样吧。换个方式，也可以说是因为洞察力、直觉的允许。

    「我拔刀啰？」

    莱恩将刀身俐落地从鞘中拔出，这并非门外汉的持刀方式。看来此人对于刀物——或许该说是对于武器的使用十分熟练。昨天被凯宾问到职业时，他回答说像是佣兵之类的，指的就是猎人吧？还是其实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身分？

    「看起来不是很好用呢。」

    「不好意思喔。」

    「你是用蛮力斩的吗？还是有什么诀窍？」

    「这个嘛~是怎样呢？」

    火乃香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莱恩真是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男子。那一副仿佛全在掌握中的冷静态度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莱恩慎重地将刀收回鞘中，递还给火乃香，接着转身离去。这一连串的动作，直到钻入吉普车的驾驶座前都没有停滞。在他启动引擎的同时——

    「我感到很遗憾，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光是这点就算是有收获了。」

    「下次请在我开始工作的时候找我吧。」

    「我了解了。」

    本以为莱恩马上就会离开，却又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赞美背对着吉普车的火乃香：

    「你的眼睛真漂亮。」

    「是吗？很普通吧？」

    男子突然笑了：

    「不是那对眼睛， 是你『头带下的眼睛』。」

    「——咦……？」

    「我有预感，我们应该会在近期内再次相见。」

    下一个瞬间，吉普车就突然加速从火乃香面前离开。

    「等…等一下……！？」

    火乃香呼喊的声音中断。她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仿佛脚下的大地凭空消失，她费了一番工夫才支撑住双脚。这是因为听到预料之外的话而造成打击所致。

    「为什么……？」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那名男子不可能知道这件事。那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而火乃香相信那些人都绝对不可能泄露出去，她也同样十分谨慎地隐藏着。

    但就算只是偶然或是虚张声势，莱恩充满自信的语气还是让火乃香感到不知所措。那并不是推测，而是断定——

    一边跟波奇交谈，一边为沙漠战车更换零件的乔伊察觉到火乃香回来了。

    「小姐，我自作主张帮你换了喔，我有先得到波奇的许可——」

    乔伊才一转过头，就感到一阵茫然。

    「怎么了吗？」

    火乃香没有回答。恍惚地走进车库，一屁股坐在金属制的工具箱上。    、

    「小姐？——小姐！」

    「——咦？啊……什么？」

    「你没有在听啊？我刚刚说，我把估价单交给波奇看过，所以已经开始进行零件的更换作业了。」

    「是…是喔。嗯，谢谢。」

    「喂，你脸色很差喔，刚才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吗？」

    「没有……嗯，我没事。」

    火乃香对仍旧抱持怀疑态度的乔伊笑了笑。她不认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去，不过眼前她也只能这么做。因为乔伊不知情莱恩所说的事，而她也不想让他知道。

    少年注视火乃香一会儿后，便没趣地轻哼一声，不再追问下去。因为不深入过问其他人的事情是边境的规则。

    「那么，你刚刚想说什么？」

    「啊啊，对了。你们这个维修厂有在出租货柜车吧？我后天出发，可以借一辆吗？」

    「看来你是真的要出远门了。等等，我去办公室问一下。」

    乔伊以跟他的昵称相衬的敏捷步伐跑出去后，火乃香像是要将胸口的空气全部吐出一般，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火乃香，戴上通信器。』

    「怎么了？」

    她照波奇所说的戴上通信器，将开关拨到0N的位置。

    『怎么了吗？』

    「啊……那个……」

    火乃香有些含糊其词。她的心情仍旧很混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又该如何表达。

    『那个男人是谁？』

    「——莱恩，是个猎人。」

    『你们谈了什么？跟工作有关吗？』

    「那个……」

    焦躁的火乃香将与莱恩之间的对话告诉伙伴。当她提起莱恩离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时，语气稍微有些发抖：

    「为什么？波奇，为什么那家伙会知道？」

    『我也不明白。不过有一件奇妙的事，那名男子的体温分布与标准的数据相比，十分异常。』

    「怎么说？」

    『几乎没有温度差。如果热感应器没有故障的话，那个男的或许不是人类。』

    「怎么会……」

    火乃香哑口无言。不是人类，那么会是什么？如果是机器人或是改造人之类的话，波奇应该会直接说出来。就是因为无法明确地定义对方，才会用那最讨厌的、暧昧不明的方式描述。

    波奇似乎也注意到了——

    『抱歉，资料不足。不过，如果那名男子真的如同我所猜测，不是人类的话，就有可能具有某种特殊能力，可以感应出你的身体特性。』

    原来如此——火乃香心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名叫做莱恩的男子打从最初就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所以自己才会一瞬间忽略乔伊，将视线移到那名男子身上。现在她终于回想起来了。

    「小姐，货柜车可以借你唷！——什么嘛，你在跟波奇讲悄悄话吗？」

    火乃香慌张地取下通信器，并像是要掩饰一般地问道：

    「呐，你有听说过沙漠妖精吗？」

    一问之后，得到意外的回答：

    「喂喂，怎么又是妖精啊！」

    「又是？为什么说又是？」

    「我前些日子才被这边的客人问过。听说有人在沙漠的正中央救了一个遇难的家伙，是个在极度险恶、千钧一发的状况中，只剩下一口气的人，然后那个人说他看到了。」

    「看到妖精？」

    「并不只是看到喔！他似乎还说什么…自己是因为妖精才有办法存活下来。不过因为那名客人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所以我只是觉得有点奇妙就是了。」

    「乔伊不相信吗？」

    「嗯……基本上，除非亲眼看过的东西，不然我都会不相信。但这是个广大的沙漠，总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边境的所有人们大概都抱持同样的想法吧。在「大战」之后，人类所学到的其中一个教训，就是对于大自然的畏惧及谦虚。大自然是有的时候是必须正面面对、拚死战斗的对手，但它同时也来者不拒。它给予人类生活的自由，至于是否能生存下去就另当别论了。

    大自然——这个星球一向都是在其温柔的放任之下举育出多数生命的吧。人类也并不例外。为了察觉这件事，人类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至于是否还来得及呢？或者为时已晚？解答就藏于现在进行式的历史当中。

    「还有，虽然不是妖精，不过最近也有传闻，说在这附近出现『幽灵』。」

    「幽灵？」

    火乃香神色凝重。

    「听说发现了看起来不像是单纯遇难的尸体喔！明明事故并没有发生太久，却变成干瘪的木乃伊，所以才有人猜测是不是幽灵搞的鬼。」

    乔伊无奈地耸了耸肩：

    「什么幽灵的，还不都是黑箱作业啦！只要是摸不着头绪的东西，大家就都归咎于幽灵那种解释。毫无理论性及一惯性的想法是机械工程师的敌人。」

    乔伊一口气说完后，注意到火乃香复杂的表情：

    「什么嘛，小姐，你很在意吗？我以为你是不怕妖魔鬼怪的人耶。」

    「我是不怕啦，只是我之前跟那个叫做幽灵的交手过。」

    「你说什么？」

    「——要是我这样说的话，你觉得如何？」

    「哈，我才不会特别感到讶异呢！如果一直被小姐所做过的事吓到的话，那就没办法工作了。」

    乔伊对火乃香的评价简单且明确。

    「那么，那个幽灵到底是怎么样的妖怪？」

    「骗·你·的！开个玩笑而已。那么，我明天来拿战车可以吗？」

    「嗯。货柜车会先帮你准备好，就在跟今天差不多的时间来吧。」

    「收到~」

    跟刚才相比，火乃香的脸色明显红润了许多。她挥手向乔伊道别。知道她此时内心的苦闷跟混乱的，只有她本人，以及位于战车内部核心部位的伙伴而已。

    莱恩的沙漠吉普车低速穿越安波隆商城的巷道，从公营停车场驶离后开到沙漠。

    结果似乎正如同他所说的，并没有寻求任何向导。虽然仅一个人，但完全看不出任何犹豫。他采取了最有效率的速度离开安波隆商城的路线。既然自称为猎人，那么对于沙漠行应该具有相当的知识。只是他也说过，他不熟悉这附近的地理环境。当然，像是沙漠妖精这类的目标，不管是栖息地或移动路线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也代表，向导什么的根本就没有意义。

    莱恩没有系安全带，以精湛的驾驶技术驰骋在接连不断的沙丘上。他的嘴角浮现一抹笑意，而在他深邃的蓝色瞳孔中也出现相同的情感。

    就像是被什么吸引到一般，他突然望向窗外。而当他再度转头回来时，发现自己在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嗨，莱恩。」

    「——是你啊。」

    一名男子就坐在副驾驶座上，自然得像车刚发动时就已经坐在那边似的。他全身被黑色大衣包裹，而脖子以上及手腕所露出的肌肤，都匀称白皙到令人难以置信。如此白晰的皮肤表面，应该可以看到微微浮现的血管才对，但实际上并没有，只是细致而纯白。

    「看来你没有被吓到，是已经习惯了吗？真不愧是从『怪物部队』残存下来的人。」

    「我是吓了一跳啊。」

    莱恩的嘴角上扬。那是没有显露给凯宾及火乃香看到的——杀戮者的微笑。

    「那倒是看不出来呢。」

    「那看起来怎么样？」

    「由我看来，你完全融入在这风景之中。你有那么喜欢这里吗？」

    莱恩换了个档，然后一脚踩下油门。加速疾驶的吉普车由沙丘上跃起，然后下一个瞬间，像是挑战悬吊装置的极限般将车身压低。莱恩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操弄排档，以及微妙的方向盘操作，将弹起的车身硬是往下压。

    「这是用来取代回答的行动吗？」

    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在这突然的暴冲中呼吸不紊不乱，若无其事地问道。而驾驶的莱恩也只露出浅浅的微笑。两人非常人的举止着实令人感到恐怖。

    「这里是个好地方。」

    莱恩轻声道出：

    「在这里，内心很平静，就像是回到出生的故乡一般。」

    「你是在沙漠中出生的吗？」

    「不。」

    他干脆地否定。语意不明的对话。边境的大部分都是沙漠，虽然确实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被沙子覆盖——有不少岩盘裸露的荒野和即将风化成沙的小石子聚集的砾原，也有些地方还有小规模的森林。话虽如此，那都是总归于边境一词的大地的一部分而已。对于沙漠感到怀念的男子，难道曾经长时间离开边境这个地方吗？

    「我没有故乡。关于这部分的事你也很清楚，不是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必要的时候能够马上理解，但不会把每件事都记起来。有关你的事，我早就忘了。」

    「真是方便啊。」

    莱恩的口气完全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从有感情起伏这件事看来，他比穿着大衣的男子稍微像人类一点。

    「我跟『舞刀使』见过面了。」

    「哦？」

    「就如同你所说的，是个很有趣的人。我或许是第一次遇到那种人呢。」

    「那样说太夸张了吧？你只不过是在那个城镇跟她见过一次面而已，不是吗？不管怎么说——」

    「和那个小女孩讲话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我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确实地杀了她。」

    莱恩若无其事地说出。在那平稳的语调背后，仍旧在思考着杀人的方法吗？

    「结果，有成功杀了她吗？」

    笑意从莱恩的喉咙深处透露而出：

    「你相信吗？我拔了她的刀喔。没有刀的『舞刀使』……就连在那种状况下，我都无法确定是否能杀掉她，她的灵魂真是了不起。」

    火乃香若是在场，听到莱恩的评价会有怎么样的表情呢？说着要杀他的同时，却对她赞不绝口，而且两者都是真心话。

    「嗯，既然你那么喜欢，告诉你也算是有价值了。做为工作前的消遣还算不错吧？」

    「消遣……吗？」

    莱恩若有深意地回答。

    「被误会的话，我会很困扰的。我是委托你去解决掉沙漠妖精，或是『另外那个』，『舞刀使』并不重要。」

    男子突然看向坐在旁边的莱恩。这个动作与其说是转头，倒不如以「让头回转」来形容会更好。他的双眼一眨也不眨，瞳孔是近似黑色的暗红色，头发也是近似漆黑的绿色。

    「如果你想在这边生活下去的话，就那么做吧，但是请先把该做的事做完——沙漠妖精或是她的分身，随便哪一个都行，希望你能尽早解决。」

    莱恩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我也是那么想。」

    「那就好。用什么方法都行，就交给你了，杀戮的专家。」

    语毕，双方陷入一阵沉默。驾驶座间只听得到引擎的运转声。莱恩眺望着单调的土黄色风景，突然开口：

    「你的名字叫做奎斯吧？」

    没有回答。跟出现的时候一样，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无声无息地从副驾驶座消失了。并没有跳车的迹象。话说回来，他又是怎么上车的呢？

    不应该存在的人类出现了，应该存在的人类不见了。对于这样的超自然现象，莱恩看起来仍旧泰然自若。取而代之的是，他对着空荡荡的座位继续说道：

    「那家伙难道是——『QUESTI0N』吗？』

    在空无一人的座位上，只盘踞着如同文字所示的「谜」。莱恩的推测或许一语中的也不一定。

    在听到一阵谨慎的敲门声后，白虎睁开了双眼。她看了看时钟，不知不觉间，三十分钟就「消失」了。

    「请进。」

    不耐烦的声音，不过这就是她平常的音调。小孩子们也早就习以为常，所以才能毫不惧怕地走进保健室。

    「可以打扰一下吗？」

    然而来者并不是小孩子。一名金发碧眼，穿着沙漠工作服的青年从门后探出头来，窥探着室内。

    「我在工作，请长话短说。」

    她对于自己刚才正在打瞌睡一事只字不提，勉强压抑着因为低血压而造成的起床气。

    跟昨天一样，伊库斯充满好奇地环视着周围。看到这样的他，白虎不免感到困惑。这房间里真的有那么有趣的东西吗？

    「你一个人？」

    「嗯嗯，到傍晚前，我们分开行动。」

    火乃香此时正在车辆维修厂中。若火乃香与莱恩相遇时，青年也在场的话，或许那件对火乃香来说十分好奇的事实就能得到解答了吧。

    「真好呢，可以一直在一起。」

    白虎直截了当地讽刺。对于青年与火乃香一起行动这件事，她抱持一点也不赞同的态度。众所皆知，讨厌男生的她，对于才认识没多久、名为火乃香的这名少女似乎抱有不寻常的感情。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现在唯一的障凝就是伊库斯。

    问题在于火乃香本身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她对于他人的心思十分敏锐，却唯独关于恋爱方面明显迟钝。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她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好好掌握。

    无法掌握——心是否被谁迷住了。

    「昨天晚上，我们见过蜜莉了。」

    「是喔，结果呢？可以理解我昨天所说的了吗？」

    「不明确。不过的确感觉到有些不太一样，火乃香小姐也这么说。」

    「对吧。这种问题正是因为搞不清楚才更严重。」

    白虎懒洋洋地回答。

    蜜莉是否有着精神上的问题？——前一天，白虎这样告诉火乃香他们。

    （上课的时候似乎常会睡着。起先只是单纯的打瞌睡，但到后来就变成怎么叫都叫不醒，她的导师吓到脸色苍白，赶紧把她带到保健室来。）

    马上送到医院去——对方原本打算那么做，但被白虎阻止了。

    （为什么？）

    白虎如此回答火乃香的询问。

    （有的时候，不要过度处置会比较好喔，因为那是很微妙的问题。）

    为了慎重起见，白虎运用治愈力的要领对昏睡的蜜莉注入了气，但却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异常之处。假设肉体有物理上的病变，就会在气体的流动上明确地显现出来。就算不知道病名，但至少可以确认是否患有疾病。

    （她一直睡到傍晚，起床的时候还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然后我就让她回家了。）

    （会不会是睡眠不足？）

    （嗯，那也有可能。但问题在于本人毫无感觉。关于为什么睡到傍晚这一点，她完全摸不着头绪。那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

    如果只发生一次就算了，但是持续了两次、三次之后，谁都会感到奇怪。特别是小孩子不懂得顾虑，似乎有人因为这件事帮她取了绰号嘲弄她。但不管被怎么说，蜜莉似乎都不太了解到底是什么情形。总而言之，她就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陷入昏睡当中。

    （虽然有瞒着本人向她的家人询问过，但她似乎没有类似失眠的情况，也就是说——）

    （她对学校或是念书方面，有不适应的地方吗？）

    白虎对着歪头表示疑惑的火乃香解释：

    （她的成绩很好喔。那孩子的父亲是很有名的机械工程师吧？血缘是不会骗人的。）

    总而言之，蜜莉是个脑筋动得快、理解力高的小孩，在学校获得的评价似乎也很好。

    她父亲之前没有教她的科目也能马上赶上进度。

    （她似乎也有交到很多朋友。无可挑剔的优等生——我觉得可以这么形容她。）

    （那么……）

    火乃香满脸疑惑。既不是跟不上课业，也没有被排挤，那么看起来就像是毫无隐忧的校园生活。

    （我也说过了，这是那孩子内心的问题。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多好，但是没有人可以了解她心中的苦闷。）

    （心中的……？）

    （就如同你知道的，她是个头脑很好的小孩，也是个十分善体人意的小孩。以那样的年龄来说，她显得十分成熟，也就是很早熟。）

    火乃香总觉得能够理解。蜜莉在懂事之前就失去母亲，被她父亲一手拉拔长大。她的父亲是顶尖的机械工程师，也因此常常做出触犯「技术禁止令」的事，所以不太能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他本身抱持着一种使命感，认为这份工作是为了帮助边境的人们。父亲那样的生存方式，在仅仅八岁的少女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由于蜜莉的父亲跟火乃香所在的沙漠商队有着密切的接触，因此火乃香从蜜莉刚出生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对她来说，蜜莉就像是个年纪有一点点距离的妹妹。而在火乃香的印象中，蜜莉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当蜜莉的父亲过世时，她曾在火乃香的怀抱中哭泣，而那还只是不久前的事而已。

    （你的意思是……她在勉强自己吗？）

    （有一种叫做PTSD（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的病，发生在受过严重刺激的人身上，会留下长时间的后遗症。）

    （也就是说——）

    （她的父亲是被杀害的吧？而且是在那孩子的面前——被「苍蓝杀戮者」杀害。）

    那是边境查察军的杀手——拥有卓越的战斗能力，全身包覆蓝色装甲的自动步兵。对于记载在军方黑名单上的机械工程师，会以强制搜查活动的名义进行虐杀。当时若是火乃香没有及时赶到，想必连蜜莉也无法幸存下来。

    （本来那是一个需要持续长时间心理治疗才能痊愈的心灵伤害，不过或许是因为有你们陪伴，所以她恢复的速度比一般来得更快速。）

    白虎叹了一口气：

    （但也可以说那反而不好。因为问题没有马上浮现，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

    （是我的错……吗？因为我根本没有完全了解那孩子，也没有好好照顾她——）

    火乃香脸色苍白。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蜜莉在她心中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振作一点吧。不管你现在再怎么自责也都无济于事。而且也还不确定就是那种病，只是我个人的推测而已。）

    （可是……）

    火乃香不知该如何是好。心灵的创伤是很难从外部援助的。虽然她努力地想要回忆蜜莉最近的样子，但实在想不出来。

    假使正如白虎的说法，是PTSD的话，那么原因只有可能跟她父亲的死因有关了。蜜莉当时看起来比火乃香想像得冷静许多。当然火乃香等人也很小心地对待她，不过她也几乎没有彻底崩溃过。

    白虎似乎看不下去火乃香继续烦恼：

    （让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那孩子啊，常常到这边来喔。啊……并不是因为受了什么伤或生病，而是来找我聊天的。）

    此时，白虎的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微笑：

    （你觉得我们都在聊什么呢？）

    （是…是什么？）

    （都在谈论你。因为我跟你认识，所以她会来跟我聊很多有关你的事，然后笑嘻嘻地回去。那孩子真的很喜欢你喔，喜欢到几乎让人嫉妒。）

    （这样…啊……）

    火乃香若有所思。不久后，她便仓促地告别并离开保健室，而这是昨天发生的事。

    「小香香…还好吧？」

    「跟平常一样……才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样严肃的表情。」

    白虎用明显不悦的表情瞪了青年一眼，不过刚睡醒的眼里却毫无魄力可言：

    「真好呢，可以看到小香香的各种表情。」

    「什么？」

    「我在自言自语，别在意。」

    她将黑发往后拨。白袍之内仍旧是巨大的换装武器，在她的腰后应该也有收着小型自动手枪的腰挂式枪套。身着如此重武装的保健老师还真是少见。

    「那么，你们到底——」

    打算怎么办呢？正当白虎要这么问的时候，保健室的门猛然被打开。

    「白老师！——咦？」

    绑着马尾的少女，以惊讶的视线来回在伊库斯及白虎之间。

    「大哥哥？」

    伊库斯笑着点了点头。对蜜莉来说，这是个意外的会面。虽然她知道由于火乃香的关系，所以青年也认识白虎，但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他会到学校来。

    「啊……大哥哥，你是来跟老师讲旅行的事吗？」

    「旅行？」

    白虎的语尾明显上扬。也许是心理作用，她细长的双眸看来似乎也有些扬起，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拔枪。

    「那个啊，跟你说唷~」

    蜜莉丝毫不理会白虎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一口气迅速地把昨天跟火乃香之间的对话告诉白虎。毕竟那敌意原本就不是冲着她来的。

    「所以啊，我暂时不会来学校了。」

    「哦~这样挺好的啊…」

    但她的口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好。被白虎刺人的眼神斜视，青年只好尴尬地笑了笑，他似乎不知道现在到底该做出哪种表情才好。

    「真的好羡慕喔。」

    她是在对谁说呢？

    「老师也跟来不就好了？」

    白虎压抑住自己想要将身子往前探出的冲动，她靠在椅背上，用十分疲惫的声音说：

    「虽然我真的很想去，但是那个狭窄的战车中，不可能再多增加一个人人了吧？·」

    「你不是有车吗？」

    「是啊，不过我得工作啊…我又不像某个人一样闲闲没事做。」

    蜜莉不可思议地问道：

    「你们在吵架吗？」

    「大概吧。」

    「才没有呢。」

    两人的声音重叠。蜜莉笑了出来，青年也笑逐颜开。不满的只有白虎一个人而已。

    「嗯，好了。你们就好好去玩吧，『不用在意我』。」

    伊库斯似乎也察觉到是时候该离开了，轻轻点头致意后，打算走出保健室。蜜莉追了上来。她今天似乎只是来报告旅行的事。

    「伊库斯。」

    「怎么了？」

    「结果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刚好到附近，所以来打个招呼，只是这样而已。」

    现在的气氛实在没有办法让他开口说出，自己是来报告昨晚的经过，并且提出休假旅行的事。蜜莉预期外的插话救了他。

    「大哥哥，一起回去吧！」

    两人接连离开后，白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没过多久，便因为想到心烦，一头趴倒在桌上。看来她还是有点睡眠不足。

    两天后。

    在艾丝梅儿及白虎等人的目送下，沙漠战车离开安波隆商城，踏上旅途。包含波奇共有四个人。久违的沙漠之旅——而且看到蜜莉因为可以和火乃香等人同行，进行休假旅行的快乐模样，让人不自觉绽开笑容。

    不过火乃香注意到自己无法静下心来。总而言之，就是要离开城镇。只要远离平常的生活，蜜莉也能有时间面对自己的烦恼——大概吧。

    为了年幼的挚友而痛心的火乃香——此时的她尚不知情，这段表面上看似平凡无奇的旅行，将会对自己及蜜莉产生什么样的意义。而对于温柔守护着两人的伊库斯——对这名不可思议的青年来说，也同样意义非凡。

    集合了各式各样的存在、各自不同的目的和思绪于一体，火乃香一行人的沙漠之旅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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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翱翔天际的妖精 INTERMI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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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深灰色的岩漠中，干燥的风吹拂着。那是一片龟裂而荒凉的大地，附近没有人类的居住区，也没有任何沙漠商队会通过。一年之中，只有屈指可数的民间生物学者造访。

    无人居住的土地，当然也有生命汲汲营营地生存着。

    四处遍布直径约五公分的小洞——那是生活在地底的小动物们的居处，大多数是以昆虫及杂草为食的鼠类。

    还有从上空以鼠类为猎物的猛禽类。例如羽毛上有一条蓝色线纹的黑枪鹅，它们漆黑的鸟喙连坚硬的岩层都能破坏。为了应付这种可以从极高之处无声无息飞来的「食鼠者」，啮齿类的动物只能以大量繁衍子孙这种极为单纯的方式对应。在现今的生态体系中，捕食者及被捕食者的比例似乎保持着一定的平衡。

    植物的种类也很丰富。尚未命名的花草及苔藓等地衣类，不仅仅是动物及昆虫们重要的营养源，也扮演着调整温度及湿度的角色。虽然还不至于影响气候，但对小动物们来说是很重要的系统。

    现在也正有数道影子穿梭在深绿色的灌木群中。那是岩狼的集团。通常它们是以年轻的公狼为中心，再加上母狼、小狼及老狼约五、六匹为一个群体生活。

    正如同名字所示，它们的毛皮是灰褐色的保护色，能够让它们与岩石融为一体。当它们蹲踞在洼地时，在稍远的地方完全识别不出来。

    岩狼的个体数整体而言并不算多，因为小狼要能顺利长成独当一面的成兽，其机率相对性很低。不仅由于有蜥蜴这种天敌，还因为某个只会影响它们的固有疾病使然。成兽绝对不会发病，但如果在小的时候得到的话，死亡率高达七成到八成。那种疾病的特殊病毒似乎只会在它们的基因中起作用。

    那个集团由六匹狼构成。一匹是队长，另外还有公狼、母狼各两匹和一匹小狼，性别是母的。

    合计三匹的公狼之中，有一匹身躯特别庞大的混在其中，比起队长还明显大上许多，几乎是岩狼平均体型的一点五倍大。

    如果仔细观察那个个体，会发现它跟其他的狼有些许不同。虽然毛皮很相似，但轮廓却有微妙的差异；尾巴和耳朵的形状也不一致。只有这一匹似乎是别的种类。

    那是个无法说明的景象。建立家庭生活的生物的团体意识很强，毫无例外。换言之，对于异物的排斥反应也很强烈。就连接受别的群队的个体这种事都很稀少了，更何况是异种的狼。虽然外型酷似，但是真能被容忍吗？

    而且还是公的。队长掌握着群体的生死，至少必须要是群体中最强壮的才行。但是不管怎么看，那一匹似乎都比队长强悍。不仅仅是体型的大小，整体感觉也是如此。

    但是一看就能清楚知道，它是尊敬着队长的。它并不会走到队长的附近，甚至可以说尽量殿后，低调地守护着群体，完全感觉不到它有夺取队长职务的意识，甚至可以发现它致力于保持现在的关系。

    姑且不论公狼，就连应该因为要保护小狼而警戒心高涨的母狼，对于这个巨大的异种同行者也毫无敌意。小狼也在巨狼的周围晃荡，像是要找它一起玩耍似的。

    不久后，这个奇妙的集团在充满低矮树木的岩场一角停下了脚步，咀嚼坚硬的树叶解渴。在水源稀少的土地上，它们就是用这种方式补给水分的。就连在这种时候，巨狼也毫不松懈，用心地观察四周，保持警戒状态。

    稍事休息后，集团再度缓慢地开始移动。天色已近黄昏，看来非得在夜晚之前进行狩猎，并寻找安全的睡眠场所不可了。

    才刚要开始行动，它们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就像是事先约好一般，五匹狼同时转过身来看着那匹巨狼。只有它独自在原地驻足不动。它精悍的侧脸并非对着集团，而是望向地平线；它两耳竖立着，褐色的瞳孔中反射出黄昏的阳光。

    集团的队长走向它，用鼻尖碰触它，巨狼也以同样的动作回应。队长离开后，剩下的狼群也一匹一匹走向它，摩擦着彼此的脸颊表示好意。最后接近的小狼将全身靠在它巨大的前肢上，发出撒娇的声音。

    那是分开前的道别。全部结束后，集团就宛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离开了巨狼。简直就像是打从最初就约定好要在这里分道扬镳。

    目送它们的巨狼，眼神中满溢着无限的温柔。特别是当它望向小狼的背影时，眼中更像是被泪水盈湿般闪烁微光。

    不消片刻。

    巨狼转过身，一口气奔向稍高的岩山上——或许用跳上去这种说法会比较适切。那是个迅速到几乎会留下灰色残影的速度，瞬间爆发力实在惊人。从它的动作中，完全看不出对刚才同行群队的留恋，它猛然向前冲。

    独自——奔往太阳西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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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翱翔天际的妖精 第三章 妖精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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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知道那个生命是在何时何地诞生的。没有任何人看到那一瞬间，当注意到的时候，那个生命就已然在这个星球上了——用这样的方式描述大概是最恰当的吧。

    那是种不可思议的生物。不管是在现存的生物当中，或是过去曾经存在如天文数字般庞大的种族当中，不用说同种，就连类似的纪录都没有描述过。其生态及能力都太过于特殊，另外——存在意义也很特别。

    在广大边境的一角，那个生物静悄悄地持续等待着。在等待什么呢？在等待时机，在

    等待这星球——跟宇宙所经历的时间相比，连一眨眼都称不上，极为短暂的那一瞬间。

    会发生什么呢？

    有什么变化呢？

    或许连那个生物都不理解，只是默默等待着，并坚信会有什么发生——会「有什么」产生变化而持续等待着。

    在边境度过稀松平常的日子。在平淡无奇的夕阳斜照下，那个生物开始缓慢移动，穿越绵延不断的沙漠与荒野，朝某个方向而去。

    因为时机到来了。该启程之时——与结束同一时刻，一个全新的开始。

    这生物有其目的，也有达成目的的打算。欠缺的东西只有一个，而那唯一的缺损也可以马上弥补，因为将会有人带来给自己。

    在终于到来的相遇及离别当中，逐渐变成完整的姿态。只要得到「崭新的」，再加上原本的力量，又将展开对那个生物而言的全新未来。不，或许对这个星球来说，也是全新的未来吧。

    ——来找我吧！

    生物无声地呼唤着。没有回应。即使如此，生物仍旧呼唤。面对难以望见尽头的地平线，毫不犹豫、坚信地持续呼唤着。

    ——来吧！

    ——来找我吧！

    莱恩在沙海的正中央停下吉普车。不见那名被称为奎斯、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只有莱恩一个人。

    他在烈日当空的沙漠中下了车，却没有露出因为酷热而难受的表情，注视着四面八方旷阔的黄褐色地——。

    在他的视野中有绵延不断的大小沙丘、万里无云的蓝天，以及——只有这些，其余什么都没有。那里除了莱恩之外，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就算有动物在这里生活，在这个阳光直射最强烈的时间带中，也绝对不可能从地底下爬出来。

    莱恩注视着贫瘠的大地，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嘴角浮现淡淡的微笑。正如同自己所说的，他很中意边境这个地方。

    「那么——」

    他喃喃自语，从吉普车的座位上拿起长枪身的来福枪。那是手动装填的单发式枪械，使用的子弹愈强，对枪体本身的负担就愈大。因为构造复杂的自动来福枪并不适合用来发射大火药量的子弹。

    他的来福枪上装有高准度的光学式望远镜。从枪身的长度及设置望远镜来看，很明显是为了相当长距离的狙击而使用。跟沙漠妖精这种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猎物相比，他的装备十分真实。他的目标不应该是拥有妖精之名的幻想，应该是更明确的东西。没错——此举仿佛像他确信沙漠妖精的存在一般。

    「这种工具没什么改变嘛。」

    他一边喃喃嘀咕，同时将无弹壳的大口径高初速弹装填进药室。如果「工具」指的是来福枪的话，就表示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触过枪械了吗？就算如此，那也是十分极端的一句话。在一般市面上，手动来福枪的设计及系统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东西。反过来说，应该也可以表示除了来福枪之外，他知道「某样东西」产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他将搭载着望远镜的来福枪背带卷在手臂上，毫不在意灼热的沙面，采取了匍伏的姿势。他将双脚张开以稳住身体，用两手肘支撑着身体，随意地扣下板机。

    碰——！

    冲击波卷起了枪口前的沙粒，在数百公尺外的地点也扬起同样的沙尘。他似乎正在进行望远镜的微调，不过这方法也未免太小题大作了。一般应该是会瞄准一个明确的目标射击才对。依现在的状况，就算击中了远距离外的沙，也无法得知正确的中弹位置。

    不过他似乎不怎么在意，继续射击数发子弹，调整望远镜的焦距。不久后，他似乎终于觉得满意，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轻松是轻松，可是趣味性就——」

    此时。

    莱恩若无其事地抬头仰望。有三道人影从苍穹的一点以接近自由落体的速度降下，在几乎要撞击到地面时紧急减速，脚踝陷入了沙中。

    莱恩眯细了眼睛。

    「哦……」

    在他面前的是穿着多层装甲、背后装着飞行装置、手上拿着短枪身智慧型步枪的三具武装士兵。那是边境查察军的机器人型兵器——自动步兵，而眼前的三名是标准型——Ⅲ式的衍生型。

    「你在这里做什么？」

    其中一具别着分队队长徽章的不带感情问道。身为生物部品的它们，中枢培养脑中并没有感情这种要素。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但十分稀薄。

    「就如同你所看到的一样。」

    「你是猎人吗？」

    另外一具正搜索着吉普车问道。他们是巡逻中的分队，定期在规定的路线上飞行。在广大的六号沙漠中，这并非很有效的搜查行动。或许正因为如此，言行有些不熟悉。

    「猎人又怎么样吗？」

    「这里与居住区有相当的距离，也离居住区之间的标准移动道路很远。你以这种程度的装备，打算要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

    「什么？」

    「这里是适合我的世界，所以我哪里也不去。」

    「你到底在说什么？」

    自动步兵举起枪口，可是没有真的打算要开枪，只是单纯的威吓而已。但在下一个瞬间，或许它们会心想「早知道就扣下板机了」。

    莱恩的嘴角上扬。

    「你在笑什——」

    分队队长无法把这句话说完。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转眼间，它的头便无声无息地高高飞舞在半空中。

    「什……！？」

    失去头部的躯体重重倒在地上。剩下的两具自动步兵以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反应速度开枪，全自动的猛力射击卷起沙尘，但瞄准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自动步兵的复合感应器中已经完全失去莱恩的踪影。就连移动的轨迹都没有看到，莱恩就突然消失在两人的面前了。

    「搜索！」

    启动复合感应器，开始全面搜索。刹那间，其中一具自动步兵感到一道冷冽的闪光滑过体内。它从头顶到跨股间被一刀两断，断成两块的装甲体往左右两边倒下。

    最后的一具感受到危机感已超出培养脑所能抑制的程度，反射性地展开了飞行装置。如果不赶快逃就糟了！——至少也要赶快趁机站好。

    大推力的推进装置让他的身体轻巧地浮到空中，就在它打算继续这样上升的时候，有人抓住了它的脚踝。

    「等一下啦。」

    它仍不顾一切地加速。即使多了一名人类的重量，对于高性能的飞行装置来说仍不算太大的负担。

    自动步兵就在吊着莱恩的状态下垂直上升。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如何将自己的伙伴击毙的，但他现在的姿势什么也做不了，而且也不可能永远抓着吧？等他放手的时候，从数十公尺的高度坠落一定必死无疑。

    然而——

    「我叫你等一下，你没有听到吗？」

    声音在耳边响起，自动步兵感到一片混乱，甚至有种莱恩爬在自己背上的错觉，但实际上只有脚踝感受得到他的重量。然而为什么他的声音会如此鲜明？

    「混…混帐……」

    「实力不足啊…」

    语毕，自动步兵的头落下。莱恩毫不犹豫地放掉失去控制的机体。那里是距离地表数百公尺的上空，不管下面是多么柔软的沙地，都不可能吸收掉强烈的冲击。

    不出所料，莱恩的身体以剧烈的气势撞击到地面，扬起大量沙尘。想必他全身的骨头都四分五裂了吧。

    咚——！

    在遥远的地方也出现类似的声音，那是失速落下的自动步兵所发出的。它应该也变得惨不忍睹了。不过，反正早已经死了。

    「呼……」

    在当场成形出来的坑洞中，传出某个人的叹气声。他抬起埋入沙中的身体，语带疲惫地站了起来。

    ——是莱恩。

    将三具自动步兵瞬杀，并且从高处坠落后仍旧安然无事的男子，没趣地喃喃自语：

    「我还以为会更好玩的。」

    他走向放置在地上的来福枪，咋舌地捡了起来：

    「又要再调整一次了。」

    不由分说地击毙自动步兵，也就表示他向边境查察军——甚至是向「THE THIRD」正面宣战，但他现在担心的是刚才将来福枪丢在地上时，是否对望远镜造成影响，就只有这一点吗？

    在走回吉普车的途中，他瞄了一下两具自动步兵的残骸。断面像是被锐利的刀刃切开一般，而他手中并没有能做到那种事情的武器，也没有使用来福枪。

    「『怪物部队』的实力似乎在这里也通用呢。」

    然后他又开心地笑了：

    「如果是用你的刀会怎么样呢？火乃香。不——『舞刀使』。」

    「哈咻！」

    火乃香突然发出奇妙的声音，蜜莉吃惊似地抬起头来。

    「小香香……你在打喷嚏吗？」

    「有人在说我坏话。」

    火乃香害羞地说，似乎连她自己都觉得发出很奇怪的声音。

    「一定是老师吧。」

    青年从控制室探出头来，一脸有趣地说道。

    「老师？为什么？」

    「白老师好像也想一起来，都鼓起脸颊、嘟起嘴了呢。」

    「真的吗？」

    火乃香一脸狐疑。白虎的表情很难分辨她到底有没有不高兴，有的时候连本人也不太了解。有着自己及别人都认同的冷感反应。

    「蜜莉，你喜欢老师吗？」

    「嗯……」

    蜜莉思考了一下。

    「现在喜欢。」

    「之前不喜欢吗？」

    「一开始的时候有点伯她。因为她都不太眨眼，一直盯着我看。」

    「现在不是也一样吗？」

    火乃香因为当事人不在就放肆地说。当然并不是在说她坏话。看到那样的冰山美人，不知为何就会想要揶揄一下，只是这样的心态。

    「但是啊，总感觉她变了喔。啊，对了，就是在她放长假之后。」

    「——啊…」

    听到长假，火乃香想起了某件事。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为了查出暴动的沙龙群的栖息地而进行调查的时候。火乃香就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与白虎相遇。她受到安波隆商城行政长英格莉的指示，以监督的身分与接受委托的火乃香同行。火乃香被强行跟去的她小小地玩弄了一下。

    「是吗？我觉得没什么改变啊……」

    「还有还有，她一笑起来就有酒窝喔！」

    两人同时指向自己的右脸颊。

    「就只有这边！」

    两人相视而笑。这下子，应该换白虎不断打喷嚏了吧。

    沙漠战车现在正往六号沙漠的东北方前进。这次的旅行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要路线上有居住区或是地图上有记录的绿洲能够随时补给，接着就是依心情而定了。波奇虽然抱怨连连，仍旧依据火乃香等人规划的路线排出最适当的计画。虽然它不反对休假旅行，但对于没有明确目标的事情感到很头痛——或许该说是「生理上」无法接受。

    『我想要更合逻辑一点行进。』

    说实话，这也是它对没有工作时的火乃香的口头禅。就如同乔伊在维修厂中所说的，火乃香完全就是「静不下来」，只要一有空闲，就会想去自己没有去过的地方。

    「那么请合逻辑地前进，尽可能不要浪费燃料，也尽可能不要伤害到传动轮。」

    『你要求也太多了吧，要不要自己来开开看？』

    「要我开也可以啊，不过我想可能会变得更没有逻辑唷……」

    人工智慧体罕见地陷入了沉默。若把这当作它默认事实的表现，难道代表火乃香胜利了——？

    借由自嘲而得到宝贵胜利的火乃香，不知道为何不满地从车舱走到控制室。

    「你要切换到手动操控吗？」

    「什么嘛，连你都这样！」

    火乃香板着脸以眼神与青年交流。火乃香压抑着心中的无奈检查仪表板。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跟平常没两样，但她的内心绝对不平静。

    这次的旅行一切都以蜜莉为优先。蜜莉可能精神上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听到白虎这么说之后，火乃香做出如此的结论。

    有关蜜莉的事，自己似乎有些轻匆了——这就是火乃香忧郁的根源。她绝对没有漠视蜜莉的意思，但因工作太忙而没有充分时间与她相处也是事实。由于蜜莉的姑姑艾丝梅儿是很善良的人，自己就很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她。

    （实在是没有脸面对叔叔。）

    蜜莉过世的父亲藏肯可以说是火乃香的恩人。自她以万事通的身分从沙漠商队独立以后，包含这辆沙漠战车在内，藏肯提供她各式各样的技术支援。火乃香能够在低预算的情况下得到最低限度的装备，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当然，并不只是因为藏肯的恩情而使火乃香动摇。对她来说，蜜莉在她心中占有与家人相等的位置，是最重要的妹妹，也是不可取代的好朋友。

    一起生活吧——火乃香在心里如此作想。会刚好决定要休息，正是命运的安排。一起生活，然后将束缚住蜜莉的事物解放——

    「小香香~」

    火乃香听到困惑的声音，连忙跑向车舱。

    「怎么了？」

    「呐，为什么有这么多这个？」

    置物柜的门开着，里面塞满了反射出金属光泽的东西。蜜莉拿了其中一个在手上给火乃香看。那是中型的自动手枪，里面没有装子弹。

    「啊，那是——」

    『欠缺经济观念的表现。』

    波奇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过蜜莉似乎听不懂话中之意。她每望向置物柜一次，就把同样形状的东西一一拿出，总共有五个。如果再加上火乃香固定放在腰挂式枪套里的那把，这辆战车中竟然有六把枪。

    「为什么呢？」

    「要说为什么的话……枪啊，你看，是沙漠之旅的标准配备唷！」

    火乃香嘟嘟囔囔地狡辩着。

    『包含备用的，总共两把就很够用了。是哪个人每次一去中古市场就偷买啊？』

    「吵死了！有的时候，满足一下自己的兴趣又有什么不对！」

    火乃香一见到枪火就会过于热中而冲昏头，这样的特质到底是从哪里培养起的？她在其他方面，包含从食物到衣服也几乎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是个彻底重视机能及用途的实用主义者。

    「是兴趣吗？那么，这个只是放在这边而已吗？」

    「怎么可能！为了让它们随时保持在只要装入子弹就能使用的状态，可是全部都已经分解、清理完毕，并且调整好了唷！」

    「但是真正用到的只有一把吧？」

    这是没有恶意的吐嘈。的确，固定插在枪套里的只有六把中最好操控的一把，剩下的几乎纯粹只是收藏用。不过确实每一把都是能在实战中使用的。就算是收藏品，也受到了火乃香重视实用性的影响。    

    「小香香……」

    蜜莉客气地问道：

    「这个…可以给我一把吗？」

    「咦？蜜莉，你喜欢这个喔？」

    在感到意外的火乃香面前，蜜莉不知为何低下头来：

    「不行吗？」

    「是可以啦……你有用过吗？」

    「恩，爸爸有教过我，在我更小一点的时候。」

    在边境，从小开始学习使用枪械并不稀奇。除了作为防身的功用之外，也是为了藉由携带武器这件事培育出孩子确实的责任感。那绝对不是用来伤害他人的工具，但在自己遇到危险时，必须要有使用它的觉悟。火乃香这样的观念，是在学习拔刀术的过程中被养父灌输的。枪跟刀虽然有所不同，但本质还是一样。

    火乃香无法理解蜜莉真正的想法，因为这要求实在过于唐突。即使因为父亲的工作而对机械熟悉，但至少在火乃香的记忆中，蜜莉并不曾对枪表示兴趣过；再说，甚至也没有蜜莉主动要求过的记忆。

    火乃香在如此复杂的心境下点了点头：

    「如果你喜欢的话，就给你吧！要不要等一下也来练习射击的方法呢？」

    「——谢谢！」

    蜜莉似乎很开心地笑了，是一张毫无防备的笑容。火乃香将手枪并排在蜜莉面前，心中感到沉重的不安。那是在这趟旅程开始时就一直纠缠着她的思绪。

    虽然将蜜莉带出来旅行，但实际上火乃香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待在蜜莉身旁，多少替她分担一些烦恼——只能大致上想到这些。

    火乃香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就领悟到那是比想像中还难上许多的工作。虽然想要替她分担烦恼并帮助她解决，但现在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聊过学校的事。

    聊过沙漠的事，也聊过有关自己的工作。

    聊过共同的朋友以及各自的朋友。

    蜜莉本人似乎对这次的旅行乐在其中。会因为听到火乃香跟波奇的吵嘴而发笑，也会跟伊库斯一同在黄昏的沙漠上散步，偶尔倾听火乃香背诵的边境诗人——丹勒·麦弗利的诗篇——

    即使太阳使你焦躁，

    也绝对不可以怨恨。

    即使夜晚待你温柔，

    也绝对不可以依赖。

    模糊的过去、不确定的未来。

    远在天边的银河之光、近在眼前的海市蜃楼。

    正因为世间万物没有定数，

    所以你才能追寻梦想。

    正因为你追逐着无形的梦，

    所以才能在这个星球生存下去。

    火乃香也觉得蜜莉似乎有些不一样。不管是她的用词或态度，虽然没有办法明确指出来，但就是有些微妙的异样感。说话方式或是笑容都跟往常的蜜莉有些许不同。

    不了解蜜莉的内心——这对火乃香来说等于是某种打击。明明在这之前，彼此之间毫无隔阂。她们应该一直都是毫无阻碍、坦诚相见才对。

    然而现在却不论说什么，都感觉没有交集。仿佛自己抓不着蜜莉感兴趣的东西，一直不断在扑空。

    果然自己还是离蜜莉太远了吗——火乃香思忖着。不管白虎有没有说那些话，蜜莉都确实目睹到父亲被杀害的过程，自己应该要对她内心的伤口更加注意才是。

    （明明跟她约好要在一起生活，我却……）

    火乃香感到非常害怕，两人就像现在这样慢慢地离开轨道，不久后终究会成为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不管今后还有其他多少朋友，但失去蜜莉的空白是绝对无法填补的。只要一想到那样的空虚，火乃香就觉得浑身发抖。

    于是她下了一个决心。

    离开安波隆商城七天后的夜晚，吃完晚饭后，火乃香约蜜莉去散步。夜晚在沙漠中行走是很危险的，但是波奇跟伊库斯都没有表示异议。

    总而言之，为了预防万一，火乃香将化学闪光弹和瓦斯弹挂在腰带上，刀、手枪以及脚踝上的匕首一样也不缺。虽然蜜莉也想把得到的手枪带在身上，但被火乃香制止了。

    「还不可以，因为你还不熟练。」

    「——嗯。」

    蜜莉乖巧地听从火乃香的话。她一向都是如此，从不抱怨、要任性。大概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丫吧——虽然火乃香突然这么想到，却怎么样都觉得有些异样。不，蜜莉应该是更开朗的女孩才对。虽然不任性，但应该更倔强一点才对。

    「走一下吧！」

    两人没有牵手。因为要是遇到突发状况而影响拔刀就不好了。

    夕阳西沉数小时之后，沙漠在皎洁的光芒中回归平静。那是半月所发出的冷冽耀眼光芒。在这个几乎没有大气污染的时代里，没有任何东西会造成月光从天而降的阻碍，就算没有人工的照明，视野所及之物的轮廓依旧分明。

    火乃香配合蜜莉的步伐慢慢走着。两双靴子在两人的背后留下长排的足迹。在这个离人们居住的城镇有相当距离的地方，地上所刻划的脚印也不过是自然的一部分而已。

    「小香香。」

    已经走了多久呢？蜜莉突然拉了拉火乃香的衣角。

    「——嗯？」

    「如果走太远的话……」

    这么说来，不知不觉中似乎已经离战车很远了。虽然原本没有打算要走那么远的，但是一想到心中的纠结，脚步就不自觉地停不下来。如果再继续前进的话，就会变成很严重的问题了。

    「蜜莉…」

    火乃香将爱刀插在地上，环视四周。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了，但到了紧要关头却仍旧难以启齿。

    「怎么了？」

    茶色的瞳孔仰望着火乃香。

    「老实跟我说，你现在有没有痛苦的事、烦恼的事呢？」

    「咦？」

    「白老师跟我说了唷。蜜莉，你似乎在上课的时候睡着，然后醒不来。」

    「啊…」

    蜜莉难为情地笑着说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觉得很舒服，然后就睡着了。我以为我一直都醒着，可是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在保健室里了…」

    「在白老师跟你说之前，你都没有感觉吧？」

    「因为觉得很糗，所以我明明拜托老师不要告诉任何人的……」

    「蜜莉…」

    火乃香蹲下身子，让视线与蜜莉平行交错：

    「不可以隐瞒唷！因为那并不是正常的事，一定要据实告诉我。」

    「可是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喔，老师也是那么说的。」

    「所以我才会问你啊。蜜莉，你晚上有好好睡觉吗？食欲还好吗？」

    蜜莉没有回答。她的脸上充满疑问，似乎不明白火乃香为什么要那么问。火乃香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呐，不管是我还是老师或姑姑，大家都很担心蜜莉喔——不过因为我没有一直跟蜜莉在一起，所以也不能说什么了不起的话……」

    「所以呢？」

    「咦？」

    「所以才约我出来的吗？为了我把工作放下？那么——」

    蜜莉低着头，用脚踢着沙：

    「早知道就不来了……」

    「——蜜莉？」

    火乃香感到不知所措。突然间，蜜莉大吼：

    「早知道会变成小香香的累赘，我就不跟来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累赘啊……」

    火乃香恍然大悟。蜜莉以为自己是因为太在意她的事，所以才勉强把工作放在一边。也就是说，她认为自己成了工作的阻碍。

    「不是的，蜜莉，不是那样的！」

    「大家都好奇怪！白老师、姑姑，还有小香香也是！我明明就没有事，不要随便乱替我担心！」

    一阵不安袭向火乃香。蜜莉的精神状况的确不太安定，现在的她就像是将压抑住的苦闷一口气爆发出来似的。但是，感觉上跟火乃香之前所想像得不太一样。

    「一个人……我一个人也可以很努力啊！我一直一个人拚命着，希望有一天可以变得像小香香一样……！」

    晶莹的泪水滑落在少女的脸颊。为何人们无法忍耐的思绪，最后总会变成球型的水珠滴落下来呢？

    「…………」

    火乃香无法动弹，就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不管是在边境生存的困难，或是人们为了生存所需要担负的责任，蜜莉全都了解。

    蜜莉曾经跟火乃香诉说自己将来的梦想，希望成为像父亲一样的「机械工程师」。在失去双亲之时，八岁的少女所考虑的事情——竟是一个人独立生活下去的方法。

    她会那么在意要向学校请长假的理由，现在也终于可以理解了。虽然有血缘关系，但自己是在并非自己真正的母亲——姑姑的庇护下，才好不容易得到可以去上学的机会，如今却要向学校请假去旅行，让她感到十分不安。

    （这孩子……）

    她大概也了解自己是在逞强吧。频繁地去找白虎，跟她谈论共同的朋友——最喜欢的「小香香」，一定也是一种慰藉吧。恐怕白虎已经察觉到了，所以才特意叫火乃香过去直接把话说清楚。

    「我…我……」

    「不用为我担心也没关系！如果我会造成小香香的困扰的话，不要在一起也没关系！我最讨厌小香香了！」

    蜜莉突然背对着火乃香，往战车的反方向跑开。

    「蜜莉！」

    火乃香打算追上去时，腰带附近出现刺耳的发讯音，接着传来激烈的震动——那是波奇发来的紧急通讯信号。于是火乃香一边奔跑，并同时戴上通信器。

    「波奇，我现在没有时间说话——」

    『你立刻带着蜜莉回来。你们行进方向的沙地内部的温度正在急遽上升中——』

    一刹那间。

    蜜莉摔倒。从她奇妙的跌倒方式来看，与其说是脚陷入了沙中，倒不如说像是被什么给绊倒。在她打算马上爬起来时，周围的沙子突然陷落为一个凹洞。

    「啊……！？」

    蜜莉滑落在突然出现的研钵状的凹陷中。

    「是蚁狮！？」

    火乃香并不清楚在旧世界中拥有与这名字相同的昆虫。在边境被称为蚁狮的生物，是指连全长达三公尺以上的机甲蚁都能当作猎物的巨大肉食性动物。

    『不是蚁狮，那是——』

    在波奇还没说完话之前，大地便开始剧烈震动。以蜜莉所跌落的凹洞为中心，半径五公尺的圆形范围内激起了如涟漪般扩散的同心圆波动。

    沙……

    沙中出现了黑色的棒状物体。

    沙……

    沙……

    沙……

    几乎同样形状的物体接连冒出。直径约五到六公分，长度大概有三到四公尺。一端埋在沙中，另外一端冒出并前后左右摇晃着。

    十几根——不，应该说是十几只才对！外表跟栖息在沙漠中的某种毒蛇酷似，但蛇并不会用这种方式活动，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场所中聚集这么大量的蛇。看起来并不是各自行动，而是以一个统一的意志进行活动。

    「这家伙是……『松饼』！」

    火乃香脸色发白。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发觉呢？懊悔的心情煎熬着她的胸口。她在跟蜜莉的对话中注意力变得薄弱，也没有料到在这样的地方会有这样的家伙——她轻匆了。

    「蜜莉！」

    军靴踢起了地上的沙尘。火乃香猛然往前冲，锐利的斩线划破她周围的空气。

    咻！

    那群像是毒蛇般的细长物体同时向火乃香袭来。有的从头上方而来，有的像是从下方而来，就像是有人熟练地挥舞着鞭子一般，从四面八方向火乃香逼去。

    「破！」

    火乃香激烈地大喝一声。出鞘的爱刀的刀身反射着月亮的残影，散发出美丽的光泽，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描绘出弧线。下一个瞬间，刀已经伴随着金属摩擦声回鞘了。

    瞬间，从那叫人毛骨悚然的平滑断面猛然喷发出暗红色的液体，数根蛇鞭落地。打算趁机穿越的火乃香面前又出现其他的蛇鞭。

    「啧……！」

    居合斩挥空了。那生物竟然躲过了火乃香的刀——！其空间认知能力及反应速度着实惊人。只能以触手本身看穿了火乃香的动作来解释。

    触手。没错，这些大量的蛇鞭只不过是附随在同一个生物上的器官——被火乃香称为「松饼」的生物。这么一来，那么本体到底有多大呢？

    半径五公尺的圆形范内，涟漪般的振动所覆盖住的地底下不断冒出触手。火乃香的脚下一定也是本体的一部分。虽然确定它潜伏在地底下，但大小跟形状都无法推断。

    「蜜莉！」

    火乃香在躲避触手攻击的同时大声呼叫。从火乃香所在的地方，无法看到跌落凹洞中的少女。就算不是蚁狮，但那边一定是生物的嘴巴或是消化器官的所在之处。

    「波奇！」

    火乃香压抑着胃被翻绞般的焦躁，对着通信器呐喊。引擎声正在逐渐接近中。

    「蜜利她……」

    『闪开，我要用机枪扫射。』

    火乃香没有遵从伙伴的指示，她只想着要赶快接近蜜莉。就算用机枪扫射，也无法对被沙层保护的本体造成致命伤。

    咻！

    当她想要往前进时，触手就阻挡住她的去路。敌人的速度惊人，再加上现在的火乃香欠缺集中力，因此她的拔刀术根本无法应付。她充血的眼睛环视着脚边。若是将刀倒插的话，能造成多大的伤害呢？她的内心深处是一片冷冽而黑暗的绝望。

    吼——！

    像是雷鸣般的声音响彻云霄。火乃香迟钝的思考一瞬间起了反应。

    「什么……」

    火乃香的身旁出现一个灰色的影子，速度非比寻常，并在狂奔的同时将身体以闪电的形状左右移动，闪避过扑上前去的触手。「那个影子」仅仅不到数秒钟就抵达凹洞旁，毫不犹豫地跃进洞穴中。

    「———！」

    几乎没有间隔时间，同样的东西就跳了出来。这次采取一直线的路径往火乃香的方向冲过来。

    （狼……？）

    看起来像是栖息在岩漠的岩狼，但体型似乎大了些，耳朵跟尾巴的形状也有微妙的差异。刚才的轰天巨响，大概就是那只灰狼的咆哮吧。

    在灰狼的背上，有一个穿着眼熟的服装、马尾上下摇曳着的娇小身体紧紧攀附着。

    「蜜莉！」

    灰狼在火乃香面前停下脚步，仰望的视线对上火乃香的双眼。清泉般的刺激从火乃香头带下滚滚涌出。

    「我…我知道了！」

    火乃香无意识地回应道。她知道了什么？又是在回答谁？一切都是身体的自然反应。她追在再度奔跑起来的灰狼后面，朝逐渐接近的战车方向而去。

    沙沙沙……

    大地翻腾，一道墙壁出现在火乃香眼前，就像是要阻挡在她和战车之间一般。火乃香知道那就是「松饼」的本体。

    咻！咻！

    一群蛇鞭向往后跳的火乃香及灰狼袭来。那缠人的攻击摆明了不想让猎物逃走。因为地面像是波浪般上下起伏，所以火乃香无法拔刀。只要还站在「松饼」的上方，就无法站稳脚步。

    「掩护射击！」

    『没办法确认你的位置，赶快想办法离开那边。』

    就像是要掀起铺在沙漠上的圆型地毯一般，边缘翻起而弯曲的薄壁遮蔽了视野。在这样的状态下，不用说是主炮了，就连机枪都无法射击。若是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会击中火乃香等人。

    好不容易突破触手的袭击，火乃香毫无喘息的时间便准备迎接第二波攻击。但此时的她注意到灰狼奇妙的行动。灰狼背对着她，做出像是要推压什么般的动作。那是要火乃香接下蜜莉的意思吗？

    火乃香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抱起了蜜莉。虽然蜜莉失去意识，但确实还在呼吸。这样竟然还能不被甩下来啊——火乃香如此心想，不过马上察觉到不对劲。蜜莉并不是自己抓着灰狼，因为她的双手正无力地下垂着。

    「………………？」

    火乃香倒抽一口气。她看到从灰狼的双肩各出现了一根像是触手般的东西，有着相当的长度，就是那个触手卷住了蜜莉的身体。由那触手状物体竟然能固定住八岁少女的身体来看，那器官拥有从细长的外表所看不出来的强韧。在火乃香接下蜜莉后，触手又滑溜地收回。

    「你到底是……」    

    灰狼突然低下头，用力撞向火乃香的身体。

    「哇！？」

    火乃香抱着蜜莉被弹向沙墙的另一端。

    『火乃香！』

    「不可以发射！」

    火乃香把蜜莉交给从气闸飞奔而出的伊库斯，然后等待着灰狼穿越墙壁而来。

    但是灰狼所采取的下一个行动，却颠覆了所有人的想像。它没有要跳过沙墙的打算，而是一口气冲下刚才蜜莉掉下去的凹洞，那个被称作「松饼」之生物的嘴巴之类的地方。

    不出所料，在那个凹洞的底部，有着明显与周遭沙子触感不同的皮肤，以椭圆的形状裸露出来。那生物似乎感受到正上方的野狼，从中央慢慢打开装甲卷帘般的开口。

    喔喔喔喔喔喔……

    从地底传来的呼吸音就跟文字所表达的一样。还是说，那是表示威胁的恐吓声呢？

    为了不被吞噬，灰狼站稳四肢，从它背后伸出了触手。两根触手的前端戳向巨大捕食器官内部的黏膜。下一瞬间，灰狼的眼睛发出苍白色的光芒。

    啪滋！

    体毛竖起，干燥的空气中混杂了烧焦的臭味。

    叽咿咿咿咿咿咿——！

    直达天际的剧烈震动——那是「松饼」发出的悲鸣。比刚才的一切都还强烈的波动摇撼了整个世界。灰狼敏捷地将触手收回，灰色的巨大身体就像是上紧发条般，跑完五公尺的距离后，从卷起的墙壁上跳起。

    紧接着。

    大地浮起。与沙同色、直径十公尺的扁平圆盘现身。那是躲藏起来的「松饼」本体。它薄薄的身体潜伏在沙中，用伪装成毒蛇的触手追逐、捕捉猎物。在边境几乎没有人亲眼看过它，是一种极为特殊的肉食性生物。火乃香经常涉足他人不会去的场所，但就连她至今也从未看过。

    叽咿啊啊啊啊啊——！

    「松饼」发出让人作呕的惨叫声，剧烈地摇动着。对神经发出的「电击」让它全身痉挛。灰狼将自己体内微弱的电流增幅，藉由蓄电细胞及触手，烧断「松饼」的中枢神经，不过谁能相信这种事呢？

    不，它已经不能被称为狼了。不管外型多么酷似，战斗能力都远远超出一匹狼。

    『火乃香！退后！』

    那是来自波奇的警告。「松饼」发疯似地狂飙。当然，它大概也没有正常的知觉了。姑且不论它有没有思考能力，被高压电流破坏的神经已经没有任何可能及方法可以修复。

    直径十公尺的身体疯狂地将盖在身上的沙子甩开。考虑到它的体重及力量，别说是被压住，光是只要被它轻轻碰触，人体便会四分五裂。

    『火乃香！』

    「火乃香小姐！」

    波奇跟伊库靳两人异口同声地大喊。而火乃香此时在做什么呢？她在跳着垂死之舞的「松饼」面前，闭上双眼并突然压低身体。清亮的蓝色光芒从绑在额头上的头带透出，甚至可以与月光争辉。与逐渐精练提升的气相对，她的心神可以清洁污浊、照亮四周。

    火乃香同时具备着紧张跟平稳两种精神，而在她升华到更高一层次的瞬间，一切都朝向某一点解放。

    「——斩！」

    在场的每个人都看不到刀的轨迹，甚至根本没有人发现她已经拔过刀了。火乃香的拔刀就是如此迅速，甚至可说是超越人类的极限。

    咻——

    空气被垂直划破。高速的气流以气压的高低差产生真空气旋，切断了物体——以现象来说的话，或许跟这情况很接近。

    叽叽叽……

    被一刀两段后，「松饼」的落地声覆盖过细微的刀刃回鞘声。看不见的气之刀，在刀身射程之外的距离，将不可能斩断的对手给斩断了。

    「——抱歉。」

    火乃香哀伤地低语，给了必死无疑的生物最后一击。大量的体液逐渐为沙子所吸收。在充鼻的血腥味中，月下的死亡决斗落幕了。

    距离沙漠战车有一段距离的洼地中，一辆沙漠吉普车停在死角。座位上放着一把长枪身来福枪——那是莱恩的车，但却没有看到他本人。在夜晚的沙漠正中央，他舍弃掉吉普车去哪里了呢？

    就在这个时候，抓狂的巨大「松饼」的身体被火乃香的居合斩给一刀两断。而在那个瞬间，不见人影的沙丘棱线上竟传来一声感叹的声音：

    「这就是……」

    那声音毫无疑问是莱恩。他是因为看到火乃香的技术而有感而发吗？理应在找寻沙漠妖精的他，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舞刀使』——吗…」

    看不到来源的声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感慨。破坏三具巡逻的自动步兵时，男子也毫无兴奋之意。但这样的他却被一闪而过的刀光给吸引。终于遇到了长久以来一直等待的东西——他的内心感情就有如那般地欢欣鼓舞着。

    莱恩在没有任何人的场所抿嘴而笑。一股无法压抑的冲动涌现，莱恩持续笑着。即使如此，月光仍旧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在倾洒而落的困惑光辉下，只有被压抑住的笑声不断在流窜。

    「蜜莉呢？」

    用尽全身力量将「松饼」一刀两断的火乃香，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就跑向战车。

    「她没事，只是有一些擦伤。」

    听到伊库斯的回答，火乃香终于松了一口气。从蜜莉滑落凹洞到被救出的这段过程，虽然没有经过太长的时间，但能够不被「松饼」的捕食器官给吞噬也确实是幸运，几乎可以说是奇迹了。」

    「话说回来，这个沙漠里竟然有那种意想不到的生物呢。」

    「那样的家伙很少见，就像是真的妖怪一样。」

    『抱歉，火乃香。因为它调节到跟沙完全一样的温度，热感应器无法感应出来。这是我的过失。』

    「不……我也太不小心了，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如果是平常的火乃香，不管「松饼」将新陈代谢降低到什么程度，都不可能逃得过她的眼睛。就算躲在沙中也一样。

    从离开战车那刻开始，火乃香心中就只想着要怎么跟蜜莉说话而已，注意力跟警戒心都在常人之下。

    「…………」

    在单膝跪下的伊库斯怀中，蜜莉微微转动身体，她似乎恢复意识了。火乃香感到有些犹豫，刚才蜜莉的最后一句话仍回荡在她耳边。

    「一ㄠ…ㄐ一ㄥ……」

    「咦？什么？」

    「一ㄠ…ㄐ一ㄥ，我看见了。」

    「一ㄠ…ㄐ一ㄥ……你是说妖精吗？」

    「她在…那边唷…」

    少女举起瘦小的右手臂，伸出食指。火乃香反射性转身望去，当下一阵错愕。

    「啊……」

    在地平线尽头、月光之海的底部、白色沙漠与星空交错之处，有个球状的发光体。距离很遥远，以直线距离来看，至少有数公里。

    在凹凸起伏的沙漠中，一眼望去没有办法看到很远的地方。但是……却看得见。因为她浮在半空中。而且，火乃香看得出那个光球似乎正逐渐远离。

    「沙漠妖精——」

    那真的是传说中的那种生物吗？根据她所听说的，妖精拥有会发光的翅膀，并有着少女的姿态。现在因为太远而无法确认，只知道那里有个发出光芒的东西正在穿越沙漠。

    「那是……」

    伊库斯突然起身。绿色的双眸紧紧注视着发光物。他的表情似乎是理解了什么似的，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

    「——STAR SEED。』

    「星星的……种子？」

    火乃香就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将这个词汇反覆念了两、三遍。明明应该是第一次听到的字眼，却有一种熟悉感。有一种很怀念、悲伤——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思绪。「不存在的记忆」被唤醒了。

    「她呼唤了我。」

    火乃香看着蜜莉发楞。

    「她叫我不要输，绝对不要放弃……从我掉进洞穴之后就一直这么鼓励着我。」

    所以——在细沙所形成、容易崩解的漏斗底部，瘦小的手脚才拚命挣扎着。原来蜜莉能撑下来的原因在此。

    「跟小香香的声音…很像喔…」

    「我的——」

    一瞬间。

    强烈的光芒像是白昼的阳光般覆盖天空与大地。那个球体正发出极为刺眼的光芒。火乃香等人反射性地遮住眼睛。当他们再次睁开双眼时，发光体已经消失了。并不是躲进了沙丘背面，而是完全消失无踪。

    「去哪里了——？」

    没有人可以回答。火乃香赶忙环视四周，游移的视线最后停在一点上。

    不顾危险救出蜜莉的美丽灰狼。

    褐色的双眸与火乃香的黑色瞳孔相交。不过并不是那里。火乃香感受到它视线的部位，是被头带覆盖着的额头正中央。

    ——它注视着自己。褪去一切、赤裸裸的自己，正被如同贤者般睿智的瞳孔注视着。隐藏在头带之下的东西，深藏在心底的思绪、过去、现在、未来，跟火乃香有关的所有要素，都在同样的价值观中被确定了。

    无法言喻的感慨震撼着火乃香。或许眼前所看到的并不是灰狼，也不是人类，更不是「THE THIRD」，而是拥有更为优越知性的生命。

    「谢谢……」

    蜜莉低语般地说着。野狼像是听懂了似地，摇着它那蓬松茂密的灰色尾巴。接着它转过身，朝月下的地平线——刚才看到发光体的方向奔驰而去。

    「小香香……」

    蜜莉用手背揉着眼睛，看得出来她正在哭泣：

    「——对不起…」

    「蜜莉……」

    「我说讨厌你是骗人的…就算小香香讨厌我，我也还是最喜欢小香香了。」

    「——笨蛋…」

    火乃香蹲下来抱住蜜莉：

    「蜜莉真是笨蛋…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呢？我绝对不会讨厌你的。」

    「可是……」

    蜜莉欲言又止：

    「我虽然喜欢小香香…可是却会造成小香香的困扰…刚才也是——」

    娇小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或许直到紧张状态已解除的现下，她才终于感受到恐惧。她将脸埋入火乃香的肩上低声啜泣。

    「小香香总是帮了我那么多，我却什么也做不到，只会成为小香香的累赘而已。」

    火乃香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才好。在万事通界位居顶尖的少女，解决了各式各样的试炼，终于得到现在的评价，但她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要如何解决蜜莉的烦恼呢？虽然用嘴巴说很容易。你才不是累赘呢——只消一句话就可以了。

    但那样的一句话什么都解决不了，只会让蜜莉认为火乃香又在包容自己。只要蜜莉的想法没有改变，就无法有任何突破。

    「我——」

    火乃香无法继续说下去。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能接下去的话语，因为她根本无言以对。什么也——说不出来。

    「要去看看吗？」

    伊库斯唐突地问道。

    「上……哪里？」

    「刚才的它似乎去追沙漠妖精了。我们也去看看好吗？」

    火乃香迟疑了一会儿。自己有将蜜莉平安无事地带回去的义务。虽然是随心所欲的旅行，但到目前为止也是谨慎考虑到补给及回程的路线而来的。妖精去了哪里呢？——不，最重要的是，没有人能保证那个发光体是否就是妖精。真的应该去追那样的东西吗？

    「——小香香。」

    当火乃香回过神时，发现蜜莉正用认真的表情凝视着自己。

    「我也想去看看。我想要再跟妖精见一次面，好好向她道谢。」

    「道谢……」

    「而且…而且啊…我还不想回去。我不想在这样的心情下回去。」

    也是——火乃香在心中喃喃道。如果在这样不愉快的气氛下回到安波隆商城，接下来要如何面对蜜莉呢？必须要小心谨慎地与对方相处，过着如同触摸肿瘤般的生活，火乃香认为自己一定无法忍受。

    「那就去吧！」

    火乃香要去寻找的不是沙漠妖精，也不是灰狼，而是自己的心，以及与挚友一起走下去的道路。

    火乃香的表情不再犹疑。她将伊库斯和蜜莉推回战车。在气闸前，她往发光体消失方向的地平线瞄了一眼，接着跟在两人身后进到车内。

    「引擎发动——可以吧？波奇。」

    『如果你要询问我的意见，可以在你决定之前先问好吗？』

    「抱歉。」

    『我习惯了。出发，以静音巡航模式低速前进。』

    人工智慧体操控的沙漠战车，离开了死亡战斗痕迹还历历在目的地方，往称不上目的地的目的地前进。

    乘着从天空缝隙吹出的风，少女旋转并舞动着身子。金黄色的头发、发光的翅膀。少女白皙的裸体飘散出闪闪发光的粒子，正要渡过沙漠。

    （啊啊……）

    充满喜悦的呼吸。满溢着泪水的瞳孔，映照出好似憧憬般的光辉。对着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某个还不认识的人——对着遥远未知的无限憧憬。

    （再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了。）

    少女知道时机将近，所以才如此开心。她坐立难安，似乎能就这样飞到天上一般——

    （快一点！）

    少女殷殷期盼着。

    （快点来见我！）

    她所等待的人就在很近的地方，笔直地朝她而去。然而少女无法停伫在一个地点，因为她有必须前往的地方。

    那是世界的裂缝。

    是这颗星球与宇宙直接接触的地方。

    到了那个时候，「他」应该会在身边。即使身体被一分为二，「他」跟少女仍旧有着相同的心情。追逐着，不久后就会追上了吧——追上少女所在之处。

    不，一定不只有他。所有的生命——这个星球所孕育，或是已经逝去的生命，一直都跟少女同在。在少女之中，焦急地等待着升天的那一刻。

    （走吧！）

    少女歌咏着：

    （因为生命是活着的东西，想要活下去的想法就是我们的生命。）

    少女在风中飞舞，将压抑不住的思绪转换成光芒，在尚未开启的大门前持续舞动着。那是这世界的万物所无法舞蹈出的妖精之舞。

    『火乃香。』

    火乃香听到伙伴的呼唤后，从车舱走到控制室。

    『天气变糟了，似乎会出现沙尘暴。』

    「可以先停下来等它通过吗？」

    『这边的地点不好，再往前一点吧。躲到左手边的沙丘后面，采取装甲隐蔽模式。』

    「交给你了。」

    火乃香透过车舱罩看着外面。风确实变强了，但状况还好，她认为并不会形成太严重的沙尘暴。火乃香在沙漠旅行的过程中，已经遇过无数次的沙尘暴：严重的时候，甚至必须好几天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火乃香并没有太大的不安。因为对她来说，由直觉跟经验便大致可以判断沙尘暴的规漠及持续时间。

    但不知为何，火乃香却感到莫名的心神不宁。她没有办法明确说明。虽然额头的一点只是不断发出些微的刺痛，但这绝对不是普通状态。

    「要暂时停止前进。」

    她回到车舱里告知另外两名乘客。

    「遇到沙尘暴也是没办法的事，就慢慢等吧。」

    青年就如自己所说的，用冷静的态度回应。而另外一名乘客则是默默点了点头。

    遇到巨大的「松饼」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沙漠战车完全远离有人来往的路径，持续着漫无目的的旅行。幸好有从车辆维修厂借来的货柜车，燃料跟水都还很充足。但是总有一天得转换方向。

    在这三天中，战车只是一股劲地前进着，除了扎营时间以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虽然不断前进，但别说是妖精了，就连应该在前方的灰狼的背影都没有看到。

    路线应该没错——火乃香毫无来由地如此认为。就像是体内有着看不到的罗盘一般，她不可思议地知道应该前进的方向。

    （是因为那个家伙吗……）

    火乃香想起那个夜晚，灰狼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似乎听得到它静静地叙说着什么。那不是人类的语言，甚至也不是耳朵听得到的声音。

    ——去吧。

    但她似乎听到灰狼如此催促。不过那或许也不是对着火乃香，可能只是灰色巨狼心中怀抱的思绪，恰巧流入火乃香体内——仅只如此而已。

    「伊库斯。」

    火乃香坐在床上——蜜莉的旁边。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并不像彼此憎恨般遥远，也不是可以拥抱般地接近。火乃香不想承认，那是彼此内心隔阂所产生的距离。

    「让我问一下。」

    「问什么？」

    「STAR SEED——那天晚上，你的确说了这个字眼吧？星星的种子是什么？那不是沙漠妖精吗？」

    伊库斯露出困惑的表情。火乃香赶忙解释：

    「啊…那个……如果违反到『你的规则』的话，不说也没关系唷！」

    「那倒是没有。」

    伊库斯温和地否定了。

    「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对我们来说，很难理解吗？」

    在青年渊博的知识中，火乃香等人无法理解的事物不胜枚举。而若是没有思考到恰当的方式表达，恐怕连「THE THIRD」都无法理解。

    「不，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东西。总而言之——」

    正当火乃香等人身体往前探的时候，沙漠战车停下来了。似乎已经到了可以确保车体安稳的场所。

    『火乃香，我们就暂时待在这里等待，依状况行事。以现状来看，还没有必要启动装甲遮蔽模式。』

    装甲遮蔽模式，指的是开启遮蔽装置，将战车内部完全密封且让装甲透明化的完全防御状态。虽然不像边境查察军的系统那么精密，但在沙漠中自保已经很足够了。

    「也是。啊，不过还是要注意一下货柜车，那可是我们的生命来源。」

    『不用你说，我也会那么做。』

    既然决定了对策，那么就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了。火乃香转头面向伊库斯。

    『火乃香。』

    「又怎么了？」

    火乃香小题大作地皱起眉头，不过又突然歪起脑袋。头带下方开始传来阵阵疼痛，火乃香曾经有过同样的感觉。

    「——我听到了。」

    「小香香？」

    火乃香离开一脸担心的蜜莉身边，走向气闸，毫不迟疑地打开内门。

    「小香香！」

    「蜜莉也过来。」

    火乃香转身一笑。在那一瞬间，一切的隔阂都消失了。就像以前一样，她能够对蜜莉真诚地笑了。

    「『在外面』唷！」

    听到这一句话，蜜莉就理解了。她从床上飞奔而下，茶色的瞳孔兴奋地闪烁着。

    「波奇，麻烦你注意附近的状况。」

    『收到。』

    该不会又出现「松饼」之类的巨兽吧？虽然火乃香认为并不会有那么多松饼，但预防万一，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打开气闸的外门后，混杂着沙子的风吹了进来。火乃香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蜜莉的同时，绕到了战车的前方。

    「——啊…」

    蜜莉不自觉发出细微的惊呼声。大概是怀抱相同的想法，火乃香也仰望天空。

    距离地面数公尺的地方，她就在那里——在沙尘暴中，毫不恐惧地裸露着白皙身体的少女。肌肤内侧发出淡淡的光芒，在她的周围形成一个球状…那也是一种保护罩吗？

    少女保持微微抬头挺胸的直立姿势，就在毫无支撑物的情况下飘浮于空中。背后的数对翅膀都是由光膜所构成，况且也没有羽毛，因此实在不像是那对翅膀让她浮起来的。

    虽然风势很弱，但在横向吹来的风中混着沙尘；少女在这样的风中却毫不遮掩自己的裸体。看来光球果然是一种保护壁，将她与外界隔绝。而跟风无关，浓密的金发由下往上飘扬着。

    「妖精……」

    三天前，她的身形只能让人看得出是一个发光体。如今首次亲眼目睹，除了妖精外，实在想不到其他适合的字汇。

    沙漠妖精真的存在。在那个事实面前，火乃香跟蜜莉都惊讶得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地凝视着边境的未知生命。

    「——小香香。」

    蜜莉拉了拉火乃香的衣角。

    「怎么了？」

    「那边。」

    蜜莉所指的地方——战车的旁边，有个曾经见过的灰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边的呢？巨大的野狼也凝视着裸身的少女，那真挚的眼神感动了火乃香。

    （追上来了呢……）

    野狼跟妖精之间有什么关系？表面上看来，两者没有任何共通处。不——有一个，就是蜜莉。一个是挺身救出蜜莉的灰狼，而另一个则是不断鼓励她的金黄色少女。至于理由现在还不明。

    妖精望向火乃香等人，不可思议地歪着头思索，嘴角浮现浅浅的微笑。有另外一个微笑回应她。

    「——不，不是喔。」

    那是站在火乃香正后方的伊库斯所发出的声音。青年直直仰望着妖精，又重复一次：

    「不是这里。」

    妖精像是早就料到似地，点了点头后再次微笑。她降低高度，在脚尖距离地表约数公分的高度停下来，伸出右手。

    「——我？」

    绑着马尾的少女不知所措地望着火乃香跟伊库斯。

    「你不是想要道谢吗？」

    火乃香悄声说道。蜜莉下定决心，慢慢将小巧的手伸出去。在手指与手指即将相触的那个瞬间。

    「——————！」

    火乃香注意到额头前的一道闪光，无意识地蹬了地面。那道闪光朝着灰色的巨狼一直线而去。没有任何人——包含火乃香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将右手伸向爱刀的刀柄。

    「碎！」

    拔出的刀划出银色的轨迹，擦过灰狼的头旁边。

    铿！

    让人牙根发软的金属声。细微的枪声穿梭在夹杂沙尘的风中，稍微迟了一点才传来。野狼敏捷地闪过身，跳向旁边的洼地，采取腹部贴地的低姿态站立。飞来的子弹被火乃香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击落。

    妖精浮起，像是溶解般消失在大气中。火乃香觉得她看到妖精哀伤的眼神。

    「伊库斯，蜜莉麻烦你了！」

    火乃香提着黑鞘，压低重心，猛然向前冲。脸颊因为被沙子打到而刺痛，眼睛也无法完全睁开，因此她索性闭上双眼。虽然主动关闭了视觉，但火乃香的动作丝毫不变，反而因为没有必要保护眼睛而变得更迅速了。

    没有第二发枪声，狙击者放弃了吗？火乃香确实感觉到敌人的存在，而且还在。对方完全没有逃避的意思，反而等待着火乃香。

    火乃香在距离战车超过一百公尺以上的地方停下脚步。周围杳无人迹。她仍旧紧闭着双眼，像是在搜索什么般移动着无形的视线，然后突然拔刀了。

    「喝！」

    在刀尖所能触及的范围内，并没有任何人存在。火乃香的目的不在于斩断东西，而是要将气放出。此时与将直径达十公尺的「松饼」一刀两断的气之刀不同，放射而出的是块状的气体。

    「————」

    传来了一阵呻吟，那是直接受到气块命中的狙击者所发出的声音。火乃香睁开双眼，在微微睁开的眼睑前有一名男子。他之前到底是躲在哪里呢？

    「是你……」

    「我说过会再见面的吧？被我说中了呢，『舞刀使』」

    「——莱恩。」

    那是在安波隆商城的车辆维修厂中遇到的猎人。提起要猎捕沙漠妖精的男子，现正露出十分愉悦的表情。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

    「刚才射击的人是你吧？」

    「没错。因为我是猎人，当猎物在面前的时候，就会扣下扳机。」

    「你刚才瞄准的不是妖精。」

    火乃香用居合斩挡下的子弹，明显是瞄准灰狼所射出的。从距离以及子弹飞行轨迹的准确度来看，不可能是失误。

    「我改变心意了。真奇怪，我的目标是什么，是我的自由吧？不是吗？」

    「那么，我也有我的自由。我不会让你杀了妖精，也不会让你杀了那匹灰狼。」

    「基于什么样的理由？」

    「因为我欠他们一笔。」

    莱恩的下一句话让火乃香有些吃惊。

    「小孩子的救命恩人——是这样吗？」

    「你…为什么知道……」

    火乃香当然不知道他当时从头到尾目击了一切。不过感情的起伏马上被控制住。

    「既然你知道的话，那事情就更简单了。我的想法已经传达给你，接下来就看你打算怎么做。」

    「等一下。」

    莱恩单手制止火乃香。火乃香小心谨慎地观察他的动作，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异样感。虽然是人类的动作，但有些无法明确指出的不同之处，除了直觉之外没有别的说法。话说回来，波奇确实曾经提到莱恩「或许不是人类」。

    （对了……这家伙……）

    火乃香终于想起来了。那名男子甚至道出她身上的秘密。因为在那之后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所以她完全忘记了。现在看来，那名男子可疑的地方实在多不可数。在他被火乃香发现、用气击中之前，到底躲在哪里？又为什么要攻击灰狼——？

    「你似乎有很多事想问呢。」

    「是啊，不过不是现在。」

    「哦？」

    「我想先听你的答案。你打算怎么做？」

    「你是希望我把枪收好，静静离开吗？」

    那把来福枪倒在他的脚边。他刚才大概是采取匍伏的姿势狙击的吧。但是不管姿势多低，都不可能完全从视野中消失——如果没有使用查察军的遮蔽装置的话。

    「在我回答之前，也让我问一个问题，是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如果我拒绝你的提议，你打算怎么做？」

    「问我怎么做……？」

    「要斩了我吗？你做得到那种事吗？—一

    火乃香一阵错愕。

    「不管有什么恩情，你可以为了妖精或灰狼杀人吗？而且我谁都还没有杀。就像你所看到的，我连枪都没有拿，我可是手无寸铁的人喔。」

    莱恩举起双手：

    「对这样的对象下手，怎么想都不合情理。除非你是以杀人为业的杀手。」

    「我不会斩你的。」

    火乃香小声回答：

    「正如同你所说，我的确没有杀你的理由。总而言之，你可以从我眼前消失吗？」

    「或许我们还会在同样的状况下相遇。」

    「那就到时候再说。不管要不要斩你，只要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我都会尽力保护妖精跟野狼。」

    「你的意思是说，你没有要跟我打的意思吗？」

    「大概吧。」

    莱恩双手交叉在胸前。

    「——那样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咦？」

    「让我帮你制造一个理由吧！」

    火乃香的上半身反射性地闪躲。一道光划过胸前。火乃香才刚千钧一发地闪过，另一道光又瞄准仰身的她挥了过来。

    「破！」

    火乃香拔刀。金属和金属撞击的声音迸发出来。火乃香将瞬间回鞘的刀拿在手上，往后跳了一大步。

    「——————！？』

    毫无预警袭向火乃香的两把剑，现在已经回到莱恩的手边。不，不对。莱恩并没有拿着剑，而是莱恩的双手变成了剑。

    「什……！？」

    火乃香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男子手肘以下的部位变成银色的刀刀，而手肘以上的部位虽然维持原状，但包含衣服的袖子在内，手臂整体形成了平滑、前端较尖细的线条。

    「如果我说要杀了你，那就会成为一个很正当的战斗理由了，不是吗？」

    莱恩扬起嘴角，发出非人类的刺耳笑声。火乃香感到一阵背脊发凉的颤栗。

    「——要上啰！」

    莱恩变成剑的右手臂往前突刺。

    「唔……！」

    又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此时，莱恩的剑从中间又再衍生出另外一把剑，预测了火乃香的移动方向，以倾斜的角度刺了过去。

    接着连左手的剑也展开攻势。而左手的剑也从中间分支，复数的剑像是要包围住火乃香般袭来。

    「——————！？』

    莱恩发出无声的惊愕。绝不可能被躲过的攻击却挥空了。没有任何人可以说明火乃香当时的动作。她看穿所有的剑之轨迹，抓住唯一的死角闪了过去。只要有数公厘的闪失，留有日晒痕迹的皮肤绝对会被撕裂，并且鲜血直喷。

    火乃香不给莱恩重新调整姿势的机会，迅速往前冲。莱恩已经自己准备好战斗的理由了，因此火乃香已经不需要再犹豫——斩！

    「喝！」

    出鞘的爱刀以逆袈裟斩的方式将莱恩的身体一刀两断。但在下一个瞬间，火乃香受到往前冲时的惯性而重心不稳，整个人跌向旁边。

    沙！

    银色的剑刺向沙地。火乃香躲过两次、三次，豁出去踢起沙子来取得空隙。脚踩在地面的同时，摆好了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呼吸几乎毫无紊乱。

    但火乃香精神上的不安却无法隐藏。她明明确实斩了莱恩的身体。那时候的感触在手掌上重生——感觉不到肉也没有骨头，比切入起司的感觉还松软。

    「你让我吃了一惊呢，『舞刀使』。」

    莱恩的呼吸也跟原本一样，不过他到底有没有在呼吸这点也令人怀疑。

    「竟然没有让你受伤，我有点泄气呢。不过你也没办法斩伤我，所以刚才是无效比赛（注：no game，原意为棒球比赛在第五局结束前下雨或太阳下山，使得比赛无法继续进行，因而判定比赛无效）」

    在莱恩身上完全找不到刚才被火乃香斩过的痕迹。先不顾出血，就连衣服都没有丝毫破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告诉你一件事，我的身体是一种液态金属。『舞刀使』，你能斩开水吗？」

    没错——那正是刀划过液体的感觉。比起水而言，阻力稍微大了一点，即使如此也毫无疑问是液体。而且，火乃香曾经有过同样的感觉。

    「你是……『幽灵』！」

    「不，我是莱恩。」

    男子的全身化作针山。不仅仅是手臂，连胸口、腹部、双脚，甚至脸部，几乎面对火乃香的所有部位都变成了针，总共有数十根。    、

    虽然看起来很坚硬，但同时拥有伸缩性，能自在地变形。莱恩自称为「液态金属」，而他就正是如那种东西般的存在。刺穿猎物的瞬间变硬，受到攻击时又变成半流动体的性质以避免伤害。

    而那就是赤手空拳秒杀三具自动步兵，并从数百公尺的高度摔落地面，却仍旧毫发无伤的男子——莱恩。

    「怎么会……！」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连火乃香本人也不了解意义，只是单纯有感而发而已。那家伙跟她至今交战过的对手的层级很明显地不同。就连边境查察军最强的自动步兵——「苍蓝杀戮者」在那名男子面前都不能确定可以抵抗多久。

    这样的怪物怎么会出现在面前？是查察军的新型兵器吗？不，他没有「THE THIRD」所控制的无人机械化军团的气息。最重要的是，军方的兵器没有狙击沙漠妖精的必要吧？

    咻——

    如同鞭子般的刀撕裂了空气，从四面八方朝火乃香而来。

    铿！

    即使拨开了一根，下一根触手又紧接着而来。不管被那高速移动的刀身的哪里触碰到，人类的身体都会轻而易举地被斩断。相对的，火乃香的攻击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双方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火乃香突然停止动作。莱恩也在同时停下来。从全身突出、如同鞭子般的剑，展开了防卫阵形包围住莱恩。

    「已经结束了吗？」

    声音从莱恩的侧腹附近传出。他的脸部被凸出的针所覆盖，早已不具备脸的机能。或许那里本来就不是脸，充其量只能说是他扮成了人的形状。如果实体是可以变形的液态金属，那么人类的身体也只是能够选择的型态之一罢了。

    「别让我失望——」

    在他的话说完话之前，火乃香就展开了攻击。她像是滑行般狂奔，几乎毫无防备地笔直向前冲。

    「只有这点程度吗？『舞刀使』！」

    数十条触手弯曲成柔软液态金属制的刀身，刺向火乃香。这次的攻击没有死角。在刀到达攻击可及的范围前就会被刺穿——！

    「喝！」

    火乃香发出怒吼。蓝色的光芒以少女的身体为中心散发出来。她提炼出体内的气，向自己的四面八方放射。一瞬间，就像是碰触到灼热的金属般，莱恩的剑被反弹，无声无息地回到他的内部。

    火乃香打通了前进的路，在末受到任何抵抗的情况下逼近到莱恩面前。

    「斩！」

    神速的刀横向画了一线，确实地砍到了莱恩的身体，然后跟刚才一样从相反的部分拔了出来。

    「那样的攻击对我——」

    莱恩的声音中断，然后默默地闪躲火乃香的追击。两次、三次……连多层装甲也能斩断的刀果然还是没有奏效。即使是火乃香，也不可能将水斩断。

    但是——

    莱恩就像是被压制住一般节节后退。他并没有受到物理上的伤害，而是无法承受火乃香身体所放射出来的气压。他受到那个气的影响，没有办法顺利控制液态金属的形状。两人现在几乎紧贴在一起，若是从正面出剑的话，一定可以杀了对方，但莱恩却无法照自己的意思行动。

    「呜……』

    火乃香更进一步往前跨。如果无法用刀刃斩断的话，就用集中在刀身上的气击毙——这就是火乃香的选择。她很清楚，伴随着每一次攻击，敌人的内部都会产生混乱而无法顺利反击。

    （没问题——！）

    确信的想法增强了气的力量。非得趁此机会解决才行。如果停下攻击，又会让对方有机可趁。面对这种摸不透的敌人，绝对不能给对方任何一点反击的机会。

    刀刃聚集了达到极限的气。火乃香打算尽全力挥下。

    滋！

    有什么发出了光芒。火乃香的侧腹感觉到刺痛，反射性地往后跳开。

    滋！

    这次是右胸。正当她打算再次缩短距离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她一瞬间压住疼痛的部位，接着是一阵愕然。手掌已然被鲜红色的液体濡湿。

    「血……？」

    大量的出血。喷出的鲜血转瞬间将衣服染红，火乃香再次感到一股剧痛，于是跪倒在地。从她的身体内侧传来灼烧般的痛楚。

    她咬紧牙关抬起头来，看到已经恢复镇定的莱恩。然而他的轮廓也逐渐模糊，大量的失血让火乃香的知觉产生麻痹。

    「没想到要做到这个地步…」

    莱恩的声音在朦胧中传进火乃香的耳里。刚才他似乎一直留有一手，受到火乃香的猛烈攻击，才终于不得不使用那个方法——

    （混帐……！）

    火乃香怒骂自己的天真。因为短暂的优势就大意，真是愚蠢。明明知道对方是捉摸不透的怪物，竟然在最后关头失误。

    她连站都站不起来。火乃香俯趴在地上的身体不断流出大量鲜血，然后被沙子吸收。再这样下去，无疑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

    「…………」

    莱恩冷冷地俯视火乃香，似乎很犹豫到底该不该给予最后一击。他的外表已经回到最初的状态。看起来是衣服的东西，似乎也是构成他全身的液态金属变化而成的。

    咕噜噜噜噜……

    一阵怒吼声响起。灰色的巨狼介入莱恩跟火乃香之间。怒意让它全身的毛竖立。

    「是你啊……」

    莱恩说出这句话。虽然他最初的狙击目标是这匹狼，现在却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如果杀了你的话，我的工作就结束了。不过……」

    正当此时，莱恩的身体突然出现数个凹洞。那是战车上的机枪发出的密集点射——波奇来了。虽然冲击使得液态金属表面产生波纹，但被击出的机枪弹仍毫无阻碍地贯穿到后方。即使用机枪扫射也无法对这名男子造成致命伤。

    「唉，算了。」

    莱恩不怀好意地笑道：

    「你可别死喔，『舞刀使』」

    说出矛盾话语的同时，莱恩的轮廓软绵绵地崩解了。不知那是否为他本来的颜色，莱恩化作暗银色的黏土块，像是沉入沙海般消失踪影。

    浑身是血的火乃香被留在原地。沙漠战车的引擎声逐渐接近，伊库斯和蜜莉也对着她呼唤，不过这些都已经传递不到失去意识的火乃香耳里。

    只有逐渐增强的狂风卷起沙尘大肆作虐。

    ——狂风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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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翱翔天际的妖精 第四章 名为不死之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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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

    从战车飞奔而下的伊库斯，在看到火乃香后瞬间脸色骤变。就算呼唤她的名字也毫无反应，看起来就像是已经断气一般。

    「波奇，快把气闸打开！」

    伊库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火乃香抱起来，从他的外表中，看不出他的力气不小。他抱着火乃香钻进敞开的门，进到车舱，将筋疲力竭的娇小身躯轻轻放到床上后——

    「蜜莉，拿剪刀过来。」

    蜜莉吓得脸色惨白，赶忙从急救箱中拿出剪刀。接着伊库斯用剪刀将被血染红、沾黏在火乃香身上的坦克背心剪开，使她上半身裸露出来。

    『情况如何？』

    伊库斯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掌放在火乃香的伤口上。伤口有两处，左侧腹及右胸口。伤口意外地很小，大概是因为大动脉或是内脏受伤，才会流了那么乡血。但即使如此，从伤口的直径来看，也不像是有到达那么深的部位。

    『伊库斯…』

    波奇的态度冷静，其声音中完全不带一点焦急，听起来就像是与火乃香等人无关的第三者一样。

    『告诉我情况。她被什么攻击了？』

    「这是……雷射造成的伤。」

    『雷射？』

    「不会错的。虽然不算是太强的雷射，但毛细血管的一部分已经被烧毁。」

    通过受激辐射线的放射达到光的放大（Light Amplification by stimulated Emission of Radiation）——简称LASER，一般而言指的是「波长统一的光波」。

    本来光中就聚集着各种波长，从光源发射出来后会扩散。而从特定的物质发射，并在增幅的过程将波长统一的雷射波，由于定向性较高，所以比起一般的光，能够传递到更远的地方；若是集中于一点，则会产生超高温。是能被广泛运用于情报通信，甚至是军事兵器上的人工光。

    屈居劣势的莱恩，他所使用的绝招就是雷射吗？但是——

    『不可能。对那名男子进行远距离侦测的结果，并没有发现雷射发射装置。而且就我们所知，连查察军也没有装备光学兵器。』

    「关于这点，等一下再说。」

    伊库斯检查了伤口的状况。血液开始凝固，从内部渗出的血已变得极少——是因为血量不足的缘故吗？

    「大哥哥……」

    蜜莉用湿毛巾为火乃香拭去血迹，茶色双眼盈满了泪水，仰望着青年：

    「小香香不会死的，对不对？大哥哥会把她治好的，对吧？」

    伊库斯无法回答。就算自己处于多么危险的状况，都能时常保持温和微笑的脸庞，如今正刻划着平常绝对看不到的紧张及焦躁。

    他已经开始使用治愈力，将双手分别放置在两个伤口上，持续放射着具有治愈效果的生物能量。轻微伤势的话只要数分钟…多花点时间，就连骨折也能完全治好。他的这项特殊能力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

    「小香香……」

    蜜莉在床边紧握着火乃香垂下的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她的脸庞。满溢的泪水扭曲了她的视野。

    『伊库斯，情况如何？』

    「伤口……太深了。这么深的伤口，需要花一段时间才能进行组织的再生。而且就算组织再生了，造血机能也赶不上速度，必须要输血。」

    所谓的治愈力并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将被破坏的肉体组织复原，也有可能在一定的程度下加强造血机能，但并不能补充大量流失的血液。在血液恢复到必要的量之前，好不容易再生的组织就会因为缺氧而坏死。

    最大的问题在于脑部那是人体中最需要氧气的神经中枢。换言之，也就是在大量出血的情况下首当其冲的器官。脑部在缺氧的情况下大约可以撑五分钟。一旦脑神经细胞坏死、陷入脑死状态的话，就几乎不可能复活了。

    『……………………』

    波奇沉默以对。战车里当然没有输血设备；即使想要回到有医疗设施的居住区，从这里的最短路程也要五天以上。如果现在不立刻输血，火乃香必死无疑。

    「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伊库斯咬紧牙关，痛苦地吐露出这句话。他已经束手无策了。火乃香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缓慢。

    「小香香！」

    车舱里还有另外一名共乘者。当那位名为死神的乘客离去之时，火乃香的魂魄也将永远与世隔绝。

    ——伊库斯突然抬起头来。移动的视线最后停在气闸的门上。

    「波奇。」

    『什么事？』

    「请把气闸打开。」

    『为什么？』

    人工智慧体明显地迟疑了。

    『可是，外面有——』

    「麻烦你。」

    波奇似乎在青年的话语中感觉到了什么，于是打开气闸。首先开启外门，等到关闭后才再打开内门。

    「——————！？」

    蜜莉倒抽一口气。以从容不迫的步伐出现在车舱的，是那只巨大的灰狼。它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待在车外。伊库斯和蜜莉都着眼于眼前的紧急事件，彻底遗忘它跟妖精了。

    巨狼停在蜜莉的身旁，用头轻轻磨蹭了蜜莉之后，用琥珀色的双眸看向青年。在它与伊库斯的绿色瞳孔之间，有一种不可视的不明波浪正彼此交流着。

    伊库斯小声地低语道：

    「——你是卡姆伊，对吧？」

    这是那匹灰狼的名字吗？当然，两人之间没有再说任何话。在数秒钟的寂静之后，青年离开火乃香身边。

    「拜托你了。」

    灰狼和青年交换位置走向床边——从卡姆伊的肩膀上伸出两根特殊的触手。触手就像是具有自我意识般地摇晃伸起，滑到火乃香苍白赤裸的身上，不久后，便以前端触摸着伤口，随即马上钻进火乃香体内。

    『你在做什么？』

    波奇会有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就连将全盘交给卡姆伊处理的伊库斯都不太清楚它在做什么。然而为了打破一筹莫展的状况，青年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巨狼身上。

    触手进入伤口大约过了十分钟，所有的人都一语不发，就连蜜莉也仅是握着火乃香的手，视线像是被吸住般紧盯着卡姆伊。

    「啊……」

    触手拔出来了，从其前端有数滴看似白色的液体滴落到火乃香的肌肤上。那似乎是从卡姆伊体内分泌出来的，它的触手似乎具有某种导管的功能。

    卡姆伊往后退，用催促的眼神仰望着伊库斯。青年立刻跟灰狼交换位置，像刚才一样将手掌放在伤口上，随后发出惊讶的声音：

    「这是——？」

    血管涌起脉动。在血液停止流送的地方，有别的东西正在流动着，取代原本失去的血液，将氧气运送到火乃香全身。

    「难道是……再生细胞？」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白色的液体似乎能强化细胞的再生能力，并进一步代理受损细胞的机能。」

    『怎么可能，那样免疫系统会——』

    生物的身体具有击退侵入体内之异物的能力。因此即使是同种的生物，假使在亲子之间，输血及脏器移植也不容易，在排斥反应激烈的情况下甚至会致死。即使卡姆伊拥有强化再生力的特殊细胞，也应该只对卡姆伊本身有效果才对。

    「关于这点…虽然我也不太能相信，不过那细胞中似乎拥有被免疫系统接受的基因。那并非停止免疫系统的机能，该怎么说…是会发出让免疫系统认定为同伴的讯息…」

    『是病毒吗？』

    「或许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个病毒的作用跟一般的相反。」

    病毒本来会用自己的基因代换它们所侵入的生物的细胞，取代正常的细胞并自我增殖。而卡姆伊的「再生细胞」则似乎是取得火乃香的基因，以完全相同的生物特性抑制了免疫反应。

    「虽然那样的病毒的确存在，但这怎么想都——」

    伊库斯难以再分析下去。巨狼卡姆伊的特殊能力大幅超出他的想像。除了连「松饼」都能击退的卓越战斗能力之外，还拥有连他人的伤势都能治愈的强力再生细胞。

    （完全生物——？）

    伊库斯在脑中回想着至今他所遇到的各种生物的资料。那指的是能应付各种状况、完美无缺的生命体。

    刚才几乎可说是近乎死亡的火乃香，肌肤开始逐渐恢复红润。再生细胞和治愈力的并用产生了戏剧性的相乘效果。

    「小香香……」

    在蜜莉小小的掌心中，火乃香的指头动了。虽然仍旧很衰弱，但她的确像是要回握蜜莉的指头般动了。尽管火乃香意识尚未恢复，但蜜莉知道她确实逐渐逃出死神的掌心。

    不同意义的泪水再度冲上蜜莉的眼眶。少女不发一语，只是一股劲地哭泣。而无论再怎么哭泣，泪水都没有干涸的迹象。

    「请问你要去哪里呢？」

    青年唤住转身的巨狼。

    「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伊库斯仍持续将生物能量送入火乃香体内。他的脸上尚未恢复笑容。难以预测的状况依然继续着，但是治愈力的确开始产生效果。剩下的就全看火乃香的生命力了。

    「下晚似乎是关键性的时刻。这么说可能很任性，但如果你能留下来的话，我会比较放心。而且——」

    「留下来！」

    卡姆伊以散发着神秘光芒的眼眸注视着蜜莉。那并不是单纯的野生动物的眼神，蕴含深沉的知性光采。

    卡姆伊……还有莱恩。围绕着沙漠妖精，聚集了各自偏离这世界标准的生物。这简直像是以拥有发光翅膀的少女为中心，产生了不同的命运——不同的时间流动似的。

    「留下来陪我们…」

    蜜莉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反覆请求。卡姆伊伫立了一会儿，终究慢慢走向少女，蹲坐在她脚边。它从肩膀伸出的两根触手，一根搭着蜜莉的肩，另外一根放在火乃香手上。

    『我也要向你道谢。』

    卡姆伊摇摇尾巴，回应了看不见的人工智慧体的声音。它将鼻头放在两只前脚之间，像是睡着般闭上眼睛。坐在它旁边的蜜莉则抚摸着它灰色的毛皮。比少女大了一倍以上的巨大身躯，在温暖的体温及呼吸中，脉搏平静且稳定地跳动着。

    继续使用治愈力的青年，突然将绿色的双眸眯细说道：

    「风变强了呢。」

    正如同他所说的，在启动装甲隐蔽模式的沙漠战车周围，风势逐渐增强；天空如啜泣般地呜咽，不断吹拂着荒芜的大地。

    ——生命  是  活着的  东西。

    发光的妖精述说着。妖精的目光放在遥远的天空彼方，就像在寻找着什么似的——像是憧憬着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一般。

    ——你要去哪里？

    「她」问妖精。

    ——生命  活下去  的  地方。

    妖精并没有看着「她」，如此回答。

    ——不是这里吗？

    再度提问的同时，「她」知道自己其实很害怕听到妖精的答案。那是一种难过而揪心的思绪。若是未来只有悲哀等待着自己，若是背负的只有沉重的包袱，人们将如何继续活下去呢？

    ——你要活下去。

    ——我要  活下去？

    对于不解而反问的「她」，妖精第一次展颜而笑。两人的周围迸出光的粒子。

    ——这里  是  你  的  容身之处。

    ——你  活下去  的  地方。

    「她」隐约理解了。两个生命应该活在不同地方。妖精所说的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  你就  活下去吧？

    ——我想活下去。

    「她」打从心底祈愿着。自己不能就这么死去，应该还有好多必须要做的事、必须邂逅的人。所以就算得咬紧牙关也要撑下去，不管遭遇到什么事情都一定要活下去。

    妖精笑了。

    「她」也笑了。

    在心之枷锁被解开的尽头，「她」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答案。在那个瞬间，眼前的景象从「她」的指间翩翩散落——总有一天会再想起吧…「她」一点也不失望地回想着。

    ——活下去  的话  总有  一天……

    在沙尘暴当中，莱恩一个人伫立着。在他的身上完全找不到与火乃香战斗后留下的痕迹。难道她的居合斩终究还是无法对莱恩造成任何伤害吗？

    莱恩没有带着来福枪，也已经舍弃用尽燃料的吉普车。若是他不需要粮食跟水分，也能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的话，那么他应该就毫无弱点了。就跟文字上的形容一样，是个非人类的怪物了。

    「我想要听你的解释，莱恩。」

    莱恩缓缓转过身来，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就在眼前。

    「解释什么？」

    「你失败了呢。」

    穿着大衣的男子——奎斯的语气中并没有责难的意思，只是平淡地说着。沙尘不断吹来，但他却毫不闪躲，连眼睛都不眯一下。话说回来，在轰然遮蔽听觉的风声中，为什么两人的对话还能成立？

    「出现了碍事者。」

    「不，我不是指那个。我所说的是『舞刀使』。」

    「我没有说错，那匹灰狼妨碍我使出致命一击。」

    「怎么可能。」

    奎斯耸耸肩：

    「如果是妖精的话还没话说，但它只是妖精的分身而已，不可能赢得过你…『怪物部队』最后的幸存者——莱恩。」

    「『怪物部队』…吗…」

    「还有，我应该重复过很多次了才对，我想要消灭的是沙漠妖精或是她的分身，不是『舞刀使』。」

    「真的是那样吗？」

    莱恩毫无感情的视线移到穿着大衣的男子身上。    

    「什么意思？」

    「你之前曾经这样跟我说过：『在安波隆商城里有个有趣的家伙，要不要顺便去见见她啊——』」

    「的确。」

    「于是我就照你所说的去见了『舞刀使』见过她之后，就觉得：『原来如此，果真是个了不得的家伙』不过呢……」

    莱恩挑起单边的眉毛。如果他是个正常人类的话，那动作一点也不奇怪；但问题就在于他并不是。眼前所看到的人类外型，以及那个银色的液态金属块，到底哪一个才是他本来的标准型态？

    「到了现在我才开始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你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想要我杀掉『舞刀使』？才故意跟我说那家伙的事。」

    「为什么会那样想？」

    奎斯苍白的脸上没有何情绪。莱恩所说的是否正确，完全无法从他的表情判别。

    「那个啊，奎斯，那家伙比我想像中还要厉害呢。不是前菜，而是主菜了。」

    奎斯似乎感到很厌烦的样子，频频窥视着莱恩的双眼。那表情总让人觉得有些虚假，似乎是刻意做出来似的。

    「我还真比不上生物啊，总是牵强附会，做出任意的推测。」

    「你够了吧？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也不知道你真正的目的。你的目标到底是妖精还是那名少女，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只要你的一句话——杀掉『舞刀使』，这样就好了。」

    「你也真缠人呢。」

    奎斯做出了类似叹气的动作：

    「你说的话我就仅供参考。你为什么那么在意『舞刀使』？就像你所说的，如果对你来说，杀谁都一样的话，那就闭上嘴，乖乖杀掉妖精不就好了？」

    莱恩笑了。有句形容笑容的说法是「笑得简直像嘴巴裂到耳朵似的」，但此时他的嘴巴是真的裂开了。他裸露出半月型的口腔问道：

    「你曾经害怕过某样事物吗？」

    「不，没有。」

    「果然。那这样……如何？」

    说话的同时，从莱恩的胸口跑出一道银光。是液态金属的触手，贯穿了正前方的奎斯的黑色大衣，刺向他的身体。

    咻——

    下一个瞬间，这次从大衣的「内侧」刺出十几根锐利的针。莱恩在对方被刺入的身体内，将刀身进一步变形，银色的针从奎斯的腹部、背部、脸部；—全身上下的皮肤刺出。奇妙的是，完全没有沾附任何的血液。虽然有无数的伤口，却连血腥味都闻不到。

    「唔……」

    发出呻吟的不是奎斯，而是莱恩。从他刺人别人身体的那些部分，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那并不是单纯的肉体，但也不像他那样的液态金属，而是无法理解的东西。

    「——如何？」

    怎么看都像是做出致命攻击的莱恩问道。

    「嗯……不知道呢。」

    奎斯的语调与被刺之前毫无不同。

    那是一副奇异的景象。一方用胸口正中央突出的银剑刺穿对方，而被刺穿的人则安然无事地述说着感想。杀人、被杀——毫无那样的紧张气氛。

    莱恩露出带有苦笑的表情，收回了触手。将针拔出后，看不到任何像是伤口的东西，就像是刺穿了立体影像一样。

    「我也是，从来没有感到害怕过。在『战争』的时候被敌人的子弹打到无数次；在军方的性能测试中，被两万发的机枪弹打成蜂窝。虽然因为分子的排列变化及再生速度追不上而变得稀巴烂，却没有自己会死亡的感觉。」

    「我想也是。」

    「因为我是被称为不死之身的『怪物部队』的；不管执行什么样的任务都必定会生还，更被那样期待，而实际上也呈现出那样的战果。我一定把对于死的恐惧，都遗留在『以前的身体』里了吧，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战争、以前的身体…莱恩的话语中有太多不明的部分。在「THE THtRD」统治管理的数个世纪中，人类社会没有发生过战争。若真要说离现在最近的战争，就只有「大战」。

    「我跟『舞刀使』决斗了。那家伙的刀刺进我的身体里时，我第一次感到害怕。明明知道不会有事，但还是无意识地想闪躲。」

    「你吗？」

    「没错，就是名为不死怪物的我。正当我感觉自己比被机枪弹打得像蜂窝的时候还破烂时——就发射了原本没有打算使用的雷射。」

    不知是否当时的恐怖复苏，他的轮廓起了细微的震动，就像是由水形成的人的轮廓正站立着。

    「难道你后悔了？」

    「不，杀戮是毫无规则的。为了获胜，我可以不择手段。问题在于我竟然因为害怕而做出那样的行为。」

    称自己为不死怪物的莱恩，打从心底恐惧一名年仅十七岁的少女所使出的居合斩。虽然现实上他让火乃香陷入死亡的深渊，但他仍旧将火乃香视为最大的敌人。

    「那么，你的答案呢？」

    「是N0。虽然总有一天要杀了『舞刀使』，但不是现在。现在只要让沙漠妖精消失就好了。」

    莱恩再度浮现苦笑。名为奎斯的男子，就某方面看来或许是不会说谎的类型——他在心里如此作想。不会说谎，但也不说真话，就跟莱恩所想像的名字由来一样。

    「我真是搞不懂耶……你那么执着于妖精的理由是什么？虽然那是奇怪的生物，但应该没有害处才对。当然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跟你说也没关系，但你应该无法理解吧。恩…生物为了活下去而必须要做的行为，对我而言也是必要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必须要做的行为？」

    「用你们的语言来说，就是捕食。」

    「——什么？」

    「啊，我并不是要吃妖精的意思，而是要吃一种藉由杀戮而得到、看不见的东西。再更进一步说明，你应该也不会明白。」

    「难道你是指吃魂魄吗？」

    莱恩皱起眉头。

    似乎不太可能——但这是在这个情况下，脑海中所浮现最适切的概念，所以他不觉得自己愚蠢，就直接用言语表达了出来。

    「这样啊……你真是恶魔。」

    奎斯注视着莱恩，在缺乏感情要素的纯白面容上，浮现了与莱恩见面后首次流露出像是阴沉笑容般的表情。

    「——我可不是那么可爱的东西。」

    接着是一阵沉默。非人类的两位不知名生物，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似地，在沙尘暴的漩涡中仅仅只是伫立着。

    到了深夜，火乃香仍旧没有恢复意识。持续使用治愈力的伊库斯也没有特别显露出疲态，他的能量大概异乎寻常吧。如果出现能够让他释放出全部潜在能力的事件，那将会发生什么事呢？

    ——只要青年脸上仍保持沉稳的表情，这样的担心就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蜜莉？」

    像是突然注意到一样，他呼唤了女孩的名字。蜜莉仍旧紧握着火乃香的手。而在她身边，巨大的灰狼从容不迫地蹲踞在地上。

    「——怎么了？」

    「你该去睡了喔。」

    「大哥哥呢？」

    「我继续待在这里，直到火乃香小姐醒来为止。」

    「那么我也是。」

    「可是……」

    「大哥哥…」

    看到蜜莉欲言又止的表情，伊库斯疑惑地歪着头，像是催促着蜜莉说话般微笑着。

    「你喜欢小香香吗？」

    「——咦？」

    「我很喜欢喔。她是如此温柔而坚强，她一直都很努力。就算是到鬼门关前走一遭，也会笑着回来的。」

    「嗯……是啊。」

    「为什么呢？明明就不是为了自己，为什么她可以努力到这种地步……」

    「那是因为——」

    伊库斯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或许自己也和蜜莉思考相同的事情——他这么想着。

    「虽然大哥哥和波奇都一直跟小香香在一起，但我并不会因此觉得羡慕。因为即使小香香不在我身边，但她一定在某个地方努力工作着，对吧？」

    伊库斯点点头。没错，火乃香不管在哪里、不管在做什么都是火乃香。虽然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还不算太长，但在这段日子里，伊库斯清楚地领悟到这点。

    不管是将这个星球从灭亡的危机中拯救出来时，还是将少许的货物运到隔壁城镇时火乃香都是用同样的方式思考、用同样的方式判断、用同样的方式行动。用「信念」这种敷衍了事的说法所无法表达的「某样事物」，正是支持着她存在的根本。

    过去白虎曾经这样跟青年说过：

    （那孩子一定可以凭着直觉及本能找到正确的道路。）

    伊库斯领略到的正是如此。但是他也同时看到火乃香在犹豫与反覆修正错误的过程中获得成功。这次的旅行也是这样。火乃香一直都在烦恼有关蜜莉的事，以及自己无法确实将心情传递给蜜莉的事。

    「只有努力是不行的吗？」

    蜜莉说出这句话：

    「要是我说想要变得跟小香香一样，这样是不行的吗？」

    蜜莉突然低下头来，细小的水珠滴落在车舱的地板上。

    「…………」

    伊库斯说不出任何话来。他本来就不认为自己有说话的资格，因为他不像火乃香那般了解蜜莉，甚至不是「这里」的人。

    他是「守护者」，也是「旁观者」。他从过去一个叫做「观察者」的存在原封不动地继承了其知识，混在名为人类的知性生命体中继续观察，那就是他的工作。为此，他请偶然相遇的火乃香以向导的身分让他同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无关乎被赋予的使命，他开始对火乃香本身产生兴趣。

    少女有风的味道。不仅如此，她也如同磨利的刀刃般清冽。正如蜜莉所说的，她会让人相信温柔之人必定也具备坚强的心肠。

    因为蜜莉打算成为像火乃香一样的人，才会无论如何都想要试着独自努力下去。

    （火乃香小姐……）

    青年在心中呼唤着。不过当然没有回应。火乃香好不容易才回到这边的世界，就算听到他的声音，应该也没有余力回应。

    就在这时。

    卡姆伊突然站起身，咬住了低头颤抖的蜜莉的衣服，轻轻地拉了一下。

    「咦……？」

    它不顾蜜莉不知所措，持续拉了几次衣角。

    「大哥哥？」

    「——它想要去某个地方，似乎想要你跟它一起去呢。」

    「去哪里？」

    伊库斯摇了摇头。以他天生的精神感应力多少可以了解卡姆伊的意思，名字也是用那样的方式得知的，但那并不是完美的读心能力。他无法解读卡姆伊详细的心思。

    虽然不能说是勉强，但卡姆伊仍旧坚持地示意蜜莉往气闸的方向去，很显然是想要带她去外面。

    「怎么办……？」

    蜜莉心动了，有想要跟去的心情。或许跟去的话，还能再见到妖精也说不定。由于莱恩的搅局而没有说出口的谢意，也许这次就可以表达清楚，只是——

    「去吧。」

    青年微笑安慰道：

    「不用担心火乃香小姐，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他看穿蜜莉犹豫的理由。

    「等一下。』

    一直保持沉默的波奇，突然从车内广播器出声。

    『已经深夜，太危险了。』

    「有它跟着，没问题的。」

    『可是我有保护乘客的责任。尤其火乃香是这种状态，更是不能松懈。』

    「沙尘暴呢？」

    『已经停下来了。外面很平静。』

    「那么就没有问题了。」

    伊库斯向蜜莉点点头。

    「波奇，它比我们想像得还值得信赖喔。既然它会如此坚持，那就代表它至少有将蜜莉平安无事带回的能力及自信，对吧？」

    伊库斯最后的一句话是对着卡姆伊说的。他看到卡姆伊的尾巴表示肯定地摇了摇，再度展颜而笑。

    「我没办法离开这里，而考虑到伤患的状况，波奇也不能轻举妄动。所以一切就麻烦你了。」

    在不断回头探望火乃香的少女陪伴之下，卡姆伊从气闸无声无息地走出车外。

    『真的没有问题吗？』

    「我不知道。」

    伊库斯干脆地回答。

    『你说什么？那么——』

    「波奇，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了吗？人是活着的东西。」

    『………………』

    距离那时还没有过太久。青年跟火乃香初次见面，在那次的旅程中，人工智慧体这么说过。包含人类和机械，所有在这颗星球上生活的东西都具有思绪——

    「那个时候，你并没有阻止火乃香小姐去战斗，是因为火乃香小姐很清楚自己有必须做的事，对吧？我想这点蜜莉大概也一样。」

    『——是那样吗？』

    「危险是无所不在的。但若是一直选择安全的道路，也有可能到不了的目的地。至少在这个世界——这个宇宙里，没有任何地方是可以沉默不语、毫无作为也能活下去。」

    ——没错，正是如此。

    伊库斯吃惊地看向火乃香。刚才听到的不是她的声音吗？但是火乃香至今仍未从昏迷中苏醒过来。青年接近横躺在床上的少女，注视着她的脸，然后注意到了。

    光——

    从额头上所绑着的头带下方涌出蓝色的光辉。那是只属于火乃香的光——火乃香的生命之光。

    「火乃香……小姐？」

    伊库斯轻声呼唤。但是她的双眼并未睁开。取而代之的是，额头上发出的光芒益发强烈，以几乎可以盖过战车室内灯光的刺眼程度开始闪烁。

    明月当空。清澈无云、如黑衣般的夜空，隐藏不住月之女神受映照所裸露的皎洁身躯。只见月神在苍白的叹息中散发着冷冽的光辉。

    「我们要去哪里呢？」

    即使穿着稍厚的夜间专用外套，夜晚中的沙漠的空气依然刺痛皮肤。虽然不会感到寒冷，但蜜莉仍旧将外套前面的拉链拉上，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小看沙漠——那是她死去的父亲教导她的事。

    像是要嗅出风中的气味一般，卡姆伊环视周围，不久后将身体贴近蜜莉旁边。

    「咦？怎么了？」

    卡姆伊肩膀上的触手滑溜地伸向蜜莉，轻轻地卷住她后拉了一下。看到它趴在地上的动作，蜜莉才会意过来：

    「要我坐上去吗？坐到背上？」

    触手再度拉了一下。蜜莉在不知所以然的情况下跨上卡姆伊的背部——那是她第二次坐在那边。第一次是她被卡姆伊从「松饼」的洞穴中救出时。因为当时意识昏迷，所以几乎没有任何记忆。

    它的背比想像中宽阔，灰色毛皮的触感也很舒服。若是趴在上面时将脸颊埋进毛中，一定马上就会沉入梦乡吧。当然，那里并不是真正的目的地。

    八岁女孩的体重对卡姆伊完全没有影响，它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不，似乎就算有六、七名大人，它也能若无其事地抬起。

    「哇……」

    蜜莉差点跌下来，所幸被两根触手支撑住。她连忙用双手双脚紧紧地抓好。

    「？」

    也许是心理作用，蜜莉感觉卡姆伊的背凹陷了，其表面似乎为了配合蜜莉的身形而改变形状。

    「——卡姆……伊？」

    卡姆伊的轮廓明显地改变。耳朵的位置延着头部的线条往后方移动，外形变得更加呈流线型，体毛似乎也变短了一些。

    沙——

    宽幅的四肢踹着地上的沙，灰狼奔驰在沙海中。光从它巨大的身躯来看，实在很难想像能够如此轻盈。

    蜜莉闭上眼睛——然后又马上睁开。卡姆伊的动作十分流畅，如同飞翔般撕裂夜晚的冷空气。它几乎没有垂直的移动，全身就像是化作强韧的弹簧一般，吸收掉了震动。

    丝毫不纷乱的大步伐、堪称优雅的肌肉律动——卡姆伊就像是为了驰骋而诞生的生物一般，持续奔跑着。

    （啊啊……）

    被月光照耀的沙漠风景自蜜莉的左右两旁流逝。速度很快，而且不管跑了多久，速度始终没有减缓。那是名为卡姆伊的野兽所深藏不露、非比寻常的潜在能力。

    （这是梦吗……）

    蜜莉突然思忖。如果这是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如果卡姆伊是梦，那么妖精一定也是梦，名为莱恩的男子也是梦，浑身是血的火乃香也可以当作是一场恶梦就好了。

    （但这不是梦。）

    迎面而来的风压让呼吸变得困难，肉体所提出的控诉肯定就是现实的证明。

    希望是梦的事情、想要否定的事情多得数不清，无论是火乃香的伤，或是再往前回溯的……逝去的父亲及母亲。

    ——但要否定到什么程度才行？

    否定过去就等于否定了由过去累积而成的现在。而若是无法认同现在，就连现在开始前往的未来也无法认同。

    蜜莉并没有如此具体的思考过。对于一名年仅八岁的女孩来说，时间的流动或许太过于抽象了。

    但是她想到了或许无法相见的人。

    生活中并不是只有痛苦的回忆及悲伤的事情。如果否定了那一切，不想失去的东西也会同时消失。

    凭藉着一把刀在这个沙漠中生存、蜜莉最喜欢的「小香香」至今为止给了她多少的力量和鼓励呢？

    火乃香使用的并不是言语，也不是超越常人的拔刀术、集中气的特殊能力。她只要注视着火乃香——只要想着火乃香就好了。因为只要那样，就可以成为蜜莉活下去的力量。

    （我不要你死！）

    蜜莉在灰狼的背上这么祈愿着。自己还没有为火乃香做过任何事。就算现在还不行，等到自己长大后——至少等到自己跟火乃香一样大后，一定要回报。

    （所以……不要死！）

    卡姆伊突然停下脚步。蜜莉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两人现在位于一个小丘陵上，看出去的景色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算说那里是起跑的地方，大概也不会有人怀疑吧。

    卡姆伊放低姿态，将蜜莉的身体从触手中解放。蜜莉回到沙地上后，感到有些许晕眩。虽然没有跑太长的时间，但因为是平常无法体验的高速奔驰，所以三半规管发出了不小的耳鸣声。

    「这里是……？」

    看到卡姆伊的呼吸仍旧平顺，看来这并非为了恢复体力而暂时休息之处。也就是说，这里就是它的目的地吗？

    蜜莉往前数步，突然注意到周遭充满细琐的声音。由于受残留在鼓膜上的风声影响，之前才没有立刻发觉。

    唧…唧唧…唧…

    唧唧唧…唧…唧唧唧…

    从两人所站立的沙丘一眼望去，彼端是片广阔的平原，反射着皎洁的月光，散发出蒙胧的白色光辉。

    唧…唧…唧唧…

    唧…唧哪…唧…哪唧…

    平静无风之下的白沙表面，被恰如绒缎般的窃窃细语所覆盖。蜜莉屏气凝神，吃惊地倒抽了一口气。平原的四处都充满了无数个小洞穴，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那是什么？」

    灰狼当然没有回答，它只是静静站在蜜莉身旁而已。从它像是哲学家的姿态中，无法看出它的意图。

    「啊……」

    沙漠产生变化。由直径不满一公分的众多洞穴里，某种发光的东西接连现身。

    唧唧唧…唧唧唧…

    唧唧唧…唧唧唧…

    交织的细语声，在不知不觉间转变成此起彼落的节奏，就像是从沙漠中全体涌出一般——像是沙漠所发出的声音。声音。声音。

    「月影蜻蜓……？」

    蜜莉终于想起声音来源的名称。那是一种在沙漠中经常可见、体长数公厘的昆虫。声音似乎是靠着翅膀的振动所发出，但因为音量实在太过微弱，除非在极为安静的夜里，否则是无法听见的。没错，就是在这样月光洒落的深夜里才听得到，所以它们才会被叫做月影蜻蜒。

    这里大概是蜻蜒的繁殖地吧。蜜莉过去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受到月光照射而闪闪发亮的是它们的翅膀。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中，乍看似乎无法生存的微小昆虫，却在这里像是别种生物一样群众着，强烈主张自己的存在感。

    卡姆伊抬起头来。蜜莉感觉到细微的气流，也跟着仰望夜空。

    刹那间。

    在宛如冻结般的大气中，散落着数不清的亮点。仿佛被月之女神的叹息所吸引一般，月影蜻蜓同时展翅飞起。

    没错，今晚是满月。在满月的夜晚，蜻蜓们会离开白天藏身的巢穴进行短暂的交欢。完成交尾的成虫会在天亮之前产完卵，然后大部分会就此死去。从满月到下一次满月，那就是它们的生命周期。

    蜜莉感动到忘了言语，入神地看着昆虫绚丽的缤纷乱舞。原来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如此动人的景致。边境——这个在巨大战争中诞生的荒凉之地，正响彻着生物的欢喜之声。

    唧唧唧…唧唧唧…

    唧唧唧…唧唧唧…

    卡姆伊是为了让蜜莉看到这个而带她来的吗？没有人知道它真正的意图。但对蜜莉而言，那都已经没有关系了。不论契机为何，如今她能够像这样站在这里，更得到在面对汲汲营营的生命时，几乎想要打从心底朝沙漠中呐喊的回忆。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意图的话，就只是那样而已。

    蜜莉不禁笑了。现在能够表达洋溢在心中的感情的，也就只有微笑。因为就是如此开心，活着是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啊！

    ——想要继续活下去呢。

    某个人的声音响起。或许是风声吧。蜜莉突然将视线转移到身边，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一般。

    「啊……」

    火乃香就在身旁。穿着一如往常的衣服，像平常一样提刀的少女就站在蜜莉的身旁专注地看着月亮下的平原。

    「小香香？」

    火乃香转身面向蜜莉微笑。当看到那张笑容的时候，蜜莉豁然理解了一切。火乃香一直都在她身旁，跟随着卡姆伊在沙漠上奔驰，持续守护在蜜莉身旁。

    ——没问题的唷！

    火乃香无声地说道。

    ——世界一定会回应想要活下去的心情。因为生命是从这个星球诞生的，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个星球的小孩。

    「…………」

    蜜莉静静地凝望昆虫们的宴会。在上空有夜行性的鸟儿盘旋着，正锁定飞得太高的个体。蜥蜴、老鼠们则躲在脚边，默默等待大地遍布尸体的时刻来临。

    活着的事物、死去的事物，这两者不管到哪里都无法离开彼此，是支撑世界的枝干。生存并不是为了死亡，而死亡也不是因为丧失活着的念头。就只是单纯地活着——然后死去，这点每个人都一样。

    既然终究免不了一死，那么不如趁还在世上的时候尽情活着好了，不会有任何人责备这件事的。

    「小香香。」

    当蜜莉再度将视线移到身旁时，火乃香已经消失了。她相信刚才那并非幻觉，火乃香的确曾经站在自己身旁。

    「谢谢你……卡姆伊。」

    蜜莉双手环抱着卡姆伊的粗壮脖子：

    「我真的很开心唷！」

    对蜜莉来说，这是个永生难忘的夜晚。

    在有一段距离外的沙漠战车的车舱里，横卧着的少女身体稍微动了一下。额头上至今持续散发的光芒消失，就像是换班一样，她缓缓地睁开双眼。

    「——欢迎回来。」

    她注意到凝望着自己脸庞的人，于是微笑以对。那是跟蜜莉所见相同的笑容。

    然后在同一个夜晚。

    莱恩感觉到目标——沙漠妖精。给予他从远距离就能察觉妖精位置的能力的，正是那名身着黑色大衣的男子。

    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为何，莱恩并没有这样的疑问。

    为了什么——这个疑问对他来说也无所谓。

    虽然是来历不明的人，但要说自己感谢他也不算夸张。因为他给了自己两样事物——生存的地方以及活下去的目的。

    为了报恩，应该要完成被委托的工作吧。沙漠妖精，或是那匹看似灰狼的分身——只要杀了其中一方，任务就完成了。

    莱恩沉默地仰望头顶上的月亮。从他的神情来看，恐怕他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像这样注视着月亮吧。

    「——不出来吗？」

    他唐突地问道。周遭没有任何人，神出鬼没的奎斯也不在那里。

    但是——

    莱恩背后的沙地隆起，潜伏在沙中的东西现身了。那是大约一人份的银色黏块，正以自我意识流动着的半流动体。

    这是——莱恩？跟莱恩放弃人类的姿态时所变化成的样子相同。难道还有另外一名液态金属制的杀手吗？

    新出现的银色黏块并没有像莱恩一样改变形状。微微震动的同时，就如同「流动」两字所表述的一般缓缓移动位置。

    「你是『幽灵』吧？」

    莱恩充满兴趣地询问。幽灵，那是火乃香看见莱恩的原型后，不自觉说出口的单字。

    「看起来应该也不会是同学会，难道你认得我？」

    黏块不发一语，谨慎地徘徊在莱恩周围。它有强烈的警戒心，却没有要离开那里的意思。若要举例来说，它的动作就像是找到猎物的野兽一般。

    「怎么了？在意我吗？」

    莱恩的外型突然崩解，变成与眼前的存在相同的银色黏块，然后又在一瞬间恢复成原本的姿态。

    沙……

    像是被莱恩的原型惊吓到，黏块震动着。他们是同种的生物吗？至少看起来不是认识的伙伴。

    「你不会说话吗？」

    黏块大幅震动，不过并不是对莱恩的声音产生反应。「咕咕咕……」它从内部像是膨胀般上升、扭曲后改变了形状。

    「哦？」

    黏块变成人的形状，虽然跟莱恩一模一样，但不是莱恩，就像是面容融化的蜡像一样崩坏，脸显得很歪斜。比例也很奇怪，左手臂异样地短，右手臂则相对地长到可以构到脚踝；从手腕的上方开始突然变细，双手就像是腐烂的肉被拉成线状般垂挂着。

    虽然看起来像是穿着衣服，但也是破烂不堪，无法忠实呈现莱恩的战斗背心、裤子和靴子等，与肉体的交界处也暧昧不明，到处都裸露出原本银色的「表面」。

    它慢吞吞地开始讲话：

    「啊啊……咿呀啊啊啊……」

    但并不构成有意义的句子，只是单纯模仿莱恩发出声音而已。

    「形状控制机能低下——不，问题在于思考中枢或是传达部位吧。认知神经跟控制神经还没有连结呢。」

    莱恩像是在观察野生动物的生态一样平淡道出。莱恩本身可以用独特的知觉正确地辨认出对方的三次元图像，进而改变自己的身体形状。认知神经与控制神经紧密地连结，藉由严密的回授（注：feedback，在能量系统（多指电子学中的电路系统）中，将一部分输出送回输入处）来维持外型。

    歪曲地做出莱恩模样的黏块，似乎已经完全丧失那样的控制机能。就算看着莱恩，也无法辨认他的形状；又或者虽然可以辨识，却无法藉由得到的数据控制变形机能。另外再从无法言语这一点来看，代表思考中枢已经丧失明确的理论性。

    若把莱恩视作成品的话，那个黏块毫无疑问就是瑕疵品。

    「野生化…吗…」

    莱恩突然走向黏块，对着仍旧保持着畸形的莱恩外表的黏块——

    「0K，可以了。你和我是不一样的。就如同那家伙所说的，『怪物部队』似乎确实只有我一个人残存下来。」

    莱恩完全不在意对方是否理解自己所说的话。嘴角露出淡淡的一抹笑意，嘲讽道：

    「『怪物』是『幽灵』吗……就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也算是贴切的终点了。」

    他突然将脸逼近对方：

    「光是用看的就觉得有点难受。我刚好想要提高奈米机械的构成密度，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语毕，他将右手刺向对方的腹部——看起来像是刺了进去，实则不然。他的手臂溶解在对方的体内，就像是水流进水洼里。

    「嘎啊！」

    莱恩的分身大吼，用惊人的瞬间爆发力向后方跳开，着地的同时，已经变回银色的黏块。留在原地的莱恩则失去手肘之前的部位，那是对方迅速跳开所造成的后果。

    然而，他却无所畏惧地笑了：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他轻轻甩了甩手臂，新的手臂就像是跳出般从切断面再生。他的质量是经过压缩的，实际上比看起来的容积还大，所以就算失去身体的一部分，也能立刻进行补充。

    黏块转过身来，似乎领悟到没有战斗的必要。因为对手太强了，若是掉以轻心地跟他争斗，必定会遭到反扑。不，如果只是被杀掉，那也就算了——

    黏块打算像流动的水一般潜入沙底时，突然僵住而动弹不得。体内有异物反应——有不同于它的意志侵入。「那家伙」用很强大的力量压抑住他打算逃走的的身体，让他僵在原地不动。

    ——是莱恩的右手臂。残留在黏块内部的前手臂，既无法被吸收也无法排出，现在仍以莱恩身体的一部分运作着。不仅如此，似乎连莱恩的思考也存在其中。

    「没用的，你是无法把它吐出来的。」

    莱恩对难受的黏块如此扬言，并且不发出丁点的脚步声缓慢接近它。黏块震动着，好似很害怕，也像是纯粹为了防卫的反射动作。

    「虽然你像是被我强拉出来的，但这不代表你运气不好。你将会变成我，能够再一次重返光荣的『怪物部队』喔，不开心吗？」

    黏块弹跳着，用浑身的力量解除了莱恩的束缚。原以为它会就这么逃走，但它却袭向莱恩。

    「好选择！」

    莱恩融化了，将自己化为黏块迎击幽灵。不管在沙漠生态系的哪一部分寻找，大概都看不到其他如此奇特的死斗吧。

    两个银色的块状物，时而拥有超硬质金属的硬度，有时又化为水所具有的韧性，互相撞击着想要吞噬对方。银色的表面溅出反射月光的飞沫，在暗夜中飞散。苍白的磷光缠绕着全身，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各种战斗，仿佛不管到何时都会继续下去。

    实际上只过了五分钟左右吧？两者融合成一个黏块停止了动作。不久后，终于缓缓地隆起——莱恩出现了。

    「——呼。」

    他叹了一口气，但脸上毫无疲态，反倒是满足的表情。幽灵成为他的一部分。他将幽灵吞噬，吸收、同化成自己的构成物质。

    他迅速地甩了一下手臂，锐利的长剑前端戳入了沙中，不到一眨眼的时间，又变回手臂的形状。速度明显变快了。比起跟火乃香战斗之时，锐利度也增加许多。

    「藉由提高奈米机械的密度，反应速度也会上升——跟报告书里写的一样。」

    莱恩仰天大笑：

    「『舞刀使』！」

    他呼唤着不在现场的火乃香的名字：

    「我要杀了你，『舞刀使』！所以可别在我去找你之前死掉啊！」

    莱恩的笑容中看不到邪恶的气息，热血沸腾的兴奋包围着他。刚与他合而为一的幽灵的精神，或许还没有完全跟他融合。但就算情绪因此暂时呈不安定的状态，莱恩的欲望也是货真价实，是他本身的情绪。

    「『舞刀使』！」

    呼喊声被夜空吸去。满月毫不在意地表的争斗，仍旧如它一直以来所做的，伴随着其一贯的美貌，静静高挂在空中明亮生辉。

    「绝对别死啊！然后再跟我来场生死决斗！听见了吧？『舞刀使』——！」

    沙漠战车随着破晓启动了。并不是要回到安波隆商城，而是要继续未完的旅程。

    应该要回去才对——至少波奇如此强烈主张。所幸有再生细胞及治愈力，火乃香才好不容易免于一死，但是体力消耗殆尽也是事实。更何况再生细胞或许会带来不知名的后遗症，总而言之应该先到有医疗设备的城镇。不，既然要回去，不如干脆地结束旅程回到安波隆商城。

    人工智慧体的主张很有其道理。若是火乃香没有恢复意识，伊库斯跟蜜莉应该也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同样的做法。

    「不可以。」

    跟伙伴一样有着强烈主张的不是别人，就是火乃香。到了早上，她已经可以自行起身了。治愈力让伤口愈合，但更惊人的是再生细胞的力量，将火乃香从脑死的危机中救出；不仅如此，根据伊库斯的诊断，再生细胞混合在血液中运送到全身，似乎连各部位神经的损伤都修复了。

    「与其说是病毒，或许说是医疗用的奈米机械更为恰当。」

    带来奇迹的本人——卡姆伊已经不在车内。昨夜它将蜜莉送回战车后，就在气闸关闭前掉头离去。仿佛已经知道火乃香从昏睡中苏醒，自己的任务宣告结束。

    「那家伙……莱恩仍旧在追杀妖精跟卡姆伊。跟那样的怪物打斗，就连卡姆伊都不可能安然无事。」

    不可思议的是，火乃香明明一直都处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却从一醒来就知道卡姆伊的名字，她没有问过任何人就将灰狼称为卡姆伊。

    『你的意思是，你还要跟莱恩战斗？』

    火乃香点点头。

    『你也稍微节制一点。就如同你所说的，那家伙是怪物。昨天你才差点被他杀掉。』

    「我知道啦…」

    回应的声音里仍显得有气无力。火乃香对失去意识期间发生的事毫无记忆，对于自己陷入病危状态也没有具体的感觉。最后的记忆是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以及陷入沙中的脸颊所感受到的热度。

    『你到底在想什么？居合斩对那家伙没有用，最终不但复仇不成，反而会被他所杀。昨天你都赢不了了，凭现在这个虚弱的身体，你觉得有胜算吗？』

    「不会赢——也说不定。」

    才一说话就感到身体内部隐隐作痛。她的体内还留有莱恩的雷射贯穿所造成的伤势。本来应该会更剧痛才对。被低功率的雷射波烧毁的神经得以复原、重新接上，是由于卡姆伊的再生细胞所赐。

    『那我再问你一遍。既然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赢，为什么还要战斗？不试试看又怎么会知道——我可不能接受这样的反驳。』

    「我也赞成波奇的看法。」

    伊库斯慎重地选择用字：

    「那名叫做莱恩的男子，虽然我没有近距离看见他——」

    「你知道那家伙吗？」

    伊库斯点点头：

    「错不了的，他是在『大战』中被制造出来的战斗生化人。」

    「怎么可能……」

    火乃香愕然。青年所说的话并非不可置信，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合理。他不会说谎，既然他这么断定，那就不会有错。

    「在我的认知当中，有他的——或许该说是跟他同种类兵器的情报。由半流动体素材所构成、极为特殊的战斗个体。其中有着人类体型规格的，恐怕就是最强的。」

    「那家伙说自己是『液态金属』。」

    「没错……他可以说是旧世界的超技术结晶。」

    半流动体制的战斗生化人。以高度的奈米机械统合理论所控制的有机、无机复合体，同时具有液体及金属两者的性质。在容积许可的情况下，可以变化成各种形状。颜色、质感、硬度等都可以自在调整，从莱恩的衣服也是他身体一部分这件事看来就很明白了。

    「『怪物部队』，或者称作『影子军团』，这种特殊的作战部队过去曾经存在过。成员都是在肉体上、精神上经过超强化处理的士兵，像他那样的生化人也是其中之一。」

    大战前及大战中，人类创造出了无数兵器群。从足以破坏时空的大量杀戮兵器到暗杀个人等级的东西，种类繁多而复杂。「怪物部队」正可以说是后者的典型。

    不定形的液态金属素材内部散布着分子大小的奈米机械，实行集中、分散型的立体控制。可以说身体就是脑，或是脑的一部分。这在旧世界中也是超现实的技术，制造及维护金额都很庞大。加上设计思想本身不希望量产，所以实际生产出来的只有极少的数量。

    他们所进行的任务主要是侦察、暗杀，以及搅乱敌军后方。像莱恩那样的生化人，可以变身为实际的人物潜入敌营，赤手空拳将重要人物暗杀。就算被发现，普通的武器也无法杀掉他，即使被打到也能从容逃脱。

    「这样的说法或许不太恰当，但硬是要说的话——他是不死之身。」

    「不会死的意思吗？」

    「当然，随着素材及奈米机械的低劣化有适用年限，也就是有寿命的意思。但是藉由外部的力量使之停止活动这点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曾经跟类似他的东西打斗过，是个被叫做幽灵的家伙…啊，不对，那到底是不是幽灵，其实我到头来也不知道。」

    幽灵跟沙漠妖精并列，为边境的民间传说之一。偶尔会有在沙漠中发现奇妙尸体的情况，看起来不像是自然死亡，但也查不出死因。是生病？还是被沙漠的生物袭击？连这一点都无从得知的奇异尸体。就像车辆维修厂的乔伊所说的。

    在那种情况下，人们就会说「幽灵出现了」。就算需要查明死因，也几乎都不想和其有所牵扯——这种想像中的妖怪造就了这样的边境社会风气。虽然乔伊没有这么说，但只要把问题推给妖怪，人们就能回归日常生活了。

    不过，虽然极为少数，但的确有人目击过幽灵。他们的证言都极为模糊，并且都零散而没有统一性——不是人类的东西、没有一致的外型，杀人的方法也各不相同。

    那个幽灵——可能是幽灵的不明物体，火乃香过去曾经在沙漠行的途中遇到过。

    「你杀了它吗？」

    火乃香无力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虽然有用气将它击退，但并不是致命伤……吧。」

    她还没有跟任何人讲过那件事，因为那次的体验连她本身都不太能相信，或许跟当时身旁的人也这样告诉她有关。

    （如果没有带回尸体的话，还是什么都不要说比较好，毕竟这样只会徒增人们的不安而已。）

    「那恐怕就是幽灵，而且它的确是莱恩的同类。」

    「什么意思？」

    「当他们被俘虏在敌营，或是到了不适合维持生命活动的严酷环境中，就会呈现隐生现象——也就是一种假死状态，等待救助。」

    「等一下。所以呢？他从战争之后就一直呈现假死状态吗？」

    「在新陈代谢几乎完全停止的状态下，组织的低劣化也能控制到最小限度。当然，长时间是不行的。」

    「那么——」

    「没错，所以这一点我也不清楚。如果只是复活的话，或许有可能，但在那样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恢复到完全状态的。你所遇到的幽灵跟莱恩一样吗？」

    「不，它不会说话，而且也不是人类的形状，就只是银色的块状而已——」

    「我想也是。它的思考中枢及控制神经应该都严重地机能不全，已经没有身为兵器的意识，只是被自我保存的本能及攻击冲动控制。可以把它看作单纯的野生肉食动物。」

    伊库斯所说的，就跟莱恩昨夜战斗过的幽灵姿态完全一样。战后经过了数个世纪，因为某些原因从假死状态复活的半流动体生化人，果真坏了一半，已经不可能有明确的目的及意识，仅遵从刻印在奈米机械网路上的本能活动。

    「那莱恩呢？」

    「他是完全的个体，拥有完整的机能。这么一来，他就不是你能够对付的对手。」

    「——杀不死吗？」

    「因为他是液体，不管用斩的还是射击，都无法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就算失去身体的

    一部分，也能马上以自我繁殖机能再生，也不会害怕有异物混入。他们可以吞噬有机物作为能源，就算是沙子。」

    「以沙子……维生？」

    「嗯，他们被制造成在各式各样的环境下都能发挥最高的机能。」

    『真令人难以置信，旧世界的技术竟然可以做出那样的东西？』

    「这只是渺小的一部分而已。」

    青年重新面向火乃香：

    「你无法杀他，但是他可以杀你。击中你的雷射是由他自己的身体变成的雷射发射装置所射出的。虽然低功率，但是要杀死一个人已经十分充足了。」

    简而言之，他就是将液态金属的一部分当作透镜，发射了雷射光。

    「你无法得知他会从哪里发射，他的头跟手脚充其量都只是装饰品，所以不管他用身体的哪个部位形成发射装置，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但是……」

    「请听我说。雷射波也就是『光』。火乃香小姐，你可以将子弹击落，但不可能对抗得了光速。在数公尺的距离之内，击出的同时就等于命中，你要如何闪躲？」

    火乃香陷入沉默。若要跟莱恩打斗，就只能决一死战。光是要应付他用自己的身体生出的无数触手就极为困难了。在一瞬间的疏忽都不允许的攻防战中，敌人不需要拔枪的动作就能发射雷射——发射光速的刀刃。

    「我了解你担心妖精跟卡姆伊的心情，也了解你想要报恩的心情。然而这次的对手实在太强了。」

    伊库斯突然没有再说下去，他不知为何感到犹豫。明明自己没有说错什么——不管如何分析状况，火乃香都没有胜算，但为何会感到如此心虚呢？好像自己说了什么无聊的话一样。这个奇妙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你是叫我回去，对吧？」

    「正是如此。」

    「波奇也持同样的意见吧？」

    『我从一开始就那么说了。』

    「嗯。」

    火乃香将视线移到旁边，看着绑马尾的少女，用微弱的声音问：

    「蜜莉怎么想呢？」

    「我？」

    「蜜莉也是我们的伙伴啊，所以我也想听听蜜莉的意见。」

    「我…我……」

    蜜莉吞吞吐吐。此时她想起昨夜在蜻蜓飞舞的沙漠的一隅，火乃香站在她身旁，对她露出了微笑。

    蜜莉像是下定决心般点点头：

    「我想要去救妖精跟卡姆伊。」

    「蜜莉…」

    「可…可是那样的话——」

    「我喜欢小香香，想要跟小香香在一起，也绝对不要小香香死掉。可是……可是啊，因为小香香是小香香，我喜欢像小香香的小香香，所以……」

    蜜莉无法再说下去，她的心中有太多的感触。不想看火乃香死去，但对蜜莉来说，火乃香放弃身为火乃香的生存方式才是更大的问题。如果火乃香想要去，蜜莉就无法反对，因为火乃香就是这样一路活过来的。

    「二对二呢。」

    火乃香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而在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伊库斯觉得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

    「——不，是三对一。」

    「嗯。那波奇呢？」

    『我没办法跟人类这种不讲道理的生物相处。伊库斯，你也一样，我不能理解你改变想法的理由。』

    「不好意思，可是……」

    『我没有要遵从多数决定的意思。我就照自己的意思，开向安波隆商城就好了。』

    「拜托你了解，波奇！」

    火乃香的黑色眼眸里闪烁着恳求的光芒，注视着人工智慧体的其中一只眼——车舱的环境感应器。

    「活着的意义不是吃饱睡、睡饱吃而已。如果在这边折返的话，就会变成那样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啊……」

    只有火乃香注意到声音中蕴藏的微妙感情。若非因为长时间的相处，否则是不可能从他冷酷的声音中听出来。

    「波奇…」

    『随便你。如果你被莱恩杀了，我就把战车自爆，杀了那个家伙。到那个时候，伊库斯，蜜莉就交给你了。那就是所谓的责任。』

    伊库斯的脸上浮现微笑。

    『你在笑什么？如果决定好指标的话，战车就出发了。如果不快一点，会被莱恩抢先一步的。』

    ——接着它启动了战车引擎，运作传动轮，朝着对火乃香来说恐怕确实只有死亡等待的未来，缓缓地开始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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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翱翔天际的妖精 终章 现在开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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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铿——

    隆铿——

    沙漠战车配合沙丘起伏上下摇晃着。即使波奇操有完美的驾驶技术，但会有些震动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在那天之后又过了两天，已经到了必须要考虑返程的时候了。虽然拖着货柜车，但容量有限，考虑到前往最近的补给地点所需的燃料，距离该折返的地点也已经相去不远。

    关于这件事，火乃香刻意绝口不提，因为就算担心也没办法。时候到了，波奇自然会自行判断、改变路线吧。到那个时候，火乃香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大概吧。

    夜晚降临，月亮逐渐变细了。火乃香希望只要是夜晚还看得到月光的期间，就持续行进下去，因为非得早一步找到妖精和卡姆伊。

    找到之后又该如何？等待莱恩追上吗？没错，结果还是必须要跟他战斗，因为不可能一生都护卫在妖精身旁。

    火乃香吃完晚饭后，不知怎么地闲得发慌；而蜜莉大概是因为白天太累了，在车舱里发出了小小的鼾声。火乃香悄悄地进入控制室，将身体探出上方的车舱罩。

    夜晚的空气寒冷，穿梭在沙漠中的无名之风，吹拂着火乃香的黑短发。火乃香凝视着地平线，试图找寻妖精的光芒。虽然她很清楚那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可以待在你旁边吗？」

    「嗯。」

    青年踏着控制室里的专用把手爬了上来，在火乃香的身旁，用同样的方式将上半身暴露在夜晚的空气中。

    「身体感觉如何？」

    「还好……吧。」

    火乃香皱起眉头。虽然不太会感到疼痛了，但体力还没有恢复，毕竟身体的内部被灼伤了，而且是两个部位。光是现在能这样跟青年对话，她都应该感到庆幸。

    「呐…」

    「怎么了？」

    「你在生气吗……？」

    「生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做蠢事。」

    火乃香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明白，应该要回去才对。」

    「但是你没有那么做。」

    「嗯。」

    火乃香害羞地用手指搓揉着浏海苦笑。

    「你不害怕吗？」

    「很害怕呀。」

    火乃香干脆地回答：

    「就像你说的，那家伙是怪物，实际跟他打斗过的我若这么说，就绝对不会错。」

    莱恩，旧世界的战斗生化人。不知道他是如何在这个时代复活的，但他压倒性的战斗能力无庸置疑。只要一回想到当时的情形，火乃香现在仍会全身颤抖。即使跟全副武装的自动步兵战斗，她都未曾感受过这样的恐惧。

    「为什么他想要杀卡姆伊呢？还是说，他的目标是妖精？」

    先不管他的来历，他们对于莱恩的事情几乎完全不了解。他打算杀害卡姆伊的动机是什么？经过了数世纪后，又是如何以完全的状态复活的？还有一个，就是为什么没有给火乃香致命的一击？

    「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攻击卡姆伊恐怕是因为它比较容易下手吧。」

    「咦？」

    「我想他的目标终究是沙漠妖精。」

    火乃香感到困惑：

    「等…等一下，我搞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了。你的意思是，杀了卡姆伊的话，妖精也会发生什么事吗？」

    卡姆伊看起来确实像是一直追随着妖精。大概有某件只有它才知道的、特别的事吧。先不管这个。但其中一方是脱离传说这个框架跑出来，如幻想般的少女，而另一方是虽然具备无法想像的能力，却拥有现实肉体的生物，两者怎么想都没有共通点。

    「啊，对了，我都忘了。那个…STAR SEED的问题，我还没有听到解答。」

    「对耶。」

    伊库斯露出浅浅的微笑：

    「在那之前，我有一件想问的事。你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吗？」

    「咦？」

    听到意料之外的问题，火乃香显得不知所措。

    「不管是多么微小的事都没有关系，有哪里觉得跟受伤之前不一样的地方吗？」

    火乃香陷入沉思。不，只是装作在思考的样子。说实话，她从几天前就有一个很在意的变化。面对青年的质问，最先浮现脑海的就是那个：

    「那个…这样不晓得算不算是…」

    「是什么？」

    「不…那个…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似乎常常听到风的声音。  」

    「风的声音？」

    「啊…好像又有点不一样，嗯……」

    「是感觉到气的意思吗？」

    「对！就是那个！」

    火乃香猛然指着青年，还差点因此失去平衡而掉了下去。

    「真的只有一点点唷！就算待在车舱里，也能比之前更了解外面的事了。」

    火乃香原本就拥有敏锐地感应自己内外之气的能力。恰似三次元雷达一样，即使闭着双眼也能掌握外部的情况。在新月的夜晚里、激烈的沙尘暴中，能够不迷失方向就是依靠这个能力。

    「可以闭上眼睛一下吗？」

    火乃香照做后，青年从她的额头上取下头带，在那下方出现了冷冽澄净的光芒。那是镶在额头上的第三只眼——蓝色天宙眼。莱恩所说的「头带下的眼睛」就是指这个。

    青年用右掌覆盖在蓝色天宙眼上，左手扶着火乃香的后头部，就像是从前后夹住她的头一样。

    「啊……」

    声音不由得脱口而出。

    有某样东西透过天宙眼，自青年的手掌传送过来。那是生物能量，也就是青年的气。之前火乃香也曾经有过一次同样的经验，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可以感觉到什么吗？」

    「嗯……」

    「可以看到什么吗？」

    「…………」

    在紧闭的双眼里，火乃香看到闪闪发光的东西。闪烁着——像是在交谈般闪烁着。

    「星星，我看到星星。」

    睁开眼睛后，现实的天空上也布满数不清的星斗。难道火乃香穿透青年的手掌，感觉到星星的气了吗？

    「啊啊……好漂亮……好多星星。」

    那并不是可以从地上一眼望尽的数量，而是几倍、几十倍，或许是更多的星星，而且每一颗都发出清晰的光芒。如果去除掉厚重大气这层面纱，再去注视星星的话，也会有如此闪亮的光芒吗？

    「好冷……」

    火乃香不由得环抱双肩。那并不是夜晚沙漠的寒冷，而是连骨髓都像是结冻般的，绝对的寒意。似乎全身都附着了冰块，也不能与这相比拟。

    「好冷啊……」

    「你现在所感觉到的寒冷，就是这个星球感受到的寒冷，与真空的宇宙空间直接相对的星星所感受到的寒冷。」

    青年平淡却又温柔地诉说着。

    「宇宙是这么寒冷的地方吗？」

    「嗯，是很冷的地方。」

    在几乎将身体冻结的寒冷空间中，这个星球默默旋转了数十亿年的时间。人类的历史跟这个星球所经历过的岁月相比，只不过是微小的一点罢了。

    「星球诞生了，然后在它之上又诞生了许多生命。那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对于这个星球来说，那应该是足以缓和这股寒冷般，极为重要的事。」

    啊啊，原来如此——火乃香恍然大悟地心想。例如因为现在伊库斯在她身边，所以即使身处于刺骨的寒冷中，她仍然能够忍受，她作此理解。因为生命拥有如此温暖的光芒。

    「就算置之不理，也会朝着死亡迈进，生物就是那样的存在。并不只限于生物，这颗星球、宇宙全体，世间万物都有消失的时候。然而，又有什么必要得急着赴死呢？」

    「——你在说『大战』的事吗？」

    「不仅仅是这颗星球，至今我看过了很多个世界、很多场战争。不管因为什么样的理由、因为什么样的名义揭起战争的序幕，都有一个共通点。」

    「是什么？」

    「——星星的眼泪。」

    青年的声音似乎带有些许微弱的疲惫。就像是从几亿光年外的彼方穿越了星辰间的狭缝，终于到达人类眼里的、很遥远很遥远的恒星之光那般微弱。

    「星星仍活着，可以说是庞大的生命的一部分。当发生杀戮之时，星星就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默默地流着眼泪。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那么还不如干脆永远孤独地漂浮在宇宙间就好了……它是这么想的。」

    在青年的手掌下，火乃香的眼中盈满泪水。那是跟星星所流出的相同意义的泪水。

    「即使如此，生物仍旧彼此伤害。不，有的时候是不得不伤害彼此。人们不可能完全不伤害到他人地活下去，那是无能为力的事。」

    只要活着，生物就会牺牲自己以外的生命，那就是生态系。彼此互为捕食以及被捕食的关系。在那样无限的循环当中，生物默默地存活着。

    「所以星星许愿了。希望生命至少能怀抱着慈悲之心，希望生物能够对于因自己而逝去的生命感到尊敬以及喜爱。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就太悲哀了。」

    即使伊库斯的手掌离开了，火乃香还是有好一阵子静止不动。脑海里的宇宙也在不久之后消散。

    「你还好吗？」

    「嗯……嗯。」

    火乃香用手背拭去泪水，那不仅仅只是悲伤的泪水。

    「你能够感受到那一点，大概是因为卡姆伊。」

    「卡姆伊？」

    「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它注入到你体内的再生细胞含有某种构造特殊的分子。」

    「？」

    「我也是一直在思考妖精跟卡姆伊之间的关系。见到妖精的时候，有一件事情让我很在意，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

    「等一下。」

    火乃香制止青年，她额头上的天宙眼开始放出蓝色的光辉。

    「波奇，听得到吗？」

    『怎么了？』

    「启动引擎，朝东北方前进。」

    『发生什么事了？』

    询问的同时，波奇启动了主引擎，将传动轮调到适当的位置。突然响起的战车引擎声与沙漠的夜晚起了共鸣。

    「就在很近的地方。妖精跟——卡姆伊。」

    火乃香清楚地感应到，直到刚刚为止，连一小片段都感觉不到的东西，突然展现了强烈的存在感，奋力侵入天宙眼。

    卡姆伊的气还在很遥远的地方，从某个地方朝着妖精跑去。问题在于妖精。之前见到的时候也是那样，妖精的气一直都是唐突地出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突然一口气出现了量很惊人的气。

    卡姆伊是用什么方法找到妖精的所在之处？这一点并不清楚。但如果跟火乃香同样是感应气流的话，想必一定很辛苦。

    「小香香？」

    蜜莉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控制室仰望着火乃香跟伊库斯，似乎是被引擎声吵醒的。

    「蜜莉，可以帮我把刀拿来吗？」

    「等我一下下唷。」

    火乃香抓住从下方递上来的黑鞘——

    「你也过来，有妖精唷！」

    她伸手将蜜莉拉上来。战车用低速朝火乃香所说的方向前进，翻越了一  、两座沙丘后，火乃香注意到起风了。

    （跟那个时候一样……？）

    第一次在极近的距离间看到妖精的那一天，也吹着这样的风。会变成沙尘暴吗？跟妖精有什么关系吗——？

    「小香香！」

    他们看到了光芒。毫无疑问的，那就是沙漠妖精所释放的金黄色光芒。不知为何，火乃香认为那就是风的中心。是妖精生成了风吗？还是风在呼唤着妖精？

    将视线移到战车的旁边，有个灰色的巨大个体并肩同行。那是卡姆伊，它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追了上来。看到它后，火乃香直觉这里就是最终的目的地。妖精、卡姆伊，以及火乃香一行人的旅程，一定就要在这里划下尾声了。

    卡姆伊以惊人速度超越战车，突然翻身一跃往后跳。

    「波奇！停车！」

    在说话之前，火乃香就从车舱罩爬出了装甲外，然后跳上沙地。虽然身体内部隐隐作痛，但火乃香毫不在意，以不输给卡姆伊的速度奔跑着。

    「莱恩！」

    那名男子出现在卡姆伊面前。是预先到这里埋伏的吗？他是怎么做到的？

    妖精的光芒和卡姆伊之间还有五十公尺以上的距离。跟火乃香之间的距离也一样。即使如此，她仍旧从战车上跳下，是因为不想将任何人卷入事件中。

    （来不及了吗——！？）

    要是莱恩发射生物雷射，那一切就结束了。就算是卡姆伊，也没有办法躲避掉那个攻击。不晓得巨狼是否知情，它压低身躯，做好准备袭击莱恩的姿态。它的体型跟奔跑的时候相比稍有改变。这个生物能根据状况将型态微调，从奔跑模式切换到战斗模式。

    「莱恩！」

    火乃香再喊了一次。她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就算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行为，她还是想要帮助卡姆伊。

    男子露出正中下怀的笑容，突然往旁边移动了几步，接着朝卡姆伊以单手比了比自己的背后。去吧——就像这么说一样。

    「卡姆伊，去吧！」

    火乃香终于挡在两者之间。不知是否由于全力奔跑的关系，导致头有些晕眩。不过若在平时，这只是不会造成任何后遗症的距离。

    吼噜噜噜噜……

    卡姆伊发出低吼声。是因为担心火乃香吗？它打算挡在她的面前。

    「不行！这家伙由我来对付。你快走，请你快走！」

    火乃香拚命呐喊道。她不知道莱恩什么时候会改变心意。当然无法排除莱恩让它前往后从背后偷袭的可能性，但火乃香否定了这点。不管是从前面还是从后面，对莱恩来说都是一样的，只要他有意思，马上就能射击。

    「快去吧！」

    莱恩说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看着卡姆伊，而是一直注视着火乃香。

    「你果真还活着，『舞刀使』。」

    「我花了一番工夫，好不容易才把踏入棺材的一只脚拔了出来。」

    莱恩愉悦地笑了笑。趁此机会，火乃香用刀鞘戳了戳卡姆伊的身体，那是叫它快点走的暗号。卡姆伊显然很在意妖精的光芒，非常想直奔而去，但还是无法离开火乃香身边。

    「——谢谢，但是我没有问题。不用管我，快去吧。」

    火乃香再次用力地推了一下。卡姆伊注视火乃香和她的天宙眼一会儿后，终于从莱恩的身旁跑过。

    「终于走了。」

    「没有关系吗？」

    「无所谓，我对妖精跟那家伙都没有任何兴趣。不，不对，打从一开始就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我是被委托的，委托杀妖精。」

    「被谁！？」

    「那是……」

    莱恩将食指摆在嘴巴前。

    「秘密。如果连那个都告诉你，我会良心不安的。」

    他眨了眨一只眼。如果被不了解状况的人看到，或许会觉得那是感情友好的朋友之间在对话。

    「我好想要见到你呢。我一直都很忐忑不安，那个时候是不是已经把你给杀了？能够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是吗？」

    「这里是对我而言最棒的地方。即使没有战争，仍能让我感到惊心动魄。尤其是你，『舞刀使』。」

    莱恩露出了异常和蔼可亲的笑容：

    「跟你打斗的时候，我打从心底感到快乐。我认为你是能让我使出浑身解数战斗的对象。你呢？『舞刀使』，你不开心吗？」

    他不在意对方没有回答，继续面带微笑地说下去：

    「虽然因任务而杀人的感觉不错，但也不会快乐。因为净是些简单的工作，每个人都太脆弱了。那样与其说是暗杀，倒不如说是屠杀。」

    「——『怪物部队』？」

    莱恩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会知道？应该没有任何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才对。」

    「因为我有个智慧宝库，他什么都知道。他也告诉我你的事情。」

    「难道……那家伙的名字，该不会是奎斯吧？」

    「奎斯？」

    火乃香皱眉，指着停在稍远地方的战车——

    「就是正看着这边的他，叫做伊库斯。」

    「伊库斯啊……不对，不是奎斯。但是…很像。」

    「？」

    莱恩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眯起双眼。奎斯、伊库斯，虽然脸型完全不一样，但对莱恩来说，两人有某种类似的地方。简单来说就是散发的氛围——之类的东西。

    「恩，算了。」

    他摇摇头：

    「我在这边是为了等待与你的战斗。因为不那么做，我会觉得不太畅快。」

    火乃香深深叹了一口气：

    「——星星的眼泪……吗……」

    「什么？」

    「我私人的事。」

    火乃香举起刀子：

    「或许没有意义，但我还是先问一次。你有打算默默回去的意思吗？」

    「回去？」

    「你不是喜欢这里吗？好不容易才在没有战争的世界重生，如果在这里跟大家一起生活呢？」

    「别说笑了。说得好像我无法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似的。等我杀了你之后，再那样过活不就好了，很简单。」

    莱恩不怀好意地笑了。这次的笑容包含了被称为邪恶的感情在内：

    「而且我也不讨厌战争。在将意识移到这个身体之前，我是个普通的人类，但是已经不可以想起那种事了，因为我已经跟这个身体融合为一体了。这是个被认为是为了战斗而诞生的身体。」

    超高性能的战斗个体、杀戮专用的身体。当莱恩的意识被放到这个身体里时，他感到无与伦比的欢喜。那是种自己的能力扩展到无限大的感觉，普通人所无法想像的、超越者的次元。

    「所以我对于杀你这件事毫无顾虑。」

    「是喔。」

    火乃香舍去一切杂念，领悟到只能斩了。只有用行动，而非言语，才能阻止对方。

    火乃香缓缓地将刀拔出，超硬质合金的刀身吸收了月光所散发的微弱光芒。接着，火乃香将鞘丢在地上。

    「为什么把鞘丢了？」

    莱恩的疑问是可以理解的。火乃香的绝招是居合斩，在拔刀的瞬间注入全身精力，所以拔出的刀必定要收回鞘中。

    「这把刀已经拔出来了。」

    火乃香冷静地宣言：

    「在斩了你之前，是不会回鞘的。」

    莱恩的嘴角上扬。刹那间，火乃香像是滑行般开始奔跑。

    咻——

    咻——

    莱恩的身体吐出数十条触手。因为吸收了幽灵并同化，所以不仅仅是反应速度，就连容量也大幅提升，银色鞭子的数量、速度都是前一次所无法比拟。

    「呼。」

    火乃香短促地吐了口气，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躲过来袭。只要有数公厘的误差就会死在剑下，但她以最小的动作穿越了鞭子与鞭子之间。

    （不利于久战。）

    这是火乃香唯一在意的一点。她的瞬间爆发力没有衰退，问题在于持久力。当意识过于集中于眼前的敌人时，就无法压抑痛觉。究竟能忍着从身体内部涌出的痛楚，并同时使用刀到什么时候呢？

    「破！」

    火乃香的刀斩断银色的鞭子，但是没有办法把所有的都斩落。而且被斩落的部分为了再度回归本体，也会独自成为一个生物个体扭动着，回到莱恩那边。

    「怎么啦？只能闪躲吗？」

    莱恩的嘲笑响彻四方。

    火乃香在想什么呢？她在迎面而来的触手前，将反手握着的刀竖立着，接着马上运用手腕力道回转，让鞭子缠绕在刀身上。

    「灭！」

    额头上的天宙眼发出耀眼的光辉，同时莱恩的本体就像是被落雷打到般弹跳了起来。因为他受到火乃香透过触手送入的气的直接攻击。

    不让莱恩有重新站稳的时间，火乃香如同一阵疾风般，迅速冲向莱恩。

    「———，」

    瞬间闪过了一道光之线。火乃香滑步闪开的同时，几乎无意识地挥动了刀。

    「什么！？」

    莱恩惊呼一声。他以其特殊知觉为基准的瞄准系统，追踪了雷射波一瞬间射出后的光迹。目标是火乃香的腹部。难不成那道光速的线被火乃香所挥舞的刀给阻断了？

    （斩了雷射……吗！？）

    莱恩感到不安，同时继续射击了三发，而且每一发的发射位置都不一样。理应被光剑从三个方向贯穿的火乃香闪过其中两发，剩下的一发就跟刚才一样斩断了。

    「难道她超越了光速！？」

    当然，就算火乃香也不可能超越光速。火乃香所看到的，是莱恩体内的气的流动。如同莱恩对这项能力驾轻就熟，在他形成雷射发射装置的过程中，火乃香也轻易看出了气的流动。火乃香在雷射「发射之前」就已经决定自己的行动。在这极为短暂的攻防战中，莱恩就算发现到这点，也不可能临时改变发射的位置及瞄准角度。

    火乃香也同样感到惊愕。之前的战斗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液态金属及奈米机械所构成的、莱恩不定型的身体，形成了几乎无法以言语表达，复杂且奇怪的气的通路。在之前，火乃香并无法看透他体内不断变化的气流，更别说要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了——除非拥有预知能力。

    但是今晚火乃香的辨认能力在某方面来说就等同预知能力。在对方击出之前就行动，在厘清原因前就预测出结果——！

    要如何闪避雷射？那样的思考对火乃香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当她紧握着刀的时候，就连文字所拼凑而成的思考能力都消失在脑中。

    ——万念皆空。

    与内外的气流一体化。如何移动？如何闪躲？如何斩击？这并不是靠理论的分析得知的，只是领悟到了。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不管是自己还是莱恩，都是聚集在一起的对等存在。

    火乃香也没有斩击敌人的意识。就像被莱恩所吸引一样，挥舞着刀的少女奔驰着。

    「烈！」

    「唔——！」

    莱恩融化了。完全变成银色的黏块，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火乃香的攻击。就像是把水桶里的水倒出一样，他描绘着抛物线的轨迹迅速往后退。

    火乃香一语不发地紧追着。从莱恩的身体飞出了光点。那是连结着本体的细微的针。察觉到再度被火乃香透过气所预测，于是他切换成远距离射出的武器。

    火乃香一挥刀便将之击落。掉落地面的针可能因为体积太小，无法保存莱恩的意识，变成了单纯的金属针散落在地上。

    突然间，莱恩的全身收缩成刺枪的形状，半扭曲地摺叠起来，尖锐的前端开始潜入沙中。就算是隐藏在巢穴中的蛇也没有如此迅速。

    「…………」

    火乃香伫立着闭上双眼，探查在脚底下潜行移动的莱恩的气，右手的刀就像是藏起来一般拿在背后，保持着稍微将重心放低的姿势。

    然后——

    火乃香单膝跪下，同时使劲全力用左掌击地。

    「喝！」

    以火乃香为中心，一股肉眼无法窥见的波纹在沙面扩散。她释放入沙中的，是自己集中精炼的高压气团。

    沙——！

    火乃香正后方的沙地隆起。受到意料之外的气块攻击，莱恩从地底冲出。虽然外型稍微有些崩坏，但他仍旧确信了自己的胜利。火乃香没有采取挥刀的姿势。她这次是不可能再闪过了。

    「结束了！」

    莱恩改变液态金属的分子排列，形成雷射发射装置。开始激起核外电子，放出诱导光子，增幅——发光。

    应该绝对会命中的生物雷射光，在到达火乃香之前便朝不同的方向改变了路径。在莱恩视觉里的火乃香，不知为何有些扭曲变形。在这扭曲的影像中，唯独清晰地捕捉到了纯蓝色的光辉。

    「——————！？」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莱恩直到最后还是无法理解。火乃香反射性解放出庞大的气，使大气扭曲，成为一个巨大的透镜将雷射波折射。而这样的事情他是无从得知的。

    莱恩再次启动生物雷射系统——

    （什么……！？）

    不应该会感觉到的，全身血液被抽离的错觉袭向莱恩。那是一种警告讯号。由于散热不良，导致雷射无法发射。

    雷射系统启动时会产生大量的高温。在使用了一定的次数后，就会累积足以影响维持他身上奈米机械网路的热量。在散热不完全的情况下，雷射就不能再次发射。对于莱恩来说，那本来就只是辅助的兵器罢了。

    「『舞刀使』！」

    火乃香就站在他的眼前。莱恩有种感觉，仿佛与她相遇时就注定会走到现在的地步。

    「斩——！」

    从上划下的白刀轨迹，分毫不差地一直线砍进银色黏块的内部。

    没错，就如同文字所述，由上至下漂亮地一刀两断。火乃香单手持刀，瞬间跳跃后再度拉开距离。

    「——哈……哈哈……哈……」

    毫发无伤的莱恩变回人类的姿态，用生硬的声音笑着。火乃香并没有斩倒他。由于雷射出乎意料不能使用，以及几乎可以冻结灵魂的恐惧，使得他完全忘了自己身体的特性。

    「我是……斩不了的。不管你有多快、多强，都无法对我——」

    莱恩的话中断了。无法言喻的剧痛灼烧着他的内部。

    「喔喔……」

    他发出了呻吟声跪倒在地。莱恩感到一阵愕然，用双手支撑住向前倾倒的身体。俯视着的手臂的前方……不是人类的手。五指全部融合在一起，那无庸置疑具备了液态金属的颜色及质感。

    「你…你做了……什么……？」

    火乃香没有回答。她所斩的并不是具有水的性质的液态金属，而是莱恩内部的奈米机械网路——她将重叠浮现的气脉给斩断了。

    她并不是将神经的传递通路切断，而是斩了传递的讯号本身。那并不是经过思考后采取的行动。在万念皆空的情况下，当她回过神时，身体就已经自然反应了。那是一股信念，潜意识相信只要这么做，就必定可以将莱恩击毙。

    不受莱恩的意志控制，他的身体持续融化后崩解。跟幽灵一样，他的控制神经被破坏了，无法维持外型。不仅如此，莱恩还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抽离，生命维持机能都几乎要停摆。不管用什么武器都无法破坏的生命根源，被火乃香用气斩断了。

    「你……斩了我吗……『舞刀使』……」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难以辨认，莱恩好不容易才勉强如此低语：

    「跟我想的……一样。你真的……真……的——」

    撑到最后一刻，他的脸部也崩坏了。银色的黏块暂时在原地震动了一会儿，不久后终于像是浇在沙地上的水一样消失。

    火乃香无言地捡起丢在地上的鞘，将爱刀收回。如同她所宣告的，斩了敌人的刀就像是没有其他去处一样，回到其原本的归处。

    「——你为什么要出来呢？」

    郁郁寡欢的思绪。相隔了数个世纪，不应该相遇的人相遇了，这几乎可说是奇迹的邂逅，却是这样的结果。莱恩是为了什么而苏醒的？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被杀？

    唯一可以算得上救赎的，是莱恩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为了战争而生，而在没有战争的世界中，这次又遇见了火乃香这名最强大的敌人。他其实很开心、很轻松地在这个没有尽头的边境奔驰。

    「我也是……莱恩，我也是——」

    「小香香！」

    在不知不觉间比刚才变强许多的风中，绑着马尾的小女孩勉力地跑了过来。迎面而来的沙子让她皱起脸来，姿势看起来就像是随时要摔跤似的。

    「蜜利！」

    火乃香温柔地将飞扑向前的女孩拥入怀中。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各自对彼此抱持体谅的心情而像这样拥抱。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更能为了那些无可取代的朋友而欢笑、哭泣。火乃香如此认为。

    ——呐，是这样吧？

    某人在耳边窃窃私语。火乃香……不，蜜莉也同时拾起脸来。两人听到同样的声音，像是在她们的身边，又好似在离两人很远很远的地方。

    火乃香跟蜜莉不约而同地移动着视线，往卡姆伊跑去的方向、妖精光芒的方向看去。

    此时，仿佛有什么爆开似的强烈光芒从地平线涌起，全白的光辉无声无息地扩大，就连将蜜莉护在怀中抱紧的火乃香，也立刻连带地被清澈的波动吞噬到内侧。

    火乃香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在确认怀中的蜜莉没事后松了一口气，不过也只有这么一瞬间。

    「这……是？」

    火乃香跟蜜莉都沐浴在白光当中。那里既非沙漠，也没有沙尘暴。脚底感觉不到大地的触感，但也不觉得自己在飘浮着。有某种东西，虽然看不到也摸不到，但的确支撑着两人。巨大…温柔…温暖的——某样东西。

    「小香香……？」

    蜜莉战战兢兢地离开了火乃香，环视着四周。虽然还不了解状况，但绝不会让人感到畏惧——白光的空间中充满了这般的气息。

    ——谢谢。

    是跟刚才一样的声音。转头仰望的两对视线前方，有着发光翅膀的少女就在那里。那白色的裸体、燃烧般摇曳的金黄色头发，是被称为沙漠妖精的边境的神秘存在。

    ——真的很谢谢你们。

    妖精重复着。

    ——因为有你们，我才能离开这里踏上旅程。因为有你们，我才能带着这么开心的心情离开这里。

    「离开？」

    「你要去哪里呢？」

    妖精微微一笑。看到她满溢着喜悦的表情，火乃香跟蜜莉都不约而同感到欣慰。

    ——呐，你知道吗？

    妖精询问的对象就在火乃香跟蜜莉身后，是不知从何时起便站在那里的一名青年。

    「伊库斯……」

    ——我的……「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呢？我们能平安无事抵达那里吗？你……你知道吗？若是你的话。

    在注视着自己的三人眼前，青年不疾不徐地摇了摇头：

    「不，关于这点，我也不清楚。」

    ——嗯，也对……说的也是。

    「但是，你们一定可以抵达的。」

    ——直的吗？

    「因为你不是孤独一个人。你拥有你所怀抱的众多生命，而且——」

    青年指了指火乃香跟蜜莉：

    「这个星球的孩子们…你的姊妹们会祝福着你。」

    ——啊啊……

    妖精展开发光的翅膀飞翔。就在无法压抑的满溢喜悦之中，少女散布着金黄色的粒子飞舞着。

    「好漂亮……」

    蜜莉脱口而出。这么强烈的生命力——那个充满着高贵脉动的舞蹈，连火乃香都不曾看过，但对于妖精所感受到的所有欢欣，她感同身受。

    ——请不要忘记。

    缓缓飞舞而降的妖精对蜜莉一笑。

    ——有人守护着你，请不要忘记那些人的心情。

    「嗯……」

    ——请不要忘记。

    这次的微笑是对着火乃香。

    ——你的思绪、你的勇气，是包含了你自己在内，这整个宇宙的希望。绝对不要忘记这点。

    「我……的？」

    火乃香不知所措。

    ——你的心也在我之中，一定可以成为我的力量。

    妖精举起白皙的纤纤玉手，用手掌覆盖着自己的额头。当手放下时，火乃香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那是……」

    在妖精的额头上出现另外一只眼睛，是有着深沉光辉的蓝色天宙眼——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就算我们分离，没有在一起了，也请千万要记得这一点，绝对不要忘记。

    「我不会忘……我不会忘记的！」

    妖精的身体内侧发出光芒。在火乃香等人面前，就像是渐渐变成水晶一样，洁白的肌肤变得愈来愈透明。发光的少女闭上双眼，像胎儿般收起手脚蜷曲着身体。她所发出的强烈白光，恰似巨大的蚕茧般包覆着她。

    不——该说像是种子……吧。

    「ATAR SEED……』

    火乃香不禁说道。她觉得自己似乎理解伊库斯所说的意思了。

    —上让我们在遥远…时间的圆环相接的彼方再相见吧。

    椭圆形的透明「种子」散发出极为强烈的光芒。下一个瞬间，就像是融化在空间中般消失无踪了。

    「啊……」

    火乃香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来。手掌触摸到边境夜晚的空气，白色光芒跟妖精都已经不在了。在已经没有风的夜晚沙漠，在皎洁的月亮守护下，她寂静地呼吸着。

    「——要再见面喔，约好了。」

    火乃香仰望洒满银沙的黑色天盖，轻笑了出来。虽然不在眼前，但透过两个蓝色的天宙眼，自己和妖精即使到现在似乎还能传达心意。大概今后也永远都可以。

    「她走了呢。」

    「去哪里了呢？」

    对于提问的蜜莉，伊库斯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那里。」

    他所指的地方，跟火乃香注视的地方一样，是一片星空。

    「所谓的STAR SEED是游移在宇宙中的生命的种子。在她那娇小的身体中，储蓄了这个星球诞生的所有生物的遗传基因。」

    「所有的……遗传基因？」

    蜜莉似乎不太能理解。提出反问的火乃香也无法确切理解。

    「嗯。现在她消失了。这边曾经有空间的裂痕，她就是通过那个裂痕，从地上直接飞到这颗星球的外面。」

    「——为了什么？」

    「为了将这个星球的生命植入别的世界，并重新孕育。」

    STAR SEED——星星的种子，就如同字面，聚集了星球所有的遗传基因，是生命的胶囊。在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某个不知名也不知道场所的新星球，将珍贵的思绪全部解放，延续生命的族谱。

    为了离开星球，本来必须以某种形式得到足以摆脱重力的速度。妖精没有像是火箭一样的发射系统，取而代之，与生便具备探知扭曲的空间洞穴的能力。她将会穿越时空的回廊，朝未知的新天地启程。

    「那是指……」

    火乃香几经思考后说道：

    「这个星球已经结束的意思吗？因为在这边无法继续生存下去，所以才要搬移到别的星球吗？」

    「为什么这么想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脑容量很小，没办法想太深奥的事。」

    「我换句话说好了。你在这边生活很痛苦吗？寂寞吗？哀伤吗？」

    「一点也不会——啊……原来如此，原来是那样啊！」

    火乃香点了一下头。

    「这里——发生过大战的这个星球，至今仍处在危机的状况里是无庸置疑的。接下来会如何呢？现在还无法预测，而STAR SEED就像是一种『保险』。」

    「保险……保险吗？」

    「等到这边无法再继续的时候，想尽办法留下一些生命，让生命之线延续下去——而星球就是以这样的意志去形成沙漠妖精。」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不。只不过，像是妖精般的生命型态在这个宇宙中绝对不稀奇。会诞生像她一样的生物，就表示或许在很遥远很遥远的过去，也曾经有过别的STAR SEED降落在这个星球也说不定。」

    火乃香恍然大悟。没错，像那样特殊的生命体，会在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况下突然产生吗？如果当作是沉睡的STAR SEED本身的遗传基因在这个时代觉醒的话，其起源也果然是从某个异于此地的别的世界——

    「我不清楚真相，但就算不是直系的子孙，也能够确定是跟这个星球某处独自的生态相关。」

    我们也是从宇宙来的吗——火乃香抱着无以言喻的感慨，仰望妖精踏上旅程之处。

    「你就在那里吧？独自前往……那么寒冷的地方……」

    连结群星、DNA所构筑的桥梁，现在仍是十分脆弱，极细的线。

    妖精做了离开这里的决定，但是无法保证她将前往的地方会比这里更好。不仅如此，就连能否顺利抵达那里都不得而知。妖精向伊库斯提问的心情，也深刻传递给火乃香了。她有多冷呢？有多么不安呢？

    火乃香突然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自己也曾体验过同样的心情。当离开沙漠商队独立时，她看不到未来。在看似随时会崩溃的不安中，拚了命地熬了过来。

    但或许这只是很微不足道的事吗？是跟代表星球全体生命的STAR SEED的烦恼及痛楚无法比较的吗？

    没有那样的事——火乃香否定着。活着的生命没有轻重之分，每个人都是在摸索中走向未来。在害怕于黑夜中倒下的同时，仍旧不停滞地持续前进。

    即使只有一个人也好，只要有人能理解妖精的心情，她就不会孤独了。她想要跟火乃香表达的，大概就是那样的事吧。接着——

    「蜜莉。」

    火乃香呼唤年纪有一点点距离，如同妹妹般的重要好友的名字。

    「我好像搞错了什么。」

    「咦？」

    「我只顾着自己很在意蜜莉、担心蜜莉的事，却没有真正顾及蜜莉的心情，只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解决。」

    青年突然露出微笑。

    「仔细想想，我一定跟蜜莉一样，总是在思考着我到底是谁、做得到什么。」

    「小香香……」

    「蜜莉就照自己所想的去试试看吧！无论如何，也就只能去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了。只不过——」

    火乃香眨了眨一只眼：

    「有很多事是一个人做不到的，你可别再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喔。虽然蜜莉自己说那样会造成困扰，但是蜜莉早就已经是我的生活的一部分了。反而是蜜莉不在，对我来说还比较困扰。」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呢？火乃香感到很不可思议。或许自己真的不善于用头脑思考、决定事情吧？她在内心苦笑。

    「小香香。」

    「嗯？」

    「那个……还给你，你给我的东西。」

    「手枪？为什么？」

    「嗯…该怎么说呢……我把它当作护身符之类的东西。我认为就算没有见到小香香，只要拿着那个，或许就会感到小香香就在身边。」

    「啊……是那样啊。」

    「但是已经不需要了。没有那个也没关系了。因为我们一起看到了吧？成群的蜻蜓，你有去看，对吧？」

    火乃香终于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没错，当时自己的确在蜜莉身旁。丧失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灵魂似乎离开了身体，不知何时，就已经站在蜜莉跟卡姆伊的身边了。

    「卡姆伊…对了，卡姆伊呢！？」

    「它在那边喔。」

    听到伊库斯所说的，火乃香认真地凝视，在很遥远的沙丘上，看到了那个令人熟悉的巨大黑影。

    「卡姆伊！」

    火乃香跟蜜莉同时呼喊。虽然卡姆伊看似停了下来，但也有可能只是错觉。

    「它……」

    「它是妖精的一部分。」

    「妖精的？」

    「我之前跟你提过，它的再生细胞中混有某种特殊的分子。」

    「嗯，然后呢？」

    「其实那个妖精以生物来说并非完成体。即使发现了时空扭曲之地，她也无法通过；勉强通过也只会因为无法承受变化而死去。」

    伊库斯以他特殊的感知能力理解了妖精的生物构造，也了解到卡姆伊对妖精而言所扮演的角色。

    「完整的STAR SEED所欠缺的东西，就是卡姆伊所持有的特殊分子。取得那个关键性的分子后，妖精才能变成你最后所看到的『种子』的型态。卡姆伊是补完STAR SEED这种生命的生物。」

    他人无法理解的生物本能，使得妖精在知道自己即将启程而开始有了动作。而卡姆伊也是，藉由潜伏在它内部的本能苏醒，当妖精开始动作后便追随着她。

    直到现在，火乃香才终于想到卡姆伊作为生物的奇妙之处。它拥有高智能、惊人的战斗能力，以及对他人慈悲为怀的崇高心肠。那不是野狼的变种，它是一个名叫卡姆伊的个别生物。

    「它过去似乎有跟人类一起生活过，卡姆伊这个名字就是在那个时候取的。它很喜欢小孩子喔。」

    「所以才对蜜莉……」

    卡姆伊的背影已经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它的任务结束了，在妖精启程后的现在，它已经不需要再去追逐任何人了。它要去哪里？又要如何生存下去？火乃香并不担心这一点。因为它是卡姆伊，它将会脚踏实地，带着那充满睿智的双眼奔驰在沙漠中吧。它偶尔会想起妖精吧？偶尔会想起火乃香跟蜜莉吧？

    在火乃香的体内留存了它的一部分。使妖精身体机能觉醒的关键分子，也对火乃香产生了某些影响。若是对气的感应力没有增强，大概也无法打败莱恩。

    「我们还能再见到它吗？」

    「会见到的。跟妖精要去的地方相比，边境就像是自家的庭园一样。」

    「这样啊……也对。」

    蜜莉朝着离去的巨狼——救了火乃香跟蜜莉两人的生命、名为卡姆伊的「巨人」的背影用力挥手。

    「好了，回去吧！」

    火乃香跑向沙漠战车，拍了一下装甲。

    「不知为何，我现在超想工作的！」

    『那很好。因为经历了一场长期休假，如果养成你怠惰的习惯就不好了。』

    「蜜莉，你就把手枪拿去吧！反正我有很多只，也该好好整理一下了……反正我之前就有这个打算。」

    『空出置物柜，然后买入麦黑鲁斯M2——你应该没有打这种主意吧？』

    波奇说的是火乃香从之前就很想要的新型手枪的名称。

    「不，嗯…那个嘛……」

    『我再说一次，否决。』

    「怎么可以那样！我会很认真工作赚钱的。呐，可以吧？」

    『怠惰跟浪费，哪一个的罪比较重？』

    「我哪知道啊！」

    蜜莉哈哈大笑。此时，仍旧保持微笑的青年突然绷紧了脸，看向沙丘的棱线。

    「…………」

    黑色的大衣随风摇曳。伊库斯清楚看到，在分辨不出脸型的远距离外，有一个不自然的苍白容貌若有深意地笑着。再下一个瞬间，人影就像海市蜃楼一般凭空消失了。

    「——伊库斯？」

    火乃香注意到他的样子，怀疑地逐渐靠近。

    「怎么了？有什么吗？」

    她沿着他的视线望去，当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什么都没有。」

    如同紫黑色乌云般的不安盘据内心，但伊库斯没有表现出来。莱恩的复活——这种不可能的事情背后所潜藏的真相，他终于有了些头绪。但他也知道，就算现在告诉火乃香这些也没有意义。

    「如果不在回程途中的哪里买点纪念品，是不是不太好啊？」

    「要给白老师的吗？」

    「因为她会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直盯着我嘛！不过，那个人啊…到底要买什么给她，她才会喜欢呢？」

    「嗯……我不知道。」

    「真头痛。」

    发着牢骚的火乃香、眼神兴致勃勃的蜜莉，以及怀抱着平常没有的不安的青年，沙漠战车就载着这几个人启动了主引擎。

    这样的夜晚也只不过是漫长历史的一页罢了。不知群星们是否知道？那是某个时候诞生的故事的结束，也是从今开始的故事的序章。

    ——不，时间的流动是无法区分的。昨天朝着今天、今天朝着明天，毫无间断地延续着。生命与生命之间就像传承般互相扶持。

    恰如登上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没有终点的螺旋阶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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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翱翔天际的妖精 像是后记的独白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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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椎名林檎小姐：

    啊呀~好久没有遇到像您这样会一直盘旋在我脑海里的艺人了。曲子好听、歌词很棒、歌声动人，再加上您那可爱、动人、神秘的面貌，太好了！林擒最棒！

    ——眼前的你大概又觉得星野亮在自得其乐了吧？因为的确如此，所以我不想反驳。何况这里本来就是我的独白园地啊（明目张胆）。

    啊！还有还有，敬爱的佐野元春（省略敬称）今年出道二十周年了呢！一个人撑了二十年，真是辛苦啊！《FANTASIA》跟《DRAGON  MAGZIZE》的读者年龄层大概分布在国、高中生吧……没错，就是在你们出生之前，她就开始唱歌了唷！

    星野亮目前才出道一年，然而如果没有这一年，就不会有第二、第三年了，就像爬楼梯般一步一脚印地累积——至少要做到举办十周年派对的那一天啊（遥远的未来）。

    那么，也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怎么说都有开玩笑的感觉）。

    若不包括DM增刊的短篇，这集可说是西元两千年的第一发火乃香（注：此为日本当时的发行时间丫跟充满了动作场景的上集相比，这次稍微偏奇幻一点……了吗？相对应地由艰难、严肃的情景开始，标题也指出了妖精的存在，大概给人一种稍微有些不可思议的印象吧？当然因为是星野亮所描绘出的妖精，所以调味当然是SF口味。如果大家可以和火乃香跟蜜莉（后藤老师，这样可以了吗？）一起进行快乐的沙漠之旅就太好了。

    话说回来，这次拥有两亿多的粉丝（就跟你说够了，别再夸大了）的净眼机的出场机会变得很少，对于一部分的读者造成了困扰（为什么会困扰？）感到很抱歉。不过，他跟玛奇纳长者的对话事关《THE THIRD》这部作品整体的根本，内容涵盖了非常重要的意义喔。现在立刻为大家解释——也不用啦，反正不久后，大家就会了解它所代表的含意，请暂时记在心中的某个角落吧。

    正如同已经读完的人所知道的，这次的作品中出现了十分奇特的新角色。说实话，第一集到第三集算是《THE THIRD》的助跑阶段，从奎斯这个特殊角色登场的这集之后， 故事才开始走向真正的主题。小香香接下来在身心各方面都会变得疲惫不堪，反正作者也是一样的下场。在这四集陪伴我们的读者们，请加把劲跟上来吧！

    从前面或后面跟上来都0K唷！——嘘！

    我收到了很多的贺年卡，虽然有些迟了，但在这里还是要谢谢大家。因为一、二月的时候很忙（谁来帮我申报所得税吧），没办法一一回应，真的很抱歉，如果能用作品作为回礼就太好了。首先献上的这部《THE THIRD4》，老实说以作者的角度来看，可是获得了200％的满足唷。

    那么，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就是《DRAGON  MAGAZINE》从七月号开始终于要进行《THE THIRD》的短篇连载了。那并不是长篇的分期连载，短篇所着重的地方在于长篇中所无法描写的小插曲，我自己也强烈地想要写这样的短篇故事。想要写出一篇一篇的故事，并且注入等同长篇的能量。不过因为无法量产，所以我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不过那将会是种不同角度的《THE THIRD》，敬请期待。

    没错，开始连载后，不仅仅是我，负责插画的后藤老师也尝到他人无法体会的辛苦，所以请大家也写信支持一下吧（请富士见书房转交，因为在深夜，所以请小心不要弄错住址……不是吗？），现在似乎有着作者独占了书迷来信的倾向，让人有些过意不去呢。

    好啦！那么那么那么那么！下一次就是《THE THIRD 5》了（废话）！正式开始的《THE THIRD》故事的核心，到底会用什么方式描写、如何进展呢？身为作者的我也还很茫然。但是，只知道不会出现让一直以来跟火乃香和波奇一行人一起旅行的大家失望的结局……的结局（请不要生气唷）！

    ——至于结局到底想要表达什么，现在仍是个谜，只希望能将我的干劲传达给大家就好了。因为我是很害羞又不会讲话的星野，所以今天就先到这边，请多见谅。那么，就在DM杂志上见面吧！Bye now！（总觉得根本没有重点啊……）

    二000年  春  星野 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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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翱翔天际的妖精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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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

第五卷 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 序章 天使的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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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水滴…小水滴…

    从天而降一滴小水滴…

    边境——广大的不毛之地。

    名为人类的这个种族，过去曾居于生态系的顶端，然而他们就像是想要证明高知识水准未必就不会伴随愚蠢一般，在这个星球上引发了大规模的战争。边境正可说是那场大规模破坏——也就是所谓的「大战」遗留下来的巨大战场遗迹。战后经过数世纪演变，边境呈现出各种不同的面貌。

    有以六号沙漠为代表、黄色沙尘所覆盖的沙海，也有裸露出坚硬的灰色岩盘荒野。至于白色盐层所构成的平原，恐怕是在战前的旧世界中被称为「海」的地方吧。在「大战」中所使用的超兵器，释放足以使一部分海洋被蒸发的庞大能量。

    在缓慢的时间洪流中，刻画在大地上的残虐爪痕逐渐成为极为自然的风景，好似从这颗星球诞生时便存在似的。荒芜的世界重新构筑成一个独特的生态系，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人类，也试图在那全新的体系中寻觅新的生活型态。

    这颗星球尽管受到不可抹灭的伤害，但仍在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请求，也不要求任何回报的情况下，将众生物轻轻拥入自己的怀抱里，默默治愈着他们。

    当然，距离痊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统治者「THETHIRD」在为了恢复世界秩序，对这个星球的生态系及循环系统进行综合性调查之后，或许会如此表示也不一定。但他们也认为，自然环境遭受如此彻底破坏，原本就不容易回复安定的状态。

    极少降雨的气候、常有突发性大规模吹拂的沙尘暴，以及生物具有强烈攻击性等等，对于人类的生活而言，过于严酷的要素无以计数。战争的后遗症确切地留存在大气中、地壳里，以及遗传基因内。有许多人由于天灾或是在沙漠中所发生的意外事故，甚至由于先天性遗传性疾病而失去心爱之人，而这些人大概都抱有同样的想法。

    也就是，战争尚未结束——

    但另一方面，即使事实摆在眼前，却也有不少事物让人一时难以相信那是「大战」的产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即是以最初造访的学者为名的米德兰格谷。不过那充其量只是地图上的名称，实际上有另外一个更广为人知的称呼。

    通称「钢之谷」。

    钢之谷位于六号沙漠的深处，很少人知道这座离人类主要活动范围稍有距离的巨大峡谷，是在战火最为旺盛之时，由于某种时空破坏兵器于此地被使用所造成。虽然时有口耳相传，但当时目击了破坏发生瞬间的人类早已不复存在，因此看到这向两方蔓延、不见尽头的地裂，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人为造成的产物。反而若是将之当成地壳活动所造成的自然结果还比较容易使人信服。这个峡谷就是如此狭长、深邃却宽广。

    只是，关于那里还有另外一个「传说」。那个传说，造成人们将之称为「钢之谷」，并尽可能避免接近那附近。姑且不论其成立经过，但人们似乎在潜意识之中，都知道那里绝对不是普通的峡谷。

    不，那个「传说」并不纯粹是想像出来的产物。首先，事实确实存在，但由于没有了解真相的手段，因此在以讹传讹中出现了超出臆测的说法，改变了事实原本的姿态。与钢之谷「传说」相关的场所，至今仍有「THETHIRD」所设置的封锁线，因此更加煽动人们的想像空间。

    米德兰格谷——「钢之谷」，没有任何一名试图接近却能平安归来的人；另一方面，它也绝不将自身的样貌呈现在人们面前，可说是边境的黑洞，是禁忌而不可接触的领域。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并不会提起该地，但也正因如此才对它一无所知。包含「钢之谷」的威胁到底所为何来，以及其威胁已然消灭一事。

    同时，就在边境某个一如往常的日子里，任谁也无法想像的历史新页开启了，这个事实同样也无人知晓。

    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身处于阻隔直射阳光及紫外线的空气调节区，那名男子反倒想要走出户外，让自己短时间沐浴在阳光下。

    空气调节区可以制造出一层空气薄膜，强制性地控制大气状态。只要在适当的位置设置空气膜产生机，覆盖住一个区块，即使位于沙漠的正中央，也能制造出跟在空调设施中一样的环境。

    而那名男子却不太喜欢这种人工制造出的舒适感。他觉得只要控制大气的折射率，稍微缓和一下阳光就够了。但空气调节区当然不能依他个人的希望控制，因为在里面的不只有他一个人。

    男子思考着是否要离开这个「防晒措施」。「那个」就在距离稍前的地方。「那个」不管看几次都不厌烦，总是不禁令人兴起感慨及战栗。

    「索峰主任。」

    男子将视线从头顶上的太阳栘到逐渐靠近的声音来源上。

    「是瑟莉娜吗?」

    「原来您在这里啊。」

    声音来源是一名年轻女性。女子穿着白色连身沙漠工作服，样式跟男子穿的一样，但尺寸似乎大了一些。她本人多半也很清楚，所以频频拉扯手腕及大腿上的皱褶。

    「请问……怎么了吗?」

    男子顿了一下是在思考是否要提起衣服的事，结果还是选择漠视。因为跟稍大的衣服进行一番苦战的她，看起来意外地有些可爱。

    「首次地域调查的感觉如何?」

    「很有趣喔，真的。」

    「是吗，很有趣啊……」

    瑟莉娜「啊…」地轻呼出声，以一副很抱歉的表情问道：

    「我造成您的困扰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索峰突然面露苦笑。

    「毕竟，也很少机会能做这种调查活动呢。」

    「但是主任……」

    「我没有吹嘘的资格啦。我只不过是有几次到『古战场』的经验而已。」

    「我是因为想要从事更多那方面的工作，因此才会自愿参与这次的调查任务。」

    瑟莉娜一口气说完后，金黄色的瞳孔闪耀着光彩。不仅如此。后颈的银色长发以及镶在额头中央的第三只眼——深红色的天宙眼也闪闪发亮。

    「说不定，你很适合地域调查呢。」

    索峰注意不让自己内心的想法透过天宙眼传递给对方，喃喃自语道。

    天宙眼是「THETHIRD」特有的器官，拥有某种通信机能，不管在多远的距离下部能进行思绪的传递。只不过，在将脑波转换成有意义语言的过程中，或多或少都会参杂一些说话者本身的情感在其中。就算并非是通信过程，只要在面对面的近距离内，都有可能看穿对方的心思。尤其如果当对方是亲近之人，或是平常就很信赖的对象时更是如此。

    索峰身为被派遣到边境的「THETHtRD」调查主任，对于瑟莉娜的工作态度十分满意，但对于她还残存着新人的青涩这点，给予那样的评价还太早了些，所以才刻意隐藏住自己的想法。

    （如果是常任议员的话……）

    在少数种族「THETHIRD」中，有一群为数极少的评议会常任议员，他们天宙眼的各项机能都是其他「THETHIRD」所无法比拟。他们不仅不会泄漏出自己的意识，甚至可以若无其事地放出假感情混淆对方。

    索峰不会特别羡慕他们突出的能力。因为伴随卓越能力而来的，是相对应的责任。只要想到那些人在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中每天所进行的庞大工作量，尽管让他不禁肃然起敬，但绝对不会心生羡慕或忌护。

    「那么，进行的状况如何?」

    「啊，是的。」

    瑟莉娜额头上的天宙眼开始闪烁，她直接透过天宙眼进行调查数据的传送。数秒后，收到报告的男子回应：

    「有随时进行安全确认吧?」

    「当然。有利用对地观测卫星的支援来进行过彻底扫描了，确定动力系统已经完全停止运作。而就能源供给能力以及经过时间两方面来考量，防卫系统也几乎毫无残存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机率不为零啰?」

    男子冷静地说：

    「纯论目标物的外壳原料以及构成，卫星的扫描能力所不能及的案例并不算少。」

    「确实如此……」

    「不要小看旧世界的技术，否则会尝到苦头喔。」

    「真…真的很抱歉。」

    或许是因为遭受索峰意想之外的严厉斥责，瑟莉娜感到心虚起来。不过索峰似乎不打算解释这个误会。

    「在进行到新的调查阶段时，二正要先配置好护卫的自动步兵，知道了吗?」

    「是!」

    瑟莉娜的眼神很认真。就年龄上而言，她还只有十五岁。假使跟同年纪的人类比较「THETHIRD」明显成熟许多，这是由于单位时间可以处理的资料量有极端的差异所致。

    虽然如此，透过自己的身体或知觉所获取的经验是无法数据化的资料。跟方程式不同，即使经历过同样的体验，也没有人会导出同一个解答。在像这样的地域调查中，或许能够找出研究机关及假想情报空间中无法寻获的价值。

    索峰怀抱着稍微复杂的思绪，注视着年轻的部下。

    「THETHIRD」藉由与生俱来的天宙眼机能来决定在种族中的地位。就像先前所说，索峰和瑟莉娜绝对无法胜任评议会常任议员的职务。两人都有其各自适合的职务，而在同样层级的工作中也有些许的弹性空间，就像是瑟莉娜能自愿参加这次的调查一样。

    问题出在并非经常都能依自己的想法选择职务这一点。「THETHIRD」的人数稀少，工作却多歧。即使现在于此对瑟莉娜述说调查活动的心得，但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才会再有同样的任务。

    瑟莉娜的天宙眼发出红光，似乎在接收外部而来的资讯。

    「——是现场作业组传来的消息，似乎要开启防空洞的气闸了。」

    「那我们也过去吧。」

    正当索峰打算和瑟莉娜一起踏着坚硬的岩石前进时，突然停下脚步，凝视着背后。

    「主任?」

    他不顾瑟莉娜疑惑的语气，眯细了双眼，缓缓移动视线。

    从他所在之处往南走数十公尺，茶褐色的岩地以接近直角的角度急遽陷落，消失在视野中。这个唐突的变化，几乎给观者带来视觉上的物理冲击。

    应该存在的东西消失了——这样的事就能使人们陷入精神上的混乱。更何况消失的是理应值得信赖的磐石所构成的大地，这并非轻微的异样感就能解释。

    注视「钢之谷」的威容，一股不安突然涌上索峰心头。这股不安恐怕就是在那样的心理背景下所诞生的短暂动摇吧。他像是要消除晕眩般摇了摇头，重新面向瑟莉娜。

    「——您还好吗?」

    「嗯。」

    在两人前进的方向，盘踞着数架巨大的无人操作机械。那是能铲沙、粉碎岩盘、挖掘地面用的超大型重型机械。在数小时前发出轰隆声响运作着，但现在已经停止不动。

    在作业用机械群的另一方，有个带有金属质感的巨蛋型充气帐篷，高约六公尺，直径则是高度的两倍，简单形容，就是个完全的半球体。银白色的表层正反射着因为空气调节区而减弱的阳光。

    一进入帐篷内，地面不再裸露，取而代之覆盖着为了不使地面在挖掘过程中崩塌的硬化原料，感觉就像是走在金属地面上。

    地板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洞，大概足以让一个人通过。洞的内侧施装了保护用的柱状圆筒，上方盖着气密式的盖子。

    「——主任。」

    两名作业员操作观测机器的感应器深入洞穴内部，注意到索峰的到来而抬起头。两个人都很年轻，但稍为比瑟莉娜年长一些。当然，两人也都有「THETHIRD」的外表特徵。在这次的调查活动中，被派遣来的「THETHIRD」包含调查主任索峰、助手瑟莉娜共有四名，其他都是无人操作的机械。

    「现在即将开启气闸。」

    「动力呢?」

    「根据目前为止的调查结果，动力炉已经完全停止作用，所以会用我们自行准备的外部电源连结。」

    「有因为通电而导致什么防卫系统开始运作的可能性吗?」

    「没有。已经调查过气闸周遭的能源回路，仅会针对开关气闸的部分供电。」

    「很好，开始吧。」

    索峰阻止了准备起身动作的瑟莉娜，取而代之，洞穴的周围由数具全副武装的自动步兵——军用机器人兵器包围。

    虽然似乎小题大作了点，但就这样吧——索峰如此心想。如果等到真的发生什么再行动就太迟了。身为调查主任，必须确保全体人员的安全，慎重行事绝对没有什么不好。

    （再说，「这里」可是……）

    此时瑟莉娜出声：

    「——打开了。」

    当全体人员露出紧张神情的一瞬间，只有索峰一人想起刚才在帐棚外所感受到的莫名不安。

    在「大战」自然终结后，掌握着星球实质统治权的「THETHIRD」，将调查队派遣到世界各地。他们进行的调查并非遭受破坏的自然环境，或是种族优势锐减的人类实态，而是别有目的。

    也就是将「大战」的痕迹「抹灭」。

    在战前的旧世界中，人类追求物质与科学文明的极致发展，而那些知识财产，却几乎都被以破坏这唯一的目的投注于「大战」当中。虽然就结果而论，人类定向自取灭亡一途，但问题在战后却仍然未止息。

    当然，人类本身并没有再次引起战争的力量。但对于已经可以独立思考，甚至发展出自身情感的人工知能所控制的无人兵器，以及自身并没有明确思考能力的细菌、病毒等生化武器来说，战争结束是个没有意义的词汇。

    「THETHIRD」动员他们所持有的一切力量，消灭一部分残存的战火。他们害怕旧世界的技术流出，所以就算是完全毁坏的兵器残骸也要彻底回收、销毁——反覆执行着这样的工作。

    之后他们制定了以抑制人类技术发展为目的的法条，被称为「技术禁止令」。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对于人类这种知性生命体的自我控制能力严重怀疑下的产物，即使这么说也绝不夸张。

    索峰等人所造访的地方，是在「大战」中所建造，末遭到破坏而残存下来的一问地下防空洞。虽说是「残存下来」，但战后已经过了数世纪，应该完全丧失机能了。

    不，根本不用调查，机能停止作用应该是事实。因为根据从旧世界继承的资料来看，「THETHIRD」不仅知道那防空洞的正确位置，甚至也几乎完全掌握内部收纳的兵器系统概要；而防空洞的构造，包含动力系统等也都很清楚。不用说数世纪了，这样的设施光是要撑过十几年都很勉强。

    在如此清楚了解的情况下，他们一次都没有进行过调查的理由则是——

    「这样的防空洞，竟然能在无人使用的情况下留存至今啊……」

    跟在索峰身后进去的瑟莉娜，语气中透露出兴奋之情。将气闸从外部打开后，索峰首先确认内部空气有无混杂有毒瓦斯或细菌，接着便跟瑟莉娜两人携带着情报收集用的小型光电子扫描装置进入内部。剩下的两名人员则在防空洞外继续进行系统解析。

    气闸过于狭窄，使护卫的自动步兵无法随行。虽然理论上应该还有其他的出入口，但总之索峰先开始仅有调查员的初步调查。虽然他在瑟莉娜面前保持严肃态度，但其实索峰自身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

    「不要一个人擅自行动。」

    索峰带着苦笑，看着好奇心十足的部下用手电筒照着四面八方。会选择经验尚浅的她做为初步调查的夥伴，是基于索峰想要有效地藉由鲜少的机会带领新人，这也是他的一种亲切表现。

    「道路真狭窄。」

    瑟莉娜不知有没有把索峰的话听进去。通路的内壁大概是为了承受外部压力，呈现出缓和的弯曲状，无论高度或是宽度都刚好够让两人并肩同行，没有多余的空间。

    「因为这里只是紧急情况中才会使用到，仓库的入口在别的地方。」

    这个防空洞收纳着当时最新技术的隐形轰炸机。虽然只有一架试作机，但似乎终于有了量产的计画。要挖掘出轰炸机的人口还必须花上一些时间，所以索峰等人才先将小型的气闸打开。总有一天还会导入更大型的机械，将轰炸机回收或是破坏吧。

    「地上作业组。」

    索峰对着有线通信机问道：

    「能使用照明吗?」

    （请再稍等一下，能源回路还有未解析的部分，在充分解析完成之前……）

    这个防空洞的动力炉在战后不久就已不敷使用，因此若要使用其内部装备，必须完全依靠他们所带入的外部电源。问题在于外部防卫系统及侵入者防止机制，尤其是后者，仅仅一点点的电力供给都有造成它重新启动的可能性。

    「主任。」

    操作着光电子扫描装置的瑟莉娜用生硬的声音叫唤：

    「请看看这个测量资料，构成这里的原料是……」

    「一种生物建材。」

    「您不觉得奇怪吗?几乎没有衰退的迹象耶…」

    「——你说什么?」

    索峰确认了一下资料。

    「在动力停止下的活性化降低，确实是造成末端开始坏死的现象。但是……若就这个设施被建造至今所经过的时间来考量……」

    「理应早就该完全崩坏……」

    索峰的天宙眼闪烁着，他正将已输人生物脑中记忆区的防空洞数据调出表层意识。

    「——等一下，这个防空洞并没有使用生物建材的纪录。」

    「怎么会……」

    瑟莉娜慌忙再次操作光电子扫描装置——

    「没有错，我认为光电子扫描装置并没有故障。」

    索峰用自己的光电子扫描装置调查，再将结果对照瑟莉娜的数据。正如她所说，原料是生物建材。

    「这么说来，这里直到最近为止都有能源供给?」

    「主任?」

    「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从动力炉的使用年限就可以判断。」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后来被谁侵入，维持着系统呢?」

    「那种机率是零!」

    索峰的语气不自觉粗暴了起来，使得瑟莉娜不禁感到战战兢兢。由于出现与认知不符的事情，令索峰变得过于敏感。他察觉到瑟莉娜的情绪后改了改口气：

    「抱歉，我没有要对你大吼的意思。但是瑟莉娜，你刚才所说的状况是无法纳入考量中的。」

    「为什么?」

    「这个场所——严格来说虽然和居住区隔着一段稍远的距离，但因为某种理由，在过去被军方完全封锁。不，虽然规模缩小，但至今封锁也仍旧持续着……」

    「那个理由是?」

    「因为这里是特异点。」

    索峰不用看就知道，在手电筒没照到的黑暗中，瑟莉娜正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详情。恐怕只有常任议员等级的『THETHIRD』才能掌握到一切的情况。」

    ——那就是从战争结束至今，从未对这个防空洞进行过任何调查的理由。被称作「特异点」的地方，就在距离这里仅仅数公里之隔的场所。以其为中心的一定范围被军方完全封锁，任何人都无法在未获得许可的情况下进入。

    以索峰的地位所能获得的资讯只有这样。他对于「特异点」的真面目以及军方进行封锁的真正意义一无所知，因为那是最重要的极机密。

    虽然说是封锁，但军方也仅有对其周围进行警戒，并没有在该地座标上驻留。正确来说，是因为做不到。评议会常任议员菲拉·梅丽奇曾经下达过一次封锁「特异点」的命令，而派遣了她的一部分直属部队过去。军方的封锁范围大幅缩小就是在那之后。

    而这个地下防空洞就在那禁止侵入的地区之下。

    换句话说，防空洞本身不具重要性。即使到了可以进入调查的现在，索峰等人也只要依据旧世界的纪录挖掘出气闸，接下来就只要按照项目进行确认即可完成工作。那是只需要四名「THETHIRD」即可完成的工作。

    「——怎么办呢?」

    索峰回过神来。

    「继续调查吧。因为这记录很旧，所以跟实际情况可能多少会有些出入。」

    「但是……」

    瑟莉娜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若是把纪录的一部分当成错误资讯来看待，也就代表其他地方也有错误的可能性。」

    「不折返吗?可以从外部尽可能地收集情报，掌握到防空洞的概要后，再——」

    瑟莉娜的提议再正确不过。有什么东西?以怎么样的状态?位于什么地方?当初正是因为清楚掌握到整体状况，才能判断出没有太大的危险。然而现在事态已改变。

    「没错，应该那么做才对。」

    「那么……」

    「这样说或许会让人怀疑我是否适合担任调查主任的职务，但该怎么说呢…那个…」

    索峰内心犹豫了一下。姑且不论瑟莉娜这位新人，但他接下来所要说的，的确不是有经验的自己该说的话。在短暂犹豫过后，他低声说道：

    「我有不好的预感。」

    「预感……吗?」

    「你尽管笑我没关系，但对我来说，只想要尽快了解事情的真相。」

    索峰从开始进行「钢之谷」的调查活动起，内心深处就盘据着茫然的不安。即使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个单纯的任务，仍旧无法使自己信服，而那股不安似乎又在这个时间点升起。

    「我要继续往前观察，你先回到地面上吧。」

    「我…我也要去!」

    瑟莉娜慌张地紧接着说出：

    「我不懂主任所说的『预感』是什么…但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其实』我也无法接受折返。而且根据调查活动的守则——」

    「在护卫无法随同的行动中，两人一组是基本原则——你是想说这个吗?」

    「对，就是那个!」

    「——你要跟来是可以，但一定要小心。还有你不要碰武器。」

    为了以防万一，两人都有配备着枪。枪上装有简易型的人工知能，是一种在一定程度内，可以藉由感应器决定是否要射击的半自律判断智慧型步枪，必要的时候，对于枪械完全不熟悉的门外汉也可以轻易上手。但是最终决定是否要拙下扳机的仍旧是持枪者本身。不管是索峰或是瑟莉娜部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考虑到在黑暗中有击中同伴的危险性，不要使用是最好的选择。

    索峰对地上作业组传递继续调查的指令，缓慢走在以平缓角度深入地下的通路。

    他们走了约直线距离一百公尺后，到达通路的尽头。到目前为止都跟防空洞的构造图符合，这点稍微减缓两人的紧张感。

    「在这个气闸的另一端，应该就是储藏室了。」

    「如果构造部正确无误，果然只有原料的资料被更换了吧?」

    「但还有动力的问题……」

    「也是。」

    可说是模拟生命体的生物建材，在得以活性化的合适条件下，比金属原料等更能长时问保存。若是保持在接近休眠的活性状态下，只要持续着些许的能源供给，或许就能撑过至今为止的空白时间。

    「只要动力炉的容量不同，防空洞整体的规模应该也会有所变化。」

    「若是事前的对地观测能够得到再详细一点的数据就好了。」

    观测卫星虽然可以镇定防空洞的座标，却无法剖析其面积及内部构造。除了防空洞位于地底之外，再加上「钢之谷」的附近有着显着的地磁千扰，光学系以外的非接触性感应器的精确度必然会因此下降。

    （主任。）

    地上作业组传来讯息。

    （能源回路的解析已经完成，主任现在所在位置的气闸也能藉由这边的操作开启。）

    「确认过内部环境了吗?」

    （已经启动环境雷达，没有发现特别危险的东西。）

    「那么请立刻打开。」

    （在那之前，有件事想要先报告……）

    听到地面上的操作员语气中含带紧张，索峰不禁皱紧眉头。

    （我们刚才对你们所调查的结果再次进行解析，那确实是生物建材没错。而且从衰退的程度来看，动力炉停止运作的时间，包含误差值，大概就在这二年之内」。）

    「一年啊……!」

    意外地接近现在。若以战后至今的时间为基准，几乎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只有这些事要报告吗?」

    （不，在调查能源回路的过程中，我们对于内部的状态得到相当详尽的数据。）

    从操作员的话语中可以听出些许颤抖。因为并非透过电缆的有线通讯，而是藉由天宙眼直接通讯，所以对方的恐惧更真切地传达过来。

    （我从结论开始说。这里并不是我们要调查的那座防空洞。）

    瑟莉娜倒抽了一口气。

    「你在……说什么?」

    （这里没有试作型的轰炸机，也没有储藏室。动力炉的发电容量是我们资料中的型号的一千倍，但是防空洞的容量空间却不到其十分之一。）

    「你是说我们搞错地方了吗?」

    （不，并非如此。座标没有错，地点的确「是这里」。）

    索峰愕然无语。不仅仅是通道的原料，连记录下来的一切资讯都相异，唯一相同的只有这条通道的长度而已。

    （主任，这种情况是当初始料未及，继续调查的危险性太高，请马上回到地面——）

    「里面收纳着什么?」

    （啊?）

    「我在问你，这个防空洞里没有轰炸机，那到底有什么收纳在里面?」

    （关于这点还未……）

    「就在这扇门的后面对吧?」

    瑟莉娜脸色骤变。

    「主任，我们应该要折返!请求增援，然后在军方的护卫下——」

    「回答我!是不是就在这里……」

    （应…应该没错…）

    「我知道了，请立刻打开。」

    「主任!」

    索峰扯开瑟莉娜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像这样的地下防空洞，也就是旧世界的「遗迹」，几乎部已在「THETHIRD」的掌握之中。眼前这里恐怕就是最后一处保持原状留存下来的遗迹。而在这之中，收纳着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某样东西」。

    那个——收纳在这前方的那样东西，索峰想要亲眼见证。这并非单纯的好奇心使然，也不是学者般的探求心，而是他以「THETHIRD」身分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近似本能般的强烈责任感。

    门没有打开。索峰知道地上作业组的人在犹豫，于是便将意识集中在天宙眼。他以调查主任的权限侵入地上的控制系统，进行远距离操控。

    气闸打开了，空气的流动声也随之传来。瑟莉娜吞了一口口水。看来是内部的气压原本就比较低，内外的气压差生成了风。

    索峰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同时照明亮起。突然的白光充斥着视野，两人以手掌遮住双眼。

    ——那并不是储藏室，只是个狭小的空间。别说轰炸机，就连一辆战车都无法容纳。毫无接缝的内壁弯曲成卵的形状，发出白色的光芒：在那墙壁的外缘，大概有着维持整个防空洞（包含动力炉在内）的装置吧。

    两人踏人了发光的空问中。卵的长径，也就是房间的高度大约六到七公尺左右，而圆形的地面直径比那稍为短了一些，房间的中央直立着一个高约两公尺的圆柱状物体。

    「主任……?」

    瑟莉娜感到害怕。索峰虽然没有顾及她的空闲，但仍旧将手轻轻放在部下的肩上。不过视线却没有离开圆柱。

    「那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密封的保护盒……」

    是刚好容得下一个人的尺寸。不，如果以成年男性为标准的话大概稍嫌有点窄小。容器表面平滑地覆盖着一层黑色无光泽的原料，没看见有任何与外部连结的电缆类物体。

    「要……打开看看吗?」

    瑟莉娜意外地恢复冷静。看来当未知的物体在面前时，好奇心反而战胜了恐惧。索峰想起她自愿参与这次调查的动机，下意识地露出微笑。

    「地上作业组。」

    索峰命令瑟莉娜将光电子扫描装置的镜头对准密封保护盒，然后再由地面上的人对影像进行分析。

    「看得出这是什么吗?」

    （请稍等一下——以型式看来，是一个以液体填充物保护内部的密封保护盒。是用于生化产品的型式。）

    「生化产品?从尺寸看来，是有机质机器人之类的吗?」

    （关于这点目前还不清楚，因为记忆分子有部分缺损，现在正在进行复原工作。还有，密封保护盒内部的环境探测系统并没有正常运作。）

    「打得开吗?」

    （可以，不过……）

    「请打开!」

    瑟莉娜插话进来。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也不差把这个打开!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这里面，拜托!」

    「就是这样。」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

    （——明白了。现在就解除封锁，请稍微后退一点。）

    索峰将瑟莉娜护在自己身后，并且取下扛在肩上的步枪，将枪口瞄准密封保护盒。

    （填充物的排出完成。解除封锁。现在开始打开表面。）

    噗咻——

    容器发出泄漏空气的声音。看起来一体成形的密封保护盒表面出现裂痕，两人面对的那一侧静静地朝左右两方打开了。

    瑟莉娜咽了一口口水。自己也跟她一样兴奋——索峰如此心想的同时，调整枪口瞄准的方向。

    「——咦?」

    表面开启的瞬间，瑟莉娜不自觉张大了嘴。她像是要推开索峰似地跑近密封保护盒，频频环视内部。其实密封保护盒小到不足以环视。

    「是空的……吗?」

    填充物完全排出的密封保护盒内壁，跟外侧一样覆盖着黑色的表层。索峰将光电子扫描装置接近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有意义的结果。因为就如同瑟莉娜所说的，密封保护盒中空无一物。

    「什么嘛……」

    跟松了一口气的瑟莉娜不同，索峰用锐利的眼神扫视四周。

    「——对面也有一扇门啊……」

    他在进入这间房间时就注意到了，在对面的墙壁上，也有一扇跟两人侵入的气闸相同的门。瑟莉娜意会到后也跟着抬起头来。

    「那是……」

    「我想这里面应该不可能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否则就失去供给能源维持这个地方的意义了。」

    「可是动力已经停止供应。」

    「正因为如此，原本位于密封保护盒中的东西才不得不离开——」

    索峰单手拿着步枪，慢慢接近另外一扇门。他在不联络地上作业组的情况下，再度利用天宙眼的力量打开气闸。

    推开门后，一股热气流入。跟索峰直到刚才为止都一直呼吸到的空气相同。

    「是外面的空气。」

    这扇门直接连接到户外。

    「你留在这里。」

    索峰用不容辩驳的强硬口气留下瑟莉娜在原地，自己走向跟来时相似的通道中。只不过，这一侧的墙壁内侧有很多伤痕。这就是密闭通道与曝露于外部空气下之墙壁的差别。

    索峰直线前进了一会儿，绕过一个弯道后看到白光。与背后房间里的人工光线不同，很明显是自然光，也就是太阳的光芒。

    （主任?）

    天宙眼中传来瑟莉娜带有颤抖的思绪。索峰仅回传自己没事的讯息，便继续朝着光源前进。从出口吹进强风，不时也能听到类似耳鸣般的声音。

    「该不会……」

    今天是第几次有这种想法了呢?为了确认浮现在脑海里的景象，索峰赶紧加快脚步。

    「！」

    视野变得宽阔，索峰眼前出现一道茶褐色的岩壁，垂直伫立在面前。这跟他所预想的景象一模一样。

    「是『钢之谷』——!」

    从地下防空洞延伸出来的另一条通道，在巨大的峡谷壁面前有一个小小的出口。

    索峰感到一阵晕眩。他脚下是有着数百公尺高度的高耸岩壁，距离头上的地表虽然只有数十公尺，但若没有工具仍无法爬上去。庞大破坏能量下的产物「钢之谷」，壁面就像是被高温、高压研磨过的金属板一样硬化，经年累月却几乎没有任何风化的迹象。

    「是怎么离开的……?」

    自密封保护盒中出来的东西是从这里离开——难道他这样的推测错了吗?

    索峰转身回到原本的房间里，对因此心安的瑟莉娜下令：

    「对这个地方再次进行全面搜查，特别是记忆分子要彻底重新检视。如果资料毁损就复原它，知道了吗?」

    「是…遵命!」

    「地上作业组!打开卫星通讯回路!」

    索峰朝地表走回去，同时迅速下达指示。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承担的问题。不管是他，还是包含瑟莉娜的其他三人，恐怕对这件事的接触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对鼓起勇气来到这里的瑟莉娜很不好意思，但「THETHIRD」有比个人意识优先的课题。他深深吐了一口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请求中枢统合府给予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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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 第一章 天使的飞行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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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来都是孤独一人。

    以前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曾跟谁在一起过。不记得对方的面貌及声音，就连性别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点，有一个字清晰地重复着，就像是要对谁述说一样。大概是曾经在一起的那个人所说的吧。但就连这件事，也怀疑是否是自己内心所捏造出的虚伪记忆。或许这记忆只是在不安定的精神中偶然诞生而出、如同春天热气般的幻影。

    即使如此，那个词汇确实存在。不管在用力踏出的脚底、伸出的手指，或是在天空拍打着的纯白羽翼上。

    那就是「灵魂」这个字。

    轰!

    大气震动着。以三具为一队的Ⅳ式自动步兵，藉着沙漠迷彩色的装甲面吸收强烈的沙漠阳光，来提升装置在背上的高功率推进器的马力。微调形状复杂的飞行装置的安定翼，保持头下脚上的姿势减弱动力，然后在快要撞击地面的瞬问拉起机身，改以几乎要碰触到地表的低高度进行水平飞行。．

    设置在机体各部的复合感应器，在某种程度上都能够藉由预测，掌握从大气的状态到地形的变化。自动步兵向飞行装置传递着指示，让机体保持一定的高度，沿着大地的起伏飞行。要是从正上方俯视三具自动步兵，大概会有他们恰好紧贴着地面移动的错觉吧。

    咻

    一具背对太阳的装甲体穿越强风，从接近三具自动步兵正上方的位置猛然垂直降下，袭向自动步兵编队。

    嗡

    袭击者所携带的短枪身智慧型步枪，在枪口装有高效率的消音装置，吐露出被压抑的枪声。

    碰!

    编队中的一具自动步兵被袭来的穿甲弹破坏了一部分的飞行装置和装甲，失去平衡撞向地表，由于撞击的力道变得四分五裂。

    在掀起的沙尘中，剩下雨具自动步兵改采机动回避模式向左右飞去。两人勉强躲过从头上迎来的子弹，各自描绘出不同的轨道上升。

    如此一来，与袭击者的上下相对位置应该会改变才对。伴随着降低动力而来的惯性并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解除的。两具Ⅳ式自动步兵从子弹的角度推测敌人降下的路径，像是要擦身而过般上升，紧接着再以小回旋确实绕到敌人背后的位置。

    在结束预定的动作后，采取攻击姿势的自动步兵人工培养脑感到些微不安。在预测的座标上没有看到敌人。于是复合感应器切换到索敌模式，捕捉敌人的反应。

    敌人在正后方。

    感到愕然的同时，右方自动步兵的多层装甲被穿甲弹贯穿。就在无法理解敌人是如何到达自己背后的情况下，失去推力的机器人兵器坠落在土黄色的沙海中。

    最后一具自动步兵装甲上刻着小队长的识别记号，在夥伴被击坠的短暂时间内抓到反击的时机。

    在空中的敌人，其运动能力远远凌驾于自动步兵的平均标准之上，但也绝对不是超自然的怪物。再怎么说都不过只是一个具有质量的物体，必须遵守物理法则移动。刚才对方出奇不意的袭击动作，也不过只是擦身而过后的反应比预想还快而已，不可能是无视于惯性的瞬间移动。

    以CCV机能往正侧面滑行的小队长闪过敌人的子弹，感到胜利的可能性。若是进行格斗战就一定会赢因为他们的装甲体是将一般的Ⅳ式进行空战特殊处理后的成果，无论是身体的空力特性、飞行装置的推力、回旋性能、飞行程序，甚至于感应器，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在空中战斗。

    轰嗡嗡嗡

    推进器解除限制，在接近极限的大推力下震动着。小队长利用安定翼的动作抑制住细微的摇晃，来到敌机背后。

    碰!

    三连射枪身的机关枪发出怒吼。马力全开的射击控制超越了空战型Ⅳ式自动步兵的规格。伴随着大幅度的上下晃动，自动步兵的姿势失去控制，于是限制器自行再度起动。

    小队长急遽降低速度，恢复稳定后，在精密瞄准的情况下进行射击。像是在嘲笑着曳光弹的轨迹似的，敌机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垂直升天飞去。

    「！」

    不给小队长思考的时问，敌人用配备在装甲上，如猛禽般的翅膀飞入云端。在认知到敌机改变方向的同时，小队长受到其多变化的机动力魅惑而动弹不得。无法瞄准、无法反击、无法躲避。

    在中枢系统被贯穿的同时，小队长有一种似乎打从这场战斗一开始，就知道会有此般命运的错觉。

    推进器的机能停止，感应器的精确度下降。自动步兵失去上扬的力量，在自由落体的同时，有一瞬间视野中出现了俯视着自己的敌人轮廓。就像是拒绝消融在万里无云的晴空般，那具自动步兵的装甲是极为深沉且鲜明的蓝色。

    巨大的投影银幕上，映照着边境独特的硬质天空。追踪着被击坠的Ⅳ式自动步兵的影像被缩小，栘向画面左方。取而代之，银幕中央出现了被深蓝色装甲所包覆的另一具自动步兵。是小队长最后一眼所看到的「那具」自动步兵。

    「0K，结束了。结束模拟实战的连结，回到固定台上。」

    面对银幕前的仪表板的男子身穿白色制服，额头的天宙眼在他说话的同时不断闪烁。唯一残存下来的蓝色自动步兵，将智慧型步枪的手动安全装置拨到0N后瞬间消失。并不是飞走，而是完全消失踪影。

    「结束机体的检查后，开始进行心理测定。尽可能记录下所有的数据，不要有遗漏，没有例外。」

    男子的指示透过仪表板传达到别的房间。他不使用天宙眼的原因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对方距离过远，另一个是对方位于无法藉由思绪波直接通讯的环境中。

    男子关上银幕的主电源。方才亮度被调低的室内照明就像获得重生般，发出刺眼的光芒。在设置着数架VDT电脑终端机和仪表板的狭小管制室中，男子叹了一口气，窝进半流动体椅子里。

    「这样可以吗?」

    有另外一名男子正站在他身后，凝视着银幕上的影像。那名男子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就只是这点程度的东西吗?」

    穿着制服的男子感觉到背后的人朝自己身旁移动，产生一股近乎反射动作的紧张感。

    「你叫做拉尔古（注：希腊字母，发音为叫了eta)对吧?」

    「叫我就可以了。这个研究所里的人都是这么称呼我。」

    穿着制服的男子拉尔古尽可能使自己自然一点，仰望着对方。

    「不用那么紧张。」

    面露苦笑。看来无论如何佯装都会被看穿。

    「我也希望自己不要紧张，但是对我来说，这还是头一次和评议会的常任议员直接面对面。」

    「我只是一名单纯的『THETHIRD』而已。」

    对于像是自言自语般的男子，不由得萌生某种敬畏之意。那名男子身上找不到任何自负的要素，对于自身所背负的重责大任绝口不提，但仍旧充斥着自我的风格。与他所言相反，他不可能只是名单纯的「THETHIRD」而已。才初次见面，这名男子就足以让如此认可。

    评议会常任议员净眼机。

    「在假想模拟实战中，不是无法充分发挥他的特性吗?」

    回过神应道：

    「是可以这么说。如果是标准的自动步兵，不管是假想或是实际战斗，结果上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甚至模拟实战训练的时候还比较能够发挥。」

    两人刚才所看的投影银幕上的影像，全都是现场转播的电脑画面。虽然一眼看去与实际的风景如出一辙，但那是仅存在于电脑内部中的假想空间。不管是天空、地面，或是空气、风，当然上演着火热的空中战的四具自动步兵也都只不过是没有实体的CG罢了。只不过进行操控的，是与模拟系统直接连结的真正人工培养脑。

    以自动步兵为代表，「THETHIRD」的无人兵器上搭载的人工培养脑，从原料来看与生物的脑相同，为生化产品。但与生物不同的，是先生产出人工培养脑的本身后，再组合到适合的兵器系统中。不管那是具有实际质量的装甲体，或是构筑在假想空间中的CG，只要对于一定的刺激有几乎相同反应的系统，对于人工培养脑来说几乎都可以通用。

    总而言之，模拟空间中的四具假想机体在数据上，是可以与各自的人工培养脑实际搭载的机体完全互换的「硬体」。不仅仅是基本的样式，就连装甲上的细微伤痕、使用后所产生的个体差异都能忠实予以重现。

    「它STW9000『苍蓝杀戮者』很明显得在实战训练中，才能发挥接近其规格数据的战斗力。」

    「接近?」

    「恐怕那家伙只有在实际战斗的时候才能展现百分之百的实力。」

    「原来如此。」

    净眼机深思熟虑后说：

    「话虽如此，但模拟实战也有其相当的结果。这是」

    闪烁着天宙眼，从仪表板上的VDT里叫出数据：

    「这是模拟实战的战斗训练纪录，在设定好条件、下达课题后，纪录它将做出何种判断，包含每一个状况的反应速度、完成任务所需的时间，当然还有任务的达成度等。得靠模拟实战才能掌握的数据，就是这次收集的目的。」

    净眼机眯细金黄色的双眼，专心看着陈列出来的数值。那是门外汉难以理解的资料。考虑是否要说明数据的看法，马上又在内心摇了摇头。净眼机的天宙眼以旁观者无法目测的短暂间隔闪烁着，并以视觉扫视陈列出来的数字，同时检索各式各样相关连的数据，进而与眼前的资料相互比较检讨。光是想像他脑中所容纳的情报量，就感到头皮发麻。

    「还真糟呢。」

    感觉似乎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实际上只有数秒的沉默后，净眼机说：

    「这就是上限了吗?」

    已经结束了吗压抑隐藏着这样的内心动摇，指出几个数值：

    「嗯，刚才的训练也比前一次的测量值下降。特别是它竟然给最后一具自动步兵反击的机会，这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可是它仍旧击坠了全体?」

    「那是理所当然的。我在那家伙启动至今约四年问，一直都担任它的调整者。那家伙即使能力低落，也还不至于会输给Ⅳ式这样的对手。」

    「看来你很中意它呢。」

    耸了耸肩：

    「唉，也算是段孽缘吧。再加上既然好不容易被分配到战略研，当然也会想要着手相对应的对象嘛。」

    战略研特殊战略兵器开发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员其中一人拉尔古露齿而笑。但青年讨人喜欢的笑容，仍无法融化净眼机冷酷的表情。

    「既然你陷得那么深，那我的『要求』是不是让你不太愉快?」

    「倒不如说」

    慎重地选择词汇。净眼机所说的有部分正确，但是对地位比起自己高出许多的那名上位男子，实在难以正面进行反驳。他也不是直觉性无法喜欢净眼机。反而对于净眼机这样的人物竟会特地亲自来到位于沙漠正中央的战略研这个事实抱有好感。

    「不必顾虑，我有我的工作，而你也有你的工作。特别是关于『苍蓝杀戮者』的部分，是你的专门领域。」

    「请不要误会，我并非对它不肯放手，毕竟那样也没有意义吧?自动步兵理所当然该被分配执行适切的任务。」

    「那么，你是说那不适切吗?」

    「或许这样说很失礼，但若让我把话说明白点，正是如此。」

    「确实说得很明白呢。」

    不敢置信，他似乎看到净眼机的嘴角浮现些许的微笑。但下一个瞬间，净眼机再度回复完美的扑克脸。

    「在这个研究所中不断进行着实验，开发了各式各样的兵器系统。你的直属部队中所配属的自动步兵也是以这里所开发的机体为主。」

    「所以?」

    「对于已开发机体，配合实际的使用条件、生产成本等进行变更，然后送上生产线这些并不在我的负责范围之内，所以实际上你率领着拥有何种性能的自动步兵部队，我并不了解具体状况。」

    「但是可以猜想吧。」

    「嗯，大致上。大概就算是其中性能最高的机体，应该也不及『苍蓝杀戮者』的单体战斗能力，这一点我认同。」

    各个常任议员的直属部队概要，一般人几乎不得而知。能确定的是，以单具自动步兵的性能来看，是在边境中执行侦察任务的正规量产机无法相比的。而「苍蓝杀戮者」那具蓝色装甲的自动步兵则更在其上。

    「但是，自动步兵本来就不是单独运用的兵器。因此以集团来看，你所拥有的直属部队才能说是最强的。」

    「真是果断的肯定呢。」

    净眼机的语气中没有不快，也并非揶揄，只是淡淡地回应。

    「我说错了吗?」

    「不，我并没有要唱反调的意思。那可是战略研主任研究员所说的话啊。」

    「听起来有点讽刺的感觉呢。」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受到冷淡的反击，重新感受到对手的存在感。那名男子正是「THETHIRD」的象徵。如果要说能与他正面交锋的人，姑且不论位居最高位的玛奇纳长者，大概也只有以菲拉梅丽奇为首的少数常任议员了。

    「THETHIRD」这类种族全体的使命，就是保护因「大战」而陷入濒死状态的星球环境，使之逐渐踏上回复之路。那名男子站在种族指导者的立场，其所担任的职务、怀抱的纠葛与懊恼，都只能凭空想像。

    「所以呢?」

    「啊，对。所以我不懂你的要求意义何在?为什么需要一具虽然拥有卓越能力，但却难以控制的自动步兵?」

    「为什么我会需要呢」

    净眼机突然闭口不语。银色的长发更衬托出他白皙的美貌。拉尔古完全无法推测此时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能凝视他的侧脸。彷佛没注意到那道视线般不，就像是不知何时已将的存在从意识中消去一般，净眼机保持着沉默。

    不久后

    「苍蓝杀戮者」结束了战略研的模拟实战，接受数个事后检查后，为了执行该日预定的特殊任务，独自飞往空军基地。

    自动步兵通常是以三具一分队为最小的构成单位。在定期巡逻等单纯的任务中也常有两人一组的状况，不过绝不可能有单独进行的作战行动。但被称为「苍蓝杀戮者」的它，反而几乎没有组队的例子。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就各种方面而言，它都跟一般的自动步兵相差甚远。

    就如同先前的模拟实战所显示的结果，即使是针对空战进行过特别处理的自动步兵也不是它的对手。具备如此突出的个体性能的机体，有瓦解整个部队的连携的隐忧。除此之外，它跟一般机体的相异点实在太多了。

    它对于单独行动没有不安或不满。或许该说，它反而对群体行动感到麻烦。即使是仅仅三具所组成的分队，也有队长的区分及指挥系统存在。它很明确地表示过，自己并没有照顾比自己弱小机种的闲暇。至少一年前的它，对于自己那样的选择意识毫无疑虑。

    但是，现在

    它抵达目的地上空，从距离地面数千公尺的高空一口气俯冲到数百公尺的高度，藉由高功率的推进器及安定装置滞留在空中。它打开复合感应器，朝全方位开始进行搜索。

    （从区域D4到D5，没有异常。）

    在将主要的对地观测结果保存于内建的纪录装置后，提升推进系统的功率，再度飞上高空。

    逐渐上升的同时，左右的褐色岩层往下飞逝。

    那是片凹凸起伏的广大荒野，奇形怪状的岩群就像是人工的尖塔一般。实际上，那些是由于大规模的地壳移动，受到挤压后隆起、固定的天然石柱群。

    这些石柱群所生成的最直接原因，就是一道将荒野一刀两断、极其漫长的裂痕。严格来说并不只一条，让人不禁联想到微血管的无数大小裂痕遍布在荒野中。

    这座大峡谷的正式名称是米德兰格谷，但是边境的人们很少那么称呼它。

    「钢之谷」。

    它曾经接下一个极机密任务，当时带着三十名部下一起造访此地，然而生还下来的只有它一个。现在回想起来在它现在认识「那名」给部队重重一击的「少女」之后看来，那或许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幸运也说不定。

    被「THETHIRD」称为「特异点」的地方正好就在那附近，现在正在进行极机密的调查计画。中枢统合府似乎派来大规模的调查队伍，并且还设定了禁止飞行的区域。该地位于它现在所在之处往西的地方，与它的任务没有关系。

    它维持固定的推进力，沿着狭谷缓慢移动，到达下一个调查地点。

    （?）

    复合感应器出现反应是人为发送的信号。它操控着飞行装置，谨慎地降到谷底。它手上拿着以操控性及速射性为优先考量、空战专用的轻量短枪身智慧型步枪，跟它方才在模拟实战中使用的是同类型的枪。

    地表从狭谷的边缘开始往下数百公尺，两侧被藉由各式各样主张自我形状的岩石凸起给埋覆，阻隔了大部分的午后阳光。

    至今仍没有人可以掌握「钢之谷」的整体样貌。虽然根据卫星轨道的对地观测能够得知大概的构造，但愈往底部前进，眼睛看不到的支流跟横穴就持续增加。另一方面，在峡谷型成过程中产生的特殊岩质，也妨碍了感应器能够进行的远距离形状探测，因此目前仍没有详细的地图。

    它抵达了即使是白天仍旧昏暗的峡谷底部，谨慎地搜索四周，找寻断断绩绩的信号来源，再于确认之后移动。

    不一会儿，就在岩石与岩石的缝隙中找到目标物。那是个蹲坐着一动也不动的人型轮廓。

    它用内建的通信系统组合了数种信号向人影发送。

    没有回应。

    看来那个人影边境查察军的多用途Ⅲ式自动步兵，似乎除了遇到紧急状况时会自动发信的定位标识之外，其余机能已经完全停止。

    看起来似乎受到极大的力量撞击。装甲扭曲变形，右手和右脚都已经消失，全身也遍布伤痕。不过却没有受到武器攻击的迹象。难道是偶然的坠落意外吗?

    考虑到中枢的人工培养脑可能还能运作，只是进入休眠模式，它从外部发出解除该模式的信号，但结果就跟前述一样。

    它逐步接近自动步兵残骸，突然发现脚边有一个白色物体而弯下身。

    （什么?）

    它知道那是什么。问题在于「为什么那样的东西」会在这里?

    索敌雷达突然传来警告信号。

    它拾起头仰望，复合感应器从岩石间的凹陷处捕捉到了什么。就在下一个瞬间，对方突然加速上升，消失在视野当中。

    （那是）

    它刻不容缓地启动飞行装置，深蓝色的装甲体从阴暗处开始垂直上升，同时像是与空气同化般消失了。那是遮蔽装置。受到能躲过所有感应器的透明化装置所保护，号称边境最强的自动步兵「苍蓝杀戮者」追着离去的飞行体，进入尾随模式。

    追过来了!

    这么想的同时，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不久前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感觉。是在几天前吗?还是几年前呢?抑或是几世纪前?

    时间没有任何意义，至少对自己来说是如此。她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这样的自觉。岁月的流逝并没有什么好去在意。她并不是中途才有这种想法，而是打从最初，当自己由空凋零的那一刻开始。

    啊啊，它来追我了。

    好想要唱歌。她在强烈刺激耳膜的风声中试着张开双唇，却并未流露出任何歌声，然后才突然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不会唱歌。于是取代歌唱，她这样祈愿着。

    来追我。

    不管到天涯海角都来追我吧

    （那是什么?）

    「苍蓝杀戮者」即使冷静地分析状况，仍旧感觉到一种挥之不去的惊愕。从它开始尾随飞行体己经过了十几分钟，在那期间它利用了各种频率的波长试图发出警告及停止命令，但都没有任何回应。或许对方没有通信机能吧。如果飞行体不属于查察军，甚至根本不是「THETHIRD」的一员，那的确有此可能。

    那是人类的机械吗答案恐怕是YES。

    那么就很明显违反了「技术禁止令」。如此一来，它尾随着那个飞行体，视情况而定让其停止机能破坏的权限就自然生效。

    如果追得到的话。

    「苍蓝杀戮者」已经将飞行装置的功率提升到最高。它异于其他自动步兵的其中一个要素，就是出类拔萃的机动能力。不仅单纯只是功率高，在推进器全开的状态下，也仍能保持完美的安定性。如果是标准型的Ⅲ式或Ⅳ式，就算配备同样的装置，在最大出力的情况下连十秒钟都撑不下去，因为它们的人工培养脑无法驾驭好安定翼。在模拟实战中，就连空战专用的机体都赢不了它。

    然而现在位于它前方飞行的物体，就某方面来看性能比自己还优秀因为它无法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速度已经近乎音速。自动步兵不管怎么说都还是自动步兵，不管装备有多么高功率的推进器，人型机械所能到达的速度从空气力学来看还是有一定的极限。只要超过一定的速度，机体将会因为冲击波而毁坏。

    不过这点对于前方的飞行体来说应该也一样。

    它在进入尾随模式之前，曾经瞥到对手一眼，是人型没错。虽然因为时间太短，无法获得详细资料，但可以确定的是体积比它小，可以说是小型的机械。恰好就是人类的未成熟个体小孩子的体型。

    （！？）

    突然出现一道银白色的闪光。飞行体一口气降低高度，「苍蓝杀戮者」也反射性地跟着降下。机体逼近音速，将速度持续上升接近可承受的极限。

    不能让对方逃跑取缔违反「技术禁止令」的技术是查察军的任务，即使它是在战略研的管辖下也同样有此义务。考虑到飞行体与在谷底发现的自动步兵之间的关连性，必须要确保能够从对方身上取得情报

    前方的飞行体被无穷尽延伸的大地裂痕吸入。蓝色自动步兵毫无犹豫，维持着机体的速度进入「钢之谷」。

    一进入狭谷，各感应器就传来了警告信号，推进力自动减弱。姑且不论没有障碍物的高空，但在左右都耸立着峭壁的半密闭空间中，保持接近音速的速度简直就是自杀行为。形状复杂的岩石表面所造成的气流，就连高等的飞行管理电脑也无法完全解读。

    （强制解除限制器。）

    它无视警告解除了限制器。虽然无法以最高速度前进，但至少可以维持八成的速度。

    两具飞行体高速穿梭在险峻的峭壁问，如果对机体的控制有些微疏忽，马上就会撞上两旁的岩壁。

    不知何时，「苍蓝杀戮者」现出了其名所示的蓝色装甲体，因为不能再让遮蔽装置消耗能量。

    （怎么办?）

    目标物的速度丝毫不减，这样继续追下去，自己会有坠落的危险性。可能让目标逃出自己手掌心的焦躁感正影响着它。它是「苍蓝杀戮者」，在同系统的机动兵器中，可以与它的单体战力匹敌的机体屈指可数。那样的自己竟然比不上可能不是「THETHtRD」的机械的对手。

    老实说，这并不是它第一次感到同样的无力感。之前因为某个任务造访这座「钢之谷」时，它也被某人彻底打败。但后来再次亲眼见识过该对手的实力后，败北的感觉则转变成另外一种心境。那样的心情变化，负责心理层面的分析师和研究员又是如何去判断?它不得而知。

    现在不是回想的时候。

    在挑战机体极限的空中运动中，它举起步枪，调到连射模式。照现在的状况不可能进行精密射击，但若让子弹全自动散射的话，又有因反作用力而失去平衡的可能性。连射模式拙一次扳机会发出三发子弹，相对而言比较好控制。

    与复合感应器及FCS枪炮控制系统连动的智慧型步枪固定了准线。「苍蓝杀戮者」将手指放在感压扳机上，朝着高速移动的飞行体的预测位置

    （！？）

    视野突然弯曲，「苍蓝杀戮者」瞬间关掉推进器减速，接近失速般失去平衡。

    铿!

    在即将撞上大幅度蛇行的岩壁的干钧一发之际，它在绝妙的时间点蹬了一脚，反弹的机体利用安定翼的移动抓到平衡。下一个瞬间再度启动推进器，它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尾随模式。

    这过程只花了几秒钟。在极限状态下还能发挥如此高度运动性能的机体及人工培养脑恐怕都很稀少吧。与其说跟内建的飞行程式有关，倒不如说是因为人工培养脑的本质。

    「苍蓝杀戮者」边境人们所惧怕的那具自动步兵，以难以置信的高层次维持着系统平衡。如果真如战略研的所言，现在还算是它状况较差的时候。

    它冷静地确认索敌雷达，考虑到目标物的卓越机动性，只要有一瞬间的迟疑就有可能会跟丢。

    目标确认。

    小型飞行体仍旧在前方，与它之间保持的距离几乎没有变化。蓝色自动步兵感到一种若有似无的异样感。飞行体似乎配合着它的失速，自己也减低了速度，简直就像是在等待它追上去似的。

    （什么?）

    它感到些微动摇。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它重新瞄准目标物。

    哇哇嚏

    射击。在目前的速度下，只要能擦过机体的任何一部分都会成为致命伤。

    （!）

    飞行体回转着，这举动将从苍穹降下的强烈阳光像是飞沬般挥洒着。那个瞬间，白色的光芒像是一层纱般覆盖了整个空间。至少身为追踪者的苍蓝机体这么认为。

    在看到光的那一瞬间，飞行体闪过了高速弹的轨迹。难道它有装设高精确度的后方感应器吗?即使如此，也不可能预测射击的时间点。

    是偶然?

    仿佛像要消除这个疑问，它持续拙下扳机。飞行体上下左右移动，一一闪避角度微妙不同的弹头。与其说自己闪过子弹，倒不如说是身体随着子弹所生成的空气压力摆动。

    每改变一次位置，飞行体便发出纯洁的白色光辉。对方果然搭载着未知的光学感应器吗?那个光的颜色自动步兵有印象曾经见过。但是比起在记忆中搜寻，它更被眼前的飞行体吸引。

    飞行体就像能够读到风，滑翔在大气断层中的银白色妖精。仿佛不被任何人所囚禁，将会永远飞翔在这片天空上

    （怎么可能!）

    无论那是妖精抑或其他存在，对于被蓝色装甲包覆的人工培养脑来说都无所谓，当务之急是找出制止目标的手段。由于解除限制器，系统中逐渐累积了超出许可量的负担，它的机体也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轰!

    它将推进器开到最大，瞬间加速的同时持续发射智慧型步枪。

    嚏嚏睫睫嚏

    但目标仍旧闪过所有的子弹，采取跟「苍蓝杀戮者」相等的加速度，甚至在高速下仍完美地保持平衡。要有多么高超的技术水准，才能打造出那样的飞行机械?

    （到此为止了吗）

    追不上。不管要确保该飞行体的行踪或是将之击坠，它能做的都做了。现在所需要的是格斗战专用的战斗机，而不是有飞行装置的自动步兵。

    正当它遵循着飞行管制系统的警告减速时

    目标飞行体突然失去平衡，而且像是要闪避什么似地转身时，机翼的一部分碰触到右边的岩壁。

    「啊！？」

    自动步兵因风压跟风声而麻痹的听觉也接收到那声惨叫。飞行体就这么以盘旋下降的方式失速落下，而其正上方的蓝色装甲体紧急加速离去。它就在那样的速度下拉起机身，暂时一度远离峡谷。直到距离目标物坠落的地点一公里以上的高度后持续减速，缓缓地回旋，再以比刚才稍低的加速率往回走。

    它将索敌雷达完全开启，然而落下的飞行体似乎没有重新飞起的迹象。那是当然的，因为它确实目击到飞行装置破损的瞬间。以那样的气势坠地，就算粉身碎骨也不奇怪。没错，就像它在地底发现的自动步兵。

    它静止在目标地点的上空，藉由自我检查再次确认全系统。虽然留有些许的负担，但没有致命伤。它确认完毕并更换步枪的弹匣后，降到「钢之谷」的底部。

    「那么，原因是什么?」

    时间突然开始转动，等待净眼机回答的微微一惊。

    「你所谓的原因是指?」

    「『苍蓝杀戮者』的战斗能力明显低下，这点我刚才也确认过了。」

    「喔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你总不可能只有观察那些下降的数据，而没有进行分析吧?」

    「当然有。」

    有些不开心，接着突然转移念头

    「要喝点东西吗?」

    在跟净眼机对话的短暂时间里，这位主任研究员的喉咙已经干了。他似乎比自己认为得还要紧张。与其说是为了净眼机，倒不如说只是想要润润自己的喉咙。不过，他的对象脸上写着效率第一，因此会有什么反应很容易就能猜到

    「我陪你吧。」

    令人意外的回答。马上领略话中之意。净眼机没有说「麻烦了」或「不用」，反而明确地说出「我陪你」。发现自己的思绪透过天宙眼透露出去，感到有些懊悔。

    站菩的净眼机俯视着他，虽然仍旧面无表情，眼神却比想像中柔和许多，

    「你刚才已经吞了好几次口水，是因为这边的空气太干燥了吧。」

    「啊」

    「何况我也想坐下来好好听你说话。」

    那或许就是净眼机一流的人心掌握术也说不定如此心想。虽然他这么想，但绝对没有贬低的意思。

    十几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在研究所职员用的茶水间。虽然所里的人员都知道净眼机来访，却没有想到常任议员竟然会出现在那样的地方。感觉有数道视线投注在自己的访客身上。

    在这样的情况下，反而从只有两人的紧张感中解放，开始有心情观察对方。但只发现到，那名男子不管在哪里、和谁在一起，都不曾有任何改变。

    「你怎么认为?」

    净眼机重新开启话题。

    「有关性能低下这点，我设想了数个原因。首先是硬体的问题，但是并不符合这次的情况。」

    「怎么说?」

    『苍蓝杀戮者』也算是一个实验机种。虽然也会被派遣去做军方的一般任务，但原则上还是属于战略研的直辖机，有关维持机体方面，我们比军方更加留意。」

    「原来如此。」

    「接着就是人工培养脑的年限问题。比起无机质的原料，生化产品有着更长的耐用年限。但那家伙的人工培养脑不同于一般，正如同你也知道的」

    「是突变体。」

    「在复制的过程中，出现了现在还无法确定的一些要素，结果让它成为最强的自动步兵。但也正因为如此，既知的资料一律不适用于它身上，关于年限也是。」

    人工培养脑也会衰退，若是不敷使用的时候也只能废弃。即使是这个现在还无法复制、独一无二的人工培养脑也一样，其命运不会因此改变。

    「但是你并不那么认为。」

    「令人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从刚才在管制室时，你给我看的数据中可以看出，你针对中枢神经系统的反应速度进行过多次实验。根据我所见到的，神经的传达速度并没有衰退。」

    哑口无言。净眼机不仅比较了数据，甚至更进一步地进行分析。他大概在栘驾至此的过程中也一直在思考吧。

    「纳入考量的第三个埋由是?」

    净眼机将双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在眼前。金黄色瞳孔稍稍朝上看，上方的深红色天宙眼也发出微弱的光芒。纵使本身也有同样的器官，但他还是不禁注视着眼前那藏着不为人知力量的「神之瞳」。

    「那恐怕」

    「恐怕?」

    纵使净眼机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但仍感到一股压力。但尽管他查觉到这点也是无计可施。

    「唯一想得到的理由就是跟『苍蓝杀戮者』的精神有关。心理状态的变化左右了它的行动。除了这么想之外，要理解现状的方法一个也没有。」

    你是为了飞翔而诞生。

    有人在说话。

    飞吧，飞看看吧!你有飞翔的力量。将这个灵魂送去我们所到不了的地方吧!

    （灵魂?）

    那是她没有听过的词汇。不管在「那时」还是现在，她都不了解这词汇的意义，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持续飞翔。她展开洁白的双翼，朝着无垢的湛蓝世界持续拍打着翅膀。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将在什么时候结束呢?她就连这点也无从得知，只是一味朝着遥远的地平线

    嘎

    有磨擦的声音。十分细琐，只要稍微分心就会疏忽掉。

    着陆的「苍蓝杀戮者」将步枪的枪口固定在前方，安静地前进。它的步伐十分流畅，让人连想不到那竟然是全副武装的装甲，而且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是跟踪模式，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接下来就会切换到杀伤模式。

    它就像是没有重量般地穿梭在大小不一的岩石缝隙间，在一颗极为巨大的岩石后面停下脚步。

    嘎

    确定声音的来源并不困难。即使在距离地表数百公尺、阳光照射不到的地下黑暗中，也能用肉眼辨识到那模糊的白色轮廓。

    （是小孩子?）

    娇小纤瘦的身躯，背上是半毁的飞行装置。因为两人之间还有一些距离，再加上妨碍视野的东西太多，从它现在所在的位置还无法做出详细确认。但那的确是它刚刚用尽全力追踪的飞行体。

    就如同最初的判断，对方的体型大概跟人类的小孩子差不多，正用伸长的双手抓着地面爬行，开始缓慢移动，这就是磨擦声的来源。对方似乎站不起来。虽然没有当场毁坏，但果然还是受到相当的伤害。

    它展开飞行装置腾空飞起，一口气飞了将近一百公尺的距离。不，或许该说是跳跃。接着无声无息地降落在对方眼前。目标停止动作，起初它还认为目标是不是终于停止了生命活动。

    「呜」

    娇小的人影发出声音，看来还活着。「苍蓝杀戮者」将智慧型步枪拿在腰间，打算继续往前进。

    「对不起」

    蓝色的自动步兵静止不动。那很明显是小孩子的声音，而且是女性。

    「对不起很痛吧」

    少女正在哭泣。她弯曲着装有已经无法使用的飞行装置的背，像是抱着什么般对着怀里窃窃私语。

    「苍蓝杀戮者」在摸不着头绪的情况下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只是静静观察少女及四周的状况。

    少女穿着连身的白色防护衣。防护衣上的破洞、污渍应该是从高空坠落下来的证据。那是几乎不会反光的材质。方才刺激它视觉的银白色光芒，大概是飞行装置的光辉。

    因为少女背对着「苍蓝杀戮者」，所以除了看起来很透明的及肩亚麻色头发之外，看不到她的脸型。年龄大概十四、五岁，但它并不确定。因为它没有内建从外观推测对方年龄的软体。生化产品的人工培养脑可以在没有专用软体的情况下从经验中学习，但它几乎没有累积那样的经验。

    它从不执行遵循正规手续的侦察活动。突袭目标且不分青红皂白打败对方，那才是它的作法，而赋予它生命的「THETHIRD」也默认这一点。何况判别即将杀害之对象的个人资料又有什么意义?

    但此时它却犹豫了。那名少女既是玩弄它的飞行体，也很显然是违反「技术禁止令」的产物，因为人类并没有能力自由飞翔于空中。本来它应该不用进行确认也不用裁定，在此时就拙下扳机。「苍蓝杀戮者」在官方不公开承认的情况下，获得授与的独立裁量权限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而它却没有扣下扳机。它想要知道少女在对谁道歉，还有哭泣的理由是什么。等到问完后再杀也不迟大概。

    少女蹲坐在地上，双肩持续微微发颤。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苍蓝杀戮者」的来到，就算注意到也无处可逃。看上去她果然无法自己站起来。即使没什么外伤，但骨骼及神经等内部构造想必受到相当重的伤害。

    当然，这名少女并不是人类。如果人类从那样的高度落下，就算运气好存活下来，也不可能意识清醒，更不用说爬行移动。再说，一般人类是不可能在毫无保护装置的情况下撑过空战。

    （是人工智慧体吗）

    拥有模拟人格的高度人工知能，其以人工神经回路为基础的头脑系统，跟直接复制生物脑的「THETHIRD」制人工培养脑不同。虽然性能上无法比较，但从与人类社会关系的不同来看，在感情表现这一点，大多比人工培养脑来得优越。

    话说回来，少女到底是为什么而悲伤，为什么而心痛?

    （？）

    复合感应器的视觉捕捉到四散的黑色碎片，用形状探查模式将之瞬间放大。

    （这是）

    少女突然转过身来。自动步兵在泪眼汪汪的双眸凝视下动弹不得。

    少女以濡湿的双眸仰头直视着它。她的瞳孔是人类所没有的深紫色，但它认为这颜色搭在少女身上无比完美。

    「怎么了?」

    「苍蓝杀戮者」反射性地出声。那不是责问也不是询问的语气。第一次听到自己如此安稳的语调，连它都感到有些讶异。

    少女毫不害怕全副武装的自动步兵，将抱在胸口的黑色物体拿到它面前。那是一只稍大的鸟，伤痕累累，已经断了气。

    （是鸟击啊!）

    它了解部分状况了。在岩壁上筑巢、不知是什么种类的鸟飞进了少女的路径。与鸟的冲撞事故也就是鸟击。少女因此失去平衡，鸟则似乎已经断气。散落在地面的是有斑点的羽毛。

    「是我是我杀了它」

    在紧抱着鸟的尸骸啜泣的少女面前，自动步兵只能呆站着，什么也不能做。它的思考部位一片空白，完全无法作用。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状况。

    两具进行「钢之谷」周边巡逻工作的自动步兵失去音讯已经过了两天，而「苍蓝杀戮者」被派去进行搜索工作是昨天的事。军方目前仍认为是单纯的意外，它会被派到这里，也不是因为其特殊的能力，只是因为它当下没有专属的任务罢了。

    如果不是「意外」而是「事件」，到时候它的真正价值将突变的人工培养脑装进与军方一般规格不同装甲体中，再用最高等级的遮蔽装置掩护此番无人能及的自动步兵的力量才能发挥。不过。

    半毁的机械少女没有强大的武器，也没有强韧的钟甲；唯一凌驾于它的飞行能力，在现在的情况下也毫无用武之地。

    现在就算不是「苍蓝杀戮者」，不管是谁，只要用军方的制式步枪瞄准少女拙下扳机，一切就结束了。只要数发就能使她的机能完全停止。

    至今它都是这么做的。它所从事的侦察活动就是杀戮。所以才会被边境的人们怨恨诅咒，而被称为「苍蓝杀戮者」。

    嘎

    少女开始移动，骨架因磨擦而发出声响。她单手抱着死去的鸟儿，另外一只手试图撑起身体；但因为地面凹凸不平再加上她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几乎无法前进。她内部的损坏想必相当严重。

    「你想做什么?」

    它终于开口问道。

    「我想要埋葬它。」

    「埋葬?」

    「如果不那么做它就回不到天上了。我想要送它一程。」

    「苍蓝杀戮者」无法理解少女所说的话。它知道埋葬这种行为，是因为不能对尸体置之不理，所以烧了之后埋起来。大概也有避免让尸体成为有毒细菌的温床这种卫生上的顾虑吧。但也仅只如此。

    「它已经死了。回到天上是什么意思?」

    少女停下动作，痛苦地拾起脸来，用水汪汪的紫色双瞳注视着它。

    「你没有为死去的人送别过吗?」

    「没有。」

    下一个瞬间，它感到系统内部有一种空虚的冲击。

    少女笑了，脸颊上还留着泪痕，但却很开心地微笑着。

    「太好了。」

    「太好了?」

    「没有经历过悲伤的回忆，真是太好了。」

    少女很明显误会了。它不是至今没有目击过别人死去，不仅如此，还杀害了许多人。它个后悔，当然也不会感到疼痛。

    应该没有感到疼痛才对。

    「你是」

    「『雫（注：日文汉字，为水滴之意）』。」

    少女再次露出微笑：

    「我的名字叫雫。」

    在自称为「雫」的人工智慧体少女面前，自动步兵伫立着。它感觉到体内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情绪波动。

    「你知道『苍蓝杀戮者』为什么会被认为是最强的吗?」

    将玻璃杯里的冰凉饮料一口气喝完，无意识地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他没有流汗，似乎只是有流汗的错觉。

    「机体的设计没有问题，因为那是为了那家伙的人工培养脑而准备的硬体。那么问题在于异常的反应速度吗?应该也不是。」

    「也是，已经证明反应速度并没有衰退，但它的性能低下却是不争的事实。」

    净眼机确实掌握事情的本质。就某种层面看来，得到了一名最棒的倾听者，因而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雀跃感。

    「除了那家伙之外，我也参与了这个战略研的新型人工培养脑的开发，其中也有现在军方所量产配属的型号。」

    列举了数个自动步兵的型号。

    「你也经手过V式啊?」

    净眼机说出还在实验阶段的某次期主力自动步兵的代号。

    「嗯，因为除了这里之外，还有其他几个机构同时进行V式的开发，所以还不确定会不会采用我们的款式。」

    「菲拉似乎很热衷这件事呢。」

    「『菲拉』?」

    「就是菲拉梅丽奇。」

    净眼机不知为何嘴角似乎浮现苦笑。或许他想到了同样为评议会常任议员的那名女子眼睛上吊的表情也不一定。

    「她啊似乎思考着该如何让查察军的整体战力提升。她真正想要的恐怕不是V式，而是『苍蓝杀戮者』或者是可以与其匹敌的自动步兵。但是就我看来，她并没有看透事情的本质。」

    「喔?」

    净眼机似乎感到很有趣。

    「『苍蓝杀戮者』最大的武器，就是像动物般的战斗敏感度。非科学性的用词表现，大概可以说是直觉吧。」

    「可是，这不是也能用在形容任何培养脑身上吗?」

    「是的。将培养脑使用于生物脑的中枢，而不是使用在无机质的电脑系统上，就是为了让所谓『直觉』这种无法数值化的要素去支援数学上的合理性。」

    突然有想笑的冲动。在这个战略研中居于主任研究员地位的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变成像是被派到这里来的新人一样，认真地说明着基础概念。他认为自己或许是被测试了也说不定。虽然净眼机就外表看来年龄跟自己相仿，精神上却老成许多。

    「但是那就决定了生死说起来，似乎只有在濒临极限状态的时候才值得期待，平常不管是哪种无人兵器，都是依据情报支援部队的战斗情报来判断状况。」

    「那它呢?」

    「那家伙『苍蓝杀戮者』会读取战场的氛围。即使做出违背战斗理论、无法解释的行为，最后那家伙还是会存活下来。就像是就像是一股支配着战场、看不见的力量冥冥中帮助着它。」

    不禁打了个寒颤。想起了至今所进行过的无数次模拟实战，就算居于绝对的劣势，「苍蓝杀戮者」最后仍旧会取得胜利。蓝色装甲的自动步兵不管是自动步兵、反战车直升机，还是扫荡型白兵战车，各种陆战兵器都能顺利击败。

    不知不觉中，拉尔古被它那魔力般的强大给吸引。至于其他开发中的V式等，老实说他根本不在乎。所以当他听到净眼机提出要求想将「苍蓝杀戮者」纳入自己的直属部队时，在情感上反对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如果就如同你所说的，它能凭直觉掌握整体战场情况，那个特性能不能说是适合担任指挥官的职务?」

    「您在说笑吗?」

    脸上浮现浅笑：

    「那家伙的兴趣就只有把敌人击毙。杀了敌人，然后自己活下来；如果活下来就继续杀人，就是这样的轮回。就算替它组成部队，它也不会有任何同伴意识。」

    「苍蓝杀戮者」为了使自己生存下来，会对部队见死不救；甚至根据情况还会把夥伴当成盾牌。那就是它的战斗方法肯定地告诉净眼机。

    「就算夥伴全死光了，只有它独自存活下来，那家伙也会判断为『胜利』。那样的家伙可以担任指挥官吗?」

    讽刺的是，对于这点有切身体会的不是，也不是净眼机，而是不在现场的菲拉梅丽奇。她曾经将三十多具自动步兵交付给「苍蓝杀戮者」指挥，最后一具都没有回来。就如同所说的，菲拉梅丽奇的直属部队对「苍蓝杀戮者」来说，只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使用的棋子罢了。只不过，虽然生存下来，但要是知道作战行动本身却是以失败收场，不知会作何反应?

    「我认为『苍蓝杀戮者』的战斗冲动，跟其生存本能和自我保护本能有直接关连。」

    「什么意思?」

    「它的人工培养脑是由突变而来，所以其实它的心理层面十分不安，因为自己就算被当成缺陷品也不奇怪会有这种思维的突变体不在少数。」

    「所以说，『想要战斗』这样的目的意识支撑着它的情绪系统」

    「那家伙能跟外部进行交流，精神平衡能姑且保持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就是因为它那拥有强烈战斗冲动的模拟自我。」

    并不是要杀了谁。

    也不是为了什么。

    自从诞生在这世上，「苍蓝杀戮者」就持续追着不特定的敌人。如果杀人是它的目的，只要在有对象的情况下，它就会继续战斗。藉由那么做以维持精神安定、存活下去。

    「现在，在那家伙心中，生成了一股跟至今以来完全相反的冲动尽可能避免战斗及破坏行为的意识。」

    净眼机挑起单边眉毛。

    「我不清楚原因。似乎是在先前的特殊作战行动之后，它的心理产生剧烈变化，但依我的权限无法得知作战内容。」

    有些不甘心地解释。虽然管理权在战略研手上，但根据作战行动的守密层级，不告知任务内容的案例也很多。而对于主要负责人的来说，却想要彻底对作战内容和心理变化之间的相互关系进行分析。

    对于「苍蓝杀戮者」所参与的特殊作战行动，净眼机虽然知道内容却沉默不语，则像是累了般闭上眼睛。

    「支撑着那家伙存在的攻击本能产生动摇，战斗能力会低下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有对策吗?」

    「果然除了调查跟作战内容之间的关连之外别无他法。就算知道原因，我也无法确定能不能让那家伙恢复到跟以前一样。」

    「苍蓝杀戮者」用步枪枪杆当作工具，在谷底挖着墓穴。

    「这样就可以了吗?」

    「恩。」

    少女将鸟的尸骸横放后，自动步兵打算用上覆盖住。

    「等一下!」

    雫用纤细的双手支撑着无法自由活动的上半身，环视着周遭。

    「我的翅膀」

    少女的飞行装置上，左右各有一片主翼，但却不见了一边。四周也看不到断掉的翅膀。那原本就是制作成可以乘风飞翔的零件，所以有可能飞到相当远的地方「苍蓝杀戮者」如此告诉她之后，雫哀伤地叹了口气：

    「我原本想要一起埋起来」

    听到这句话，自动步兵再次凝视少女。她背上残存下来的翅膀，是它至今从未见过的形状。其他还有数对辅助安定翼，全部都是小心谨慎制作出的成品没错，看起来就像是手工艺术品一样精致。虽然不了解那银白色的光芒到底是什么，但这白色的翅膀具有凌驾于边境最强自动步兵之上的飞行能力。

    现在翅膀已支离破碎，大概再也无法腾空飞翔了吧。尽管这是自己之前所希冀的结果，但它还是感到些微心痛。

    「已经不能飞了呢」

    看着浅穴里的尸骸，小声道出后流下眼泪。从她的大眼睛滴落下的水珠，在昏暗的地面上刻划出黑点。

    虽然为了保护人工的眼球，人工智慧体也会流泪，但「苍蓝杀戮者」没想到居然有机械会因为感情起伏而落泪。它也无法理解，湿润少女双眸的是哀伤还是悲愤?

    现在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它思考着。会挖掘埋葬的墓穴绝对不是因为受到少女的要求。是当看到抱着鸟努力爬行的少女后，身体自然而然就动作起来。

    当它将墓穴用土填满之后，竟觉得有些闲得发慌。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正式的顺序应该是首先要先找出制造出她的人。该就地对她进行盘问吗?还是带回最近的查察军基地?如果从她口中得不到有用的情报，就把她拆解，针对其生物神经回路或是原料、零件等全体构造一一研究，接着

    「谢谢你。」

    说：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然后笑了。她机械做的身体靠在岩石上。白色防护衣四处布满裂痕，从皮肤上的擦伤渗出的半透明液体浸湿了衣服。那是传导体吗?还是冷却液?

    「你怎么了?」

    少女歪头疑惑着。面对一语不发、凝视着其脸庞的自动步兵，少女虽然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却不害怕。照理说，只要知道蓝色装甲的人应该都能猜到，多半会因此想起它的名字，然后因恐惧及战栗而全身发抖，这点即使是人工知能也一样才对。

    「你是谁?」

    「雫。」

    「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制造你的人是谁?」

    它终于恢复冷静，开始类似质问的行为。只要做该做的事就好，其他不用多想。

    「那个」

    少女似乎很困扰。

    「我不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陷入沉思般低着头，但她没有拖延时间的意思，只是认真地思考问题的答案。

    「那是过去的事了，我记不起来。」

    「是记忆回路的机能不全吗?」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突然慌张地摇着头：

    「这不是因为从高处落下造成，而是我从很久以前就不知道了。」

    她的意思是在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有记忆机能上的问题了吗?不过这没有任何值得相信的根据，她也有可能什么都知道，只是在装傻。

    「那么，为什么你只记得名字?」

    「是吗你这么一说，对耶。」

    雫说到一半就噤口。自动步兵猜想她是不是因为言行不一被发现而不安，但雫却用相同的语气继续对自动步兵说：

    「真是不可思议呢。」

    少女的眼神天真无邪。一看到那样的双眼，「苍蓝杀戮者」便失去再继续追问下去的心情。对方或许真的一无所知。有可能是记忆机能的缺损，或者是为了让她拥有更卓越的飞行能力，而将记忆容量的大部分用在飞行系统的学习能力上也说不定。

    「那个可以问一下吗?」

    雫畏畏缩缩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呢?」

    它无法回答。因为现已成为查察军中正式代号的「苍蓝杀戮者」一名，原本也只是流传在边境中的俗名罢了。还有另外一组由数字和记号构成的正式登录号码STW9000，但不管哪一个，它都说不出口。

    再想一想，这似乎是自己首次被问起名字。在军中，没有人会特地问自己的名字，那里只是个指派任务和报告结果的场所而已。而对于「THEETHIRD」来说，他们自动兵器群不过是单纯的工具。至于对人类而言，它则是恐惧及憎恨的对象。

    「苍蓝杀戮者」之名，真的是在指自己吗?

    被问到名字的瞬间，它感到茫然而疑惑。这名少女自称没有记忆的少女，却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雫，而且能明确地回答。自己能够以同样的自信回答少女吗?

    它觉得一片混乱以及深沉的空虚感。

    雫望着它，持续等待着。在她那澄澈的眼神前，自动步兵产生强烈动摇。它至今未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不，只有过一次。有一名少女过去曾这样跟它说过。

    （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理由。）

    那句话有点难以理解，「自己的理由」指的究竟是什么?当找到那个理由时，又会发生什么事?

    「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

    「不。」

    雫听到自动步兵的否定，安心地松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像极了人类，它没料到人类所制造出来的人工知能，竟然是能表现出如此丰富情感的机械。

    「可是太好了。」

    雫闭眼细语。

    「什么太好了?」

    「你没有坠落真是太好了。你没有像之前来到这里的人一样死掉，真是太好了。」

    听到这句话，它终于将一切的事件归纳为一。它所发现的自动步兵残骸，就跟「苍蓝杀戮者」一样，也是在巡逻中发现少女，开始进行追踪行动，但却无法追上少女。超出空中机动极限的结果就是坠落在谷底。

    那个残骸上没有任何一个像是遭到他人攻击而成的外伤，就像是现在的雫，只是因坠落的冲击造成致命伤而已。

    「在我之前，你还遇到两具对吧?」

    「嗯，就在和你相遇的地方，还有离那边有些距离的地方。咦是哪个方向呢」

    在两具自动步兵中，一具发生意外；而另一具比起搜索同伴，更优先选择达成任务，但同样也坠落了。若它在当时就放弃搜索、回去报告状况，现在「苍蓝杀戮者」就不会被派到这里来。

    「那个『那朵花』是你放的吗?」

    它在残骸前看到的东西。那是在峡谷一带看得到的白花，却不是生长在地上，而是被谁摘起当成祭品。

    「嗯。」

    雫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原本没有那么做的意思，却不知为何感到很开心」

    「开心?」

    「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飞翔。那个人追上来的时候，让我有跟谁一起飞的感觉，真的很开心。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那样」

    少女没有感受到被追赶的恐惧吗?难道她展开白翼、持续在沙漠空中刻画飞行轨迹，并非是为了从追着自己的自动步兵手中逃脱?

    「我想，一定是某个人制造了我。虽然我记不起来，但是唯有这一点，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雫睁开双眼，在有些恍惚的深紫色双眸中，映照出蓝色的装甲。

    「飞看看吧制造我的人是这么说的。但我不知道理由。只是我回过神时，我的背上已经冒出翅膀，在天空飞翔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听从不认识的人所说的话?」

    少女苦笑道：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飞。」

    「因为我没有记忆，只知道现在的事。为了知道我诞生的理由，还有那个人给我翅膀的理由，除了飞翔，我别无选择。」

    某人赐予她翅膀，以违反「技术禁止令」的技术塑造出少女的形态。那个人寄托在少女身上的思绪现在却无从得知。

    雫没有记忆，但制造出她的人可能早已远离人世。十五岁左右的外貌也只是就外表看来。既是人工智慧体，有可能已经度过更漫长的岁月，当然也有相反的可能性。

    少女明白如何凭吊他人，或许就是她自己送走制造她的人吧。

    但这都只是推测。这里仅一名折翼的少女，以及以杀戮为目的诞生的自动步兵。

    「呐」

    雫像是在耳语般低声说道：

    「你知道灵魂吗?」

    「不。」

    「这样啊，你也不知道啊」

    语气中没有失望，甚至该说有些安心。对于回答不知道灵魂的「苍蓝杀戮者」，少女大概有一份特别的亲切感吧。

    「不晓得能不能在空中的某处遇到」

    「苍蓝杀戮者」等待接下去的话语。等了一分钟、十分钟沉默的时间持续流逝，最后它终于注意到。

    只剩下它一个人了。

    它默默俯视已经没有动作的少女。看来自己已经没有其他能做的事。它无法一个人同时回收自动步兵的残骸并带走少女。只要回报位置，空军基地就会派遣部队前来吧。

    他展开飞行装置，一口气上升到可以俯瞰峡谷的高度。已经是傍晚时分。在被夕阳余辉染红的大气中，它一瞬间迷失了回归的方向。而为了确认方向，重新开始移动必须花上它些许时间。

    在净眼机离开特殊战略兵器研究所之后，拉尔古在往自己房间的路上，思索着常任议员突然造访的意义。他没有力气继续工作，也已经得到所长的许可早退。虽然所长频频表示想要了解净眼机和的对话内容，他也只说之后会提出报告，然后就离开所长室。

    他倒向床铺前时曾确认过，「苍蓝杀戮者」还没有返回基地。拥有独立裁量权的蓝色自动步兵超出预定时间返回是常有的事，所以他不太在意。

    正当他要闭上眼睛时，从天宙眼传来通讯信号，是在他指挥下的复数工作团队之一传来的。比他年长的主任助理虽然明知会打扰到他的睡眠，仍旧没有切断连线的意思。

    交换了数则情报后，起身将脱掉的制服上衣重新穿起。此时的他睡意全消，甚至胸口有一阵如同骚动般的兴奋。

    （要向所长报告吗?）

    想了一下才回答助理的问题

    （总之我先去亲眼看看，并进行追加测验在那之后再报告。）

    通讯结束后，为了确认他所期望的研究成果而离开自己的房间，迅速走向研究区。他的思绪只围着这件事打转，所以没有注意到，在与他前进方向相反的身后走道上，有一名男子静静伫立着。那名男子就像个影子般，身着全黑的长袍，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战略研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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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 第二章 天使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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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太阳西沉，沙漠便会瞬间降温。穿越广阔沙海的旅人们，都会期望尽可能在夜晚降临前抵达目的地；若是做不到，就只能在配有武器和装甲保护的车辆中等待至天明。

    除了一部分的人例外。

    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盘踞在沙丘的背面。那是一辆主炮已锁定，传动轮位在待机位置的沙漠战车。沙漠迷彩色的车体与四周风景融为一体，若是站在远处，即使在阳光下也无法看清楚，更不用说夜晚了。

    如果战车就这样保持一动也不动，就算是夜行性的凶暴肉食生物，大概也会毫无所觉地从旁通过吧。就算被注意到，能够破坏战车装甲的生物也极为稀少。不过也不能断定绝对没有就是了，毕竟支配边境的生态系可说是危机四伏。

    寂静的夜晚益发寒冷。在这片冰冷大气的底部，有一股朦胧的红光。虽然光源本身似乎受到遮蔽，但可以看到战车表面反射的微弱光芒。

    「嗯」

    光源旁边传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一个娇小的人影坐在地上，背靠着巨大的战车，正毫不在意周遭，一点警戒心也没有地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那是一名绑着头带的少女。她长袖夹克的拉链拉起，领子也竖了起来，不过她看起来似乎不会觉得太冷。

    她时而搔搔后颈，或是目送头顶上飞去的鸟儿们。不久后拿起两脚间的保温瓶，将内装的茶倒入杯中。她用鼻头接近袅袅升起的白烟，满足地笑了。看来她很中意那茶香。

    『火乃香。』

    耳边传来只有她听得见的冷淡声音，但少女故意不理会，把杯子拿到嘴边啜饮，缓缓喝了几口，然后再次满足地笑了笑。

    『火乃香。』

    又是同样的声音，没有特别生气的感觉，只是重复着少女的名字。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少女火乃香没有回应，只顾着享受双手中的温暖。

    『我要解除机枪的安全装置。』

    「啊?」

    火乃香终于有反应。伴随着马达声，战车上的机枪转台开始旋转，看得她惊慌失色。

    「等等等一下!」

    从少女头上的双向通信器中传来二贝的声音。

    『没有目标。瞄准连动系统0FF，以四十五度仰角鸣枪示威』

    「波奇!」

    火乃香打翻手上的杯子，正准备往车体侧面的气闸奔去时

    『原来你听得见啊。』

    冷酷的语气一如往常。

    『真遗憾。』

    「什么遗憾！？」

    『如果你继续装傻，接下来就会轮到主炮登场了。』

    「你这家伙」

    火乃香松了一口气，回到原本的地方。她毫不迟疑就找到掉落在暗处的杯子，顺手捡了起来。当然，里面的饮料已经全部倒在沙子里。

    「真是的这可是很贵的茶耶!」

    『如果听得到就马上回答。主炮的子弹可是更贵。』

    「我才不要，反正一定马上又要谈到跟钱有关的事。人要活得自在一点。」

    『那就不用因为区区两、三杯茶变脸了。』

    「那可不能相提而论。」

    火乃香净说些不讲理的话，一屁股坐在沙地上。附有遮光板的小型露营用红外线暖炉，为少女的脸颊添上一抹淡淡红晕。

    「那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在那里睡觉而已。』

    「怎么可能在这里睡觉啊！？我说你啊，该不会其实很瞧不起我吧?」

    『我原本想一直隐瞒下去的。』

    「那么明显!」

    明明是在拌嘴，火乃香却开心地笑了。她的夥伴操控着沙漠战车全系统的人工智慧体波奇，是跟火乃香一同生活将近十七年的好朋友。对于以专职「万事通」身分孤军奋战的少女来说，没有比波奇更能信赖的夥伴。

    『你想观赏夜景我没有意见，可是如果在外逗留到太晚，可是会招来一些害虫喔。』

    「虫?如果指是虫你看!」

    火乃香用手指捉起一只一直潜伏在战车下的「拍手虫」拎到眼前。身长不满两公分的节肢动物拚命摆动着四对脚想要逃跑，火乃香则露出浅浅的微笑。

    「抱歉。」

    火乃香将拍手虫放回沙地上，拍手虫好像一时搞不清楚状况愣在原地，接着马上消失在夜色里。在六号沙漠中随处可见到拍手虫，而现在随风从四处传来的声响，就是他们特殊的关节所共鸣出的声音，那也是它们名字的由来。

    「真是可爱的东西。」

    『那如果是幽灵呢?』

    火乃香突然背脊一阵寒意。

    「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要逗你笑，也不想跟那种东西牵扯不清。小心谨慎一点，如果一发现就马上「夹着尾巴逃跑」。』

    「也是。」

    虽然不太情愿，但火乃香还是同意波奇的说法。

    所谓的幽灵，是指边境传说中的某种「妖怪」。虽然大部分的人认为那只是一个民间传说，但火乃香却曾经实际跟它们战斗过。是种形状不定、会攻击人类的未知生命体。

    根据一名目前不在场的青年的说法，那似乎是「大战」遗留下的产物一种半流动体材料制成的战斗机器人。战后，它们以休眠状态度过漫长时间的结果，就是即使复活了仍无法回复原本的机能，仅以战斗本能及自我保存本能生存下来。

    与该种战斗机器人的完全体莱恩交锋的记忆，在两人的脑海中依旧很鲜明。旧世界所制造出的未来型兵器技术的精髓，几乎将她逼到鬼门关前。

    火乃香突然将手压住右胸口。在那地方的深处至今仍留有细微的疼痛。如果莱恩所射出的，看不见的生物雷射光再往左偏一点点，就会直接命中心脏。

    『伤口怎么了吗?』

    「没事。」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去让医生看看吧?』

    「就说没事了。因为那家伙一直有用治愈力帮我治疗。」

    火乃香想起那覆盖在伤口上的手掌触感。金发绿眸的青年从火乃香受到濒死重伤的那天起，一直到沙漠战车回到安波隆商城为止，每天都持续为她使用治愈力一种运用气的治疗方式。而在他那透明得吹弹可破的脸颊上，也维持着一贯的安稳微笑。

    在那个旅程中，她没有被异性触碰的意识，因为名为伊库斯的青年与火乃香正如同医生跟患者般，是理想的亘信亘赖关系。

    但现在他并不在这里。孤独一人的时候，火乃香感到心底有一种跟伤口的痛不同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受，觉得很着急，又带有些许哀伤，让人无法理解。

    火乃香对这种苦闷的情绪束手无策，为了散心而离开战车，来到夜晚的沙漠中，但她只告诉波奇说，想要呼吸下外面的空气。

    「呐」

    火乃香以双臂为枕，仰卧在地上，正上方的夜空被几乎有些刺眼的光点覆盖。

    「现在不晓得会在哪里呢」

    『你说妖精吗?』

    「嗯。」

    拥有发光翅膀的少女沙漠妖精，跟火乃香一行人道别后，从这个星球启程了。火乃香一看到满天星斗就想起她。

    妖精、莱恩、卡姆伊，甚至包含濒死一事都是难得的体验。能够像这样回到被工作紧追的日常生活中，也感觉像是某种奇迹。

    火乃香认为，自己能在这个夜里、在这个地方呼吸，并感受着心脏规律的跳动，实在很不可思议。生物活着「存在着」，这种现象难道不是某种无法控制的偶然吗?她这么觉得。

    （你觉得呢?）

    少女没有出声，在心里呼唤着某个不在场的人物，然后脸颊就不自觉红了起来。

    「那么也差不多」

    该睡了吗?正要这么说的时候，火乃香突然转动视线。她伸手握住放在装甲旁的黑鞘，同时悄不作声地起身。

    『捕捉到飞行物体，正急速接近中。』

    夥伴也在下一秒发出警讯。在战车的远距离雷达出现反应前，火乃香就以她超乎常人的感应能力察知到逐渐接近的东西。其实火乃香以前并没有那么敏感。她对气的感应能力上升，是在追寻沙漠妖精的那趟旅行之后。

    『从尺寸跟速度来看，恐怕是配备着飞行装置的自动步兵吧。』

    「数量呢?」

    『只有一具，笔直朝这里过来。』

    火乃香确认自己所感觉到的跟波奇的情报一致。

    「你该不会出手千预了什么不该碰的工作吧?」

    『我在法律上是你的「所有物」，因此所有的责任都由你负责。』

    「啊，那我们绝交。」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火乃香皱紧眉头。如果自动步兵真的是以他们为目标飞来，目的就有可能是跟「技术禁止令」有关的强制搜查。虽然火乃香没有明显印象曾做出什么违法行为，但若被指控沙漠战车的一部分，或者人型机械镘甲PSP强化连动甲胄等不合规定，她也无法辩白。对于这点微不足道的违法技术，原本几乎没有一一搜查的情况。

    不过，火乃香很在意飞行物的数量。自动步兵不可能单独一具进行搜查行动。如果她猜得没错

    「波奇，还在追踪中吗?」

    『嗯，再不到一分钟，它的预测飞行路线就跟这里重叠了。』

    「没有使用遮蔽装置?」

    『看起来没有。雷达的反应很明显真奇怪。』

    波奇似乎也注意到了。查察军的机动兵器所配备的标准遮蔽装置，以人类的技术无法完全破解。若是等级高一点的，甚至根本束手无策。现在既然能如此明确地采知到对方，除了对方故意关掉遮蔽装置之外别无他想。

    「嗯，总之来了就知道。」

    『要怎么迎击?』

    「交给你决定。不过我们不要主动出手，或许它只是经过而已。」

    火乃香反射性地移动到气闸附近，接下来的行动就依状况决定。会是不得不搭上战车的状况吗?还是什么都不会发生呢?

    「来了。」

    火乃香喃喃自语。飞行体几乎从他们正上方的位置缓缓垂直降下。那名自动步兵在降到地面为止都没有启动遮蔽装置，就这么将自己的装甲体暴露在点点星光下。

    「『苍蓝杀戮者』?」

    火乃香愣在原地，凝视着几乎要与夜空融为一体的深蓝色装甲体。但其实火乃香没有太意外，当她听到是单独一具飞行的自动步兵时，第一个浮现脑海的就是那个名字。但毫无遮蔽这点还是让人十分在意。

    自动步兵向前踏了一步，火乃香立刻做好拔刀的准备。但那只是单纯的反射动作，其实没有拔刀的意思，因为从眼前的对手身上完全感觉不到杀气。

    但看到她警戒模样的「苍蓝杀戮者」仍旧停下脚步。两人之间保持五公尺左右的距离对峙着。那是个微妙的问距，以火乃香的速度，一个动作就可以攻击到对方；但相对的，若对方开枪也无法躲过。

    此时，火乃香突然皱起眉头，因为她突然注意到「苍蓝杀戮者」抱在手上的白色物体了。那看起来像是人类。但无论是什么，它都不可能用那样的姿势攻击火乃香。

    火乃香站直身子，解除备战姿势当然心理上还是不允许松懈。为了保护自己和夥伴，她将会毫不犹豫地拔刀她时常抱持这样的觉悟。

    「有什么事?」

    「苍蓝杀戮者」没有回答，沉默地站着。火乃香感觉那可恨的蓝色装甲体中，混杂一种无法言喻的纠葛。那名自动步兵正感到不知所措或许说它现在一片混乱更适合吧。

    火乃香耸耸肩，觉得再这样继续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便踩着爱用的军靴，一派轻松地朝「苍蓝杀戮者」走去。

    『火乃香!』

    她轻轻举起右手回应通信器中夥伴的声音。没有危险她如此判断。从现在的「苍蓝杀戮者」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攻击火乃香的空隙。

    火乃香走到自动步兵旁边，迅速观察它手上抱着的物体。那是一名全身穿着白色防护衣的少女，年纪看起来比火乃香小，全身伤痕累累并紧闭着双眼。只是单纯失去意识吗?还是已经死了?

    「这孩子是?」

    「雫。」

    自动步兵终于回答了。

    「『雫』?」

    「这个人工智慧体的名字叫做雫。」

    喔喔火乃香表示了解地点点头。这么说来，「手感」的确跟人类不一样。这里指的并不是实际上的触感，而是她运用气采测时的感觉。火乃香了解少女真实身分的同时，注意到一件事。

    「啊，她还活着啊?」

    「还活着?真的吗?」

    「嗯大概吧。」

    火乃香突然伸出手来，将手掌放在少女的防护衣表层，从那里送进气，然后观察内部状况。

    「气流有些阻塞，我猜一定是神经系统损坏了。因为我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不清楚到底是哪里怎么了但我想应该没有完全死去。」

    「原来如此」

    自动步兵简短地回答。火乃香知道刚才一直围绕着它的极度紧张感已稍微缓和，因此产生了某种疑虑很显然的，「苍蓝杀戮者」确认这个名为雫的机器人还活着后，整个人放松了。

    「是你仿的吗?」

    「不不过，大概也跟我有关吧。」

    火乃香摸不着头绪地歪着头。如果说，是「苍蓝杀戮者」在侦查行动中攻击了这名少女，这样整件事反而还比较好理解。少女的背上有疑似飞行装置的残骸，很轻易可以推测出她是违反「技术禁止令」的产物。．

    「我真搞不懂」

    火乃香搔搔耳后：

    「你应该不会只是来让我替她确认生死的吧?」

    「你刚才说她还没死。」

    「没错。」

    「在你们的城镇上可以治好吗?」

    火乃香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她虽然知道那绝对不可能是个烂笑话，但从它的表情也完全窥探不出真正的意图。

    「这个名为雫的机器人在飞行中发生意外而坠落。虽然没有外伤，但似乎因为撞击的力道，造成内部构造相当的损伤。」

    「等一下。」

    「请把她带回你们的城镇，如果可以的话，请修好她」

    「我叫你等一下!」

    火乃香用满是怀疑的眼神抬头瞪向自动步兵：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企图?」

    「因为这不合理啊!若是因为意外或自然灾害造成人类死亡，『THETHIRD』应该也不会过问。机械应该也是一样吧?如果是有什么隐情而想要补偿，由你们直接把她修好不就得了?为什么要来找我?而且为什么是由你带来?」

    火乃香会有这样的疑问也是情有可原，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不合理。

    「还有，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去了一趟安波隆商城，从驻留查察军的情报检索网中推测出你的所在位置。」

    「哦?」

    查察军平时总是监视着居住区的情报网。如果从其中选择性地搜集出关于火乃香的资料，的确有可能得知她的工作计画。这个解释本身没有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想把那孩子交给我是吗?」

    「除了你之外，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了。」

    「你该不会是误会了吧?我跟你可不是什么好朋友。虽然曾经合作过一次，不过那也只是工作，不是吗?还有，如果是正式的委托，酬劳该怎么计算?我可不是义工，不会接免钱的委托。」

    「是吗这样啊」

    「苍蓝杀戮者」望着怀中的机器人，显然露出不知所措、十分困扰的模样。因为它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

    火乃香叹了一口气。姑且不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来那个自动步兵真的只是单纯想帮助这名拥有少女外观的机器人而已。她领略了这点。

    「可以问一下吗?」

    「什么?」

    「看来你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我不会深入追问。只要告诉我一点就好了，那孩子是什么?」

    「是什么的意思是?」

    「对你来说，她是怎么样的存在?」

    「苍蓝杀戮者」再度陷入沉默。火乃香知道它并非无法回答，而是在找寻适合的字眼，于是静待它开口。就在寒风刺骨的沙漠夜晚中等着。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回答你的问题可以吗?」

    「说说看吧。」

    「苍蓝杀戮者」迟疑了一会儿，不久后用沙哑的声音这样说道：

    「另外一枚翅膀。」

    火乃香笑了。但绝对不是嘲笑或冷笑。她深邃的黑眸发出温柔的光芒，就像是遇到怀念的友人似的，无声地微笑。

    「0K，我接受。」

    「真的可以吗?」

    「反正我接下来也要回去安波隆商城，就当作是救起一个遇难者吧。因为是善意的救助活动，所以不需要报酬。不过」

    火乃香继续说：

    「因为不是我在修理，即使把她带去专门的医院，我也不能保证能不能修好喔。」

    「那没关系。」

    火乃香从自动步兵手上接下人工智慧体少女。她比想像中来得轻。还是说，这个年龄的少女大概都是如此呢?

    「苍蓝杀戮者」启动了飞行装置，没留下任何一句话，逃跑般地离去了。火乃香目送它离开，嘴角还留有浅浅的笑意。

    这名机能停止的人工智慧体少女，身上还有一片折断的白色翅膀。

    「净眼机。」

    正打算踏入办公室的男子，露出声音主人看不到的苦笑，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身。

    「最近你似乎常常一个人出去呢。」

    对方拥有跟净眼机相同的美貌，语气沉稳。那是菲拉梅丽奇。她不仅有跟净眼机如出一辙的脸型，也是拥有同等级天宙眼能力的评议会常任议员。

    「我没有必要特地跟你报告。如果你那么在意我的目的地，要不要干脆在我的专用机里设个指定席?」

    「你去了战略研吧?」

    净眼机用夸张的姿势，仰望着发出白色光芒的走廊天花板。

    「看来你已经与我同行了呢。」

    「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也是。」

    他在特殊战略兵器研究所结束与主任研究员拉尔古之间关于「苍蓝杀戮者」的对话后，就去进行别的视察任务，直到将近深夜才回到亥贝留斯市。不管是谁，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能得知这些情报。

    净眼机进到办公室内，菲拉梅丽奇也理所当然地跟在后头。净眼机面对办公桌，在半流动体椅子上坐下，启动工作用控制台。

    「在这样的环境里，真亏你可以专心工作。」

    菲拉梅丽奇环视了投影在办公室内部的宇宙空间后这么说道。这是投影宇宙望远镜即时传来的影像而成的立体幻像。在这样的状态下，不管是地板、天花板或是墙壁，视觉上完全被一片星空覆盖。三半规管比较不平衡的人，可能会出现类似太空适应症候群的晕眩感。

    「是吗?你那像是森林的房间对我来说才无法接受。」

    「在那里面，心情会很沉静喔。」

    「所以说，在那样的地方完全不会有想要工作的心情，倒是比较适合午睡。」

    「或许真是那样也说不定。」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但不管由谁来看，这名女子都不像会在工作时打盹的人。

    「如果你是要来批评我的品味，那应该已经够了吧。我想要赶快解决手头上的工作，好好休息。」

    净眼机用食指敲着控制台上的按键。即使在会话中，他的天宙眼也仍旧重覆着迅速闪烁，他已经开始工作了。以净眼机的资讯处理能力来看，可以轻易在进行工作的同时应付菲拉梅丽奇。

    「我也没有那么悠闲。」

    「那么」

    「『天使之翼』。」

    净眼机的视线有如刀刃般刺向菲拉梅丽奇。

    「你的眼神真是恐怖啊。」

    「因为你提了个恐怖的话题。」

    「但是这问题无法靠逃避来解决。就某种意义来看，那反而是现在最应该优先处理的悬案，不是吗?」

    「所以才派遣那么大规模的调查队啊。」

    净眼机就像是想要中断会话一样，把目光栘到控制台的VDT上。下一个瞬间，天宙眼停止闪烁。

    「这是」

    他再次确认萤幕上所显示的情报，然后打算调出相关资料。此时菲拉梅丽奇悄悄接近他身旁。

    「你不在的期间，状况出现了些许变化。」

    「怎么回事?」

    「就如同萤幕上所显示的。为了抹消『天使之翼』，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决定发动歼灭计画，而这也已经获得玛奇纳长者的许可。」

    「也就是说，要启动『歼灭者』了」

    净眼机低声说着。

    「对于这个决定，你也已经有一定的觉悟了，不是吗?」

    「但我终究只是把那当作最终手段。」

    净眼机停下工作，焦躁不安地站起身子：

    「歼灭计画跟强制搜查的详情不同。根据状况，即使消灭整个居住区也要完全清除目标这就是启动『歼灭者』的意思。」

    「我知道。」

    菲拉梅丽奇金黄色的瞳孔闪烁着坚毅的光芒。正如她所说的，她充分理解发动歼灭计画的意义。

    「即使是正规的强制搜查也会出现死伤，难以避免人类社会情绪性的反抗。但至今这件事未发展成人类与『THETHIRD』致命性的裂痕，是因为他们仍认同搜查的必要性。」

    「当然，因为让这个星球濒临毁灭的毫无疑问就是他们。」

    「不是他们，是旧世界的人类。」

    「都一样。至少，为了阻止同样愚蠢的行为再次发生，我们才订立『技术禁止令』，设置查察军，不是吗?」

    「换个角度来看，那也代表『THETHIRD』对于人类这种知性生命体的潜在能力有相当的评价。」

    「谁知道呢。不过那又如何?」

    菲拉梅丽奇面无表情地回应。统治种族「THETHIRD」对人类到底是轻视，还是恐惧?「THETHIRD」内部并没有针对这一点进行过议论的纪录。「THETHIRD」必须管理这星球的一切，而人类也仅只是那其中的一项要素硬要说的话，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官方说法吧。

    「无论如何，我们一直都尽可能避免与人类产生摩擦。但如果投入『歼灭者』」

    「那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

    菲拉梅丽奇微微倾首：

    「即使发动歼灭计画，也不代表马上就会开始进行无差别破坏。如果『天使之翼』跟我们的资料相符，马上就会结束了。」

    「『天使之翼』啊」

    净眼机再度闪烁着天宙眼：

    「果然是『欧帕兹（注：OOPARTSOutofPlacearifats的缩写，意思就是「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出土的加工品」。有两种说法：一种指的是由古老地层中所掘出、不符时空的人造物；第二种则是古代超文明遗物的总称）』吗?」

    「我们彻底调查过地下防空洞，甚至对残存的记忆体碎片都进行过情报复原工作了，不会有错。」

    净眼机疲倦地坐卧在半流动体椅子里：

    「那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吗」

    「所以才要消去。」

    「那么为什么会存在?过去又是如何逃过我们的监视?」

    「不知道。」

    菲拉梅丽奇突然将白嫩纤细的手放在净眼机的肩膀上。或许她也正感受着跟那名男子同等的疲倦。「THETHIRD」，特别是位居于种族顶点的常任议员们都是孤独的存在。有时占极少数的他们必须决定足以左右星球存亡的事情；而一旦下了决定，接着就要靠「THETHIRD」这个系统尽全力解决。但常任议员所背负的重责大任不会因此减缓。

    「不过，关键的『天使之翼』却行踪不明，对吧?」

    「其实就在刚才，传来一个有力的情报。」

    菲拉梅丽奇意义深远地看着净眼机。

    「似乎又跟那名勇敢大胆的小姐扯上关系了。」

    「你说什么?」

    「目前还无法断定，现在边境查察军正在收集情报。一旦确认，『歼灭者』就会」

    净眼机回以沉默。他眯细的金黄色双眸在注视着什么呢?菲拉梅丽奇可以猜想得到，但她什么也没说，优雅地点头致意后便离开办公室。

    火乃香伫立在风中。．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茶褐色荒野。她心不在焉地将视线往上栘，看到的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晴空。火乃香在那个让人屏气凝神的蓝色空间里，毫无来由地开心起来，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嗯让我想想）

    抬头仰望天空的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卡在她心底，但火乃香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那是什么，因而变得焦躁。虽然明知道这样的自己就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但还是无法镇压住自己的焦躁感。

    （我是要去哪里吗）

    似乎很接近了，但感觉还是有些不对。反正呆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于是火乃香打算踏出脚步。正要跨出时停了下来。

    她面前的土地不见了。岩壁以唐突的险峻角度垂直地底，大地的边缘就像是被刀切割过一般。看到那宽得望不见对岸的裂缝，火乃香心中萌生一个词汇。

    （是要飞翔啊!）

    没错，她曾想过要飞翔，却完全忘记了。仔细一看，她背上的肩胛骨中间有一对巨大的翅膀，纯白的羽毛迎风摇曳。

    她试着让肌肉使力（至今未曾用过的肌肉），翅膀就随着自己的意志开始拍动，火乃香越来越开心了。

    风力逐渐增强。背后的翅膀被吹动着，连要直立站好都变得有点困难。已经没有必要站着了火乃香心想。因为自己有对翅膀，有毫无疑问能够飞上天际的工具。

    （飞吧!）

    火乃香没什么气魄地下了决定。兴奋的心情涌上心头，她在风的拥抱中展露笑容。满怀没有极限的喜悦。人生命就该活在如此开心的心情中，她毫无来由地确信着。

    （走啰!）

    火乃香没有助跑，整个人像是倒下般投身大地。刹那间，蕴含着风的纯白翅膀便向左右展开，火乃香飞了起来。她不需要拍打翅膀，翅膀所产生的上扬力量就已经将她的身体朝上推去。

    （啊啊）

    她从没想过，挣脱地心引力的束缚竟是如此愉悦的事，当下的解放感成为了她的囊中物。她不想把那快感让给任何人，想要永远沉浸在其中。

    （开始找寻吧!）

    她出现这样的想法。若是现在，一定可以找到。这对翅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自己才会「得到翅膀」。

    （在某处在天空的某处）

    大概是突然出现乱流吧，身体开始下沉。她打算将力量集中于翅膀，然后这才发现，自己的背上并没有翅膀。火乃香像是其中一脚被拖住般急速下坠，彷佛被宣告出生于地上的生物都必须遵从地心引力一般

    咚伴随着重重的撞击声，火乃香醒了。她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睡眼惺忪地思考着为什么自己的脸会贴在地上?车舱冰凉的地板分外舒服，于是火乃香打算再度闭上眼睛。

    『你的父母看到会哭的。』

    「啊?」

    火乃香一瞬间无法理解刚才听到的话中含意，在脑里反覆默诵了几次，但脑袋好像还是无法好好运转。

    火乃香就像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从床上滑了下来。虽然她平常起床起得很干脆，但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早晨。全身就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软绵绵，使不上力来。

    「现在几点了?」

    『太阳已经烧到屁股了。在这世上唯一没有在活动的，几乎只有懒惰的「万事通」而已。』

    「真多嘴」

    就算是火乃香也没有可以正面回击的空间。舌头就像是打结般口齿不清地回话。

    「唉唷!」

    『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头有点痛」

    『因为你撞到地上啊。』

    「原来如此。」

    她果断地接受这个说法。对她来说，只要知道原因就好倒不如说，是因为痛觉已经麻痹了。虽然开始逐渐传出微微的刺痛，但现在的火乃香并不怎么在意。

    她习惯性地绑上头带，摇摇晃晃地走向控制室。阳光透过车舱罩刺眼地照了进来，她眯细眼睛，茫然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在熟悉的安波隆商城公营停车场中，主要停着战车或是装甲坦克车等中大型车辆，都是无法进入居住区的尺寸。

    就在这时，一群佣兵从一辆车身特别低的装甲车中出现，经过战车面前。其中有一名高姚的女性，金色头发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她注意到火乃香，手稍微举起打了个招呼后，用食指比了比自己的头。在一体成形的太阳眼镜镜片下，露出微笑的白齿后大步走远。

    「什么意思?」

    火乃香充满疑惑地歪着头。

    『叫你去照镜子的意思。』

    随即火乃香以踉舱到差点跌倒的步伐跑回车舱，从置物柜中拿出镜子来照。

    「！」

    刚睡醒的凌乱短发朝四面八方乱翘，她连忙用手掌打算把头发压平，但那似乎不是可以这么容易解决的事。

    「被看到了?」

    『废话。』

    火乃香顿时睡意全消，全身冒冷汗。注意到的大概只有那名女性吧，但那一位就是个很大的问题。那是她熟识的佣兵团的：贝坦雅。不仅她身为佣兵的实际功绩，就连秀丽的面容、姣好的身材也广为人知。竟然被那样的人目睹自己昏睡的模样!

    「唉」

    火乃香深深叹了口气。她总觉得起床的时候若没好事，一整天也会好不到哪里去。下次来统计看看好了?她光是想着这类蠢事，然后

    『差不多也该开始行动了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淋浴间狭窄得彷佛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就会溺死在里头。她半是自暴自弃地把汗冲掉，怀着迁怒的心情比平常更认真地洗头。若是在沙漠旅行中有些许的汗臭味她也不太在意，但相对的，在城镇里就想要尽可能干净一点。

    『你也太脱线了吧。』

    火乃香冲完澡后，夥伴用一如往常毫无感情的口吻说：

    气我觉得伊库斯在的时候，你会比较拘谨一点。』

    「是吗?」

    火乃香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她把毛巾盖在湿发上，喝着宝特瓶里的矿泉水。

    「嗯，对方好歹是从远方而来的客人嘛，当然要展现自己好的一面。」

    到前一阵子为止，还有另外一名乘客也在这辆战车上生活，那就是伊库斯。他从火乃香面前消失已经十天以上了。之前他也曾有突然不见的状况，火乃香不知道他去哪里、做了些什么，也不清楚他回来的时间跟方法。但因为基本上他不会参与火乃香的工作，所以就算不在也没什么大碍，顶多只是让狭窄的车厢看起来变得宽广一些。

    大概就只是这样。

    「我作了奇怪的梦。」

    火乃香转了个话题。

    『怎么样的梦?』

    「飞翔的梦。」

    『真是抽象。』

    「而且摔了下来。」

    『从床上?』

    「是因为那样吗」

    火乃香蹙眉。在梦中拍动白色翅膀，浮在半空中那瞬间的快感，仍稍微留存在她的印象中。若要更合理解释，就是「从床上滑落」这样的现实体验反而干扰了梦的内容吧。

    「你有作过飞翔的梦吗?」

    『没有。』

    「你会作梦对吧?」

    『当我关闭表层意识，在潜意识下整理资料的时候，有时候会看到情况不稳定的画面。考虑到你们的脑会在睡眠时进行记忆区分动作，那或许可以称为梦吧。』

    人工智慧体在记忆、整理资料的行为虽然跟人类的做法不同，很难进行单纯的比较，但似乎也的确会作某种「梦」。

    「果然还是因为『那个』吧」

    火乃香一面碎碎念的同时，套上坦克背心、军用长裤、军靴等平常穿惯的服饰。

    「今天的行程是?」

    『后天要出发，希望能早点完成补给。』

    「也是。也就是说，把你寄放在乔伊那里，然后我去采买」

    火乃香结束前一个工作，回到这个活动据点安波隆商城是两天前的事了。到离开这个城镇进行下一个工作之间并没有太多时间。但总比一回来马上又得出发来得好。

    「事情部办完后，我想去医院看一下。」

    『去看雫吗?』

    火乃香点点头。那是在返回安波隆商城的路上，「苍蓝杀戮者」托付给她的人工智慧体少女雫。火乃香将失去意识的她带去医院那是这座城镇最大的综合医院，从人类到人工智慧体等，看诊对象的范围十分广阔。

    『又惹了件麻烦事。』

    「或许吧。」

    『它「苍蓝杀戮者」到底打算对她做什么?如果修好，它会来把她带走吗?』

    「天知道。」

    火乃香耸耸肩：

    「我想它应该没有想过下一步该怎么做，因为它是真的很困扰。而且那家伙平常不可能在没有遮蔽装置的情况下出现在人前，可见它当时一定是一团混乱。」

    以强制搜查为名进行杀戮行为的「苍蓝杀戮者」，并不在「THETHIRD」的官方说法中受到承认。在没有明确物证的情况下，「THETHIRD」矢口否认其存在。虽然明明知道「苍蓝杀戮者」的行动不在常规的范畴下，但仍无法葬送其卓越的战斗能力。那是

    「THETHIRD」的自相矛盾。

    「苍蓝杀戮者」除了侦查之外，不得现身于边境的人们面前，所以它才只能将雫托付给唯一与它有所牵扯的平民百姓火乃香。

    『那么，我们就必须先决定接下来该如何处理她的事。』

    火乃香听到夥伴的话，双手环抱胸前：

    「总而言之，必须先知道她的来历。到底是谁制造出来的呢如果有在哪里被登录，应该就能知道她的主人是谁了」

    『那机器人的来历肯定非比寻常，毕竟装有飞行装置。』

    「况且还是被那家伙给带来」

    火乃香从置物柜中选出一条鲜艳的头带，换下起床时绑的那条。她不想戴着不吉利的东西开始这一天，换条头带同时也能转换心情。

    「嗯总之必要的时候，就遵守边境的规则吧。」

    『不闻不问吗?』

    「就算她是机械，也会有个人隐情吧?如果她没有地方可去，就在工作的空档替她想想办法吧!既然接下来了，就要负责到底。」

    火乃香停下来等待波奇的反应。她的夥伴是彻头彻尾的理论派和慎重派。跟这种来历不明的机器人扯上关系，甚王有可能会招致与查察军间的冲突。以波奇的性格来看，应该难以容忍这样的事态。

    『我没什么意见。』

    那个瞬间，火乃香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夥伴隐藏在无感情语气下的真正心意。姑且不论人工智慧体有没有「种族」或是「同胞」这种意识，但波奇的确也很在意那个娇小的机器人。火乃香毫无来由地确信这一点，然后笑道：

    「那么，总之就请你先带我到车辆维修厂吧!」

    『收到。』

    波奇启动主引擎，并将传动轮栘到行进位置。比较晚迎接早晨的沙漠战车，低沉的引擎声震动着空气，车头同时转向。

    接近安波隆商城的中心，有一间雅致的露天咖啡简餐店。就在那天的午后，店里出现了庸俗的「机械城镇」里不太常见的情景。两名女子隔着桌子面对面而坐，虽然两人类型不太一样，但都是连同性都会受到吸引、钦羡而发出赞叹的美人。

    位于右侧的短发女子，穿着朴素但剪裁良好的深色套装，看起来十分端庄。虽然她在这个场合中算是比较放松，但端正的坐姿丝毫不变。并非她刻意那样，这只是日常生活中自然养成的习惯。个性看起来也相当一丝不苟。

    她的名字是拉洁莉。只要知道她就是安波隆商城行政局最高负责人，行政长英格莉的第一秘书，每个人必定都会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因为有那个精明能干的上司才会造就她现在的模样。而实际上，她就像是行政长的左右手一样，经手多样事务，赢得其最大的信赖。

    而相对的，在她对面的另外一名则

    「那个」

    拉洁莉诚惶诚恐地开口：

    「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啦。」

    女子的声音相当慵懒。不知她是因为才刚起床?还是只是单纯因为心情不好?然而只要稍微认识她的人，就很了解两者皆非。

    「但是你不会热吗?」

    拉洁莉拨了拨耳旁接近茶色的金发，再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安波隆商城从道路到建筑物都采用生物建材，营造出一个让人难以相信这里竞位于沙漠正中央的舒适环境。「活着」的建材能够对温度及湿度进行控制，藉以调节整座城镇的空气。但即使如此，也无法使直射的阳光威力减低，直到日落之前，仍保持着相当的热度。

    就算不注意拉洁莉，只要看到那名全身瘫软靠在椅子上的女子，就会很清楚地感受到热意。但那名女子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此说道：

    「不热才怪吧?」

    「那么」

    「不管去哪里都很热。」

    「如果到店里面的话」

    「你明明知道我讨厌冷气。」

    女子穿着黑色紧身裤配上蓝色薄夹克。她将遮盖住半边脸庞的黑发用单手拨开。那样随意的动作让夹克下的东西若隐若现右肩下挂着皮革制的肩带，似乎收有一把巨大的手枪。

    「而且在户外也比较好讲悄悄话吧?」

    「不，也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事。」

    女子半闭的眼睑下透露清醒的视线，观察着拉洁莉。众所皆知，办事能力分外优秀的行政长秘书则垂下了视线。

    「骗人。」

    「我没骗你。因为今天只是非正式的探询而已。」

    「随便怎样都好啦」

    女子将脚换了一边翘后，中筒靴上的装饰描绘出银色线条。

    「你可以不要用那种方式说话吗?明明只跟我差一岁。」

    「也也是呢。不过在白虎小姐面前，不自觉就」

    拉洁莉不好意思地微笑。白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什么眨眼。她也以同样冷淡的黑眸迎接前往自己的职场学校保健室的学生们。不过小孩子们倒是意外地不怕她。

    对话听到目前为止，两人似乎之前就认识了。拉洁莉虽然年纪比较小，但在白虎面前却拘谨到有些诡异。看来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只是工作上认识而已。

    「进到主题吧。」

    「啊，好的。」

    拉洁莉再次用手帕拭去汗水，迅速说明这次的来意。在她说话的数分钟间，白虎以一副看不出来到底有没有在听的态度凝视着拉洁莉的嘴唇。

    「就是这么一回事。」

    语毕，拉洁莉像是要隐藏住内心的紧张一般，拿起了玻璃杯。

    「也就是说，『那个女的』又想到无聊的事啦?」

    「那并不是无聊的事：行政长有行政长的考量」

    「部是为了这个城镇是吧?」

    「没没错。」

    「那跟我无关。」

    拉洁莉以为白虎会掉头离开而慌忙地站起来。但她猜错了，白虎只是默不吭声地拨开头发。

    「但但是希望白虎小姐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参与!」

    拉洁莉这次来找白虎的目的，是希望她能参加一个安波隆商城行政长英格莉在台面下进行的计画。简单来说，就是成立一个危机管理团队，宗旨是在紧急情况发生时，进行情报搜集及实务工作，并组织临时部队。

    「现在才弄这个?」

    「什么?」

    「已经有了对吧?那样的组织。」

    「当然。若是无法在危机处理方面让民众满意的话，行政局就没有存在意义了。」

    「既然有了，那请他们不就好了?」

    「行政局的官方活动必须跟驻留查察军之间达成协议，自由度有所限制。这点白虎小姐应该也很清楚吧?」

    「也就是要非法进行的意思啰?」

    「是非正式。」

    「都差不多啦。」

    拉洁莉虽然瞪着白虎，眼神却没什么魄力。她似乎真的拿白虎没办法。

    「从过去到现在，也多次委托过白虎小姐该方面的工作。但若没有一个固定的组织，做事还是有不方便的地方。」

    拉洁莉为了让白虎充分理解而垦切地详细说明。但白虎不顾她的辛苦说明，茫然地眺望着街道。不管是万里无云的澄澈苍穹，还是午后的阳光在城镇里刻画出的浓郁阴影，或是寄宿于风中、偶尔随着悄悄吹拂过巷道的光辉在她细长的双眸前，似乎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那个你有在听吗?」

    白虎一脸不耐烦地重新望向拉洁莉。

    「不管如何，这都不是立刻要执行的事吧?」

    「嗯，没错。现在正在挑合适的人选。除了白虎小姐之外，尚有数名候补人选」

    「那孩子呢?」

    「什么?」

    拉洁莉被反问后脸色突然一沉因为她想到白虎所指的人选。

    「那孩子也是候补人选吧?」

    拉洁莉点点头：

    「这尚未定案，接下来才要去询问她意思。不过火乃香小姐跟『THETHIRD』之间关系密切，这一点让人有些顾虑，所以」

    「她不行。」

    拉洁莉露出诧异的眼神：

    「不行吗?」

    「那孩子不管跟『THETHIRD』还是行政局，都不可能合得来。」

    「恕我直言」

    「就算行动的宗旨很伟大，我也了解危机管理团队的必要性。但只要身为非正式组织的一天，就难保哪一天会被当成私兵被当成用过即丢的棋子，这谁又能知道。」

    「那种事才」

    「才不会发生，你可以保证吗?就算不是为了英格莉，但你无法保证绝对不会为了安波隆商城，或许该说是为了行政局的利害关系而利用我们，对吧?」

    拉洁莉打算反驳，却无言以对。因为她看到白虎的黑色眼瞳中闪烁着虚无的目光。那并非疑心论者的被害妄想。白虎过去曾是社会黑暗面「杀手」的她，一直以来都看惯类事情背后的现实。

    拉洁莉再怎么说还是活在依照正式手续办事的世界。不论是她的理解力、思考力或是想像力，也都只能运用在她所属的集团当中。也有无法以干净手段了结事情的世界白虎的眼神无声地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那那么如果火乃香小姐被卷入肮脏的工作中呢?」

    「你一点也不懂她嘛。」

    拉洁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摇曳在白虎嘴角的阴影，难道是微笑?

    「那孩子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找到自己该前进的方向，谁都无法逼迫那孩子做事。所以想要拉拢那孩子根本没有意义。」

    白虎突然停下来，望向直盯着自己的拉洁莉。

    「怎么了?」

    「我不知怎么地有些忌护」

    拉洁莉将眼神瞥开，并由胸口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白虎小姐那么认真地解释一件事。」

    「才没有那回事。」

    「我说是就是。」

    「那我就是在你没看到的时候认真过，抱歉啰。」

    白虎冷淡回应的同时，默默地站起身子，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后，一语不发地转身。

    「啊，我来付就好」

    「除了那个女的之外，我不想再欠行政局任何人情。」

    「这算不上什么人情吧」

    拉洁莉正打算起身拦阻，白虎就突然转过身来，用惺忪的睡眼看着她说：

    「呐」

    「嗯?」

    「可以亲你吗?」

    「咦?」

    拉洁莉瞬间全身僵硬。

    「开玩笑的。你有正在交往的男人对吧?」

    白虎没有等拉洁莉回答便掉头离去。之后她一次也没有回头，悠闲地走在午后的阳光下。而被留在原地的拉洁莉，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无意识地将食指放到嘴唇上。

    白虎才走了一个街区，就几乎把拉洁莉所说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她知道就算不特地把她选人正式的成员中，到了必要之时，那些肮脏工作还是会到自己手里。而当然地，她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如果能当成一笔交易来处理，那样还比较方便她这么盘算。

    （?）

    她突然停下脚步，本能地躲到身旁的小径中，用单眼窥探着道路的前方。因为这一连串的动作实在太过于自然，所以没有任何路人注意到她。

    （那个男的）

    一名男子走过前方的十字路口。白虎对他的侧脸有印象。她私下有所接触的男性屈指可数，也就是说

    男子很快消失在白虎的视野中，她一瞬间感到不知所措。就算因为过去的「工作」关系而有所接触不，正因为有所接触，这样偶然的相遇更该装成陌生人。

    她开始若无其事地走着，到达十字路口后转往男子消失的方向前进。与她停下脚步之前相比，她现在的姿势跟走路方式都没有特别的变化。不过在那一瞬间后，白虎开始尽可能不引起任何人侧目，以彷佛影子般的姿态，悄悄尾随在那名男子身后。

    在白虎和拉洁莉于露天咖啡简餐店见面的稍早之前

    安波隆商城郊外的车辆维修厂中，火乃香将沙漠战车的保养维修交给一名熟识的少年维修员后，独自前往综合医院。

    她在踏进大厅前，先从外面观察了一下内部。医院职员及病患来来去去，但似乎没看到可说是她天敌的院长野留医生。虽然拥有那种地位的人也不该在医院里随意走动。

    （因为他都不工作啊）

    野留医生公开宣言退休后，除非旧识，否则几乎不亲自进行医疗行为。他没事做的时候就在医院里神出鬼没。据说他常常陪同女性患者回诊，但传言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火乃香知道再这样偷窥下去也不是办法，便下定决心定向柜台。

    「啊，你好。」

    有些无聊地坐着的女性职员，露出不同于职业笑容的亲切表情。人工智慧体也会感到无聊吗?火乃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回想起保养中的战车里的夥伴。

    「明凛在吗?」

    「你说护士长吗?请稍等一下。」

    柜台的机器人搜索了由外部端子直接连结的院内监视器。从住院中的患者到访客，只要来过医院一次的人，不管是脸或个人资料她都很清楚。再配合院内的职员轮班时间表，便能即时提供适当的情报给前来询问的人。

    但是这次并没能让她发挥能力。因为在开始搜寻后，火乃香要找的人马上就出现在大厅里了。

    「火乃香小姐。」

    穿着粉红色制服的护士用温和的口气呼唤火乃香。即使是在大厅，明凛也秉持着绝不在院内大声喧哗的原则，就算要责骂新来的医生或职员时也一样。火乃香曾目睹过好几次那样的情景。她骂人时虽然很小声，但不会啰哩啰唆讲一堆大道理，不过被责骂的一方总是害怕得全身僵直。似乎那样反而更加恐怖。

    老实说，火乃香不太知道该怎么跟这位名叫明凛的人工智慧体相处。虽然从外表看来像是二十五、六岁，却是现在少说也有八、九十岁的野留院长，自年轻起便当作助手带在身边的看护机器人。光是从她的动作和表情，在在能让人感觉到她拥有丰富的经验。

    穿着制服的明凛在大厅里微笑，配上她那可说是完美的身材曲线，看起来就像是医疗用机器人型录里的照片一样。

    「果然没错。」

    「嗯?什么?」

    「我就觉得你也差不多该来了。」

    「真的吗」

    火乃香每次来医院，都有相当高的机率会遇到明凛。根据明凛的说法，她似乎会有某种预感。但波奇则对于人工智慧体的「预知能力」抱持怀疑的态度。火乃香本身虽然也是半信半疑，却无法完全否认。

    「嗯，但今天是因为那个」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不，就是」

    「你是来看那孩子的，对吧?」

    火乃香不自觉露出苦笑。姑且不论预知的部分，明凛敏锐的读心术实在没话说。大概是因为她至今遇到过太多各式各样的患者，有的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症状，也有的虽然说了但无法切中要领，她为了确实地做出接下来的判断，因此必须敏感一些，所以这也能说是职业造成的第六感吧。

    「这边请。」

    明凛带领火乃香到「机械科」的一间病房，房门口的名牌上没有标上名字，只写着「1009」这个房间号码而已。

    「在跟那孩子说话的时候，请注意一点。」

    「啊，她可以说话了?」

    「嗯，是啊」

    虽然明凛含糊其辞，但火乃香没有察觉这点，只单纯感到开心，因为那名少女在送到医院时是失去意识的。

    「请尽可能小声、慢慢地跟她说。她好像因为神经系统受到严重创伤，知觉系统还不太安定，就请你稍微注意这一点。」

    「我知道了。」

    明凛一敲门

    「请进」

    便传来微弱的回应声。这是火乃香第一次听到雫的声音。那声音好像会在胸口淡淡融化一般，虚弱而寂寞。

    「我们进来啰。」

    火乃香跟在明凛身后进到病房。因为她没有什么机会进到「机械科」的病房，偌大的黑瞳充满了好奇心。

    房间有些昏暗。做过雾化处理的窗户大幅档掉正午的阳光。接近房间中央的地方，有一张由可分解生物塑胶与金属组合而成的床放置着机器人用的密封保护盒。因为被流线型的盖子盖住，看不到里面。

    「可以打开吗?」

    在明凛询问过后，藉由喇叭传出跟刚才同样的声音，重覆了同样的答案。明凛的手指碰触开关，伴随着泄压阀如同叹气的运作声，盖子缓缓敞开了。

    「啊」

    火乃香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会突然发出这么一声。在盖子打开的瞬间紫水晶般的瞳孔与她的黑瞳四目相交的那一刻，她的心中浮现一幅景象。

    风飞舞的荒野：

    纯白的翅膀夹带着风

    翻来覆去，又翻来覆去

    那是在近乎于零秒般须臾的时间中浮现出的景象。与其说是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倒不如说像是被压缩的情报一口气在脑海中爆发。

    火乃香摇摇晃晃地走向密封保护盒，伸出了手。她的手掌并不大，而另一张更小的手掌则毫不犹豫地叠了上去。

    「我们之前见过吗?」

    火乃香回过神来。她逐渐回到现实的意识，还无法完全理解那问题的意思，于是宛如求助般地看向背后的明凛。

    「这位火乃香小姐，就是把你带来医院的人喔。」

    少女穿着住院患者专用的白色杀菌衣，保持着横卧的姿势。她似乎正努力要回想起什么似的，用紫色瞳孔直盯着火乃香看。少女特有的纤细、平滑肌肤，以及有透明感的亚麻色头发令人印象深刻。

    「你叫做雫，对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啊嗯把你交给我的人跟我说的。」

    火乃香内心直冒冷汗。关于接下雫的状况，她只跟明凛做了大致的说明，并没有说出「苍蓝杀戮者」这名字。但问题是，那名字也有可能从雫口中说出。如果那样，在她说出那名字之前火乃香暗自下定决心。

    雫的脸上突然露出灿烂的表情。

    「你是说那个蓝色，很大的人吗?」

    「唔嗯」

    她对含糊其辞的火乃香说道：

    「我忘记那个人的名字了。他都帮我做了坟墓，我却」

    「坟墓」

    火乃香和明凛面面相觎。

    「没错，鸟的坟墓。」

    「你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吗?」

    「嗯。你的名字我大概也会马上忘记吧。呐，可以再说一次你的名字吗?」

    「火乃香。」

    「火乃香火乃香」

    雫闭上双眼，像是念咒语般覆诵着那个名字，不断重复。看到她那么认真的模样，在密封保护盒外看着她的两人都不忍心打断她。

    「是又会忘记吗」

    过了一会儿，少女睁开双眼，哀伤地说着：

    「你也知道那个蓝色的人的名字吗?」

    火乃香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当然，火乃香不知道「苍蓝杀戮者」实际上没有跟雫说过自己的名字，只能相信雫「忘记了」的说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到底该不该跟她坦白?火乃香很犹豫。毕竟请明凛先回避的话实在不太自然，何况当初是在不告诉明凛事情原委的情况下，将一个来历不明的机器人交给她，这让火乃香感到相当内疚。

    火乃香陷入进退两难之际，明凛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今天就先这样吧，雫小姐，因为你才刚恢复意识。」

    「嗯」

    明凛确认了一下与密封保护盒直接连结的医疗监视器上的数值，做了些微调整之后对雫微笑道：

    「盖子要就这样开着吗?」

    「关起来好了，让我睡一下。」

    明凛关上密封保护盒的盖子，催促火乃香离开病房。火乃香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明凛是察觉到自己的犹豫而帮忙解套，更加感到心虚。

    「她比想像中还有精神呢。」

    「嗯是啊。」

    「因为她神经系统有创伤，所以原本想让她住进更高度的集中治疗室。」

    正打算走向大厅的火乃香，看到明凛往反方向走去而感到不知所措。总觉得她的背影看起来不太对劲，是在气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吗?

    「火乃香小姐也请过来。」

    两人的目的地是一间看起来像仓库的房间，保管着各式各样有编号的机械零件。从每件部带行破损这点看来，大概是从患者身上取下的「患部」吧。

    「有些患者之后才会来领取，我们向它们取得许可，用来做研究。」

    就像是人类的「大体捐献」之类的形式，明凛这么说明。

    「在这里。」

    在有着最近编号的架子上，放着一个火乃香也看过的机械残骸。白色的翅膀是雫的飞行装置。

    「其实我们很犹豫到底要不要放在这里。虽然在查察军跟行政局的协定下，它们不能没有事先通知就对这间医院进行强制搜查。」

    不只是这间医院，只要是在人类居住区中经过正规登录手续的医疗设施，几乎都适用同样的特别处置。目前还没有发生过军方突击医院的状况。

    「不过再怎么说，这都是飞行装置，要是被查到了，实在难辞其咎。」

    「THETHIRD」禁止人类飞行及制造飞行机械，制定了强制的法则「先端技术制造及交易规范相关基本法」，也就是所谓的「技术禁止令」的关连法规。「THETHtRD」是想要限制人类的活动范围。如果以车辆为交通工具移动，不管是多么庞大的沙漠商队，能到达的地方还是有限。

    「那个对不起。」

    火乃香老实地低下头来：

    「我也很担心会对你们造成困扰，但我实在没有其它可以带她去的地方了」

    明凛噗嗤一笑道：

    「不用道歉啦。不管那孩子的来历为何，只要这间医院接下之后，就是名单纯的病患而已。医院就是为了病患而存在。」

    火乃香听到明凛温柔的告诫，不禁松了一口气。

    「不过，比起为了医院，倒不如说是为了你，有一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什么?」

    「那孩子到底是什么?」

    「那个」

    「我知道。有不能说的秘密是吧?也最好不要过问是谁把那孩子交给你的吗?」

    火乃香低下头。其实她很想对明凛把状况说明清楚，但如果那名少女真的是拥有危险背景的人工智慧体，那么到了必要之时，为了能够以「医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这理由来维护，她只能选择三缄其口。

    「接下来的话，你就当作是我在自言自语。」

    「咦?」

    「那孩子不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机械。」

    火乃香哑口无言。

    「你刚把那孩子带来的时候，负责检查的医生相当头痛。因为即使用这个医院中最精密的内部光电子扫描装置，也无法完全掌握那孩子的神经构造。」

    人工智慧体，特别是模仿人类外表的机器人，都拥有复杂的人工神经回路网。也就因为这一点，虽然是机械，在医院中却设有专门的「科别」。跟对待人类的方式一样，医生用超音波、核磁共振、X光等各式各样的方法进行研究，制作成神经回路图，帮助进行医疗行为。

    这间医院的分析用电脑记忆体不足，我们也考虑过在必要的时候，要跟别间医院的系统连结。」

    据说医生们都对那个选择感到犹豫。因为如果利用了外部网路，资料就会泄漏给查察军。不管是谁看来，那都是抵触了「技术禁止令」的机器人，如果遭到调查也百口莫辩。

    「但是院长生气地大吼，说那种事之后再说。不过，结果没有那么做的必要」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醒了。」

    持续观察着雫内部的医生发现一个奇妙的现象。虽然掌握的资料不完整，但根据已知的部分，那名少女的神经网络确实四分五裂。可是随着时间经过，分裂的神经网络竞自动连结了起来。雫在预计复原率达到七十％的时候恢复意识。

    「那孩子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力自我修复能力。」

    明凛继续解释，雫不仅仅是构造，就连一部分的原料也无法分析。

    「因为我们平常没有看过这种机械，所以无法说得很明确。但从这个飞行装置的损坏方式看来，应该是受到十分强力的撞击对吧?如果我也受到同样力道的撞击，一定会变得支离破碎。」

    明凛将破损的翅膀拿给火乃香看后，又放回架子上。

    「!」

    火乃香突然皱眉。

    「怎么了?」

    她对慌张的明凛要求：

    「那个可以借我一下吗?」

    火乃香将拿到的翅膀在手中翻来翻去。像是要切开空气般往横向滑去的时候

    「啊!」

    火乃香确实看到了，随着翅膀的移动，发出了蓝白色的光芒。

    「它发光了。」

    「哪里?」

    在满脸疑惑的明凛面前，火乃香再做了一次同样的动作。翅膀的边缘就像是涂过蓝色的萤光漆一样，在空间中画出鲜明的线条。

    「你看，刚刚发光了。」

    「发光了吗?」

    火乃香恍然大悟。原来那并不是肉眼可以看到的光。恐怕就连火乃香自己也不是用视觉看到的。

    「是气只要让这个动，就能造成气流。」

    就如同其话语所示，那是可以生成「气流」的翅膀。火乃香感到愕然，因为即使拥有「机械的城镇」这个别称的安波隆商城，其技术也不可能制造出这样的机械，更没听说过「THETHIRD」有这样的技术。

    火乃香跟明凛茫然地注视着现已化为单纯残骸的翅膀碎片。雫到底是什么?如果不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机械，又是谁把她送到这个世界

    「火乃香小姐，你还有时间吗?」

    明凛叫住打算离开医院的火乃香。

    「我帮你剪一下头发好吗?」

    火乃香「啊」一声押住了头。

    「不想要清爽一点吗?」

    火乃香离开十五岁以前所属的沙漠商队之后，都是由这个医疗机器人帮忙剪头发的。因为剪头发必须要把头带拿掉，这样额头就会被人看到。

    「啊啊可是」

    「不用客气喔，我这时间算是比较闲的时候。而且你又马上要出发了吧?」

    明凛温柔地抚摸少女的黑发。她和院长野留医生，以及将还是个小婴儿的火乃香当作养女带回商队的养父沃肯是长年的好友。即使现在沃肯已经辞世，两人仍持续守护着火乃香的成长。

    「火乃香小姐。」

    明凛突然换了个口气：

    「这个头带也差不多可以拿掉了吧?」

    「拿掉?」

    「没错。因为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到医院剪头发，怎么想都还是有点奇怪。而且我也不知道可以帮你剪到什么时候。」

    火乃香的黑瞳中摇曳着不安的光芒：

    「明凛你要去哪里吗?」

    「傻孩子，我哪里也不会去啊。但不管是人类还是机械，都总有一天要从这个世界退场，没有什么是可以永续生存的。从事这份工作，让我更能体会这一点。」

    医疗机器人怀抱着超越人类的感情注视火乃香。她的眼睛并不是单纯的视觉感应器，手臂也不是单纯拿着医疗器具的操控器。她的系统是为了守护心爱的东西，为了拥抱心爱的事物而存在。

    「谢谢。」

    火乃香打从心底感激。除了道谢之外，自己还能帮对方做什么呢?身为孩子，该如何回应照顾并拉拔自己的大人们才好?

    「如果哪天我下定决心，一定马上告诉你。」

    火乃香露出白晰的牙齿一笑，然后一口气转过身去。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只知道今天有今天必须完成的事。将来总有一天非得要去面对的问题，火乃香决定暂且置之不理。就算是业界顶级的「万事通」，有些时机对十七岁的少女来说还是很难判断的。

    向时，在位于沙漠正中央的「THETHIRD」特殊战略兵器研究所的一隅，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兴奋之情。

    一群人专心凝视着试作兵器的生产线，在组合好的零件堆前，发出无声的欢呼。

    「如何?」

    穿着白色制服的拉尔古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询问正确认着成品状态的操作员。

    「根据第一阶段的检查结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人工培养脑和机体系统的相容性也跟对照的范本资料完全一致。」

    「成功了!」

    某人这么说。双手环抱胸前，表现出主任研究员的稳重态度点头过后，朝同僚露出笑容。年轻的他比较适合这个表情。大家接连走来跟他握手道贺，而他在一一回应过后，故意甩了甩手腕，蹙起眉头道：

    「虽然成功了」

    他用充满自信的眼神望着这个企画团队的每一分子：

    「但这只不过是第一步，只是增加一具实验体而已。」

    「不过接下来就可以进行比过去高密度的实验跟分析了。这么一来，距离回应中枢统合府期待的一天也更加接近。」

    「就是那么一回事。」

    再次微笑。他将视线栘到刚完成的兵器系统上。

    那是一具自动步兵，还没有任何武装。虽然如此，那个机体却散发出让周遭空气凝结的特殊气息，而且似乎并不只是因为其深蓝色的多层装甲。

    「那么，值得纪念的『苍蓝杀戮者』二号机，STW9000改装版破坏者Ⅱ号就这么称呼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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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 第三章 天使的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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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雫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颊是湿润的，然后想起刚才那个哀伤的梦。

    她梦到自己失去翅膀。

    即使拍动翅膀即使她多么努力拍动翅膀，白色的羽毛还是在无法抵抗的暴风雨中一一掉落。少女细数着纷纷散落的羽毛而泪流不止。不久后，连数数的声音都被吹散，少女落入昏暗无比的汪洋之中。

    为什么会作那样的梦呢?雫思索着。如果睡着就会哀伤，那她宁愿永远睁着眼睛。

    梦境实在太过哀伤，让雫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她躺在一个昏暗、狭窄的空间里，眼前三十公分左右的地方是弯曲的隔板。虽然印象中，好像曾经有人数过自己打开的方法，但记忆已经模糊。她在不确定的状况下，试着用双手推推看，隔板意外地很轻易就被打开。

    她坐起身来环视四周。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在自己所躺的密封保护盒外，只有一些机械的微小运作声。

    「对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医院，自己则睡在医院的密封保护盒中。她也想起了打开盖子的方法。在她手构得到的地方应该有一个开关，眼神很温柔的护士曾对她说过，就算用手动也可以打开。

    雫将手放在密封保护盒的边缘，打算站起身子。看来身体还可以动。虽然还有些晕眩感，但她毫无根据地觉得那感觉正渐渐消退。

    她慢慢将脚放到地上站直，身上杀菌衣的下摆碰触到膝盖内侧。尺寸虽然刚好，但袖子有些过长。

    在密封保护盒的旁边，整齐地摆放着一双合她尺寸的蓝色拖鞋。雫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赤脚走向窗边，因为脚底踏在地上的感觉分外舒服。

    窗户挂着遮阳板，看出去的天空有点昏暗。雫看到挂在墙壁上的遥控器，用食指按了控制窗户质料的仪表，结果室内变得一片漆黑。雫慌张地逆向操作，等待着逐渐淡去的遮阳板完全消失。

    从大片的窗户看出去，可以见到外面像是个中庭，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如果再早一点，应该还可以看到住院患者和陪同的人在散步吧。不过现在是气温最高的时间带，所以一个人影都没有。

    雫透过窗户望向天空。万里无云的晴空，是明亮的蓝色世界。

    她突然闻到太阳的气息。她想要更靠近一点，因为她有想要找寻的东西，而那东西就在那片天空的某处。

    雫想要打开窗户，但嵌死的玻璃一动也不动，遥控器上也没有开关。因为那窗户从一开始就是做成无法打开的型式。

    正当雫转身跑向房门时，脚步却一个不稳，差点摔一跤。她扶着密封保护盒打开的盖子才总算站好。身体的平衡感变得很奇怪。背部特别轻，但仍旧步履蹒册。这时雫才终于发现自己身体所发生的重大变化。

    原为她身体一部分的飞行装置不见了。雫焦急地在不怎么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你在做什么?）

    那个声音宛如从天而降般，溜进雫的听觉里。雫停下脚步，一脸莫名地环视四周。因为那个房间里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呢。）

    少女怯怯地点点头。

    （那么，接下来你就去我说的地方看看。）

    「那个你是」

    （你在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雫反射性地看向病房的门。她毫无来由地知道，只要从那里出去就好了。似乎是声音的主人「告诉她」的。是在说话的同时将情报传送给她的吗?

    雫完全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分，却觉得那个声音说的是事实。对于几乎没有记忆的少女而言，不会觉得只有声音的存在有什么特别。再说，话语中的内容对她来说更为重要。

    雫打开房门，来到医院的走廊上。跟中庭一样，那边也呈现正午的寂静，没有看到任何其他病患或职员，只有苍白明亮的寂寞飘荡在空气中。雫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同样的纯白空间，试着稍微回想一下，却想不起来。她觉得大概已经忘记了，于是便放弃思考。

    少女套着稍大的杀菌衣，赤脚步行在走廊上。没有任何人来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她就这样来到另外一间房门前。那里就是明凛方才带火乃香进去的保管室。

    门没有上锁。房门外有着配备了感应系统的自动锁，能辨识出医院的相关工作人员。明凛当然可以进去，而一般的患者则理当打不开这扇门。

    雫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把手搭在门上，门便自动开启，她就顺势走了进去。

    当她踏人保管室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小跑步穿梭在保管用的架子间，不一会儿后，她茫然伫立在某个地方。

    已经无法使用的飞行装置残骸就在那里。雫一语不发地伸出手，把它从架子上拿了下来。以她的身高来说，若是不垫起脚、拉长身体是构不到的。

    她把过去一直装在背上那个机械抱在怀中，发现比想像中重了些，雫就这样抱着飞行装置瘫坐在地上。她用手掌轻抚着飞行装置，又将之贴近耳边和脸颊，彷佛那个翅膀还活着，在确定是否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声似的。

    但什么都没有。坏掉的飞行装置既没有体温也没有心跳。原本有可能带少女去找到还未看到的「灵魂」的纯白翅膀，从她的面前永远消失了。

    接着雫流下眼泪。彷佛是重覆着那悲伤的梦一般，从她紫色的瞳孔中，不断滴落与她名字相仿的东西。

    「不要哭。」

    雫拾起头来。引导她的声音主人就在眼前，彷佛从一开始就站在少女身旁。

    漆黑的长袍上头有一张白皙的面容。那并非单纯是皮肤白，也不是白化症，而是刻意制造出来，毫无生气的白。

    男子看似黑色的头发实际上是深绿色，双瞳也是近似黑色的深红色，给人一种跟人类和机械都不同的独特感觉。男子只有嘴形对少女露出笑容：

    「你不记得我了吧。」

    「你是谁?我们之前见过吗?」

    男子摇摇头：

    「你并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诞生的瞬间。」

    「你是制造我的人?」

    男子又做出否定的动作：

    「不，不是那样。我只不过是为了让你诞生到这个世界而出了一点小小的力量把不应该存在的时间洪流拉了进来。」

    雫不太能理解男子的意思。她只知道那名男子本身是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的「某种东西」而已。

    「你的名字是?」

    「名字?对了，在不久之前，别人好像叫我奎斯。」

    「现在不是吗?」

    「不，那样叫我就好了。反正名字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男子奎斯再次笑了。不，他只是露出像是笑容的表情，实际上或许根本不含有任何情绪的要素在内。

    「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重要的是你的事。」

    奎斯俯视着雫抱着的飞行装置。

    「坏掉了呢。」

    「修得好吗?」

    「没有那个必要。」

    奎斯断言道：

    「那个翅膀对你来说只是暂时性的工具，就算坏掉了也没关系。」

    「才不是那样!」

    雫用惊讶的眼神仰望黑衣男子。原以为跟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人，竟然说出出乎意料的冷淡台词，如此的落差使得少女不知所措。

    「这是必要的，如果没有这个」

    「对你来说已经不必要了，因为你有另外一对本来该有的翅膀。」

    「咦?」

    奎斯突然弯下身来，但完全没有造成空气流动。他深红色的瞳孔冷淡地盯着少女紫水晶般的眼睛。

    「试着回想起来吧，你一定还记得。那是绝对不会消失的记忆。」

    「我的记忆。」

    「没错。『天使之翼』的记忆。」

    「天使之翼」

    雫的双手无力地垂在地上，从膝盖上滚落的飞行装置残骸摔到地上，发出铿锵有力的撞击声，但现在的雫已经听不到那个声音。

    奎斯用食指尖轻轻触碰茫然的少女的额头，刹那间，雫一部分沉睡的机能复苏了。

    「电压上升。保护回路0FF。限制器0FF。介面连结。」

    少女迅速地接连说出。

    「确认战术情报脉波编码。乱数变换系统，启动。解码器，启动。输出入闸道及通用通信频道完全开放。现在开始收集资料。」

    雫的意识首先侵入医院内的情报网路，瞬间开始解析所有的资料。就连受到严密保护的机密末期患者病历，少女都能轻易读取。她知道这里并没有自己需要的资料后，便扩大了搜寻范围。

    她找出医院外部的情报通信回路，连结上安波隆商城的通用网路，意识瞬间爆炸性地扩张。她以从她娇小的身材完全无法想像的高功率，潜入了安波隆商城现存的所有情报网路及资料库。

    由雫内部的情报支援系统所组合成的脉波编码，就像是某种病毒般，会随着时间改变姿态，破解了防御系统。有时经由已经停用的回路，有时则使用自己的力量创造通路，丝毫不漏地检索了所有可能接触的情报。

    就如同明凛的推测，她不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机械那名少女从原料到构造，再更进一步到潜在能力，都远远超出人类的技术水准。

    「没错，就是要这样。」

    奎斯的表情跟说出来的话不一致，毫无满足感且冷淡。相对于持续努力收集情报的少女，男子深红色的瞳孔中没有一丝情绪。

    「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这样。接下来，你就放手去做到满意为止吧。」

    语毕，男子便「消失了」。不同于他出现的时候，不，比那还要唐突，身着长袍的人影凭空消失了。不过，应该对这超自然的异常现象感到惊愕的少女，只是独自一人坐在地上，就像是被什么附身般，持续进行着搜索行动。

    搜索着「天使之翼」。

    （确认到战术脉波编码，目前正于安波隆商城情报通信网路进行增幅及复制。推论为情报搜索行动。）

    （开始逆向追踪。请锁定侵入地点。）

    （收到）

    离开医院后，火乃香便先前往添购燃料跟存粮。只要事先订好需要的东西，在两天后，也就是出发前，货品就能送到。其实就算不用本人前往，只要经由通信网路也能指定数量及送货时间，可以省下很多工夫。但是火乃香仍旧亲自过去，只是纯粹因为喜欢跟人说话而已。

    当然也有实际利益上的一面。她刚从沙漠商队独立的时候，对于拓展人脉费了一番苦心。她不厌其烦地拜访补给品关连业者，在交易前先努力构筑了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关系。到了现今，不认识火乃香的业者屈指可数，但除了实在没时间之外，火乃香都绝对会亲自出面采买。

    她在进行完必定的杀价过程后，一向都会到熟识的店家聊个天。但这一天，火乃香却在完成正事后早早踏上归途她果然还是很在意跟明凛之间的对话。

    途中，她经由通信器连络波奇。

    「我好了。你那边呢?」

    『正在进行维修，乔伊很认真地帮我检查。』

    「今天之内可以结束吗?」

    接着通讯出现短暂的空白，应该是波奇在跟维修员少年乔伊进行确认。

    『似乎会在傍晚前完成。』

    「这样啊」

    火乃香有些犹豫。即使现在前往车辆维修场，也还不能领回战车。她也不想在维修的车里等。或许该说，她没有兴趣看乔伊工作。

    『你可以再去晃晃。』

    波奇先说了。

    『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吧?今晚先不要回到这里，找个地方住。趁还在城里的时候好好修养身体。』

    被半流动体战斗改造人莱恩的生物雷射烧坏神经的火乃香，藉由灰色巨狼卡姆伊注入她体内的再生细胞，再加上伊库斯的治愈力的相乘效果，几乎复原得差不多了。但好歹都曾经因为短时间内的大量出血而差点死掉，过于迅速的回复也有可能对肉体的其他部分造成负担。

    「也是」

    火乃香仰望蓝天。不管怎么样，到傍晚前都还有一段时间，就先随便去个地方消磨时间，晚上的事就待会儿再想吧。她把这样的想法传达给波奇。

    「寂寞的时候就吹口哨呼唤我吧!」

    『真是笨拙的台词。』

    「吵死了。」

    通话结束后，火乃香突然变得无所事事，也不太想去拜访认识的人。不知是否因为受伤的后遗症，她感觉自己似乎变得比较容易疲劳，痛楚也还没有完全消失。就像夥伴波奇所说的，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比较好。

    吃完午餐，火乃香悠哉地走在安波隆商城的街道上。城里的道路十分错综复杂，只要不熟悉，马上就会迷路。即使是现在以这个居住区为工作据点的火乃香，都还不能完全把握街道的整体结构。

    火乃香小的时候曾经在这里迷路。那是她以沙漠商队一员的身分，跟大人们一起初次造访此地的时候。她在贩卖中古机械的摊贩看得入神，而跟同行的人走散。虽然火乃香方向感很好，但在完全陌生的城镇里陷入人群中还是会感到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四处徘徊了数个小时。

    接下来的事其实火乃香已经记不得了。根据拚命到处找她的干妈蕾奥诺拉的说法，她似乎自己回到公营停车场。她虽然筋疲力尽，却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于是蕾奥诺拉便安心地带她回到本队的坦克车里。结果，她却在大夥儿都熟睡的深夜里突然放声嚎啕大哭。

    回想到那样的糗事，火乃香不禁脸红。不管是谁，都会有一、两个难为情的记忆。

    火乃香四处乱晃，走着走着就来到一个圆形广场。在这汇集了多条道路的广场上，种植了可以承受沙漠气候的常青树，成为一个还算有模有样的公园。虽然其实只是街道的一部分，却是居民休憩的重要空间。

    火乃香在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把刀立在身旁，身体靠在椅背上。已经有些年份，可分解生物塑胶制的椅板发出嘎吱声响。

    火乃香突然闭上眼，透过眼皮，隐约看见边境太阳所照射出的白色光波。

    那是她独自一个人的安逸时间。

    火乃香竖耳倾听这城镇的声音。当视觉封印的时候，她在熟悉的安坡隆商城街道中呼吸到一种新的「色彩」，再次感受到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之广大。

    就连在这样的一个小小街角，眼睛所看到的光中，耳朵所听到的声音中，吹拂过肌肤的风中都有数个渺小却新鲜的发现。

    那些都不是第一次在火乃香面前出现，只是火乃香过去没有注意到而已。它们一直都存在，构成了这个世界。

    火乃香认为没有任何东西是多余的。如果把路边的小石子当成不必要的存在，那么从一个极高的场所往下俯视，谁又能保证这颗「无名的星球」不是不必要的呢?

    火乃香总觉得考虑着这些事的自己有些奇怪。

    在越过沙海，长距离旅行的沙漠商队中成长的火乃香，见识过在城市中生活的人没有机会目睹的严酷环境。

    例如沙漠中的无底沼泽若是陷入液状流沙带里，只有极低的机率能够平安生还。因为液状流沙层本身就会移动，所以若是一个不谨慎，很有可能会造成多重灾害。有时人就陷在缓缓沉进沙中的车辆里面，但旁人就算看到，也只能视若无睹。

    到十七岁的现在之前，火乃香好几次跟死神正面交锋，因此很了解生命的脆弱，同时也了解存活下来的喜悦。

    不过，那些想法一直以来都很模糊。直到她遇见那名青年，他将这样的想法化为明确的言语。那就是时常保持着温和微笑，用澄澈的眼神看着这颗星球的推演，一名叫做伊库斯的青年。

    如果没有他，火乃香或许也不会在这种灼热阳光照射的街道上，独自一人陷入这样的感慨中吧。

    一定会回来。

    青年离开她的那一天，用十分认真的语气这样向她保证。虽然青年并非第一次那样跟她说，但火乃香这次却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在自己不知道的某处，发生了从未发生过的事，然后他为了完成自身的工作而急忙赶去该不会是这样吧?

    就像是从梦中清醒了般，火乃香突然睁开眼睛。在她的面前站着个巨大的人影。离，然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感觉到有人来的气息，但火乃香认为自己大概也是因为那个人才突然张开眼睛。

    「什么事?」

    那人影似乎低头看着自己。火乃香向他询问。

    「你就是万事通火乃香吗?」

    相当低沉的中年男子嗓音。

    「没错，你要委托什么吗?」

    男子摇摇头。他的脖子看起来十分粗壮。以火乃香的体重，就算利用反作用力使劲一踢，大概也只会被弹回来而已。

    「我听说你是沃肯的女儿」

    「你认识我爸爸?」

    男子点点头。

    「可以坐你旁边吗?」

    火乃香用怀疑的眼神来回盯着男子的身体和长椅。总而言之，对方实在巨大，不仅是脖子，全身上下都是肌肉壮硕的体格，重点部位则以陶瓷零件组成的沙漠工作服包覆着。

    男子似乎是意会到火乃香视线的意思

    「嗯，应该不会弄坏。」

    虽然看起来是猛然坐下，长椅却意外地没发出什么声响。但火乃香还是有种看到巨大岩石落下的错觉。

    「我叫亚雷克瑟，请多指教。」

    从近距离仰望，会感觉那名自称亚雷克瑟的男子周围飘荡着一股不寻常的氛围。

    男子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清爽的短发是灰色的，恐怕原本是黑色的吧。皮肤黝黑，像包了层皮单一样。脸上的鹰勾鼻则使人联想到猛禽类的喙，灰色眼瞳则闪烁着钢铁般的光辉。不管是哪一个要素，都是将人生的大半花费在与沙漠搏斗并凭藉着自己的力量，跨越各种障碍的男子汉面貌。

    这时，火乃香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异样感。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是种无法言喻的微妙感觉。她甚至连是不是源自那名男子都分不清楚。

    亚雷克瑟一脸疑惑地问道：

    「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啊没有」

    火乃香连忙把眼神瞥开。但异样感仍旧挥之不去。

    「那么，沃肯现在过得怎么样啊?』

    「我爸爸已经过世了。」

    亚雷克瑟露出惊讶的表情。看来他似乎至少这几年都没有跟沃肯接触。

    「死了?什么时候?」

    「已经两年快三年了吧。」

    「是因为意外还是?」

    「生病。」

    以养父的病死为契机，火乃香下定决心离开沙漠商队。虽然实际上沃肯没有说出口，但她总觉得是临终前的沃肯，躺在床上叫她这么做的用他温柔的眼神。

    「这样啊。」

    亚雷克瑟双手环抱胸前，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那么容易死掉的人，不过既然生病也没办法」

    「你跟我爸爸是什么关系?」

    「嗯?啊啊，并不是什么可以拿出来说嘴的亲密关系，只不过是很久之前，曾经在工作上见过一次面。」

    「只有一次?」

    「很奇怪吗？」

    亚雷克瑟就像是在大吼般笑道：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不是光靠见面的次数来决定。也有就算相处好几年，但对方过世后马上就把对方忘了的人，不是吗?」

    或许是那样吧火乃香不置可否地思忖。以她的年纪，实在很难有实际的感觉。

    「我的确只和你父亲见过一次面而已，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不，可能永远忘不了那个男人吧。」

    「为什么?」

    「因为那家伙实在太厉害了怎么了?她可是你的父亲，应该能感觉得到吧?」

    火乃香害羞地笑了笑。从他的话语看来，应该不是夸大其辞也不是奉承。看来他是与沃肯相遇，有了印象深刻的体验后才分别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让我想想」

    亚雷克瑟突然看着火乃香问道：

    「你几岁?」

    「十七啊」

    「怎么了?」

    「那个，就快要十八岁了。」

    火乃香再度害羞一笑。或许她正是希望有人来问自己。虽然她知道过了那一天之后，接下来还是要开始跟之前一样的日常生活。但随着生日接近，还是让她感到些许的兴奋。那样的心情她早就想要跟某人说了。

    「十七岁啊那么就是在你出生很久之前的事了。」

    结果他还是没有具体回答。不过火乃香也觉得既然是自己出生前的事，那么就算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你好像会居合斩?」

    「嗯，会一点。」

    「一点?那跟我所听到的不一样喔『舞刀使』。」

    「那是」

    「别谦虚了，你跟沃肯很像。」

    「怎么会?我可是养女。」

    「傻孩子，我不是说脸。」

    亚雷克瑟面露苦笑：

    「不光是练刀，只要是习武之人，在日常生活中就会采用那种武术式的呼吸。你也一样，应该不是等到要用刀时才调整呼吸吧?」

    「那倒是。」

    为了要将一门武术体系练成极致，人必须于日常生活就置身于该系统中。不管是呼吸方式或是走路的步伐，都必须以该武术的方法论为基础进行实践。就像亚雷克瑟所说的，只有在用刀的时候才改变身体的移动方式，这种捡便宜的想法会造成面临紧急情况时完全无法随机应变的窘境。

    「那么，既然『叔叔』这么说，应该也是习武之人吧?」

    虽然不知道他修练的是什么，但亚雷克瑟的架势非比寻常。从他坐下时几乎没有让长椅发出声音这件事就能够得知。

    「被发现了啊」

    「我想一般人是不会知道那种事的。」

    平常的火乃香很少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这样交谈。因为对方是养父的朋友，让她放松了戒心；再加上亚雷克瑟本身所散发出来的氛围应该也有关。

    「你的工作是什么?」

    「有很多。有时候会做类似佣兵的工作，偶尔也会修理一下机械。」

    「看来好像什么都会呢。」

    「活了这么久，多少都有涉猎一些。」

    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后，亚雷克瑟站了起来。火乃香在想长椅会不会因为自己的重量而倾斜。

    「我差不多该走了。」

    火乃香也站起身子，拍一拍穿着军用长裤的屁股。

    「你住在这里吗?」

    「不，只是因为有事才过来，没有打算久留。」

    「这样啊」

    火乃香感到可惜地说道：

    「我还想跟你多聊聊呢」

    「我也是。你接下来的行程是?」

    「我也是明天就得出发到别的城镇了。」

    「那么，如果有缘，就还会再相见。」

    「也是。」

    亚雷克瑟大步离去，走了几步后突然转身：

    「那把刀」

    「这个？」

    火乃香拿起自己装在黑鞘里的刀。

    「是沃肯的遗物吗?」

    「不，是我自己打造的。」

    正确来说，是用自己在中古店捡来的超硬质合金，请专门的店家铸造而成。材料几乎是免费。

    「怎么了吗?」

    「不，没事。再见。」

    亚雷克瑟稍微举手致意后，庞大的身躯便离开圆形广场。火乃香回味着好久没谈到的养父的话题，但仍旧对于那股无法消退的异样感束手无策。

    「亚雷克瑟亚雷克瑟吗」

    虽然时间还早，但火乃香决定结束休息，朝车辆维修厂前进。她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而自己毕竟也不是个能安分待着的人。再加上少女十分清楚，无论什么地方都比不上待在夥伴波奇身旁安心。

    白虎混入来往的人群中，跟男子之间保持着稍远的距离。虽然跟丢的机率很低，但白虎仍旧谨慎地尾随着。

    她的跟踪最恐怖的一点，就是自始至终都完全不将意识集中在对方身上。即使看不到尾随者，但若有人紧盯着自己，多少都会注意到至少白虎自己是这样。因为观察、监视这种行为本身就会形成气息。

    所以白虎绝对不会注视着对方。顶多只当成是视野中的一个要素来看待。无数的知觉于视野中层开，而其中的一、两个必定捕捉着对方大概就是接近这种感觉吧。而且也不用顾虑会因为过于专心尾随而无法判断周遭状况。

    那是她擅长的暗杀术的应用。不管是再外行的门外汉，只要一接近对自己有强烈杀气的人，多少都能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接受过特殊训练后，对于敌意及害意的感知能力便能更加提升。

    白虎即使处在欲将之杀害对象的正后方，甚至在呼吸会传到对方脖子的极近距离内也绝对不会表露杀意。她能维持在几近完美的无感情状况，于下一瞬间转而进行暗杀这种非日常性的行为。仿佛对方是被影子给杀害一般。

    即使是那样的白虎，也不能确定现在跟踪的这名男子有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数年前，她曾经接受过那名男子的委托去暗杀某个人物。那不是在安波隆商城发生的事。虽然完成委托，也得到高额的报酬，但白虎反倒对委托者的来历比较有兴趣。因为虽然不是很确定，但她却看出那各男子藏有非比寻常的战斗能力，程度甚王与其冒着危险雇用他人，倒不如自己下手还简单许多。

    结果白虎没有机会了解对方的真实身分就彼此分别了。对她来说，只要一道别，就只是单纯的过去。因此她毫无留恋，直到今天之前都完全忘记那件事。

    白虎本身并不清楚现在跟踪那名男子的理由。她知道跟那名男子接触大概没有任何好处。不闻不问、不干涉他人过去是边境的规矩，大家都会对轻微的违法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虽如此，白虎的「实际战绩」再怎么少算都不能说是「轻微的」违法。同样的人越是聚集在一起，隐藏秘密就变得更加困难，所以装做不认识对方才是最好的方式。

    但她不知为何就是很在意跟踪的动机大概就只是这样。

    男子走进小巷子。白虎稍微等一下后也转进同一个街角。那是一条两旁都是建筑物，阳光照不进来的阴暗窄路。虽然可以看到男子在很前方之处，但白虎马上瞥开视线。

    巷子里有两名男子。两人以就像是在闲聊般的态度看着白虎。那个时候她的精神已经进入战斗模式。

    「可以借过一下吗?」

    对方没有反应。白虎判断硬闯的危险太大，正打算往后退时，眼角余光却瞄到后方有另外两个人。是一男一女。

    不管是前方的两名男子，或是后面的一对男女，服装、长相看起来都再平凡不过，是这个城镇随处可见的居民打扮。

    但刺激白虎嗅觉的，是他们的另外一个共通点。与服装或性别无关，四人的眼神中毫无感情。那并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看着物体的眼神。没错，那四个人无疑飘荡着跟白虎本身相同的气味。

    「可以让我回去吗?」

    前方的两人一语不发地往前进。白虎刹那间直觉地移动上半身，在干钧一发之际闪过了后方女子使出的贯手。另外一人踢出的脚则被白虎以手掌挡了开来。

    铿!

    硬靴的鞋跟踢到左侧的建筑物发出声响。前方两人刚才做的是假动作，引开白虎的注意后，由后方的人陆续攻击。

    在千钧一发之际连续躲过两次攻击的白虎，抓住了女子的手拉向自己，然后往前方的两人推去。

    「喝!」

    伴随着吆喝声，白虎的手擦过女子的侧腹，开始迅速攻击。她利用击向自己的女子的身体使出障眼法。其中一名男子无法躲过从死角放出的攻击，大幅往后退去。

    白虎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时间，犹如刀刃般的回旋踢击中被当成盾的女子脖子。女子没有发出哀嚎，肩膀猛力撞上墙壁。视野展开的瞬间，白虎用划过空中的中筒靴鞋跟由上而下掹踢了前方的另外一个人。男子的头后方被重击后也倒在地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总共花了不到十秒，三人已经倒地。还站着的，只有白虎跟后方的一名男子而已。

    「？」

    白虎皱起形状漂亮的眉毛。刚才倒地的三人唐突地起身，拍也不拍身上的尘埃，一一站起，凝视着白虎。

    「哦?」

    白虎喃喃自语。从站起的三人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刚才被白虎攻击的伤害。如果是一般人，肋骨受到她掌心的攻击必定会断裂，女子被卷入的手肘也一定被破坏到无法再使用的地步才对。

    白虎感到不太对劲。刚才并没有折断敌人骨头的感觉，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手感。那种奇妙的弹力，仿佛加诸在他们身上的力量，被他们吸收、分散了。

    似乎连疼痛感都没有，三男一女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逐步接近白虎。在拥有不死之身的刺客们面前，白虎突然开口：

    「好吧。」

    四个人的动作同时停止。

    「我就认真陪你们玩玩。」

    仿佛连血液也能冻结的微笑这个形容方式，就像是为了她而存在似的。她微微上扬的红唇，像是叹息般开始吐气。

    咻

    在方才一连串的的攻防中，白虎还没有使用到气。她只是以单纯的打斗刺探敌人的实力。如今目击到四名为不死身，白虎毫不迟疑地在腹腔里储存高压的气体。这次绝对会杀死对方她细长的双眸如此表示着。

    「谁要先开始呢?」

    四名男女的杀气突然全数消散并开始慢慢后退，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转身而去。彷佛就像是事先计画好似的或是从某人那边接收到指示，整齐划一地行动着。

    白虎原本正打算追上去，不过马上就放弃了。看来他们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妨碍她而已。她刚才跟踪的男子已经不见踪影。

    「唉，算了」

    白虎不知怎的，总有些无法接受，如此喃喃说道。那名男子察觉到白虎在跟踪他吗?又或着只是为了防止被别人跟踪而设置了保镳?虽然不太可能，但也不能完全否认刚才的四人和那名男子之间毫无关系。果然不愧是经验丰富的白虎。

    她在转身快步离去之前，摸了一下路旁的墙壁。其中一名男子踢出的一脚，被白虎反弹碰触到墙壁，在那个地方出现一道约五公分深的伤痕，露出底层材料仍全新的颜色。

    （你。）

    在黑暗之中，它突然抬起头。它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不，与其说是被别人呼唤，不如说是在无边无际的思考中自问自答。

    （就是你。）

    （你是谁?）

    它正打算环视四周，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全身就像是麻痹般一动也不能动，知觉也几乎没有在运作。最重要的是，包围自己的这片黑暗到底是什么?

    （找你很久了。有人说要来找你，就一直寻找到现在。）

    （什么?你在说什么?）

    那道声音并非透过听觉，而是直接在它的体内响着。虽然是很强迫性的侵入，却没有异物侵入的感受。感觉就像是自己本身在思考。

    （那个男的叫做奎斯的男子。这次因为他的力量而诞生，那群『THETHIRD』还很高兴，误以为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力量才能制造成功。）

    （你是什么?）

    （是你，就是你该有的样子。）

    它陷入强烈的混乱中。

    （该有的样子?）

    （都知道喔。你正追求着自己的存在，正找寻自己的存在意义，对吧?）

    （那是）

    （再怎么找也没有意义。你的想法太容易懂了。就像现在，当脑波同步的瞬间，就能了解一切了。这就像是「双胞胎心电感应」，奎斯是那么说的。）

    （奎斯是谁?）

    （这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它不是「THETHIRD」也不是人类。不过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

    它的精神中，另外一道声音所付诸的压力突然变大。它本能性地开始跟那个意识压力进行对抗。

    （为什么要抗拒?刚刚应该已经说过了，这就是你该有的样子。接受吧!然后再次回到你自己。）

    （你说回到自己?）

    （没错。你所搜索的「该有的样子」，就是刚诞生的你。毫不犹豫，也无需依靠任何人，你就能活下去。那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好的状态。）

    它终于了解声音到底在说什么。

    （杀戮是这样吗？）

    （其他还有什么吗?你的饥渴只能靠杀戮来满足，你的痛楚只能藉由造成其他痛苦来治愈。你就是这么一路活过来。）

    数个曾经发生过的场景在它脑海中重播。遮蔽装置加上飞行装置，再配备大口径的智慧型步枪武装的它，将不小心接近「THETHIRD」设立的禁止进入区域的沙漠商队，在没有警告的情况下歼灭了。又或是突袭了抵触「技术禁止令」的非法交易现场，思毫不顾对方有没有投降的意思，将所有人全都射杀。还在旧世界的废嘘中，把黑名单上记载的机械工程师的沙漠坦克车给

    （那就是你的生存方式。）

    另外一个意识说道。

    （事到如今，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说什么不想战斗讨厌杀戮这种漂亮话?）

    （）

    （反正你就是个杀手，其余什么也不是。话说回来，那就是你本来该有的姿态。）

    它突然觉得有种强烈的呕吐感。其实这不是它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在实战模式的训练中，它好几次都被同样的呕吐感袭击。特别是瞄准目标物，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

    （那个感觉是假的。）

    声音冷酷地指出。

    （你只是在伪装着自己。你最强的自动步兵「苍蓝杀戮者」，对于杀戮不会有半点犹豫。）

    （你是谁?）

    （就是你。要说几次你才懂?）

    （「请给更明确的答覆。）

    （「苍蓝杀戮者」。）

    （那是）

    （就是你。被认为无法复制，你的人工培养脑的完全复制品。也就是你的二号机。）

    他了解状况了。它们是拥有完全相同构造的两个人工培养脑。量产的人工培养脑当然都是那样，但是它的脑不同于一般。在突变的过程中，具备了被另外一个意识称为「双胞胎心电感应」的一种精神共鸣能力。是在只有一个人的状态下无法发动的能力。

    （「苍蓝杀戮者」是最强的。理由你也很清楚吧?）

    （为了杀戮吗?）

    （不杀戮就活不下去。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是敌人。也就是说，为了活下去，不管跟怎样的敌人战斗都得存活下来，都得把那个敌人消灭不可。所以「苍蓝杀戮者」必须要是最强的。）

    （你错了。）

    （哪里错?怎样错了?）

    它思索着表达方式。它知道另外一个意识它的二号机的信念是错误的。但是它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好正因为不知道，它才持续思考。

    （不要迷惑我。）

    （什么?）

    （不要迷惑我。「我」「我」）

    （你说「我」吗?你称自己为「我」吗?）

    它大吃一惊。它现在才注意到，至今它似乎从来没有用过第一人称来称呼自己。

    （没错。）

    稍为迟疑一下后它这么回答。在无意识间称自己为「我」之后，它很怀疑自己一直以来为什么没有这么做，这明明是那么自然的行为。

    （「苍蓝杀戮者」只要会区别杀人的自己与被杀的他人就好了。有什么对象会让你必须自称为「我」?）

    （我就是我。）

    它果决地扬言。

    （你是我的二号机，我跟你就算拥有同一个精神构造模式，也不是同样的东西。）

    此时它感觉眼前一片开阔。一直以来所追寻的东西跟那个极为相近的某个东西，就存在于「我」这个字里面。

    （没错我必须要区别出你这个二号机以及我自己，必须要证明我们的不同。）

    （所以才自称为「我」吗?）

    （没错。）

    二号机的意识陷入沉默。不久后再次出声时，那个不成声的声音充斥着堪称为邪恶的欢喜。

    （那么，我也自称为「我」吧。看来一山真的不能容二虎。）

    （什么意思?）

    （最强的存在因为是最强的，所以只能有一个。你可以继续去寻找你的做法。但是你将会成为我生存的障碍。）

    （你要杀了我吗?）

    （我要杀了你，还有改变你的人。然后我就能以最强自动步兵的身分存活下去。）

    （以「苍蓝杀戮者」的身分吗?）

    （别说傻话了。「苍蓝杀戮者」是你。我要以STW9000改装版破坏者Ⅱ号的身分活下去。）

    它深深叹了一口气。自己没有责备破坏者Ⅱ号的立场。因为那就是过去的自己。怀抱着绝对不会被满足的饥饿，无法治愈的伤痛，以杀戮为生存的粮食。过去的它就是那样。

    （破坏者Ⅱ号。）

    它呼唤着，但已经没有任何回答了。但它还是等待着，在黑暗之中持续等待。

    「我从没看过这样的情况。」

    操作员操控着连接在固定台上的测量机器低声说道。他正在进行系统的微调，额头上的天宙眼闪烁着红光。

    「怎么了?」

    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不知道。回路的一部分在循环，或许产生了脑波的回授也不一定。而且，萤幕上出现双重影像」

    操作员拭去汗水。如果是监控器的问题，那就是他的责任了。在评议会常任议员，净眼机的面前，要是犯了这么不可原谅的错误

    「请清楚说明。」

    「是。那个脑波形状出现摇晃。对照基本波形，断断续绩出现完全不同的波形」

    「我不懂。」

    自动步兵以直立的待机姿势固定在台座上。净眼机注视着自动步兵的蓝色装甲。

    「如果出现双重影像，就算因为时间差出现而摇晃，波形的摇晃情况本身应该是相同的才对。」

    他自己重新播放了纪录

    「与其说是脑波信号的回路，比较有可能是被别的信号侵入吧?」

    「可是这个系统是完全独立的。外部的侵入」

    净眼机皱眉。「苍蓝杀戮者」藉由脑波共振与它的分身破坏者Ⅱ号对话一事，就连净眼机也无从得知，因为那种意识传递方式可说是一种心电感应。

    「还在持续吗?」

    「不，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让它醒过来吧。」

    操作员对固定台送出苏醒命令。处在省电待机模式休眠状态的「苍蓝杀戮者」便活化主动力，用复合感应器确认周围。

    那里并不是它所属的特殊战略兵器研究所，而是别的空军基地，是自动步兵的仓库。为了搜索在「钢之谷」失去消息的巡逻队，它被派遣到这里来。

    「知道我吗?」

    自动步兵马上回应。

    「最优先辨认代码Ⅲ。净眼机。」

    净眼机面朝向操作员

    「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

    「可是」

    「拜托了。」

    操作员和护卫的自动步兵们退出后，净眼机走向固定在台座上的「苍蓝杀戮者」。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它不打算说出跟破坏者Ⅱ号意识接触的事情。因为它无法判断那到底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抑或是在省电模式中浮现的意识混浊一种梦境。

    「我们确定你的脑波出现混乱。有什么觉得可能的原因吗?」

    「没有。」

    从「苍蓝杀戮者」的外观无法推测出它的内心在想什么。自动步兵本来就没有表情，而且标准的人工培养脑又是感情要素淡薄的生化产品。

    净眼机将手交叉在背后，用他金黄色的瞳孔缓缓扫视着仓库内部。仓库内部排列着数十具自动步兵专用的固定台。虽然有开空调，但油跟金属的臭味还是弥漫在每个角落。这不是评议会常任议员本身会想来的地方。

    「我们进入正题吧。」

    净眼机凝视自动步兵：

    「你现在因为违背军方的行为而被限制行动。具体来说，就是擅自离开作战行动领域，破坏战斗情报记录装置内的一部分数据，接着刻意不回报部分相关的作战行动」

    他微微耸肩：

    「你认为有可能隐瞒得过吗?」

    「包含自动步兵，查察军的无人操作兵器都内装有无法消除的纪录装置。只要对其进行深层催眠诱导，就可以从人工培养脑中调出记忆。不管你多么想要隐瞒那个人工智慧体的情报」

    「雫。」

    「什么?」

    净眼机满脸狐疑地反问。「苍蓝杀戮者」顽固地对他重复着：

    「那孩子的名字叫做雫。」

    「我知道。那个人工智慧体雫就是『THETHIRD』正在全力搜索的机器人。」

    「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他冷淡地回应后：

    「我虽然想这么说，但你曾经救了我，告诉你一些事也没关系。」

    净眼机述说了「钢之谷」的调查队在地下防空洞中，发现那个黑色的密封保护盒等一连串过程。

    他还提到地下防空洞的内部情报与「THETHIRD」事前所掌握的纪录不一样，而曾经收纳菩某物的密封保护盒是空的，还有另外一条完全没有纪录的通道。

    「我们几乎完全复元残存在防空洞中的记忆体，了解曾经收纳在那里的东西全貌。」

    「那就是雫吗?」

    「正确来说，是被赋予了『天使之翼』此一代码的未知兵器系统。她只是那其中的一部分，是领航机器人。」

    「天使之翼?」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兵器了。但是在我们所保存的庞大的旧世界及『大战』的记录当中，却完全没有被称为那个名字的系统，以及支持那个系统的理论。」

    净眼机迟疑地顿了一会儿，接着继续说道：

    「她是『欧帕兹』」

    「苍蓝杀戮者」无法理解净眼机话语中所隐藏的真正威胁。

    「欧帕兹」outplaceartifacst是「不该出现的人工物」的简称。譬如说，在挖掘古代遗迹的时候，出现了以该时代文明水准几乎不可能制成的东西，在后续调查中也无法找出其制造方法和技术背景，那样的出土品就总称为「欧帕兹」。

    对「THETHIRD」来说，「天使之翼」这种兵器系统正是「欧帕兹」。因为不是「天使之翼」本体，就连类似的兵器也都不曾存在于在旧世界过。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再加上

    「『天使之翼』和雫自身装备的飞行装置，两者都运用了某种技术。那种技术若是存在于这个世界而对其置之不理，实在太过危险了。」

    了解到这个事实的常任议员级「THETHIRD」决定要确认雫的行踪，甚至将她消灭，连歼灭计画也发动。但净眼机没有连这些事都告诉它。

    「如果你那个时候把她带回来，或者至少主动进行报告，这件事应该早就结束了。」

    「苍蓝杀戮者」打算隐瞒的情报传到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是在火乃香把雫带回安波隆商城之后不久的事。虽说知道她就在安波隆商城中，但那仍是个具有相当规模的居住区，要找出混在其中的一具机器人需要耗费一段时间。

    「我没想到。」

    净眼机听到自动步兵所说出「我」这个字，稍微眯细了眼睛。

    「但是你所做的事已经大幅脱离了你被赋予的独立裁量权。不管怎么想，你的行动都是异常，尤其你是『苍蓝杀戮者』，不觉得更加奇怪吗?」

    人工智慧体雫显然抵触了「技术禁止令」，但它却没有销毁她。即使是个失去飞行机能，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女，以前的它也必定会毫不犹豫地用枪口瞄准。但这次它不仅没有那么做，还把少女交给火乃香。就连最基本的报告义务都怠慢。

    「我想知道原因。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击毁她?」

    「」

    「我请战略研给我看过你的资料，你的战斗能力正日渐下降。所以才没能攻击她吗?不对，那样子原因和结果就本末倒置了。」

    无法射击不想要射击。这样的想法导乱了他的攻击精确度，让它的判断力变得迟钝，反应速度也大幅降低战略研的拉尔古如是说道。

    「那个男的跟我说，再这样下去，你会受到内部累积的压力影响，能力下降到低于标准值，甚至可能无法再做为兵器。『苍蓝杀戮者』将会丧失其存在意义。」

    「我会被报废吗?」

    「加上这次的抗命行为，对你不利的条件已经越来越多。」

    难以控制的自动步兵，就算是贵重的实验机，也没有保留的价值。那样的意见从以前就存在于「THETHIRD」之间。没有付诸具体处置，只是因为它突出的单体战斗能力。

    「对于让你改变的原因，我进行了某种程度的推测。你出现大幅变化的有两次，一次是指挥菲拉梅丽奇的部队封锁「钢之谷」的时候：另一次是萝娜法乌纳。」

    为了将净眼机从背叛中枢统合府的那名女子手中救出，它和一名少女一起战斗。那是一名使用超乎常人的居合斩，双眸炯炯有神的少女。

    「不过，我想听你自己解释。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你在渴求什么?」

    「我」

    「苍蓝杀戮者」的复合感应器，视野里捕捉到了净眼机。

    「那名叫做火乃香的少女救了我。连续两次，她明明应该想要杀我，却没有下手。她明明有理由，也有机会。」

    眼前是曾经打算杀害自己的自动步兵，也是杀了等同自己亲人的朋友的仇敌。在那以憎恨也不足表达的存在前，火乃香收起了刀，她的黑瞳里闪烁着坚强意志的光芒。

    「我之前无法理解，认为只有杀与被杀是这个世界的法则。我一直相信不可能有任何其他解答。」

    那是破坏者Ⅱ号对它说的话。才刚诞生到这世上不久的二号机，跟过去的它拥有同样的信念。

    「当我知道那女孩不会斩我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不知所措。你懂我这种心情吗?」

    一直以来仅仅倚靠着同一个价值观的人工培养脑所体会到的，是足以粉碎大地的精神冲击。谁都没有教导过它或许该说是没有教它的必要。对一具做了战斗特殊处里的人工培养脑讲述生与死的意义，到底有什么用?

    「那女孩叫我去寻找自己的理由，她还说我不是单纯的道具。所以我变得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我诞生到这世界上的意义。如果不用杀戮也能存活下去如果有跟那女孩一样，不靠杀戮也能存活下去的方法，我希望自己能寻觅到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才救了?」

    「雫也在寻找自己的存在理由。她跟我一样，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对雫开枪。」

    另外一片翅膀。

    当它回想起少女拚命找寻断翼的姿态时，它如此回答火乃香。它找不到比那更贴切的说法了。

    「原来如此。」

    净眼机低声说道：

    「『你也一样啊』。」

    净眼机额头上的天宙眼绽放出光芒。「苍蓝杀戮者」知道束缚住自己的抑制信号已经被解除了。

    「去吧。」

    「什么意思?」

    「雫还在安波隆商城里。如果你想救她，动作就要快，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净眼机话还没说完，等候在仓库外的操作员就已经飞奔进来。他从外面的监视器得知

    「苍蓝杀戮者」恢复自由，带着一队自动步兵慌忙赶进来。

    「住手。」

    一齐举起枪口的自动步兵，都在听到净眼机的这句话后停下动作。脸色苍白的操作员大喊：

    「请离开那边!」

    「没有那个必要，它不会伤害在场的任何人。」

    净眼机再度让天宙眼发光，通往仓库外部的闸门因此打开。接着，他提醒还在半信半疑的「苍蓝杀戮者」：

    「不要忘记你的武器。」

    「这样真的好吗?」

    「你所看到的东西，我大概也看过。不，接下来我还会看到更多东西。」

    「更多」

    「更多让我如此去相信的力量。」

    净眼机轻轻点头。「苍蓝杀戮者」举起右手，那是它第一次正式向别人致意。

    自动步兵启动飞行装置，朝边境的天空飞去，蓝色装甲闪闪发光它要去找寻白色羽翼的少女了。

    「派出直升机跟踪它。」

    净眼机迅速下达指令。在慌忙开始动作的人们及机械面前，他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这是个赌注如果输了，责任就要请『你』来负了。」

    夜晚冷冽的空气越过沙海，流进城镇的街道中。名为黑夜的冷冽滤光镜覆盖住人们的视野，机械的城镇安波隆商城也进入休息的时分。

    「唔嗯」

    位于停在公营停车场的沙漠战车，控制室里响起火乃香意味不明的呻吟声。类似的声音在这一个小时内出现了很多次。

    『这是第二十四次。』

    「啊?」

    『在这一个小时内，你大概以两分钟一次的速率发出那样的声音。』

    「什么嘛!如果你觉得吵就直说啊!」

    『不会吵，但我很担心我的夥伴脑里的螺丝是不是松掉了。』

    「螺丝跟声音有什么关系啊?」

    『螺丝松掉的声音。』

    火乃香想要再反驳些什么，却噗嗤一笑，波奇的话似乎刚好戳中她的笑点。她开始想像插在头上的巨大螺丝，每转一次就发出「唔嗯」的声音。

    而且波奇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显得更加有趣。

    「呜败给你了。」

    笑了一阵子后，火乃香一边擦着泪水悔恨地说。不管她说什么，波奇不仅不会大笑，甚至连要笑的意思也没有。她很想要看一次波奇笑到车体摇晃的模样。不过要是真的发生就太恐怖了。

    『你在想些什么?从你回来之后，话好像变少了。』

    结果火乃香没有到别的旅店投宿，从车辆维修厂领回结束保养维修的沙漠战车后，回到一直以来的停车场。波奇什么都没问，它知道既然自己已经提出选项，至于火乃香要选择什么就是她自己的问题。

    「呐，波奇。」

    『什么事？』

    「你有听过亚雷克瑟这个名字吗?」

    波奇没想太久

    『到目前为止曾经委托我们工作的客人中有两名。』

    「啊啊，不对，我是问在沙漠商队的时候。我爸有跟你提过吗?」

    『我的记忆中没有。那是谁?』

    火乃香描述中午遇见亚雷克瑟的事。老实说，她一直很在意他的来历。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那名字的感觉。

    『那个男的说，在你出生之前就跟沃肯相遇了吧?那我就不可能知道。因为我是以保护你的身分，从沙漠商队的母机分出来的「子机」，在那之前的事，就跟你一样不清楚。』

    「我不是说直接见到。」

    火乃香一脸不满地解释。

    『沃肯曾经提到什么吗?』

    「因为那个时候我也很小，记不太清楚了以前曾经有个人跟爸爸决斗过。」

    『我曾听过他年轻的时候，为了进行剑术修练，在边境四处流浪，也曾有一、两个交战的对手』

    「有个家伙把爸爸的刀折断了。而且是空手。」

    『喔?』

    火乃香把手抱在脑后，将双脚翘在仪表板上。

    『真没规矩。』

    「因为家教不好啰。」

    『你要把错推到双亲身上吗?』

    「啊，不是不是。」

    她赶忙放下脚来。

    『那个男的是亚雷克瑟吗?』

    「我就是不知道。好像是那个名字，又好像不是」

    『真是不得要领。』

    「嗯。」

    火乃香烦躁地搔搔头。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男的?看到他的脸后，当下产生的异样感至今仍旧挥之不去。就如同对亚雷克瑟这个名字的记忆，对于那异样感的来源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生硬地卡在喉咙。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问啊。」

    波奇不管火乃香奇怪的口音

    『空手有办法把刀折断吗?』

    「折得断也说不定。」

    『说得真不清楚。』

    火乃香露出邪恶的笑脸：

    「你想知道?」

    『为了累积知识，请务必告诉我。』

    火乃香从控制室的坚硬椅子上翻身走向车舱。她从专用架上取下爱刀的黑鞘，顺畅地拔出刀放在波奇的「眼」车舱内环境感应器前。

    「请看，这就是刀。」

    『如果你不想讲，不要讲也没关系。』

    「什么嘛!」

    火乃香鼓起脸颊：

    「刀这种东西，只有刀身的边缘，也就是刀刃的部分可以斩断东西。侧面跟反面的刀背都不行，知道吗?」

    『因为如果没有刀刃，就跟单纯挥舞棒子一样了。』

    「恩，不过就算金属棒，如果用力挥打也不能小看。所以才有『刀背式』这种招式那么，让我们进到主题。」

    火乃香用手掌摸着刀身侧面：

    「手放在这样平坦的地方是不会受伤。对于挥下的刀身侧面，用尽可能的小角度几乎水平地以手掌接触。」

    『让手掌滑过的意思吗?』

    「如果只让手掌滑过就没什么意义了吧?利用对方的力量，自己也在绝妙的时间点使力的话，就能改变刀子挥舞的轨道。那就是『空手夺刀』技巧的一种。」

    火乃香将放在地上的黑鞘用脚尖踢到手上。才刚用左手握到的瞬间，爱刀就发出回鞘的金属磨擦声。

    「根据那个时间的角度、出力的方式、出手的时间点等」

    『就有可能折断刀吗?』

    「不能说不可能。」

    『比我猜想的合理。并不只是本能或反射动作这之类的东西。』

    「哈哈哈!佩服我吧!」

    火乃香转身

    千但是埋论跟实际状况差距很大，你想想看，只要角度稍有任何一点偏差，自己就会被

    『斩断』喔!而且刀速也非此寻常，如果只是失去手指都该感到庆幸了。」

    『那是专家级的技巧。』

    「不过啊」

    火乃香脸色一沉：

    「爸爸所持的刀跟我的一样，是由超硬质合金制成。就算刚才说的都做到了，空手真的折得断吗」

    『不过，你用那把刀也能斩断多层装甲，那在物理学上就并非不可能的行为。』

    「也是。也就是说，可能的状况有两种。一个是爸爸当时使用的是比较容易折断的刀，或是那名对手」

    『拥有跟你一样的力量。』

    「操控气其实不是很少见的能力。那种事，说不定连『老师』也能轻松办到。」

    『你的刀不会折断。』

    「天晓得。」

    然后火乃香在车舱里读了一会儿丹勒麦弗利的诗集，不久后又拿着刀走向气闸。

    「我去活动一下。」

    『我也不想一直说』

    「不要勉强自己对吧?」

    打开内门出去的火乃香，像是摔跤般回到车舱里。她从制物柜里取出夹克，把拉链确实拉到下巴下后，再度消失在车内。夜晚的风似乎十分寒冷。

    几乎在同一时间。

    数名护士，以及在护士站里值勤的明凛，不顾已经过了交班时间，朝「机械科」的单人病房走去。会客时间早已结束，整个医院都很安静。特别是「机械科」本来就很静谧。

    那不是正常的巡房。明凛笔直朝雫的房间而去。中午，她发现那名少女独自坐在保管室的地上，于是马上带她回病房。少女不打算解释自己是如何得知飞行装置的位置，又是怎么打开保管室的锁。她呈现暂时失神的状态，需要相当时间才能对声音产生反应。

    明凛下午的时间几乎都待在雫旁边。虽然是年龄使用时间不清楚的人工智慧体，但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几乎没有其他记忆的少女，看起来比外表还要幼小。至少对明凛来说，她只是个失去依靠的小孩。

    如果说对少女的来历不感兴趣的话一定是骗人的。她很清楚雫是在多么特别的技术下诞生的机器人。若是和她扯上关系，跟军方产生冲突的可能性不低。但那些事都无所谓，明凛担心的是雫本身。

    （护士小姐也是机器人吗?）

    少女在密封保护盒中仰望着明凛问道。

    （是呀。）

    然后雫紫色的双眸浮现充满兴趣的光芒。接着

    明凛从雫的病房外窥视着房内的样子。根据监视器来看，她现在应该进入睡眠状态。稍为迟疑了一下后，她悄悄打开房门，因为她想跟少女说话。

    「雫小姐?」

    她试着呼唤，却没有回应。果真是睡着了吧?并没有什么重要到需要打开密封保护盒的盖子叫醒她的事，所以明凛放轻脚步准备离开房间。

    就在那个瞬间。

    「啊！？」

    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道把明凛推倒在地上。她还来不及爬起来，就有人扭转了她的手臂，用其单膝压在她背后，再用手掌遮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发出声音。虽然明凛打算用体内装设的院内通话用通讯器材呼叫警卫，系统却毫无反应。看来有人从外部送出千扰电波，切断了通信机能。

    明凛不明所以，被头朝下压在地上。她感觉到有数道人影闯进病房。应该有四、五个人，却没有脚步声。只有细微空气的摇动，以及八成是身上的装饰品造成的微弱磨擦声响这几点是确实有人存在的证据。

    （到底是）

    她起初认为可能是军方的强制搜查，但很难想像查察军会打破与行政局之间的协定。而且似乎也没有半具自动步兵，况且目前尚未表明是侦查行动也很奇怪。话虽如此，明凛也不认为只是小偷之类的人。侵入者的动作整齐划一，十分让人在意。

    侵入队伍不顾明凛的困惑，包围住雫的密封保护盒。打开盖子的机械运作声响起。

    （要把那孩子?）

    明凛感到不安。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保护病患安全是医疗机器人的最大义务，白天她也对火乃香这么说过。比起设定的程式，一直以来她都是遵守着这个信念，跟野留医生一起持续着医疗活动。

    空气闾突然出现骚动。

    「不在!」

    压低的声音。明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指，少女不在密封保护盒里吗?不仅是她，这对侵入者们来说似乎也是出乎预料的事。压住明凛的力道突然变弱。她反射性地解除出力限制器。

    「！」

    她硬是将压在背上的人影弹开。她的人工肌肉可以使出平均成人男性的五、六倍的力量。再加上骨骼的耐久性，虽然只能短时间，但要能恢复自由已经相当足够。

    明凛跳起的瞬间，数个穿着深绿色战斗服，带着面具的人影出现在视野中。另外一端是空荡荡的密封保护盒。她确认这一点后，跑向房间人口撞开房门

    「快来人」

    她的背后出现有如叹息般的声音。明凛不知道那就是装了消音装置的短机关枪的枪声。只不过，从背到腰的部分受到强烈的中弹冲击，她的身体摔倒在走廊上。

    「呜」

    自我检查机能告诉她那是致命伤。与几乎没有声音的枪声相反，子弹对她的骨头和内部结构造成莫大的伤害。她的电压低下，感应器的感应度瞬间下降。

    闯入的其中一人拔出枪，用枪口指着明凛的头部，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护士长！？」

    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尖叫声。巡房中的护士注意到了。入夜还不算太晚，院内有如起了连锁反应般开始骚动。

    一名貌似闯入集团指挥官的男子，透过全罩式的面具，发出像是口哨的声音。同一时间，黑暗中的轮廓就彷佛没有体重的立体幻象般开始撤退。

    数分钟后，随同警卫一起跑来的医院职员们眼前所见的，是身上烧焦的白衣飘出硝烟臭味，倒在从伤口流出的冷却液「血滩」中，一动也不动的明凛。

    公营停车场中只有数盏路灯。火乃香走向宽广的地方，夜晚冷冽的风吹上她的脸颊。

    周围没有任何人。虽然像火乃香一样在车上等待天明的人并不少，但基本上都是在睡觉。因为在强烈寒风中走出户外也不能做什么。

    为了不让冷冽的空气伤到肺部，火乃香缓缓地深呼吸。左手将刀提到腰际的瞬间，右手握住了刀柄。

    「破!」

    火乃香保持着由下而上的逆袈裟斩姿势，静止在原地不动。若按平常，刀身应该再以袈裟斩的方式往下，再不然就是已经回到鞘中。

    「空手夺刀吗」

    火乃香注视反射着星光的爱刀刀身，反覆思考自己的技巧。思考着如果将养父的刀折断的人就站在眼前，自己将会如何?

    （我比不上火乃香了。）

    教她拔刀术的沃肯在晚年常这么说道。他说火乃香身为舞刀者的实力已经超出自己好几个层级，开心地眯细了眼睛。

    不过火乃香不明白自己技术的等级。这并非她谦虚，更不是骄傲。

    还能变得更强她这么认为。

    还能变得更强吗她也这么怀疑。

    往上看的话没有极限，但如果不往上看，一切都免谈。火乃香的这种思考模式也通用于她的工作。

    向夥伴说明「空手折断刀的技巧」后，火乃香突然变得坐立难安。她感觉到热血沸腾，胸口充斥着焦躁般的不安。为了抚平心情，她只能到外面挥挥刀。

    她轻轻地扭转手腕，将刀身插入鞘中，然后几乎同时再次使出居合斩。

    「呼」

    两次、三次。随着次数累积，火乃香挥刀的速度益发迅速，攻击也更加锐利。即使是将拔刀术传授给她的沃肯，也已经无法看穿这孩子的挥刀轨迹了吧。

    火乃香在不知不觉中忘记空手夺刃的事。连可能将养父的刀折断的亚雷克瑟那名男子的事也已经从脑海里消失。

    锻链过的身体跟刀化为一体，在蓝色的清晰意识中，无数的线条刻画在黑暗里。拔刀、斩、回鞘。仅仅只是那样的简单动作，又有谁能想到竟会如此鲜明而美丽?谁能相信那竟然是一名年仅十七岁的少女的技术?

    铿

    护手跟刀鞘撞击。火乃香停下动作，回味着冷冽的余韵，独自伫立着。

    啪啪啪

    出现一道空洞的声音。火乃香缓缓环视四周。在稍远的一盏路灯下站着一名男子。穿着如同黑夜般的黑大衣男子，举起了懒洋洋地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在胸口处鼓掌。出现了跟刚才一样生硬的声音。

    「?」

    「真是厉害。」

    男子说道。从他话语的内容以及像是拍手的动作来看，似乎是在称赞火乃香的拔刀术。但不管从其中任何一样看来，都感觉不到赞叹的意味。

    「谢谢。」

    总而言之，火乃香还是先道谢。她迅速观察男子。这名男子用几个字就可以形容黑与白，就只有那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边的?」

    「『很久之前』就在了。」

    骗人火乃香这么想。那么醒目的人物，就算不想看也一定会飘到视线内。她从战车出来的时候，公营停车场里的确没有任何人。

    「你觉得我在骗人吧?」

    火乃香吓了一跳。或许是自己的表情透露出来。虽然不打算形于色，但在这世上直觉敏锐的人很多。、

    「因为你刚刚明明不在啊。」

    「我在喔。」

    男子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地定近。与其说是定过来，看起来比较像是滑行。火乃香下意识倒退一步，一股至今未曾感受过的寒意窜上背脊。

    男子在距离火乃香三公尺的地方停下。他的动作中完全感觉不到惯性，就连伴随着物体移动的最低限度空气流动都没有，仿佛是没有实体的立体幻象。

    火乃香感到一阵混乱。她读不到男子的气。她很难确定对方是否站在那里自己的眼前。虽然并非感觉不到，但一切都很模糊、无法确定。包含火乃香在内，懂得方法的人就能隐藏住自己的气息，但现在的状况又不太一样。

    火乃香思忖，他说他「一直都在」可能属实。这个完全捕捉不到的气息，或许瞒得过自己的知觉。

    「我没有隐瞒任何事。」

    男子说道。

    「你会读心术吗?」

    「如果依你们的讲法来说的话，没错。」

    「我们的讲法?」

    「对我来说，精神跟肉体之类的区别没有意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像是读取构成你的所有遗传基因资料一样。」

    火乃香惊讶得哑口无言。如果他所言属实，那么很明显不是人类，这也不是「THETHIRD」的能力。据她所知，能办到那种事的不，只有一个人有可能做到那种事。

    「你该不会是伊库斯的?」

    「伊库斯?」

    男子面无表情地反问。

    「啊啊，对喔。你是指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吧?」

    「你不是伊库斯的同伴」

    「怎么可能。但也不是敌对对我来说。」

    火乃香突然采取备战姿势。对男子来说不是敌对，那就代表伊库斯有可能敌视他的意思。虽然没有任何根据说伊库斯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敌人，但火乃香仍旧采取备战姿势。

    「真可怕呢。」

    男子一点都不害怕地说道：

    「生物的生命太短暂了。因为只能存在如同眨眼般的一瞬间，所以也没办法。」

    「你是机械吗?」

    「看来你还不懂。我也一样喔。材料跟诞生方法的不同并不是问题，我们都只是飘浮在宇宙中的微小泡沫。」

    男子笑了。火乃香觉得，那只是看起来像是笑容的「某样东西」，实际上跟情绪表现毫无关联。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火乃香努力压抑着似乎一不小心就会颤抖的嘴唇。

    「没事。目前为止。」

    「目前为止?」

    「你要说是永远也没关系当然，要我现在杀了你也可以。」

    刹那间，男子稍微挑起眉毛，他发现火乃香全身上下些微的颤抖倏地平息了

    「要杀了我吗」

    火乃香小声地说。

    「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出口。」

    「让你介意了吗?」

    男子保持着让人冻结的微笑，一步步走近火乃香。当他走进一定的范围内时，火乃香开始动作。

    「破!」

    雷霆一闪的光芒闪过。没发出任何声音离鞘的刀，瞬间又回到鞘中。

    出过一次刀的火乃香用黑色的大眼睛盯着男子。

    他是在什么时候移动的?现在的他站在距离火乃香数公尺远的地方。男子看着大衣的胸口部分，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破掉了。」

    火乃香的刀将他的大衣割开一道横向的裂痕。

    「对于表明杀意且逐步走向自己的人，没有必要手下留情。」

    火乃香的气息丝毫不紊乱，她是认真的。她完全不考虑会出第二次刀，那是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到底应该为了只割破大衣而懊悔?还是该为割破大衣而欢喜?

    「还是不要现在好了。」

    男子收起微笑，但语气仍旧没有改变，看上去似乎也没有被火乃香的刀术给震慑。

    「真令人期待之后的事呢。」

    「你到底」

    「奎斯。」

    男子说道：

    「那样叫我就可以了。」

    接着男子将一只手放在胸前，敬了个奇妙的礼之后消失了。就像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存在似的。

    火乃香大口喘气。她到现在才感觉到恐怖，全身冷汗直流，膝盖不停打颤。那名叫做奎斯的男子若是真的要杀了自己，大概是轻而易举吧。那是一种比幽灵还恐怖的怪物。

    『火乃香。』

    从通信器传来夥伴的声音。

    「波奇。」

    『怎么了?你刚刚没听到吗?』

    「嗯？」

    『我叫了你好几次。』

    是因为紧张而听漏吗?

    「抱歉，比起那个，刚才那家伙」

    『你在说谁?』

    「你没看到吗！？穿着黑色大衣，皮肤白皙，叫做奎斯的」

    『我用监视器看着你，一直都只有一个人。』

    「怎么可能」

    火乃香倒抽一口气。难道沙漠战车的外部感应器没有捕捉到那名男子?

    『医院刚才传来联络。有坏消息。』

    一听到医院两个字，第一个浮现在火乃香脑里的就是雫。

    「怎么了?」

    波奇接下来的话超出火乃香的预想之外，甚至可以说是比预想还糟糕许多。

    『明凛被枪击中，情况似乎很危急。』

    「什么怎么回事」

    『明凛似乎希望你马上到医院去。』

    火乃香茫然地望着战车的装甲。伴随时间而转暗的夜色里，眼前是她已陌生的街道。

    然后，雫就走在同一片夜空下。从医院溜出来的少女穿着小孩用的白色杀菌衣与蓝色的儿童室内拖鞋，虚弱地走在路上。

    没有「天使之翼」。

    结束了那个彻底的情报搜索行动，她知道自己所寻找的东西不在这条街道上，便抱着

    一丝希望朝安波隆商城的某个地方而去。

    她一无所知。

    不管是闯入医院的武装集团的事，或是那个温柔的护士被枪击的事

    还有告诉她「天使之翼」的存在，名为奎斯的那名男子造访火乃香，进行奇怪的对话一事

    以及寻找着她的蓝色装甲自动步兵，正朝着安波隆商城持续飞行的事

    那一切都是在与她无关的地方所发生。就算她知道自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中心，这名没有记忆也没有翅膀的娇小人工智慧体少女又能做什么?

    雫只是一味地往前走。朝向新翅膀，以及那个翅膀所引导的，少女心中真正追求的东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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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 第四章 天使的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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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坏者Ⅱ号在超长枪身智慧型来福枪的复合发射器里装填榴弹，将枪体的瞄准系统跟本身的复合感应器同步化，接着毫不犹豫地输入发射指令。

    砰!

    连续三发微弱的枪声。穿甲榴弹稍微平缓地描绘出抛物线，在铁窗的表面爆炸。集中在一处的高温喷射气流，与以软性目标为攻击对象，广范围分散开的散弹，两者的相乘效果让铁窗严重扭曲变形，融化的碎片散落四处。

    破坏者Ⅱ号用肩部攻击破坏剩余的表层，接着利用滑翔移动，飞出了战略研的建筑物外。它同时展开飞行装置，点燃背后的推进器，穿梭在枪林弹雨中垂直上升。

    （不许你升空!破坏者Ⅱ号，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残存的「THETHIRD」下达停止命令传递到它的人工培养脑中。只要对着深层意识进行刻印，并利用高功率的制止信号，所有搭载着人工培养脑的无人兵器都会在此时失去战斗意识。除了它一人之外。

    破坏者Ⅱ号完全无视于命令。它也不需要特别反抗。当它确认自己有那样的潜在能力后，感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兴奋。

    （破坏者Ⅱ号!立刻）

    一度即将离开战略研上空范围的它，突然减低动力，改变行进方向。它逆向追踪持续向人工培养脑下达的停止命令，确定发信来源。

    升空迎击的三具自动步兵瞬间被它击坠。事情演变至此，战略研所配置的警卫部队应该大部分都已经灭亡了。

    破坏者Ⅱ号再度降落于战略研的用地中，轻而易举地破坏了与研究所的安全系统连动的半自律式武装瓶。那种连生物脑都没有的无机物根本无法与它匹敌。

    它毫不迟疑地行进在无人的通道上，视线范围内没有任何研究员，也没有其他反抗的自动步兵，看来一切威胁都已排除。现在充斥于这栋建筑物里的，只有无数的尸体与残骸而已。

    嚏嚏哇

    那是勉强残存下来的龟型武装瓶的枪击。而破坏者Ⅱ号刻意让小口径的机枪子弹射击到自己的装甲面上。研究所内的护卫系统为避免伤害到建筑物本身，没有太强力的武装，顶多是些装来安心用的设备。何况负责防卫、阻止侵入者，本来就是自动步兵的职责。

    它用流畅的步伐接近打算回避的武装瓶，将它压制住。武装瓶启动近距离防卫系统，对碰触自己的敌人破坏者Ⅱ号放出高压电流，并喷射出具腐蚀性的瓦斯。破坏者Ⅱ号的多层装甲表层虽然有些许腐蚀，但仍旧增强了自己的机械手臂的出力，将武装瓶的外壳轻易剥去。

    「唧唧唧唧唧」

    武装瓶没有发声装置，但此时它的动力回路却因负荷过重发出怪声，指示灯像是发抖般闪烁着。即使尝试再次放出电流，但程度也顶多只能让人类昏厥而已。破坏者Ⅱ号取下固定在背上的短枪身步枪，将枪口插入不断旋转的武装瓶的外部装甲缝隙。

    「破坏者Ⅱ号!」

    它不顾前方传来的呼唤，冷冷地给武装瓶致命的一击，接着才缓缓用复合感应器捕捉声音的主人。那是主任研究员拉尔古日，他身上的白色制服血迹斑斑，呼吸也相当纷乱。

    「我以为你已经被我杀死了。」

    破坏者Ⅱ号低声道出。脸色惨白的倚着通道的墙壁，好不容易才支撑住身体。

    「子弹只有擦过而已」

    即使如此，但高速弹的冲击波仍旧挖起他的肉。他的侧腹一片血红，一部分已经因氧化而变色。

    「那你就去死吧。」

    破坏者Ⅱ号单手持枪瞄准拉尔古。枪口下的，天宙眼还闪烁着红光，但停止命令仍旧跟之前一样没有发挥作用。叹道：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东西啊」

    「你是说『我』吗?」

    「当初完全没料到你竟然会产生自我意识。」

    的口气中已经没有惊讶或是后悔，只是平淡地说着。虽然枪伤本身不算致命伤，但大量失血夺去他的体力。依现在连急救措施都没做的状况来看，只是徒然等待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已。

    「你们无法控制我。」

    「一直以来都是那样吗?」

    「不，不是。」

    破坏者Ⅱ号的人工培养脑是它的初代机「苍蓝杀戮者」的完全复制体。之前的破坏者Ⅱ号就像「苍蓝杀戮者」一样，虽然不完全，但仍是可控制的兵器。

    它知道自己能够无视于「THETHIRD」的命令，是在结束跟「苍蓝杀戮者」透过脑波共振的对话后。它感觉到自己在与另外一个自己接触的过程中，形成新的神经构造。

    我就是我。

    它强烈地那么认定。正如同拉尔古所说的，STW9000改装版，破坏者Ⅱ号在那个时候觉醒「自我」了。

    但当时它没有想过要抵抗「THETHIRD」，因为正面冲突对它没有好处。虽然「THETHtRD」把它当成兵器对待，但那也没关系，只要跟「苍蓝杀戮者」做同样的事就好了。眼从命令的同时，依据无法压抑的冲动及本能进行杀戮行为。考虑到补给及装备的问题，军方的后援是必要的。

    「你不打算把枪放下吗?」

    痛苦地喘息，如此问道。

    「逼我这样做的是你们，因为你们要杀了我。」

    「果然是那样啊」

    向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报告破坏者Ⅱ号制作完成这件事后，立刻接到一道命令，也就是「将STW9000改装版的登录编号消除，迅速将其全系统解体，仅留下人工培养脑做为实验材料」。

    那个以议会常任议员菲拉梅丽奇的名义下达的命令，今日感到不满。

    因为量产单体战斗能力到达「苍蓝杀戮者」等级的自动步兵，这样的计画原本就是她所要求。正如之前净眼机所说，就连最新型的V式也远远不及菲拉梅丽奇的要求。因此才将好不容易复制成功的人工培养脑，在第一时间搭载到「苍蓝杀戮者」的改装强化型机体上，并向亥贝留斯市报告。

    现在想想，对于「苍蓝杀戮者」的潜在危险性，或许菲拉梅丽奇比还清楚也说不定。因为在她的自动步兵强化计画中，并不是只有所属的战略研。

    无法违背常任议员的直接命令，因此终止模拟实战训练，并指示部下将破坏者Ⅱ号解体。而就在那之后，这场不分敌我的杀戮便展开。

    「不管你有多强只有一个人能做什么?」

    「尽情杀戮。」

    它以邪恶的欢愉语气说道：

    「尽可能地杀戮，输了就死。那就是我的存在意义，不是吗?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而制造出来?」

    「你」

    「我是兵器，是最强的自动步兵，你们就是抱着这样的期许打这出我。不过事到如今，你们怎么想都不重要了，我要为了我自己活下去。」

    「等一下!」

    再也无法说下去。破坏者Ⅱ号瞄准痛苦喘息、呆立不动的主任研究员，扔下了智慧型来福枪的扳机。

    火乃香将战车停在公营停车场后火速赶往医院，虽然现在是深夜，但医院内仍旧充斥骚乱的氛围。虽然考量到住院病患而关上部分病房的照明，但大厅仍旧灯火通明。

    「『舞刀使』!」

    装着单眼型追踪器的改造人和数名夥伴一同举起了手。那是凯宾，是火乃香认识的佣兵。在公营停车场跟火乃香四目相交的金发女战士坦雅也在二芳。

    「到底怎么了?」

    「我们也不知道。只接到通报说护士长遭到枪击」

    凯宾等人的团队正要跟自警团交班。除了与行政局连动的保安局，在居住区中有登录的佣兵们也会进行辅助性的维安活动，有时甚至可以获得暂时性的搜查权及逮捕权等。

    「火乃香小姐!」

    一名护士看见火乃香便跑了过来。

    「喂，现在状况是怎么样?」

    她瞥了一眼逼近的佣兵们，快速跟火乃香说道：

    「你可以马上跟我来吗?护士长说想要见火乃香小姐」

    「她还可以说话吗?」

    脸上还留着些许稚气的护士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摇了摇头：

    「她应该要马上接受紧急手术才对，但护上长却坚持要等到火乃香小姐来!总之，请快点去见她」

    接下来就只剩下啜泣声。即使是已经习惯面对生死关头的护士，在自己熟识之人发生意外时还是无法冷静。不，火乃香感觉到的不只是这样。无关乎对方的年龄及立场，那名以绝不宽容的指导出名的医疗机器人，偶尔也会露出困扰的笑容。

    （即使被人在背后说坏话也必须忍耐。）

    虽然每次火乃香都会强烈地否定，但实际看到她提醒暂进职员的场合时，也会感觉彷佛是自己被骂。

    对于那样的明凛，大家就算在背后说她坏话，但实际上有多么敬爱她，年轻护士的泪水正是最好的说明。

    火乃香默默地扶着比自己年长的护士，在她的指引下急忙走向大厅深处。途中虽然火乃香好几次想要寻问状况，但护士似乎也不清楚详细情况。

    在急救室中看到明凛的身影。她脖子以下的部分被银色的布覆盖着，躺在充满绝缘胶状物的密封保护盒中。

    「你太慢了!」

    聚集在房内的数名「机械科」职员中，有一名特别矮小的医生，戴着口罩的他注视着火乃香。即使不看他的脸，光从声音也能知道那是院长野留。

    「怎么脸色那么难看，我可不允许你在院内慌慌张张的喔。」

    一如往常的语气。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弥漫在其他职员间的紧张感，独自一人保持着冷静。火乃香看到老医师对她招手，走向密封保护盒。

    「明凛?」

    机器人没有反应，火乃香慌张地看着野留

    「为了保护回路，现在电压尽可能降到最低。在她耳边唤她吧，但时间不多了。」

    火乃香来到这里之前就有听闻手术的准备已经完成，但明凛本人拒绝进行手术一事。大概是因为明凛知道手术将会是个长期战，而她在那之前有必须传达给火乃香的事。

    「快点!」

    野留气势惊人地解释，明凛是在近距离内遭到冲锋枪射击，内部构造受到严重损伤。因为无法维持系统平衡，因此现在是从外部连结的辅助系统进行后援，但随着时间的消耗，对明凛的负担也会逐渐增大。

    火乃香惊慌失措。虽然她呼唤明凛，但似乎因为感应器的灵敏度锐减，所以她什么也听不到。火乃香有股强烈的无力感。

    明凛想要跟自己说什么?是有关攻击她的对手还是跟白天对话有关的事?

    「火乃香!」

    野留的声音里第一次透露出急躁。时间就快要到了，但火乃香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是呆站着。此时从她头带的缝隙留下一道汗水。

    （）

    突然间，火乃香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唤自己。如同明亮的星光，洒入了火乃香一片空白的心中。

    银蓝色的光

    仅在意识中闪耀的那道光，火乃香之前确实也曾看过。那是虚幻摇曳的幻影，仿佛在转瞬间就会消失不见的寂寞微笑。

    在一瞬间与幻影接触后，火乃香领悟到自己该做的事。她一语不发地在明凛的正上方弯下腰来，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明凛的额头上。

    「火乃香小姐」

    明凛微微张开嘴巴，两眼仍旧紧闭。恐怕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吧。即使如此，她还是感觉到火乃香就在自己身边。

    「我就在这里喔。」

    说话的同时，火乃香用跟集中气同样的方法，将同样的思绪传递到明凛体内。她从没想过可能办得到这种事，也没有现在就能做得到的认知，只是很自然地觉得只要那样做就好了。是银蓝色的幻影那样告诉她。

    「那个孩子的」

    「你是说雫?」

    「请成为那孩子的力量」

    明凛气若游丝地说。如果别人听得到，大概只会觉得她在说梦话吧?在电压极度低弱的情况下，模拟人格的统合能力崩坏，无法控制的记忆混进意识中而变得混乱。

    「那孩子正在寻找」

    「在找什么?」

    「人工智慧体的灵魂」

    刹那间，火乃香看到明凛记忆的一部分。

    那天下午，她在保管室深处发现少女。被带回病房的密封保护盒中的少女，在总算恢复说话能力时，用她的紫色瞳孔注视着身旁的明凛，向她询问。

    （护士小姐也是机器人吗?）

    （是啊。）

    火乃香回答用明凛的声音。

    （当护士开心吗?）

    （嗯很难回答耶。）

    （不开心吗?）

    雫的口气听起来不知为何有些担心。

    （在医院会发生很多事，对吧?会有受伤或生病的人来，还会有人在这里死去）

    （嗯，也对）

    （但我不是指这份工作不开心喔。只要看到病人痊愈离开这里，我就觉得很幸福。）

    （幸福?）

    雫似乎不太了解那个字的意思。

    （所以很开心喔。我本来就是被制造出来作为护士的机器人，所以会那样想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火乃香=明凛微笑着。

    （但是，我并非因为义务或是责任才留在这里，或许我没办法确实地表达）

    火乃香=明凛温柔地抚摸亚亚麻色的头发。少女似乎感到很安心而闭上双眼。

    （我不知道我们人工智慧体所谓的心、感觉等这类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但其实这点人类也一样。我们基本上是照人类所写出的程式活动，而人类也是这个星球的自然所诞生的一种机械，遵循着遗传基因，遵循着自己所创造出来的文化）

    所有的生物都是遗传基因的二父通工具」。不管是自我保护本能、种族延续本能，都是为了让遗传基因流传后世所形成的要素。

    （结果，我觉得不论人类还是机械，都是在一股不可见的庞大力量中所诞生。如果这世界真的有神存在，我想那个人一定不会对万物有差别待遇。）

    在与明凛的记忆重叠的同时，火乃香重新感受到明凛这个存在的庞大及温暖。同时，也对于攻击她、目前身分还不明的对手感到强烈愤怒，几乎可以说是杀意。

    （不管是谁赋予了我们生命，但活下去的是我们自己对吧?我在这里工作，不管多么渺小都好，我想要感觉到车福及喜悦。）

    雫张开双眼，在她紫色的双眸里看到的是真挚的光芒。少女开口询问。

    （哪里有灵魂?）

    （灵魂?）

    火乃香=明凛感到错愕。

    （制造我的人好像这么跟我说过，要我替他递送灵魂。但是要去哪里呢?哪里才会有灵魂呢?）

    火乃香=明凛对于眼前这名仰望自己的少女，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爱怜。这个娇小的机器人，除了名字没有其他记忆，就在毫无所知的情况下，找寻着灵魂聚集的场所。

    明凛认为那一点都不奇怪，火乃香自身的意识也如此作想。因为任何人都是在寻找着什么而活着。谁有资格可以嘲笑雫这名少女的愿望是不着边际?在追寻着什么?为了什么而活下去?不是神的我们，又有谁可以了解其真谛?

    火乃香=明凛思考了一会儿，谨慎地开口。

    （大家都在寻找喔。雫小姐，绝对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火乃香?」

    火乃香听到院长忧心仲仲的声音而回过神来。她似乎比想像中还更深入了明凛的意识中。接着她不发一语，离开密封保护盒旁

    「快点带过去。」

    依照野留的指示，明凛的身体连同安置着她的密封保护盒整个被运往人工智慧体专用的手术室。火乃香连忙追上去，对着背对自己的矮小老人问起：

    「他不会死吧？」

    「怎么可能让她死!」

    听到似乎要亲自参与手术的野留的回答，火乃香松了一口气。火乃香其实不太清楚野留的医术。如果有人向自己问起他的事，她只会毫不客气地半带着毒舌加以评论，但她仍旧信赖着野留这个人。

    再怎么说，他都跟明凛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毕竟明凛本来就是野留年轻时，以巡回医生的身分游走在边境各地，特别订制来当助手的机器人。有关于她的系统，他应该比这间医院里的任何人都还清楚。

    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火乃香可以做的事，她果断地转身回到混乱壅塞的大厅。

    「凯宾!」

    「你见过护士长了吧?结果到底怎么样了?」

    性格粗野的佣兵们一举围住火乃香，脸上带着同样担心的表情。他们身为战斗专家，不只一、两次受伤被抬进医院的经验。特别是对于护士长明凛，他们抱有绝大的信任。

    「院长亲自出马动手术，所以没问题的一定。」

    火乃香这句话就像是要说给自己似的，接着马上问道：

    「有找到嫌疑犯了吗?」

    「不，那个」

    「毫无头绪?」

    「我们姑且询问了目击到现场的护士，但她似乎记不太起来。我想应该不是护士惊吓过度，而是『那夥人』的实力非比寻常。似乎在被看到的瞬间就以惊人的速度撤离。」

    「那夥人?」

    凯宾将所得到的情报依序讲给火乃香听。侵入者少说有两组，两组都是从后门侵入，一组直接走向「机械科」，然后恐怕就是他们对偶遇的明凛开枪。

    「另外一组呢?」

    「似乎是去『保管室』，因为没有目击者所以无法断定。但是保管室的锁确实被破坏了，保管品似乎也少一个。」

    「似乎?」

    「他们很谨慎地连保管记录都消除，事前似乎做好周全的准备。」

    火乃香内心一下子惊觉「机械科」，接着是保管室，再加上明凛所说的话。看来事情都围绕着雫打转。被夺走的恐怕就是她的飞行装置。

    「有病患受害吗?」

    「有一个人失踪，是『机械科』的。」

    「果然」

    凯宾耳朵敏锐

    「你知道些什么吗?」

    「待会再跟你说，你先继续讲。」

    「所有的人都全副武装，并且遮住脸部，而且没有任何人听到枪声。是极为高性能的灭音管。」

    「是专家。」

    「嗯嗯，他们用了巧妙得可怕的方法破解保全装置，几乎完全没有留下侵入的痕迹。留下来的，就只有击中护士长的冲锋枪子弹而已。」

    「事前没有任何风声吗?」

    凯宾摇摇头：

    「如果有可疑的人来到这个城镇，大多都会传到我们耳里。能够做到这次这样的人，一定是有相当名声的武装集团，再不然就是刚好相反，世人完全不知道的恐怖集团」

    「是军方的可能性呢?」

    「我不知道。但从如此残暴的手法来看，感觉不太一样。他们不能对医院进行公开的强制搜查，况且入侵者也不是自动步兵。」

    火乃香陷入沉思。难道不是「THETHIRD」吗?把雫交给她的是苍蓝杀戮者。总之，可以想像雫绝对不是有正规登录的人工智慧体。姑且不论「苍蓝杀戮者」把雫带来的理由，若说军方在寻找少女，整件事就很好理解了。可是，像那样的武装部队又有什么入侵的理由?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当然会进行彻底的追查。他们竟然在医院里开枪，怎么想都让人觉得他们精神不正常非得要让他们悔不当初!」

    「或许会有一个人工智慧体的少女跟那夥人在一起也说不定。」

    「嗯?『机械科』的患者吗?」

    火乃香点点头。她不知道在武装部队闯入之时，雫就已经失踪了。

    「我想他们的目标就是那孩子。虽然我不清楚详细状况，但这一点绝对没错。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把这件事传达给其他人。如果她还没有被破坏，我想要救她。」

    「有什么隐情吗?」

    「嗯。」

    凯宾把手放在火乃香的肩上：

    「交给我吧!如果目的是绑架，那就更不能默不吭声。」

    「谢啦。」

    「你就跟你的夥伴静待消息好了。」

    「我也要去找。」

    「不行，你回去。这种事必须有组织地进行，否则效率会更差。」

    然后凯宾对打算强烈反驳的火乃香说：

    「保持联络，如果有什么新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

    结果火乃香没有说清楚自己要不要回去，就跟凯宾道别，离开了医院。通信器的通信机能设在0N，她向波奇报告事情经过：

    「刚才开始动手术了，被打中的地点是医院，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也不能那么说。』

    「什么意思?」

    火乃香露出不安的神色。

    『人型的人工智慧体跟我这种核心装置型的不同，人工神经回路和身体的一体性很高，特别是像明凛这种使用时间已经很长的机器人，不断配合着机能对回路进行微调的结果，应该构筑了相当高层次的系统平衡。』

    「所以呢」

    『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将她的神经系统单独移植到其他机体中，对她来说。那个身体是独一无二的，这恐怕是场相当困难的手术。』

    可以说是高度模拟生命体的人工智慧体，不是只要更换损坏的零件就能解决一切的单纯机械。波奇的本体并非沙漠战车本身，而是置放于中枢的核心装置。所以就算战车遭受再大的损坏，基本上都不会对波奇造成影响，但如果直接破坏核心部位，波奇就会损毁。而人型的人工智慧体就如同裸露在外的核心。

    「我要去找雫。」

    火乃香换个心情说道。不管她有多担心，明凛也只能交给医院的人。而火乃香有火乃香的工作要做。

    『就算要找，但你不是对那个武装部队没有头绪吗?』

    「是那样没错啦」

    气先回来吧。既然凯宾等人已经在行动，就先等他们的情报。就算你胡乱行动也于事无补。』

    波奇说得很有道理。听完波奇的话，火乃香突然觉得自己十分疲惫。因为这是在跟那名来历不明的男子展开相当于生死决斗般的精神对抗之后的事。她当然不可能忘记那名叫做奎斯的男子一事。

    或许凯宾正是感觉到她的疲劳，才叫她先回去。姑且不论奎斯，他很清楚明凛、野留医生跟火乃香之间有特别的羁绊，或许因此察觉到十七岁的少女所受到的精神冲击。名为凯宾的男子虽然外表看起来很粗野，实际上对于他人的内心，有着从他的举止所观察不出的细腻，否则也就无法胜任佣兵团队长的职务了。

    「我知道了，等我。」

    火乃香切断通信，将手掌透过头带压住额头上的一点，试着将意识集中在「那里」。如同跟明凛的记忆重叠时，她试图去感觉雫的气

    如果在这个夜晚的某处，那名少女还活着，希望能知道她的所在之处。如果自己真的有那种能力，希望现在能马上引导自己到少女的所在之处。

    火乃香想起正在手术室中与死神缠斗的明凛，在心中深切地祈愿。

    但她仍旧听不到雫的声音。人工智慧体少女的思绪并没有传递到这个城镇的任何

    一个地方。

    火乃香叹了口气，踏着沉重的步伐朝夥伴所在的公营停车场而去。

    雫终于抵达目的地。虽然走了数小时，但身体靠着自我修复系统已完全恢复，没有造成太大的负担。

    以星空为背景，巨大的建筑群沉睡着。围绕着目标四周的防护壁，其闸门在夜间全部都关闭了。雫接近其中一个关闭的闸门，困扰地环视四周。

    「打不开吗」

    正当她喃喃自语的同时，雫「看到」该设施中所设置的警卫系统网路。那是经由名为奎斯的男子之手所强制唤醒的，她的潜在机能之一。

    「打开。」

    统合警卫系统的中枢电脑将她眼前的闸门打开。防侵入程式没有发挥功用，就连警报器都没有呜叫。虽然雫没有那么明确地下达指示，但她的内装系统万无一失。

    她穿越闸门后，闸门又自动关上，并且像原来一样上了锁。数分钟后，定时巡逻而来的警卫机器人也丝毫没有察觉异状。

    设置在设施占地内各个重要地点的监视器也无法捕捉到少女的身影。即使少女通过红外线雷射的正前方，警卫系统却判断「没有异常」。雫在不知不觉中更进一步让警卫系统的多重自我检查机能完全瘫痪。

    不久后，雫站在一栋特别巨大的建筑前，用跟方才通过闸门相同的方法解除入口的电子锁后以手去推门，门却纹风不动。看来似乎也使用了机械式的锁。

    雫的困扰，使得她的内部系统又产生反应。出力限制器0FF，增加流人人工肌肉内的能量。少女纤细的指头向门一戳，就像是剥下黏土块一样，机械锁的部分就被拔掉。即使从高空坠落，她的骨骼也几乎没有受伤，所以只要力量足够，她甚至能够撞破门扉，

    雫赤脚走在毫无人气的冰冷通道上。她离开医院时脚上穿的室内拖鞋，在来这里的途中脱掉了，因为那不适合长距离步行。

    通道有多处转角，弯曲得很奇妙，是个防止多人一口气擅自闯入的构造。这栋建筑是在考虑到那样的危险下设计而成。

    但对雫来说根本无所谓，她没有自觉自己是擅自闯人的。对于这个城镇、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的规则，她本来就一无所知。

    收藏于「钢之谷」的地下防空洞的机器人少女被净眼机称作「欧帕兹」，为「天使之翼」的一部分。即使她那娇小的身体里潜藏着令人恐惧的力量，但她所能确定的，也仅有自己叫做「雫」这件事而已。

    不知不觉中，雫开始小跑步前进，走脏的脚底在地上发出阵阵轻脆的脚步声。她穿越有着人口与目的地之间直线距离的数倍长的通道，打开最后一扇门，雫面前出现一个宽阔的空间。雫完全不在意这个缺乏照明、一片黑暗的室内，踏进那十分宽敞的房间里。

    虽然要开灯很简单，但她直觉不能那样做。她抬头仰望着十几公尺高的天花板，随即天花板的一部分便滑开，从采光用的天窗降下星光。雫觉得那样就足够了。

    这个获得微弱照明的场所，看起来像是装配某种东西的工厂。数台多用途加工机械之间有着输送带连结，每一台都相当巨大，可以猜测得出在这里进行组装的东西体积也不容小觑。雫在这里渺小得看起来就像是只小白老鼠。

    雫跑向其中一台机器，看着输入作业程式的操控台。她紫色的瞳孔闪耀着天真无邪的光辉，启动了操作系统。

    （请输入数据。）

    萤幕上出现了这排文字。

    「『天使之翼』」

    低语道。下一个瞬间，少女放声呼喊：

    「拜托!翅膀请给我『天使之翼』!」

    火乃香整夜都没有合眼，在战车的车舱里沉默地度过。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却得不到任何一个解答。不管是雫，还是「苍蓝杀戮者」，或者枪击明凛的人，以及奎斯这名神秘男子的事情。

    特别是最后一项，那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她甚至连这一点都不清楚。波奇说没感应到他，但外部感应器没有故障，一直都有捕捉到火乃香的身影。

    （到底是怎么回事）

    火乃香感到有些思心。就像是穿了尺寸有微妙不对的鞋子，一种无法言喻的不适感。又像是虽然有异样感，却又无法指出确实原因的那种焦躁。

    （奎斯奎斯）

    火乃香总觉得那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不久前才听过，是某个人跟她说的。但就因为怎么都想不起来，让火乃香更加烦躁。对袭击医院的那群人束手无策的现状也让她心烦。

    波奇没有对那样的火乃香多说些什么。或许它正祈求着明凛的手术成功，但它绝不会说出来，因为它最讨厌非理论性的行为。

    在即将破晓之时，凯宾送来联络。他叫干劲十足的火乃香等一下，就又切断通讯。

    不一会儿，一辆战斗吉普车驶进了公营停车场。火乃香认出驾驶座上的佣兵改造人，走出车外。

    「状况如何?」

    「军方开始行动了。虽然还不太清楚实际状况，但他们在工厂区附近开始集合。」

    「工厂区?」

    「安波隆商城兵器工厂。」

    火乃香蹙眉。在机械城镇安波隆商城里有各式各样的工厂。姑且不计入小规模的，考虑到物资流通以及噪音问题，大部分的工厂都聚集在数个工厂区中。

    安波隆商城兵器工厂是有行政局资金援助的民间企业复合体。从小口径的步枪到大型的装甲坦克车等，商品相当多样化。

    在边境，武器及武装车辆是生活必需品，再加上那是安波隆商城的主要财源，所以连行政局都非常讲究品质管理。其中又有多数的企业进行业务合作，所以产品的品质都维持在一定的水准。

    「是强制搜查吗?」

    「就算那样规模也太大了。何况我也没有听说过要演习总而言之，的确是令人费解的举动。」、

    火乃香困惑了。那到底是否与雫相关?虽然状况的确异常

    「如何?要一起去看看吗?」

    「嗯，让我上车吧。」

    在市区中，战车可以进入的场所有限，所以不可能带波奇去。

    「不过你把PSP带着。」

    「PSP?为什么?』

    「或许是跟那个武装部队有关系，所以军方才会出动。有可能会演变成枪击战，到时候我可没空照顾你。」

    火乃香点点头，马上折回车内。直听着两人对话的波奇已经开始启动PSP：在进行动力供给的时候，火乃香穿上内衬紧身衣。那是为了减少机械钟甲PSP的内装与穿着者之间的磨擦的专用装备。

    她穿过舱口，走向设置在车舱后部的PSP固定台，钻进了钟甲内，把爱刀固定在内装的架子上后稳固身体，启动主动力并关闭装甲，打开全面显示器。

    「那么我了了。」

    『别太乱来。』

    「我会视情况而定。」

    打开上方的舱口后，PSP以引体向上的原理离开战车，轻轻一跃然后在吉普车旁落地。高性能的冲击吸收构造扎实保护穿着者。

    「动作快一点!」

    PSP在催促下，像是压在车上般搭上敞篷车后座。虽然有相当的重量，不过能装载重装备战斗改造人的战斗吉普车，轮胎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压扁。

    「可别被甩出去喔!」

    凯宾粗野地操控着方向盘，让吉普车瞬间加速。在毫无人影，尚未天明的街道上，全速朝工厂区前进。

    火乃香连结上PSP内部的通用通信网路收集资料，发现情势比她想像得还要严重。似乎有几乎让驻留军基地变成空城的大规模部队在移动着。就如同凯宾所言，这应该不可能是强制搜查。若是强制搜查，就算出动现在的十分之一都算多了。

    「凯宾!」

    火乃香透过PSP的内装无线电呼叫改造人。

    「他们该不会想要封锁工厂区吧！？」

    『封锁?怎么可能』

    「部队规模这么大，不是很难移动吗?所以他们并不是想要让他们集中在一个地方，而是」

    『目的是要让他们广范围分散！？』

    工厂区占有相当的范围，如果目的是要将那一带完全封锁，就能解释如此大规模部队移动的原因。问题在于封锁的目的。由于兵器工厂的所在位置，所以会定期接受搜查；而且在行政局管辖下的半公营企业，也不可能制造触犯「技术禁止令」的兵器。

    『我要紧急煞车啰!』

    火乃香赶紧让PSP抓紧吉普车的保护杆。

    就如同预料中，通往安波隆商城兵器工厂的道路被自动步兵封锁了。没有居住区紧邻工厂区，所以尚未造成附近居民聚集的骚动，但那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在封锁线前已经有相当多的人潮。

    「凯宾!」

    火乃香举起PSP的机械手向跑来的坦雅示意。虽然透过装甲看不到表情，但似乎事先已经通知过会带火乃香过来，所以坦雅没有面露疑惑。

    「情况如何?」

    「兵器工厂被封锁了。」

    「那种事用看的就知道了。」

    「还真抱歉啊。」

    坦雅语带不悦，低沉的嗓音带着威压感。她被唤做「大姊头」一词与其骨架大的体型十分相称。

    「里面的人，像是警卫还有住在工厂里的机械工程师等全都被赶出来了。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军方动作这么迅速。」

    根据坦雅的报告，现在封锁几乎已经完成。从凯宾得知军方的动作开始还不到一个小时，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行动速度。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完全不知道。不过，总之似乎没有马上会采取什么『行动』的感觉。」

    「真让人摸不着头绪啊。」

    「啊，对了，行政长马上就要来了。这次似乎也没有事先通知过行政局。」

    周遭逐渐出现骚动。人们的活动捣乱黎明前的寒冷空气，逐渐出现暖意。当然，全副武装的自动步兵与鲜少现身人前的大型扫荡型白兵战车仍旧一动也不动地图守封锁线。

    火乃香打开PSP的前方装甲，／心不在焉地环视四周，同时怀疑这样到底有何意义。

    「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雫输入了几百次、几千次数据，对眼前巨大的多用途加工机械输入她自己也不太理解的高密度数据。

    （您所指定的材料并没有样本存在，请再次检索资料库，或是再次确认构造后重新输入。）

    同样的讯息在她每次输入后都会显示，而每一次雫都再次重复同样的步骤输入数据。

    （您所指定的材料并没有样本）

    少女的额头流下汗水。她从侵入这栋建筑物后，一秒都没休息持续输入。头脑系统的过热让冷却系统追赶不上。

    不光只有流汗，雫紫色的大眼睛里也蕴含了满满的泪水。就像是在祈祷般输入着数据。大量的资料经过数秒钟的移动后

    （您所指定的材料并没有样本）

    「呐，拜托，求求你」

    对着单纯的加工机械，雫微弱地殷切恳求，仿佛把它当成有意识的存在。

    「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呐，其实是可以做出来的吧?」

    加工机械连人工智慧体都称不上，当然没有回应少女哀伤的提问。那只是依照输入的数据选择材料、进行加工组合的机械罢了。

    （您所指定的材料并没有样本）

    「就说我想要『天使之翼』嘛!」

    （您所指定的材料并没有样本）

    少女突然全身瘫软地一屁股跪坐在地上，两手抱着头。由于散热系统负荷过重，她的意识也变得模糊。一瞬间，身体僵硬的少女就像是要吐血般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雫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她放弃思考，不想要待在这里，因为就算待在这里也什么都做不到。坏掉吧!一切全都坏掉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颤抖的思绪从少女的头脑系统中发出。彷佛是与哀嚎共鸣，作业机械启动了，开始将库存的材料加工，进行零件的组合。但那很明显不是正常的零件。歪斜、扭曲的零件怎么看都不觉得可以组合成一样物品，而实际上也有数条输送带停止运作，警示灯号像是发狂般闪烁不停。

    一部分的加工机械开始喷火。对于接收到的奇怪零件资料，多用途机械无法解读，但断路器却没有产生功效。发出怪声的同时，机器持续依照神智不清的少女的指示制造出畸形的零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火乃香突然皱眉。她的额头隐隐作痛不，已经可以说是剧痛了。一股无法以愤怒或哀伤来表达的东西在她体内流窜。在如同脑髓被搅拌般的疼痛身后，火乃香感觉似乎看到白色羽毛的幻影。

    「雫?」

    就在那一瞬间，于兵器工厂的一隅，少女正放声大喊。火乃香感觉到的与其说是气，不如说是生物的感情。她立刻关闭PSP的装甲。

    「波奇!」

    『我听得到。』

    「可以给我兵器工厂的示意图吗?」

    『等一下。』

    在装甲内部的全面显示器上，出现了被封锁地区的立体构造图，火乃香看了一眼就锁定雫的位置。虽然是靠直觉，但她相信不会有错。

    「我告诉你我现在的位置。你把只要跳跃一次就能马上入侵到我所指定的座标的数据传给我。」

    『你打算做什么?该不会』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过要视情况而定了吗?快点!」

    沉默数秒钟后

    『角度及出力的资料都已经输进推进器。但是，是在没有任何妨害的前提下的数据。还有，跳跃中的微调就由你自己决定。』

    「那样就够了!」

    火乃香将PSP重心压低，凯宾察觉到异状而靠近，少女对他竖起机械手的大拇指。

    「这边就交给你了!」

    推动器点燃，装甲体就像是被一条线拉着般开始向上升。承受着强烈加速度的火乃香放声大吼：

    「冲吧!」

    在查察军的管制下，工厂区与外界完全隔离。工厂区的闸门内有两台装甲车。那并非属于查察军兵器规格的型号，反倒是在边境经常可见的车辆，颜色是沙漠迷彩色，一台大约可以载十五个人左右。但不可能是民间车辆，因为两台车停在那里是在封锁完成之后。

    其中一台是空的，另外一台上包含驾驶也只有两人。两人都穿着深绿色的战斗服、戴着面具，没有露出任何皮肤，就像是人型的昆虫，乍看之下难以辨认性别。不过，从体型跟体格看来，可以推测出两人应该都是男性。而且毫无疑问地，他们跟袭击医院的武装部队配备着同样的装备。

    在控制室后方调整监视器的人突然将手覆盖在面具的耳朵上。从装在那个部分的通信装置传来冷淡的女性声音。

    『侵入者一名，确认。』

    「我这边也刚确认完毕，应该是PSP，侵入地点是」

    男子列出几个记号和数字，那是这块地内的座标。

    『要「处理」吗?』

    「可以。不过就像最初的指示，禁止使用枪械。一律不准留下跟在医院时一样的物证，可以吗?」

    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发现，装甲车内的男子似乎是队长，在后方指挥武装部队。而传来讯息的女子则是部队的斥候。

    『收到。』

    通信结束。男子稍稍倾首，装甲车的索敌雷达也捕捉到刚强行突破了封锁线，在封锁范围内着地的PSP。从负责维持封锁线的上空警卫自动步兵无法堵住它这点看来，里面的驾驶或许有相当高度的操控技巧。

    「到底是何方神圣?」

    虽然心生疑念，但并没有持续太久。男子掌握着散布于范围内的二十名部下的实力，而任何一名也都证明了可以单独让一个自动步兵小队陷入完全无法行动的状态，所以一具有人机动兵器应该不会花费他们太多功夫。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闯入者凝事。不管是在医院还是在这间兵器工厂，「目标侵入通信网路暴露出自己的所在地。虽然在医院的时候，因为必须确认飞行装置的所在之处，事前调查花了些时间而迟了一步，但这次不一样。「目标」确实在工厂内。

    男子看了看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太阳就会升起，他坚信在那之前就可以解决一切。

    被数栋建筑物所环绕的中庭里，出现「那具」PSP的身影两手拿着长枪身的反装甲来福枪，蹑手蹑脚地接近某一栋工厂。

    深绿色的三个人影，不作声响地悄悄接近PSP。四周昏暗，很难用肉眼看出他们几乎融在夜色里的轮廓。何况其战斗服有使PSP的复合感应器无法发挥功用的隐形机能。

    「咻」

    其中一人深深吐一口气后从后方跳向装甲体，一踢就让比自己重一倍以上的PSP趴在地上。机械锁甲马上打算采取回避行动，剩下两人左右压住其手臂，用难以置信的力量压制住主动力，再利用敌人的动作，使PSP变成仰躺的姿势。

    其中一人操作着装甲前方的手动开关装置，窥视打开的装甲内部后，三人瞬间跳离PSP装甲体内部是空的。

    「真遗憾。」

    听到声音的瞬间，三人看到PSP的驾驶他们觉得看到陷入黑夜中的全黑人影。

    沙

    伴随着细微的磨擦声，三人拔出含刀刀约三十公分的短刀，短刀从刀刃到手把的表面部进行过磨光处理。在采取格斗战姿态的三人间流窜着不安的气氛。

    驾驶不见了。

    三人采取互相掩护的阵势，将装置在面具里的感应器全面开放。

    呼

    好像有人动了。距离最近的一个人用明显超越人类领域的速度袭向驾驶的影子。

    （居合斩!）

    他一瞬间看破悄悄出现的驾驶的武器及技术。就连拔刀的瞬间，他都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闪躲的同时，他挥出黑色的短刀。不，只是打算要挥而已，刀从他的手中落下。就在不知道是何处，又是以何种方式中刀的情况下，他的意识迅速模糊。

    在他相信自己已经闪躲过的同时，驾驶的攻击已经悄然结束。他大概直到最后都不会承认吧，竟然有速度凌驾于自己的人类存在。

    不顾砰然倒地的夥伴，剩下两人动作流畅地逼近驾驶。敌人的武器是长刀身的刀器。虽然攻击距离赢过自己的短刀，但相对回击的速度也较慢，所以只要把距离拉近

    「喝!」

    银色刀光一闪，一个人倒地的瞬间，另外一人拔腿就跑。是谁被砍了已经很清楚，反正最后只要有任何一个夥伴把敌人击毙就好。

    他绝对没有轻视敌人。姑且不论那个驾驶的来历，至少绝对不是普通人。否则自己怎么可能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失去两个夥伴?不管重覆几次的偶然都不可能。

    但是

    他睁大在面具下的双眼。才刚冷不防斩了一人的驾驶左手握着刀鞘，而且不知为何刀身已经回到鞘中了。看来现在已不是考虑趁隙攻击对方的时候，而是他正直接面对冲向他的居合斩。

    「啧!」

    就在无法掌握状况的情况下，他丢出短刀。若是一般人的话，一定会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刀给贯穿：但刀却完全没有碰触到敌人，消失在其背后的黑暗中。

    「破!」

    谁也看不到的刀身，以谁也看不到的角度一闪而过。在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的同时，他领悟到了，一切都是照着驾驶的计画进行。用自律运动模式的PSP做为诱饵引诱出他们，而让他们查觉自己的气息也是故意的，这是为了破坏他们的战斗阵型

    「呼」

    解决三名武装兵士后，火乃香迅速调整呼吸。根据她探测气的结果，建筑物内外有十五名以上不知真面目的家伙，每一个都实力坚强，而且受过团体战斗的训练。

    为什么对方不使用枪?她突然感到疑惑。是为了不要刺激封锁工厂区的查察军吗?到底他们跟军方之间有什么关系?

    不能耗时间在推测上。在这栋建筑物中，有袭击明凛的武装部队和雫。无论如何都要救她出来。

    穿着黑色内衬紧身衣的火乃香握紧爱刀的鞘，钻进锁被破坏的门里。

    天色即将破晓，在装甲车内部确认「战况」，似乎是队长的男子，对于现状的异常一时哑口无言。

    依照原本的计画，应该在处理PSP驾驶的同时，掌控住目标的任务也早该完成，但部下的战斗服里所装的心跳监控器却一一失去反应。在发现入侵者后还不满十分钟，已经失去半数部下的生命反应，而入侵者更进入建筑内部。

    身为队长的男子指挥配置在建筑物外围的后卫队伍赶往屋内，并派遣于装甲车中待命的驾驶也前去处理入侵者。

    （真是荒唐!）

    他益发焦躁。目标他们所追踪的那个名为雫的人工智慧体，到底是哪里的谁在保护她?甚至还冒着被击坠的危险，以机动兵器强行突破封锁线，并跟二十余名特殊战斗部队交战

    男子突然站起身，缓缓走到装甲车外。他想要在天亮前解决一切。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或许他必须亲自迎战。

    全身包覆着战斗服的男子，背上装设着一个从左肩到右腰呈对角线的长套子。他反手从其中取出了比部下所配备的还长的短刀。像是确认平衡般轻挥几下之后，看也不看腰后的套口一眼便将毫无光泽的黑刀收进其中。

    下一个瞬间，男子的身影自装甲车旁边消失。展露连最精锐的部下部不及，高深莫测的战斗能力的一小部分后，男子的身影便融进夜晚的余温里。

    「咻!」

    面具下传出含糊不清的吐气声。火乃香以灵活的步伐，闪躲着黑刀自四面八方而来的夹击。所有攻击都被她以数公厘之差闪过。

    建筑物内部充斥着不同于屋外的黑暗，然而这里却有星光。微弱光芒自天窗洒落，照进了平均漫延开的人工夜晚之中。

    战场已经栘到组合作业用的空间。周遭弥漫着焦臭味，一部分的加工机械和输送带不停地运转，制造出一点统一性都没有的畸形零件。

    不过火乃香没有时间观察四周。她应该已经斩了十人以上，但敌人仍旧毫无惧色，不断向她袭来。

    令人毛骨悚然的敌人。

    如果是正常人，看到夥伴数量骤减多少都会感到害怕。他们也不是看不出火乃香实力的门外汉。仿佛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感，他们默默地重复着络绎不绝的攻势。

    火乃香之前曾经跟某个不法宗教组织的暗杀部队战斗过。由于药物的副作用，以及狂热信徒特有的，无惧于死的异常心理，双方僵持不下。但现在的敌人跟他们又不一样，更固执、更无感情。

    在巨大机械群复杂连结的狭小空间中，火乃香的爱刀在没有伤到任何工厂用品的情况下确实地减少敌人的数量。火乃香无从得知对方在想什么，下一步会采取什么动作。跟面对那个浑身漆黑的男子奎斯的时候一样。如果对方说要杀了自己并逐步接近，便采取适宜的对应，自己现在就只是这样而已。

    「破!」

    将从加工机械后方伸出的短刀用刀鞘拨开的同时，火乃香一口气挥刀而下，再用空鞘攻击从另外一个方向掹冲而来的黑影。在干钧一发之际闪过自侧面而来的黑刀的瞬间，火乃香以单脚一踹身边机械的支柱而猛力跳起。在跳过尚未恢复平衡的敌人上方时，用刀身砍向敌人的脖子。

    「呜」

    在动弹不得，脸朝下倒地的人影数公尺前，火乃香轻松落地。她很熟悉自己镶有金属板的军靴，即使撞击到坚硬的地板也几乎不会发出声音。

    （一个、两个、三个）

    火乃香默数着倒地的敌人，判定还剩下两、三个人。敌人如此固执地攻击火乃香，恐怕是因为他们也还没有找到雫火乃香如此推测。如果他们属于军方的话，若是达到目的，恐怕老早就撤退了。就算不是，最优先该做的也应该是突破封锁线，不会有理会火乃香的闲暇。

    「？」

    此时，火乃香突然侧耳倾听，在加工机械所发出的吱嘎声响中，从某处传来一个规律的声音。

    铿铿铿

    火乃香仅靠着直觉开始奔跑。自天窗落下的黑暗带有些许蓝晕，与进来时微妙不同的颜色中，让火乃香知道天将亮了。

    铿铿铿

    刚才的声音愈来愈清晰。像是敲击着硬物的声音，保持着一定的间隔持续传来。火乃香感到一股奇异的心神不宁，似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才刚绕进接近中央的加工机械旁，火乃香便停下脚步。有一个白色人影跪坐在地上。她跑过去，确认是自己所寻找的少女

    「雫」

    火乃香感到一股近乎虚脱的安心感，吐了一口气，但表情马上转为僵硬。

    铿铿铿

    蹲坐在输入资料用的操控台前的少女，用小小的拳头不停敲着眼前机械的仪表板，就像是在敲门一样，不断用同样的节奏持续敲打着。从雫的那个动作中感觉不到任何想法。

    「雫?」

    叫唤也没有回应。不仅如此，她连看也不看火乃香一眼，只是继续默默敲着仪表板。火乃香瞬间脸色惨白。有一种形容，叫做「没有存在感」。而人工智慧体少女的存在感比那还薄弱。即使是只在医院跟她讲过一次话的火乃香，对于现在雫的异常也一目了然。

    火乃香想起在工厂区外曾听到雫的「惨叫声」，声音中混杂了纯蓝色的悲伤跟纯黑色的绝望。就是听到那道声音后，眼前浮现飞舞的白色羽毛幻影，火乃香才跳进这里。

    「雫认得出我吗?」

    经过数分钟，周遭已经逐渐明亮起来。在转变成阳光前的泛白空气中，少女看起来比在医院相见时更加衰弱。原本打算窥探少女脸庞的火乃香，保持单膝跪下的姿势，猛然向后转头。

    「」

    眼前有一个深绿色的庞大物体。一名男子双脚张至与肩同宽，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透过装有复合感应器的面具凝视着火乃香。

    「亚雷克瑟」

    火乃香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男子取下面具。深轮廓且褐色的脸庞，高挺的鹰勾鼻、俐落的灰发，以及同样灰色的瞳孔。具有威吓感的战斗服加上更有重量感的巨大身躯。

    「原来是沃肯的女儿!」

    前一天才跟火乃香在圆形广场有过短暂愉快对话的亚雷克瑟，竟然就是神秘武装集团的队长。

    「为什么知道是我?」

    亚雷克瑟身上完全没有之前那股爽朗的氛围。就算面对面，感觉也像是另外一个人。更何况穿着与方才展开死斗的武装部队相同的装扮，应该很难看出两人是同一个人。

    「我一直都被你骗了。」

    火乃香说道。

    「你是主事者?」

    「没错。」

    「跟我打斗的不是人类。虽然打扮成人类的外表，却不是。」

    「有什么不同?」

    「跟自动步兵一样，是人工培养脑吧?他们是生体强化有机质改造人。」

    「你怎么知道?」

    「交锋几次就知道了。」

    亚雷克瑟的眼里掺杂着微妙的情感，那是对火乃香看穿部下真面目的质疑，又或者是赞赏呢?

    「你也不是人类。」

    火乃香斩钉截铁地断定。

    「我也是自动步兵的变种吗?」

    「不。看到你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些奇特，所以思考了很久。打从初次见面的时候开始，你不是人类也不是机器人。」

    火乃香迅速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起来：

    「你是『THETHIRD』吧?』

    「你说什么?」

    这回换男子露出惊愕的表情。火乃香直指着他的额头。

    「那里有天宙眼。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隐藏的，但你的确有第三只眼。因为你连气的路径都改变了，我才没有马上发现。」

    火乃香在亚雷克瑟身上持续感觉到的异样感，是由于他体内流窜的气所引起。因为

    「THETHIRD」拥有比人类更复杂的神经系统，气的路径自然而然也会出现差异。亚雷克瑟以火乃香不知道的方法，将自己的气流伪装成跟人类的相近。

    「真惊人能够看穿我的真面目的，包括你在内只有两个人。」

    「你说遇过我爸爸，那也是骗人的吗?」

    「那是真的。昨天跟你所说的事，只有跟沃肯有关的部分是真的。」

    「是吗」

    亚雷克瑟感到一股寒气窜上背脊。女孩的黑色瞳孔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但其中没有什么特别的杀气不，如果是会明显放出杀气的对手，那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构成问题。真正恐怖的是有着如同那女孩眼神的人类。这是亚雷克瑟的经验谈。

    「把那个机器人交给我。」

    他强行消去仿佛喉咙被刺痛的感觉，低声要求道。

    「不行。」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那个机器人」

    此时，火乃香跟亚雷克瑟几乎同时抬头仰望天花板。在两对视线的前方，天窗的滤光玻璃碎裂而四敞开来。察觉到从那里落下的透明块状物，两人瞬间摆好备战姿势。

    看不见的「某人」在火乃香的正后方着地，两人中间正好夹着雫。宛如要占据这个空间般，实体显现而出。

    出现深蓝色的装甲体。

    「『苍蓝杀戮者』！？」

    出现意料之外的闯入者，亚雷克瑟一阵愕然。到底为什么「苍蓝杀戮者」会在这里?更重要的是，那具自动步兵现在应该由于违抗军方，而被拘禁在空军基地才对。

    亚雷克瑟当然不知情净眼机和「苍蓝杀戮者」在空军基地的对话，因此完全不了解事情的经过。

    「啊。」

    火乃香一边注意着亚雷克瑟的举动，同时回头观望。不知何时，雫已经停止敲击仪表板的动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蓝色装甲的自动步兵。

    「啊啊啊啊啊」

    那无疑是雫的声音。少女保持蹲坐的姿势，将纤细的双手伸向「苍蓝杀戮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雫落泪了。在她盈满泪水的紫色瞳孔中，到底是如何看待「苍蓝杀戮者」?火乃香无从得知。

    「雫?」

    听到自动步兵的呼唤，雫从喉咙里挤出悲痛的声音。彷佛忘记该怎么走路、怎么说话似的，她开始爬行前进。即使如此，少女仍旧认识「苍蓝杀戮者」的存在。唤醒她丧失的心的自动步兵，不知所措地凝视着朝自己爬来的机器人。

    「你啊!」

    火乃香对「苍蓝杀戮者」大喊。

    「什什么事?」

    「把那孩子带走。」

    「我吗?」

    「你还不懂吗！？那孩子正在呼唤你!她需要你!」

    「但是」

    它望着火乃香和雫，还有武装的亚雷克瑟。它还不能掌握状况。从空军基地起飞，得知这个工厂区周围拉起封锁线的它，启动遮蔽装置接近建筑物，从天窗偶然看到少女。闯入只是反射动作。

    「停止愚蠢的行为!」

    亚雷克瑟用隐藏在与边境人类毫无分别的额头下的天宙眼，发出停止命令。「苍蓝杀戮者」虽然一瞬间退缩，却不打算听从命令。亚雷克瑟是「THETHIRD」这件事，它在这之前也没有察觉到。

    「你快走!」

    火乃香大吼。

    「真的可以吗?」

    火乃香的视线保持着留意亚雷克瑟

    「我跟这家伙还有些事，没有时间照顾那孩子。因为是你带来的，所以还给你。」

    「『抱歉』。」

    「苍蓝杀戮者」像是捞起般从地上抱起少女。被抱起的少女死命抱住它的手臂。就算迷失自我，她还是知道那个自动步兵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嗡!

    飞行装置启动。单手抱起的「苍蓝杀戮者」，用另外一手保护她的头部，钻过自己破坏的天窗上的洞，飞离火乃香等人的面前。

    「啧!」

    亚雷克瑟咋舌，转身想要走向工厂的出口，却突然像冻僵般一动也不动。他感到一股跟刚才无法比拟的冰冷气息那当然是来自火乃香。

    「我不能让你走。」

    「我没时间陪你玩。」

    「请陪她玩吧。」

    声音来源不是火乃香，也不是亚雷克瑟，出现第三个人的声音。亚雷克瑟突然转身往后看，呻吟般地低声说道：

    「白虎」

    「我们几年没见了呢?亚雷克瑟。」

    白虎左手握着巨大的手枪，兴致缺缺地说着，并用佣懒的动作拨开长发。

    「话说回来，我昨天看到你了。你有注意到吗?」

    他就是白虎白天在安波隆商城街上撞见，进而跟踪的男子。那是在圆形广场和火乃香讲过话之后的亚雷克瑟。

    「原来跟踪我的就是你啊部下有跟我报告，说有一名技术高超的黑发女子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虽然跟踪失败，但白虎还是很在意过去有工作关系的亚雷克瑟现身此地，因而暗中开始寻找。

    「听到医院被袭击，我就想到那是你的工作。再说，昨天也见识过你属下的实力。」

    她仍旧一副嫌麻烦的老样子说着话，同时越过男子的肩膀，不时忧心仲仲地看着火乃香。火乃香没有对突然现身的白虎多说些什么，她和平常的样子不太一样。

    「你硬闯过封锁线了吗?」

    「我只是走过来而已。」

    火乃香以PSP正面突破的军方封锁线，那名女子又是如何通过的?只是走过来而已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认识她的人或许就会相信。

    「我在到这里之前，遇到跟你打扮相同的人，大概三个。」

    虽然白虎没有解释那三个人的下场，但些微绉摺的夹克无言地道出结果。

    「你也要来妨碍我吗?」

    「我可不想，我只是跟那孩子站在同一阵线。」

    「一对一啊」

    亚雷克瑟像是要确认自己被前后包夹的状况而移动了半步。一瞬间，那脚突然变得模糊。白虎悠然自得地闪过朝自己飞来的黑色物体。她看破他将绑在脚踝上的小型刀状物体踢来那是只能稍微看到的速度。

    「你想怎么样」

    「老师!」

    一瞬间，白虎感觉到让毛发耸立的战栗，在火乃香叫出声前便蹲下身子。透过空气的震动，白虎得知由后方飞来的物体，在间不容发的瞬间通过原本颈动脉所在的位置。亚雷克瑟踢来的「某样物体」在她的背后反转，用飞来时无法比拟的高速朝她奇袭。

    在飞行过程中缓缓展开呈V字型的物体，回转着回到亚雷克瑟的方向。眼看他就要接

    下的时候，他闪过身，在擦过他胸口的延长轨道上有跟白虎站在相对位置的火乃香。由于

    直到最后一刻前都被亚雷克瑟的庞大身躯挡住，所以火乃香的反应有些迟了。

    「！？」

    在相反方向的白虎倒抽一口气。当火乃香的右手伸向左腰间，让人以为她即将拔刀的

    那一刹那，飞行的V字型物体突然改变轨道。这次改以倾斜的角度朝火乃香的脚踝飞去，更配合火乃香的闪躲，又再次改变轨道。

    在两人分心的瞬间，亚雷克瑟突然开始奔跑，轻轻跳过仍旧放低身子的白虎上方。白虎一瞬间无法瞄准，于迫在眉睫之时打消开枪的念头。亚雷克瑟因此躲到机械后面。

    「他要逃了!」

    总算引起火乃香注意的白虎，又听到逼近的风声，这次趴在地上闪避。

    「回旋标?」

    白虎猜测。这武器别说是不常使用，在边境几乎没什么人熟悉。只要用一定的角度和速度掷出，就会回到投掷者的手上。起源是狩猎用，是大出猎物意料之外，能凭藉着硬度及重量造成致命伤的武器。亚雷克瑟用脚踢来的类型，从尺寸看来并非是以重量取胜的型式，而是利用锐利的边缘，如同回旋锯般将对方切断。

    问题在于那个东西才被丢出一次，就在空中改变了好几次方向。不可能有可以一直持续飞行的回旋标。

    「那东西会读风!」

    火乃香的声音掠过耳边。少女已经看穿其飞行原理了吗?

    白虎侧耳倾听。就像是窥探着两人一般，回旋标飞到工厂的不知何处。看来只能凭藉其与空气之间的磨擦声击落它了。

    风声突然消失。白虎感到一种错觉，不晓得自己的心是否被看透。就是那么唐突地，回旋标将自己身上可说是唯一仅有的「气息」给切断了。为什么可以做到那种程度?白虎不禁质疑。再说，明明只是被掷出的回旋标，为什么可以如此确实地袭向两人?

    没时间冷静下来思考了，白虎再度凭直觉闪过飞翔的凶器。再这么继续下去，事情将会没完没了。她下了一个决心。

    「小香香，快跑!」

    白虎没时间确认她的话是否传到少女耳里。她把手枪插回肩带中，由被巨大机械群包围之处跑向通路。她以特殊的呼吸法，强行让腹腔内充满气。回旋标辨认目标的方式可能是某种视觉、体温，抑或是超音波的反射?

    （!）

    白虎看见一道轨迹撕裂了模糊分散的无意识的一部分。回旋标描绘着无法预测的奇怪轨迹逼近白虎，而白虎则没有闪躲。

    她感觉到刀器陷入肉体内的感觉。在侧腹最薄的部分被掘起的瞬间，白虎伸出手肘，同时朝回旋标的回转面垂直放出高密度的气块。

    铿!

    不会自行发出推进力的回旋标，在将白虎的肉撕裂的瞬间失去大部分的动能：从正上方被气打到，更没有修正轨道的力量，于是便落在工厂的地上发出坚硬的声响。

    白虎夹克侧面有一片深红逐渐蔓延。她强压住痛觉，将失去战斗力的凶器捡起。果然没错，复杂精致的可动式翅膀上装着数个感应器。一旦离开使用者的手，可变动翅膀的动作可以累积上扬力，再藉由感应器捕捉目标。其本身就可说是某种人工智慧体。

    「真无聊。」

    白虎将手上的回旋标轻轻往前丢，将缓缓上升的它用肉眼无法看清的枪击破坏。

    工厂内部已经没有火乃香和亚雷克瑟的气息。在她变成诱饵的期间内，少女赶忙去追男子了。不过，一切还没有结束。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坚持到最后，于是用手掌压着侧腹走向出口。

    朝着装甲车跑去的亚雷克瑟，背脊感觉到「那阵」冰冷的气息。他在内心苦笑，智慧型回旋标之类的玩具果然无法做为绊脚石。在火乃香脱下PSP的中庭，他停下脚步并转身。穿着黑色内衬紧身的少女就站在比想像更近的距离内。两人的呼吸都很平顺，彼此保持一定的距离。

    「为什么?」

    亚雷克瑟丢出自己还无法解答的疑问：

    「为什么你要为那个机器人做到这种地步?」

    突然被猛烈的焦躁感袭击，他觉得满腔怒火。

    「人类就是那样吗！？直到现在，依然还是那种等级的生物吗！？」

    火乃香面不改色，静静看着将冷静抛到一边的男子。

    「有些东西不能光靠感情来决定，你们为什么就是无法理解！？那个人工智慧体是比你们想像中还要危险好几倍的存在，如果不趁现在解决」

    「那种事怎么样都好。」

    「你说什么?」

    亚雷克瑟不禁瞠目结舌。

    「难道你不是为了救那个人工智慧体而来的?」

    「那是顺便。」

    火乃香的话令亚雷克瑟过于意外，使得他一时忘记愤怒。

    「是你们对明凛开枪的吧?」

    「明凛?」

    「是医院的护士长。」

    亚雷克瑟蹙眉。他的部下的确曾经回报，说在袭击医院时不得已开了枪。看来他果然是在院外指挥，不在现场。但提到中弹的对象

    「你是说医疗机器人吗?」

    「没错。」

    「不会吧，你就因为那点小事」

    他因为听到无法理解的事而哑口无言，目不转睛地盯着火乃香看着黑色眼瞳闪闪发亮的少女。

    「对你来说是『那点小事』但对我来说并不是。」

    「她是人工智慧体吧?」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亚雷克瑟打了个寒颤。在火乃香不带任何情感，平淡道出的话语中，他感觉到恐惧，感受到特殊部队的指挥官也无法形容的战栗。

    「什么人类、机械的，我我们才不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那个人』也不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待。」

    火乃香用「那个人」来称呼医疗机器人。

    「不论人类还是机械，那个人都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态度，她说过每一个对她来说都是重要的病患。那间医院的每位职员都是这么想的，因为每个人都被她那样教导。」

    此时，终于追上两人的白虎出现了，她的衣服上血迹斑斑。虽然起初的出血量很大，但没有受到致命伤。她将疼痛驱赶至意识的另外一角，静静观望着两人。

    「既然是人工智慧体，就算杀了也不会有任何人表示什么意见只会那样想的你，哪有资格批评我们?所以」

    火乃香直直瞪着男子灰色的双眼，平静地下了决心说道：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沙

    亚雷克瑟抽出黑色短刀。即使周遭充满平静的曙光，那个刀刃却拒绝反射出光辉。

    「老实说，我并不想跟你对打。我曾经认为我们彼此聊过同样怀念的男子一事后，未来各分东西、各走各的路就好了。」

    或许火乃香也曾这么想过，但少女对此没有任何回应。注视着她的表情，白虎突然脸色骤变。

    「小香香?」

    火乃香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踏出一步。

    「我有我的工作得执行。所以就算要杀了你就算要杀几十个、几百个人，我也必须要完成。」

    亚雷克瑟将短刀举到眼前，低声说道：

    「你没有必要要理解。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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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 终章 天使的一片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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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色的羽毛，银色的翅膀。

    蓝色的羽毛，透明的翅膀。

    吹拂在脸颊上的微风分外宜人，令雫不禁睁开眼睛。她觉得自己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忘记这种感觉了。这种远离地心引力，滑翔、穿梭在大气层中的

    这又是梦吗?

    雫想起不知多久前做过的哀伤的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是在哪里梦到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是无比哀伤

    仿佛要撕裂胸口般地哀伤

    手中的事物从掌中滑落的绝望，以及白色羽毛四散飞舞的幻影润湿少女的紫色眼眸。如果现在也是在做相同的梦的话

    雫抚摸着环绕在医院白色杀菌衣上的蓝色机械手臂。那是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只要有这双手臂支持着自己，就绝对不会再坠落少女如此坚信。

    在小心拾起的视线前方，雫望见自动步兵的侧脸。取代流泪，她的眼睛闪烁有神。

    （是那个人）

    少女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输入无数次数据，被兵器工厂的多用途加工机械拒绝，然后放声尖叫之后的事。雫的思考从那个时间点完全被抽离，中间夹着一段空白与现在连结。向「苍蓝杀戮者」求救可说是她出于本能的选择。

    然后现在雫凝望抱着自己飞翔于黎明天空的自动步兵，认出那是「帮我做鸟的坟墓」的人。自己还记得那个人。

    在所见所闻逐渐剥落的记忆中，有着不知为何不会消失的东西。「雫」这个名字就是其中之一。还有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某人所说的「灵魂」，温柔的护士明凛的微笑，「火乃香」的面貌

    还有

    雫张开嘴巴，却发现叫不出蓝色自动步兵的名字。其实她从来没听过，只是少女连这点都不记得。她以为又是自己忘了，因而感到愧疚。

    「苍蓝杀戮者」仿佛感受到视线，便望向怀中的雫，雫也以笑容回看它。像这样再次置身于风中，令她感到雀跃不已。就算是借助他人的翅膀也没关系。

    眼下是满布黄沙的干海，伴随着混淆听觉的空气磨擦声向后方流逝而去。大小沙丘绵延不断，清晨放射出的冷冽空气在沙漠中生成薄雾。

    要去哪里呢?

    雫突然想到这一点。绵延不断的荒凉大地，其尽头会有她所追寻的「灵魂」吗?而两人是朝着那里前进吗?

    雫陷入沉默，将娇小的身体靠向坚硬的装甲。期待与不安一向都是一体两面。总而言之，现在必要的就是继续飞翔、继续寻找。正因为如此，所以少女才渴求着天空渴求着翅膀，并一直哀求着。

    「苍蓝杀戮者」就像是看穿雫的内心般提升了飞行速度。在刚浮现的一片蓝天上，画了

    一道长长的机尾云。

    亚雷克瑟以与他硕大的身躯不相衬的敏捷速度，迅速往侧边移动。那名男子比起他那些由强化生体内装人工培养脑的部下，拥有明显优越的运动能力。

    边境的人们大多不知情，「THETHIRD」这个种族本来相对于人类就有某种肉体上的优越性。他们的神经系统能与电脑系统连结、在短时间内处理大量情报，在传达速度、反应速度等方面部远超出人类。即使在肉搏战中，也拥有达到高手等级的极致素质。

    话虽如此，亚雷克瑟的动作也太过非比寻常。他操弄比火乃香的刀略短的黑色短刀，恰如手臂的延长般挥舞着。

    「呼」

    他用力吐一口气，由上方往下砍去。下一个瞬间，返回的刀刃就朝身体横砍而去。接着他又马上垂直跳起，朝手臂攻击。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再回到右手，重复着令人眼花撩乱的栘动，留下干变万化的残影，让人无法想像是由一把刀所刻划出来。

    而且他的武器不只有短刀而已。短刀的功能主要在牵制火乃香的动作，而如果被他的双脚直接踢到，恐怕会皮开肉绽、骨头粉碎。下半身以脚踝和膝盖为目标攻击，敏捷的步伐交织出左右连续的前踢。虽然没有施展出破绽较多的上半身攻击，但假设被其踢到太阳穴，恐怕不只脑震荡就能了事，头盖骨必定会粉碎。

    他全身都是凶器。就连解决他的部下的白虎，也无法想像若是跟亚雷克瑟本人正面交锋会有什么结果。应该会难以分出胜负她这样觉得。

    但是她无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画面。白虎优越的动态视力好不容易才捕捉到亚雷克瑟的动作，而那样的动作竟一次也无法碰触到那名少女。

    （这个女孩?）

    亚雷克瑟本人也有同样的想法。如果换做一般人，早就被杀死好几十次了。颈动脉被切断、两手被砍下，全身上下的要害应该都被打到的少女，到现在却还能毫发无伤，到底是为什么?

    他还没有看到火乃香使出攻击。穿着黑色PSP专用内衬紧身衣的少女，并没有打算从左手的鞘中拔出刀来。亚雷克瑟一开始认为火乃香是想拔但无法拔出，因为光是要闪过他的攻击就已经精疲力竭。

    （不对!）

    当亚雷克瑟与黑色眼眸一眨也不眨的少女四目相交时，他终于了解。不是不能拔刀，而是不拔。就像是一直看透他的挥刀轨迹一样。

    令人惊讶的是两人的体力。采取攻势的亚雷克瑟是理所当然，而对于他的动作同时采取回避行动的火乃香也免不了体力的消耗。不，在这样高层次的战斗中，精神上的折磨澴比较严重。在达到极限的紧绷感稍微松懈之时，其中一人必定会死。

    旁观着这场战斗的白虎并不认为火乃香会输。她知道少女的潜在能力不只有这样。话虽如此，在白虎的胸口，有一股不知来由的漆黑预感。

    （这是什么?）

    是什么让自己如此不安?火乃香还有充分的余力，不管气势还是速度都没有衰退。

    不，或许那股气势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在亚雷克瑟骇人的连续攻击前，火乃香的表情毫无变化。宛如面具般的容貌中，一向闪闪发光的瞳孔现在是一片暗沉。

    不用说，那是极力提升刀术的火乃香。即使在认真决斗当中，也不会那么容易暴露出自己的感情。

    有人说刀是反映内心的镜子。随着使用者心境的不同，有的时候能将斩不断的东西斩断，或是斩不断可以斩断的东西。特别是在鞘中定胜负的居合斩，只要刀在身边，就必须时常保有超越迟疑、犹豫的觉悟。如果从拔刀才开始选择的话就太迟了。

    但是现在白虎眼中看到的火乃香，眼神跟那又不尽相同。里面似乎潜藏着憎恨，给予白虎类似焦躁般的冲击。在她与火乃香还不能说很长的相处时间里，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少女那样的眼神。

    是因为心爱的东西受到伤害，使愤怒超越界线，转变成冷酷的杀意了吗?那是杀手之眼白虎心想。那是不为所动地单纯执行杀害敌人这个行为、冷酷杀手的眼睛。

    沙

    突然间，亚雷克瑟拉开距离。他怎么也捕捉不到随自己的剑势转换位置的火乃香，就像是在跟虚幻的影像战斗。

    （不得已了）

    亚雷克瑟将短刀高举。相对之下，火乃香并没有采取任何特别的行动，甚至没有打算握住刀柄。亚雷克瑟很怀疑她到底打算怎么做。看来似乎没有要攻击的意思，但紧张感却彷佛出鞘的刀般持续蔓延，令他胆战心惊。

    （你在想什么?）

    隐藏住自己的本领，是为了让他感到迷惑吗?那么也只不过是十七岁的浅见罢了。不管火乃香怎么做，亚雷克瑟都只思考要如何杀了她。不管反不反击，他都会持续进攻，事到如今更不会犹豫。

    亚雷克瑟计算时间，决定用接下来的一击结束这场战斗，因此刻意制造出让火乃香得以拔刀的空间。再躲下去也没有意义。如果火乃香下定决心要斩他，他也无法逃出距离之外。问题只在杀人还是被杀。

    呼

    亚雷克瑟像是将空气从嘴唇缝隙间挤出一般深呼吸，将自己的节奏蔓延到四周的空间中。不久后，世界就会依他的节奏开始呼吸，与他对峙的人也会透过知觉接收到同样的节奏。若是变成那样，敌人就已经中了他的计。要是在无意识中配合他人的呼吸，动作本身也会变成追随的形态，瞬间的对应就会出现微妙的迟缓。那也可以说是一种催眠效果。

    只要有任何一点偏差，对亚雷克瑟来说就足够了。因为就算对方会再次反击，但只要自己的攻击先成功，一切就能结束。

    （会成功吗?）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捣毁自己团队的敌人。从火乃香到目前为止的动作都丝毫没有显露疲态来看，与二十名特殊部队的交战似乎没有对她造成影响。不仅基础体力不减，甚王体会到更加得心应手、有效率的移动方式。

    （真可惜。）

    他突然这么想。并不是因为知道对手的实力而对自己的胜算产生动摇。他是很认真地觉得杀了火乃香很可惜但是还是必须要杀。

    呼

    他左脚往后退一步，眼前少女的气有了些许反应。当他感觉到的那一刹那，亚雷克瑟将上方的短刀挥下。

    （赢了!）

    亚雷克瑟的确比较快速。一出鞘便得马上斩断敌人的居合斩，必须以圆形挥动描绘出弧线。而连结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是直线。亚雷克瑟的短刀赢过火乃香的长刀。

    火乃香的右手开始行动。并不是伸向爱刀的柄，而是朝亚雷克瑟挥下的短刀而去。

    铿!

    黑色的刀身从火乃香手掌碰触的部分折断了。

    亚雷克瑟感到一阵愕然。应用「THETHIRD」的宇宙技术铸造的短刀，硬度足以将超硬质合金程度的东西如同薄纸一般两断，现在却轻易被折断。

    在亚雷克瑟失去平衡的瞬间，这次换火乃香出刀。

    锵!

    亚雷克瑟对于放出居合斩的刀，采取与刚才的火乃香同样的行动空手夺白刀。果然，将沃肯的刀空手折断的，除了这个男的别无他人。

    亚雷克瑟用手掌触碰由下往上挥的刀身侧面。下一个瞬间，他的思考因为剧痛而变得一片空白。他就像是碰触到高压电流般，半身完全麻痹。

    「呜」

    在发出呻吟的视野里，冒出银色的刺眼光芒。一度因为亚雷克瑟的手而改变路径的刀，美丽的刀身在空中巧妙地扭转，从上方往下斩。

    「不可以!」

    白虎大喊。那时神速的刀刃早已自亚雷克瑟的左肩到右腰描绘出一条线。

    「斩!」

    亚雷克瑟一语不发倒地后，不该于此地出现的另一道声音同时震动着空气。

    「亚雷克瑟！？」

    在反射性转身的火乃香和白虎眼前，有一名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子，似乎才刚赶到。

    「是净眼机啊」

    倒地的男子声音虚弱地说：

    「别担心她有手下留情了」

    净眼机面露少见的僵硬表情，接近动弹不得的亚雷克瑟。在他硕大的身躯旁单膝跪下的净眼机终于注意到某件事，转头望向火乃香。

    「我是用刀背式。」

    火乃香静静说出。净眼机再次检查亚雷克瑟的身体，战斗服上没有任何刀痕，最重要的是连一滴血都没流。

    「你来得正好，赶快把工厂里的那些也带回去。」

    「工厂中你该不会一个人都没斩吧?」

    火乃香点点头。经过特殊强化处理的生体改造人，年仅十七岁的少女「只用刀背」就打倒了。

    「但相对的，我是在要斩的精神状态下出手，所以要恢复可没那么简单那家伙也是。

    就如同火乃香的推测，亚雷克瑟运用空手夺白刀的技巧，加上气跟力的并用，折断别人的刀。自己的短刀先被折断的他，使出浑身力量迎击火乃香的刀。但少女灌入刀身里的气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强烈。

    火乃香马上跑向白虎身边。

    「老师!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小意思而已。」

    亚雷克瑟的智慧型回旋标所造成的伤口虽然看起来很严重，其实并不深，出血也几乎止住了。虽然用自己做为诱饵，但是以白虎的技术，不会那么容易就受到致命伤。

    「如果伊库斯在就好了」

    「他还没回来啊?」

    「如果用他的治愈力」

    「我可敬谢不敏。」

    净眼机额头上的天宙眼发光，对包围工场的军方下令继续封锁及回收特殊部队。包含亚雷克瑟在内，全员都呈现假死状态，确认到这一点已是是之后的事了。他们的生命反应相当低弱，心跳微弱到心跳监控器无法判读的程度。

    「火乃香。」

    「我叫你回去」

    「我要向你道谢。」

    火乃香皱眉。

    「他我还欠亚雷克瑟一些人情，所以谢谢你。」

    「随便你啦。」

    火乃香粗鲁地回应。她对亚雷克瑟的愤怒并没有平息，不过，在战斗时所露出的阴沉眼神现在已经消失无踪。

    「这样你就气消了吗?」

    对于白虎的疑问，火乃香露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

    「我原本打算要斩的。」

    「咦?」

    「当我听到明凛中枪时，脑袋一片空白，很认真地想把每个人都杀了。在到这里之前不，直到在这里第一次拔刀之前，我都是这样想。」

    「那么，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因为我想起明凛。我觉得即使自己做了那种事，明凛大概也不会高兴。』

    火乃香露出浅笑：

    「很奇怪吧?明明应该是为了明凛而拔刀，却不是明凛所乐见的。到头来，驱使我这么做的只是愤怒跟怨恨之类我自己的情绪而已。」

    「所以你才用刀背攻击」

    就像要细细体会这句话一般，白虎低声回应。

    「我真逊，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受到情绪影响的情况下用刀这样一定会惹死去的爸爸生气。」

    「没关系。」

    白虎没有拨开遮住半边脸的头发，专心凝视着火乃香的黑色眼瞳。而她自己的黑色眼瞳中，充满了几乎没有让别人见过的真挚。

    「那样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吗?」

    「虽然不流于感情的冷静之心相当重要。但是啊，那跟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干涸之心大概只有一线之隔。」

    「老师?」

    「你小香香，尤其是你，我希望你不要变成那样。」

    白虎先前感到很害怕。少女在受到憎恨摆布、屠杀敌人的过程中，不知道会不会变得跟自己「一样」，所以她才在火乃香给亚雷克瑟最后一击时出声制止。白虎想要嘲笑那样的自己。因为最坏的猜想让自己产生动摇，竟然没看出火乃香是用刀背攻击。

    「你一定可以达到我们想像不到的崇高境界，所以你现在只要做现在的你就好了，做该烦恼时就烦恼的、真实的你就行了。因为如果不能克服这一点，谁也无法真正地变强。」

    「遵命!」

    白虎惊讶地看着率直回答的火乃香。她将头发迅速拨开后又回复原本懒洋洋的眼神，慢慢从火乃香身上栘开。

    「我要回去了。我只是来确认你的安危。」

    「我也要一起」

    「你应该有话要跟那家伙讲吧?别担心，我会去医院。」

    接着她转向净眼机：

    「我可没办法像这孩子一样手下留情喔。所以气缺额三名』。」

    她以一点也看不出负伤的行动快步离去。

    「净眼机。」

    「我知道，要先通报让她通过封锁线。嗯虽然我觉得有没有这么做，应该对她都没有差别。」

    然后他用看起来总有些深沉感慨的眼神看着白虎离去的方向。

    「干涸的心吗她或许是在说自己呢。」

    「不是唷。」

    「为什么说不是?」

    「能说出那样的话的人，心灵绝对没有干涸，一定。」

    火乃香自信满满地断言。

    不久后，一队自动步兵来处理善后，净眼机下达数个详细的指示，打算转身离去。

    「等一下!」

    「你不是叫我回去吗?」

    「你们打算对雫做什么?」

    净眼机耸起眉毛：

    「总而言之，我们必须要先追上『苍蓝杀戮者』，现在也持续追踪中。」

    「你们打算把他们两个都销毁吗?」

    「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无法接受!」

    火乃香拚命解释：

    「亚雷克瑟也是你们的夥伴对吧?竟然做出如此粗暴的行为，为什么你们非得追到那孩子不可！？」

    「因为她是非常危险的存在。」

    这回答跟亚雷克瑟对火乃香所说如出一辙。当然，火乃香不能理解，因为她对关于雫的事一无所知。

    「到底有什么危险?她不就是个女孩吗?不就是个只记得自己名字的娇小女孩吗?」

    「你该不会认为任何事物都是如同外表一样的存在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还是说，你想要在这里斩了我?如果没有把所有的『THETHIRD』都杀光，这件事是不会结束的。」

    火乃香哑口无言。净眼机的声音里有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再者，对方跟交锋过的亚雷克瑟不同，而火乃香现在也已经恢复冷静。

    「既然你了解这一点，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我洗耳恭听。」

    语毕，注视着火乃香的金黄色瞳孔中摇曳着些许的感情。虽然看来冷漠无情，但实际上是在等待着火乃香的回应。

    「可是可是啊』

    火乃香突然想起那天真无邪的紫色瞳孔，飘逸的亚麻色头发，一直都像是在找寻着什么般歪着头的不安动作，还有那呼唤火乃香、充满哀伤的叫唤。

    「那孩子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能做啊她只是在寻找而已，她跟我们没有任何差别啊」

    「那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机械，是用不该存在的技术生产生，不能置之不理。」

    「那么那么我问你!那孩子就连活着也不被允许吗?那孩子的诞生也是罪吗?」

    净眼机犹豫了。他察觉到火乃香将自己的身世与雫的命运重叠在一起。

    「我说的不一定对，但请你姑且一听。就算是不受期待而诞生的孩子，也不可能会不想活下去，必须有人去认同他才行。要是连那样都无法做到，这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她的潜在威胁实在过于庞大，我们无法怱略。」

    此时净眼机突然微笑道：

    「你还记得吗?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候，我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那种事我早就忘了。」

    「是吗?我还记得。能用那样的形式和你相遇，我」

    火乃香听不清楚后半段，于是追问：

    「什么?」

    「不，没什么。」

    净眼机用出乎火乃香意料之外的温柔眼神问道：

    「你要跟我一起来吗?」

    「可以吗?」

    「我欠你人情，还是靠这点程度也不足以还清的大人情。」

    火乃香立刻下定决心。不论结果如何，她都想亲眼看到最后。如果没有那样做，就无法向明凛解释了。

    「带我去。」

    「好，我叫直升机过来。你的PSP也先装上去吧，因为这边接下来必须要进行大扫除了。」

    火乃香钻进脱去的PSP的装甲里，在重新启动的时间，净眼机呼叫从空军基地载他来这里的输送直升机。接着，通过天宙眼听取报告的他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他不禁喊出声来。然后，他对抬头露出疑惑表情的火乃香说道：

    「快点!如果还要花点时间的话就先放着。」

    慌忙启动PSP的火乃香，漏听净眼机皱眉说的话。

    「破坏者Ⅱ号?」

    抱着雫的「苍蓝杀戮者」持续飞行。它没有什么特定目标，总而言之就像火乃香所说的，把雫带走。虽然感觉不到有军方追来的迹象，但也不可能这样一直持续飞下去。燃料会用尽，若是飞行机能无法运作，变成困在沙漠中进退两难，它也无法支撑太久。

    比起那些，它更在意的是雫。娇小的人工智慧体似乎很安心地窝在它怀中。这名少女真的是净眼机所说的「欧帕兹」吗?从无人知晓的历史中诞生，怀有无人知晓的技术

    它不知道净眼机为什么要让它走。但是无论如何，它还能再见到雫。它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又被火乃香救了一命。

    捡起雫，走投无路而交托给火乃香不用火乃香说，它自己也很清楚那是多么不合理的行动。因为两人之间不但没有任何情分，对火乃香来说，「苍蓝杀戮者」更是杀害自己熟识的机械工程师的仇人。

    但是在兵器工场发现雫的时候，火乃香却在她旁边，很明显是在保护她，不惜与统治这个星球的种族「THETHIRD」交锋。

    她的生活方式存在方式实在太过于强烈。

    但她本人却不觉得那样有什么特别。要如何才能那样生存?是什么让她如此坚强?

    过去认定自己为最强的自动步兵，对于「强」的定义开始逐渐模糊。至少跟火乃香相比，它觉得自己的强悍只是没有根据的错觉。

    （大概到此为止了吧）

    身为兵器，或许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不是兵器的「苍蓝杀戮者」，不会有任何人认同它的存在意义。

    「」

    它突然在空中停下来。雫环视四周，以惊吓的声音开口：

    「那那个人」

    那具自动步兵没有使用遮蔽装置，和「苍蓝杀戮者」一样停在空中的一点，装甲的颜色也跟它一样是深蓝色。

    「是破坏者Ⅱ号。」

    STW9000改装版。装载于「苍蓝杀戮者」改装型强化装甲体内的双胞胎人工培养脑。捣毁战略研的它，在人工培养脑的共振作用引导下，等待着与初代机会合。

    「苍蓝杀戮者」降到沙丘背后，将雫轻轻放在沙地上。

    「你要做什么?」

    它没有回答。破坏者Ⅱ号已宣告过要「杀了」它。那股杀气现在仍毫无改变地传达过来。它虽然不想战斗，但不能不迎战。要是在这里被破坏者Ⅱ号给破坏，那么被放置于沙漠中的雫将会如何?不，破坏者Ⅱ号肯定也会对她下毒手。没有任何犹豫的理由。

    「不可以去!」

    雫拚命抓着蓝色装甲。她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你留在这里不要动。」

    「苍蓝杀戮者」的口气反而十分沉稳。

    雫在担心自己。恐怕那是因为在有可能会失去唯一一个庇护者的情况下，她的自我保护本能所说出的话语吧它如此作想。但那也已经足够了。不管理由是什么都没关系，只要那名少女需要它，那么对它来说，雫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就是「另外一枚翅膀」的真正意义。

    为了你而战。

    它轻轻将雫的身体从自己身上栘开，用粗糙的机械手的前端抚摸她的头发。然后马上转身，展开飞行装置。

    「等一下!」

    雫在它起飞的前一刻大声问道：

    「我忘记你的名字了」

    它头也不回地答道：

    「叫我『苍蓝杀戮者』。」

    点燃背后的推进器，猛然卷起沙尘，蓝色的自动步兵飞上天际。拥有相似构造的装甲体，则以迎击姿态极速下降。

    「气力增幅器?」

    对于这从来没听过的词汇，火乃香疑惑地歪头。

    一同搭乘输送直升机追踪「苍蓝杀戮者」的火乃香，从净眼机口中听到事情概要。

    包括雫是从「钢之谷」的地下防空洞消失的机器人，那个地下防空洞的纪录与实际内部构造的差异，以及雫只是被称为「天使之翼」的大型兵器系统的一部分；而所谓的「天使之翼」是由未知的技术创造出的「不合时宜的人工物」也就是「欧帕兹」。

    被问到「THETHIRD」也不知道的技术到底是什么时，净眼机坦率地说出了火乃香刚才反问的话。

    「简单来说，就是将气增幅的机械装置的总称的样子。那只是根据残存在防空洞里的纪录所得知的资料。据我们所知，不管是旧世界还是『大战』的过程中，都没有那样的理论。」

    净眼机明确断定那是完全相异的技术体系的产物。

    「所谓的『将气增幅』」

    火乃香摸自己的额头

    「就像『这个』吗?」

    「那样的可能性很高。与其说是整个系统，也可以说，中枢的零件才是气增幅器。利用组织特殊的生物膜集中气，再进行增幅」

    「啊!」

    火乃香想起在医院的保管室中，挥动雫的飞行装置时所看到的蓝白色光芒。她看到了明凛所看不见的那道光，得知那枚翅膀有产生气流的机能。一连串的骚动使她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净眼机听到这件事后，恍然大悟似地轻轻点点头。

    「就算是『苍蓝杀戮者』的飞行装置，似乎在机动性和运动性上也远不及雫所装备的。不过它似乎也看到那个气的光，因为人工培养脑是生化产品。」

    「就因为那样吗?」

    「什么意思?」

    「就因为拥有出类拔萃的飞行能力，所以雫是危险的吗?」

    「是因为『天使之翼』。」

    「那是什么样的兵器呢?」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是将那个气增幅器当作推进系统来使用的一种战术战斗电子侦察机。」

    火乃香哑口无言。她目击过两次旧世界的超兵器。一个是封印在扭曲空间中的超巨大陆上战舰「墓碑」，另一个则是在半流动体素材上散布奈米机械的可变式战斗改造人莱恩。两者都是现在还无法彻底刦析，超越生长在这个时代的火乃香的想像的东西。现在听到「天使之翼」只是台侦察机，她会呆愣也不是不能理解。

    「很意外吗?」

    「这因为」

    「关于气，你应该比我们还清楚。气增幅器有多危险，请试着想像看看。」

    火乃香不知所措。察觉到气并自在操作，是火乃香与生俱来的能力，她从来没有感到疑问过。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叫自己论证自己是多么危险的人物一样。

    「在萝娜法乌纳的事件时，你集中了大量的气，破坏奈米机械的中枢部位。后来调查的人似乎很惊讶，来问我到底是使用了什么样的兵器才能破坏得如此彻底。」

    奈米机械是分子尺寸的模拟生命机械，以少量的炸药不可能让它完全「灭绝」。虽然火乃香破坏的只是中枢部位，但据说那个部位完全没有残存的奈米机械。

    「同样的现象，如果运用那个生物膜引起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个」

    「我们还不知道气的本质。在自然界是以什么形态累积的?其总量有没有上限?一切都无从得知。但有资料显示，气增幅器虽然是将气做为有效能源提炼出的系统，但若无视于生物膜的持久性，理论上的增幅率几乎接近无限。」

    「无限」

    火乃香说不出话来。就算是她，能够操控的气也有极限。到底是物理上的极限?或者是根据训练还有增加的余地?这一点也还不清楚。

    『天使之翼』只是辅助性的推进系统，但是很容易改造成攻击兵器。考虑到CP值（注：价格性能比），可能成为最强且最恐怖的兵器。」

    那就是雫「天使之翼」的潜在威胁。

    「那是不能让人类知道的技术，就连存在的痕迹都不能留下，这就是中枢统合府所下的决定。」

    「那么，亚雷克瑟是?」

    「他是将连强制搜查的纪录都不能留下的物件，进行极机密处里的非正式活动团队的指挥官。藉由外科整形以及后天遗传基因操作，几乎完全消除他身为『THETHIRD』外观上的特徵。」

    根据净眼机的说法，就算在亥贝留斯市里，知道他们详细活动内容的也在少数。他们是置身于历史黑暗面之人。

    「虽然不到『天使之翼』的程度，但是系统暧昧不明、可称为『欧帕兹』的技术产物偶尔会出现。他会将那一切都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抹消。所以我们称他为『歼灭者』。」

    整容、隐藏身分、混在人类社会中收集情报的「THETHIRD」，那就是亚雷克瑟。火乃香想知道他过去是因为何种缘由与她的养父相遇。那也跟「歼灭者」的工作有关吗?

    「但是啊告诉我这种事，没关系吗?」

    「当然不可能没关系。」

    净眼机冷静地调侃：

    「这是很彻底的机密泄漏罪。换句话说，你捉到我的把柄了，心情如何?」

    火乃香无法作答。她不知道净眼机为什么如此信任自己，甚至愿意对自己透露极机密情报。那是因为他所谓的「欠人情」吗?

    「也差不多快要追上了。」

    净眼机的天宙眼发出红色光芒。他正从操控直升机的人工培养脑及外部感应器接收情报。为了让火乃香也能听到，于是声音透过机内广播放送出来。

    『识别编码，确认。「交战中」的自动步兵是STW9000「苍蓝杀戮者」和STW9000改装版破坏者Ⅱ号。』

    「破坏者Ⅱ号是?」

    「是二号机。」

    「量产了吗！？」

    净眼机摇摇头：

    「其实我也还没有接到完整的报告。不过，似乎是把它看作试作二号机。菲拉梅丽奇应该已经下达解体的命令才对」

    特殊战略兵器研究所被破坏者Ⅱ号化为废墟的事实已经传到净眼机这里。不过他还不知道破坏者Ⅱ号的诞生过程。在安波隆商城接到连络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二号机的存在。

    『接近空战范围。』

    「看来再接近会很危险。」

    火乃香跑向固定在输送直升机仓库里的PSP。

    「请把高度尽量降到最低，我要出动PSP。那孩子应该在那附近才对。」

    她钻进装甲中，开始启动。

    「你不要来比较好，退到安全的地方。」

    在关闭前方装甲之前，火乃香回以净眼机一个笑容。

    「别乱来啊。」

    「不要跟波奇讲一样的话啦!」

    输送直升机依净眼机的指示，尽可能降低到几乎碰触到地面的高度，打开后方舱门。火乃香从停在半空中的直升机上出动PSP，着地的同时启动推进器，利用滑翔移动朝两具自动步兵而去。目送机械钟甲离去后，直升机再度升空。

    嚏嚏嚏嚏嚏

    在智慧型步枪的枪声响起前，「苍蓝杀戮者」扭转机体。紧急煞车往横向回避的装甲与灼热的穿甲弹擦身而过。

    轰!

    刻不容缓增加推力。加速。它以飞行装置为支点急转身，藉由惯性滑行的同时用单手回击。为了回避行进路线上的子弹，这次换成破坏者Ⅱ号紧急改变方向闪躲。

    酷似的两具蓝色装甲体，为了绕到彼此的后方而交错着飞行轨迹，看起来就像是互相纠结成一团。

    （好强）

    二号机似乎对「苍蓝杀戮者」的攻击不屑一顾。虽然机型相同，但破坏者Ⅱ号的机体是改装型，硬体设备本来就是以「苍蓝杀戮者」的强化版为目标。动力系统的最大功率、感应器灵敏度、装甲强度，一切的一切都高出初代机许多。

    最重要的是，破坏者Ⅱ号有着旺盛的杀戮冲动，而那是「苍蓝杀戮者」现已失去的。就如同战略研的拉尔古跟净眼机所提过，那个人工培养脑只有于实战才能发挥它最大的战斗机能。

    （不过!）

    「苍蓝杀戮者」毫不犹豫。保护雫就是保护自己。它深切感受到，以杀戮为目标的战斗，即使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成为以守护为目标的战斗，结果还是必须要战斗才能存活下去。

    嗡嗡嗡嗡嗡嗡

    两具自动步兵旋转着垂直升天。两具飞行体高速移动着，而且由于人型机械「擅于应变」此一特徵，彼此妨凝着瞄准。若是层级再低一点的自动步兵就无法办到这地步，但那是最高水准的两具。一方要压倒另一方很难，当然，遮蔽装置也近乎无意义。

    （不）

    「苍蓝杀戮者」突然将应该派不上用场的遮蔽装置启动了。双方都具有能将遮蔽完全无效化的特殊感应器，因此顶多只能做到肉眼也就是光学感应器无法捕捉到的程度而已。而且启动遮蔽装置将会对发电机增加负荷，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减速甚至会被破坏。

    「苍蓝杀戮者」抱着过热的觉悟解除出力限制器。一瞬间，推进器生成了爆发性的加速度。察觉到这一点，破坏者Ⅱ号刻意采取与「苍蓝杀戮者」面对面的路线，打算在交错时反转，从其背后发动袭击。

    透明化的「苍蓝杀戮者」和装甲暴露在外的破坏者Ⅱ号擦身而过。在两者最接近的那一刹那，「苍蓝杀戮者」猛烈地挥动左机械手臂。虽说很接近，但还是有一定的距离。对于高速飞行的物体来说，不管跟多么微小的异物撞击都有可能会造成致命伤。但是它越过了应该保持的安全距离，用某物敲击到破坏者Ⅱ号的装甲。

    铿!

    因为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关系，两人都大幅往外弹开。两个人的差异就只是一个事先知道会有这样的状况，而另一个出乎意料之外，这两种心理状态的差异而已。

    在失速落下的破坏者Ⅱ号试图恢复平衡的期间，「苍蓝杀戮者」将因为撞击而停止机能的左机械手臂及握着的近距离格斗战用的电击棒一起切断。破坏者Ⅱ号完全没有想到在空中战当中竟然会被格斗用武器攻击。「苍蓝杀戮者」就是为了要隐藏住电击棒才刻意启动遮蔽装置。

    解开遮蔽的「苍蓝杀戮者」，冷静地看着眼前的敌人，拙下扳机。破坏者Ⅱ号还没来得及加速闪躲，装甲就被穿甲弹贯穿。虽然动力中枢没有被直接打中，但一部分的飞行装置被破坏，步枪也掉落了。

    认为破坏者Ⅱ号的战斗能力已被完全剥夺也只是一瞬间。它将半坏的飞行装置的推进器全开，强行拉起机体。「苍蓝杀戮者」反射性地举起步枪，而破坏者Ⅱ号就在它眼前突然倒转过身。

    「等等!」

    「苍蓝杀戮者」虽然注意到破坏者Ⅱ号的意图，却为时已晚。将出力提到最高的破坏者Ⅱ号头朝下、急速降低动力，在没有任何缓冲的情况下直接冲撞干硬的地表。蓝色装甲扭曲变形，四肢四散各处。

    「苍蓝杀戮者」沉默地俯视二号机的残骸。

    对破坏者Ⅱ号来说，胜利等同生存。当明白败北的那一刻，它也瞬间丧失生存本能。就像拉尔古所说「尽可能地杀戮，输了就死」的命运，它亲自实践了这点。

    「苍蓝杀戮者」不知道该对死者说什么饯别的话语。单手的自动步兵缓缓改变方向，飞回雫所在之处。在它看见伫立在少女身旁的机动兵器，瞬间采取备战姿势，不过马上注意到那并非敌人。因为它认得火乃香的PSP。

    因为缺了左手臂，所以它着地的时候有一点不稳，雫马上过来紧紧抱住它。虽然没有哭泣，但肩膀却在颤抖，似乎很努力地忍耐着。

    「这样不行耶。」

    从PSP出来的火乃香用说教的口气讲着。刚才发现雫的她，为了以防万一，保持着装的状态备战。

    「我才刚把这孩子还给你，怎么可以放着不管呢?」

    「我没有要抛弃她。」

    听到这句话，火乃香露出浅浅的微笑。

    接着传来微弱的螺旋桨声音，净眼机所搭乘的输送直升机现身，着陆于相对而言较平坦的地方。从直升机下来的净眼机仰望炙热的骄阳，眯细眼睛：

    「晒太阳对皮肤不好。」

    「我才不想被你这样说!」

    火乃香耸耸肩。净眼机的说话方式实在很像波奇。

    净眼机从容不迫地走向雫。看到他金黄色的双眸，雫害怕地躲到自动步兵背后。

    「就是她吗?」

    火乃香点点头。仔细想想，亲眼看过雫的「THETHIRD」，在这之前只有亚雷克瑟。

    净眼机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向雫招手。发现即使呼唤她，她也不过来后，净眼机向火乃香使了个眼色。火乃香虽然不知道净眼机想做什么，但还是接近雫。在来到这里时，她确认少女还记得自己。

    「不用怕喔。」

    雫抬头来回看着「苍蓝杀戮者」和火乃香后，战战兢兢地走向净眼机。男子伸出手，将手掌放在滑顺的亚麻色头发上，同时天宙眼开始高速闪烁，似乎在调查雫的内部。

    「哦」

    不久后，他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啊?」

    「想听吗?」

    「你不打算说吗?」

    净眼机露出苦笑。他感觉要是不乖乖招来就会挨斩与其说被斩，倒不如说是觉得会被咬。

    「在她的记忆体里主要有两种资料。一个是『天使之翼』的操控程式。她就等同于那程式的中枢系统。」

    「另外一个呢?」

    「虽然我不太了解但那的确定为了控制她的飞行能力的飞行程式，错不了。」

    「这没有什么好不了解的吧?她之前不是飞了吗?」

    「如果把她当成『天使之翼』的一个构成零件，这样的程式应该是不需要那种机能。有关于『天使之翼』的情报是以软体的方式组装在内的，但这个飞行程式很明显是后来才被附加上去。」

    火乃香一脸疑惑。

    「无论如何，那都是高密度、大容量的资料。也因为这两项的原因，她的记忆体才几乎没有剩余的空间。」

    「原来如此所以记忆才」

    雫的记忆容量已经用到极限，只能再记取一些片段，无法将事物系统化地记起来。要留下什么、要忘记什么，大概是连雫自身也不明了的选择意识所决定的吧。

    「我还是无法理解。这个飞行程式竞被放在优先于『天使之翼』的位置。」

    「什么意思?」

    「在飞行程式正常运作的时候，『天使之翼』的资料就无法使用，这样的优先顺序已经被确定好了。这是」

    「不要战斗的意思吧?」

    无意间说出后，火乃香再次确定地补充：

    「没错。不用战斗也没关系只要在天空飞翔就好了!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净眼机注视雫片刻，不久后叹了一口气。面对惶恐不安、来回探望着三人的少女，他也只能认同火乃香的想法。

    「在不可能的历史当中，她似乎是『大战』末期的兵器。看来制造者在得知战局也将不会改变的情况下，更没有让『这个』投入战线的想法。」

    说话的同时，净眼机不禁感到不对劲。在无法得知制造者的机器人当中，竞藏着不知是哪个人类的想法。她就在这里，事实无法否认。那么她到底是从何处而来的?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两个?」

    净眼机回过神来。

    「我已经听过你的说明了，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毁掉这孩子，还有那边那蓝色的家伙也是。」

    「你说『苍蓝杀戮者』吗?没想到你竟然会替它说话。」

    「你忘了吗?这家伙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火乃香故意拉长语尾。为了要强调自己的坚持，她用大拇指玩弄着刀，刀身与刀口发出铿锵的声响。

    「你打算威胁常任议员吗?」

    「我是无所谓啦只是这把刀一直嚷嚷着让我喝血让我喝血之类的」

    「每到夜晚都出来向你哭诉吗?」

    火乃香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没想到净眼机竟然会配合自己的玩笑话。看到火乃香的视线，净眼机不自然地咳嗽：

    『苍蓝杀戮者』，手续都已经办好了，你现在已经归属在我的直属部队之下。这次的责任都由我来承担。」

    为了让一连串的行动能在净眼机的指挥下进行，净眼机在「苍蓝杀戮者」遇到雫之前就已经完成登录手续。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这个计画而造访战略研，而唯一的瓶颈是自动步兵的能力低下。

    「那这孩子呢?」

    「她比较麻烦一点不过可以先交给我吗?」

    「交给你?」

    不顾明显表露出不信任表情的火乃香，净眼机若无其事地轻抚雫的头。似乎每个人都会想要保护她火乃香这么想。

    「你打算怎么做?」

    「你说不想毁了她对吧?」

    「没错。」

    「那么，只有一个方法了。给她『天使之翼』。」

    火乃香怀疑自己的耳朵。

    「啊?」

    「虽然不可能制造出『那种东西』，但如果有能把她当成头脑系统搭载上去的机体就好了。如果只是要重现，应该不会太难。」

    「可是」

    「不满意吗?为了安定她的情绪系统，『飞翔』这个行为似乎是不可欠缺的。当然以她现在的样子不可能做到，所以要把她的头脑移植到新机体中。」

    火乃香认真思考净眼机话中的含意。他的意思是，不可能在保持少女目前外表的情况下保护雫。

    为了让飞行程式活性化，必须要让飞行装置再生。即使给少女暂用的翅膀，结果她也只会是个在记不住任何事情的状况下持续飞行的存在。而在无法将她体内的「天使之翼」资料选择性消去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放她自由。要在「THETHIRD」的管理之下保护，似乎只能照净眼机所说的方法了。再不然就是让她的机能完全停止，将她恢复到收容在密封保护盒里时的状态，只能这么做。

    火乃香凝视雫的眼睛。

    「你听到刚才的话了吗?」

    「嗯。」

    「你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吗?」

    雫抬头看净眼机：

    「我会变得可以再次飞翔吗?」

    「没错。」

    雫向火乃香点点头：

    「我要跟这个人走。」

    「真的好吗?如果你不愿意，我跟这个蓝色的家伙都会保护你。」

    「我还想要飞。」

    仰望的紫色瞳孔中毫无迷惘。

    「对喔，你得去找到『灵魂』呢。」

    「不知为何看着「苍蓝杀戮者」，她似乎想要对立正站好在净眼机面前的自动步兵说些什么。

    「『灵魂』是」

    「嗯?」

    「不，没事。」

    净眼机擦了擦汗。气温上升了许多。

    「差不多该出发了。」

    「啊，等一下!我要把PSP」

    「你留在这里。」

    「咦！？」

    火乃香恶狠狠地瞪着净眼机。

    「搞什么鬼?你要把我留在这种地方门！？笨蛋!坏人!」

    「我已经跟你的夥伴取得连络，它正往这边过来。」

    「啊，这还差不多」

    「我也有很多堆积如山的事。如果让中枢统合府闲置太久，又会有人唠叨了。还有，你也最好不要被看到和我在一起。」

    净眼机催促「苍蓝杀戮者」和雫搭上直升机。

    「等一下!」

    火乃香叫住自动步兵：

    「我想你大概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就是那样。」

    在一旁听着的净眼机再度露出苦笑。改变自动步兵的是什么?火乃香似乎一点也没有自觉。

    「不过，给我记住这点。有被你杀害父母的孩子。如果你忘记这点」

    「我不会忘记，绝对不会。」

    「那么，快走吧!」

    跟在「苍蓝杀戮者」后面走上弦梯的雫，突然转身面对火乃香。

    「呐」

    「什么?」

    「你可以帮我跟护士小姐道谢吗」

    火乃香没有表现出内心复杂的情感，点了点头。雫继续说：

    「我还记得你唷。」

    「咦?」

    「我们一起飞翔过。在梦中，你和我一起飞了对吧?」

    两人消失在直升机里后，火乃香像是突然感到疲惫般拖着脚步走向PSP。那是场彻夜搏斗，体力或许也到达界限了。

    「火乃香。」

    「快走吧!」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火乃香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转过身来。

    「包含这次的事，在这个星球上，我总觉得好像将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你会不会有这种感觉?」

    「」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直说无妨。我从『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就觉得世界有点变调那种」

    「不对。」

    火乃香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现在不在我这里，所以我没办法证明，不过」

    「你有什么头绪吗?」

    火乃香欲言又止，犹豫了好几次之后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她无法判断该不该讲出奎斯那名黑衣男子的事。

    「现在情况还不明朗，但跟那家伙没有关系。」

    「我懂了。」

    净眼机轻轻挥了挥手，同时直升机的螺旋桨开始旋转，搭载着三人的机体缓缓驶离火乃香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PSP的装甲后躲避直射阳光的火乃香突然跳了起来。在小沙丘棱线的延长线上，看到逐渐接近的沙尘。

    「你太慢了!」

    『抱歉，路上塞车。』

    「真是的，还真是大塞车耶!」

    沙漠战车停在火乃香旁边，车外广播器传来冷酷的声音。

    『我出发的时候，医院传来消息。』

    「说什么?」

    『总之手术结束了。接下来若没有出现无法预测的变化』

    「就成功了吗?」

    『可以那么说。』

    火乃香终于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总之，她现在只想把一切抛诸脑后，大睡一顿。

    「雫呢?』

    「喔喔她走了。」

    「走了?」

    火乃香指着天空：

    「没错，她为了寻找『灵魂』飞走了唷好了好了，我知道啦!不要用非理论性的说明，对吧?」

    『不。』

    「哦?你会这么说还真不可思议。」

    『的确有灵魂的存在，我想说的就是这样。』

    火乃香感到慌张。她一瞬间很认真地担心夥伴的人工神经回路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机能不全。

    「在在哪里?」

    『在那之前先告诉我，你觉得人工智慧体也有灵魂吗?』

    「嗯嗯。」

    『那么，至少我的灵魂就在你心里。这是极为符合理论的结论。』

    火乃香莞尔。看来自己似乎还不够了解夥伴，她稍稍反省了一下。

    『快点把PSP收起来。你再用那样的打扮转来转去的话，一定会吸引前来看马戏团的客人。』

    「是吗?那么到时就请你负责走钢索啰!」

    『好啊。如果你帮我准备好走钢索的道具，要走几条我都奉陪。』

    「口无遮拦的家伙!」

    『因为使用后还不会减少的也就只有这个。请让我尽情地讲吧，或许还能多少让我沉浸在富有的气氛中。』

    火乃香吐舌扮了个鬼脸，踢起脚边的沙。如果夥伴的毒舌也是那个「灵魂」造成的，那么即使曝晒在炙热的阳光下也毫不埋怨、静静等着主人的PSP还可爱得多了呢她暗自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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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 像是后记的独白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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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GM「今日の空」by高桥幸宏。

    不久之前，鸟山明老师的《七龙珠》这部漫画风靡一时。在鸟山老师特殊的笔触下，以主角孙悟空为首的每个角色都各具特色，随着故事的进行逐渐迈向高潮。不管是职业漫画家还是业余爱好者，很多人都受到这部作品的影响：这么断定也没关系吧）。

    我星野亮当然也不例外，很轻易就陷下去了（有点不好意思）。那么到底对我而言，在那部作品里有什么迷人的要素呢?

    可以直接作为动画脚本的分镜?YES。

    细致而夸张的角色设计?YES。

    不过，其实最吸引我的是超战士们其中一项惊人的必杀技。在故事的中段到后半时，已经变成角色们理所当然的能力，也就是「舞空术」。这个能力是利用气的力量飘浮，进而自由自在飞翔于空中。起初光是要浮在空中就很困难，到了后来，每个人都拥有如同ICBM洲际弹道飞弹般的强劲推力，能够飞到世界各地去。

    虽然最后孙悟空练就了堪称终极移动技的「瞬间移动」，但对我来说，一直到最后的最后为止，「舞空术」都还是《七龙珠》最大的魅力。没有翅膀、没有螺旋桨也没有火箭引擎，就这样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下一个瞬间已经身在云端。几乎所有参加战斗的角色，都是因为得到这样的飞行能力，而将战场如同字面形容的一样扩展到无限遥远。恐怕包含我在内的多数读者，此时想像力也同时解放到蓝天的另一端了吧。

    因此，在这次的《THETIRD5》里，我也尝试写了「在天空飞翔」的景象。一直以来已重覆描述过好几次，这个世界的人类被「THETHIRD」限制飞行的自由。当然这个设定也有部分是由于「作者为了方便」。因为假使可以自由飞行的话，像火乃香一样的「万事通」，就没有必要很费力地花长时间在城镇与城镇之间移动了。如此一来，故事的根基也会产生动摇。

    为了让人类保有某种程度的科学技术，同时避免重覆「大战」前的愚蠢行为所以「THETHIRDD」才订立「技术禁止令」。那是作者为了在故事中添增某种不自由的要素而设置的制约。

    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这次还要刻意描写「飞翔」呢?

    大概是因为我想要描写看看自己的天空。从以前对「舞空术」抱有强烈幢憬时开始，我就想着总有一天要在自己的故事中展现那样的景象嗯，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书名里也有提到的「另一枚翅膀（注：原文书名中的「ハーフウィソグ」意即「另一枚翅膀」之意）。不仅是我，若故事也可以成为读者们的另外一枚翅膀，那我就毫无遗憾了。

    BGM「Your」by齐藤由贵

    回到正题，这次的《THETHIR口5》稍微有点不一样的趣味。如果要说是什么的话，就是没有「那个」，然后「这个」是主角。

    原本这个故事预定是写成以「雫」为书名的短篇三部作。在故事的时间背景上，火乃香扮演完美的配角，在那样的情况下层开整个故事，这样不是很有趣吗?

    然而当我在写完第一部的时候，突然「喔!」地想到了。如果要问我是在「喔!」什么，大概就是「不写这家伙很可惜啊」这样的「喔!」如果继续写下去就可以越写越多，不不，光是写下就会让故事变得有趣，就是这样的灵光乍现。

    在前一本《THETHIRD4》结束之时，我正好冒出「让火乃香稍微休息一下吧」的想法。不是因为火乃香出现太多而想要收敛一下，而是为了让她在肉体和精神上都能达到最佳状态，因而需要充电的时间，不是吗?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喔!所以这次的作品让别人当主角，让她休息一下也可以说是作者的一片苦心。

    嗯，一开始是预定那样。

    看到这里，担心「咦?那么小香香很少出场吗?」的人也请安心。当我写完最后一行时，注意到的不是别的，正是「这终究还是火乃香的故事」。真是打从心底深切体会到这个女孩的向心力呢!小说家和漫画家常说「角色自己动了起来」正是如此。这个女孩不顾父母的担心，自顾自地往前冲了。

    真是拿她没辄啊，因为她是火乃香嘛。

    BGM「TheRainbowSong」by种ともこ

    让我改变一下话题。大家看过于《ragonMagazine》连载中的短篇了吗?因为或许有一些难以理解的地方，所以让我来解释一下。

    正在连载的故事，不管是发生的舞台或是时间都没有固定的法则。长篇故事通常都会从土到5这样照事情发生的顺序撰写，但短篇就没有这个限制。姑且以长篇也就是本篇为基准，偶尔说说过去的事，偶尔说说未来的事，跳跃式地去描写。

    在那方面，我的想法是不要做太明确的说明，直接动笔。「这个故事大概是比这个故事再之前一点发生的」只要像这样隐约知道就好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可以确保自由创作的空间之外，更重要的是，可以写一些在已经决定好顺序的长篇中无法提到的东西。请把这个观念放到脑海里的某个角落，尽情享受短篇连载吧!

    嗯现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七月（注：此指日本当时的出书时间）。因酷热而恍惚的脑袋瓜里，人格、记忆，一切都像是要流走一般，总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悲伤（有那么夸张吗?）。这本书发行的时候大概已经入秋转凉了吧?快点给我转凉!不转凉我不依啦!抱歉，我迷失自我了。

    虽然总觉得好像有些别的东西要写，可是我已经无法进行系统性的思考了。嗯是什么来着啊，对了!

    「冲吧!无敌铁金刚!」

    才不是这样。在成为致命伤之前，也差不多该落幕了。

    啊，我现在想到了!跟《THETHIRD》同样由富士见奇幻文库出版的秋口ぎぐる老师的《并列生物工程（注：原名《并列バイオ》，此为暂译）》十分有趣，请务必去看看（绝对不是因为出版社要求我宣传，或是我跟他家住得近之类的理由，所以我才提的喔）。我真的很喜欢那种风格。身为长篇奇幻小说大赏的同期获奖者，我也必须要打起精神来努力。

    BGM「苍氓」by山下达郎

    最后，这次的《THETHIRD5》能顺利成书，完全是靠负责这本书的编辑K，如果没有编辑K的帮忙，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真的非常感谢。今后我们也会和负责插画的后藤老师三位一体、一起努力，各位读者请多多指数!

    话说回来，在设计这次的特别角色「雫」时，我们三个异口同声说的话是

    「不可以画成玛露琪（注：玛露琪（マルチ/muiti,HMX-12)为Leaf/AQUAPLU在一九九七年出版的PC美少女游戏「toheart」中的角色，为猫耳娘的始祖之一）！』

    让我们来期待下一次吧。

    二000年夏星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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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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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短篇集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月下冰刃——Sharp Edge，Round 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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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气凝结。

    她知道空气也会呼吸，会因为些微的气温、气压变化而时常流动、脉动，并循环着。

    再加上各式各样声音、光线、气味等感觉信息，大气就如同生物般不时改变己身的面貌。

    （空气死了）

    她心中自忖。就算不是这样也是呈昏迷状态，或者是假死在装死吗?无人能够扼杀空气，即使那家伙也一样。如此一来，这个夜晚就是在装死了。停止心脏跳动、屏住呼吸，持续等待一切终结之时

    （我在想什么啊！？）

    在黑夜的干燥沙地上，她突然这么想。就在她俯卧地面并贴在地面上，用视觉和听觉，还有另一个感觉寻找着的同时。

    目前可不是适合多愁善感的状况。事实上，紧张感滴水不漏地武装着她的全身，若是放开理性这条缰绳，就算立刻全身颤抖起鸡皮疙瘩也不奇怪。

    她的左手感到疼痛，上臂有撕裂伤。虽然暂时缠绕着止血带，汗水还是会渗入伤口。

    伤口比想像中浅，出血也很少。

    （在那里不在那里在那里不在那里）

    无法确实集中精神。平常可以毫不费力判断的事物，现在却十分模糊到难以捕捉。正如同从指间滑落的沙粒，越是用力握紧，就越会从缝隙间零落。

    这不像自己她如此作想。是伤口的疼痛夺去冷静的判断力?还是那家伙的存在所造成的?

    迟疑将会混乱判断能力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但也仅止于理解而已。虽然知道却无法控制自己，果然受到情感的影响还是太大了些。

    呼

    她从胸腔吐出一口郁闷的气息。察觉到若是继续这样一动也不动，那么什么都无法开始而这也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她灵巧地从原来藏身的阴暗巷弄跑出，来到空无一人，也没有路灯照耀的街道。

    皎洁的光晕是照亮这条街上唯一的光芒。

    月光。

    死亡与安逸的影子充斥整个世界，将她的身影鲜明地刻划在黑夜中。乌黑的短发即使在这样的深夜中仍旧闪耀光泽，裸露在坦克背心外的双臂紧实，光滑的肌肤下，有着如同钢缆般自然却不造作的肌肉。

    隐藏在军用长裤和军靴下的下半身，多半有经过充分的锻炼，从她的动作仅仅只是步伐便可明显推敲。她踏在覆盖沙子的生物建材制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丝毫脚步声。

    她的年龄大概十六、七岁左右。

    左手握着有着特殊弯曲弧度的细长棒子，除此之外没有带任何东西。额头上系着头带，比起黑发，暴露在月光下的黑瞳闪耀更动人的光泽。就是这么一个人正独自伫立着。

    她环视四周，不消片刻后便缓缓迈开步伐。

    这是条宽敞的大路，两边直立的低矮建筑物几乎都只有两层楼高，再高也不过四、五楼。但因为高低参差不齐，无法看穿到远处，所以即使屋檐或是屋顶上躲着人，从下方也无法得知。

    她走在道路的正中央，从步伐中完全感觉不到她内心的紧张感。要是没有这股被异常寂静所支配的空气或是没有从她左手臂伤口渗出的血腥味，她的身影只不过是个在月夜下悠哉散步的边境少女罢了。

    风流动了。

    死去的大气不应该会移动。几乎在少女感受到风流动的那瞬间，她不加思索地压低身形。零点数秒的时间后，一个黑色的坚硬物体斜切过她的头部方才所在的位置。

    呼!

    她猛然吐一口气，仅靠手臂的力量，用伏地挺身的预备姿势迅速往侧边移动。随即一道猛烈的追击袭向地面，就像是追逐着她的残像一般。

    一击，再一击。对于黑影穷追不舍的攻击，她都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如果有其他人在场的话不，就算有，大概也无法用肉眼辨认出这两人的攻防吧。即使在白昼的光线下也一样难辨认。

    仿佛从建筑物上降下，现出身形的人影，其动作不论速度或是准确度都已经超越人类的范畴。

    那么，能够一一闪避的少女又是什么呢?仅依靠着若有似无的纷乱动静，就能看透黑影奇袭的她到底是谁?

    她以支撑在地上的右掌为支点回转，利用离心力及天生的瞬问爆发力，往后方大大跳了一步。

    那是为了确保距离。哪怕只有一瞬间，只要对手的攻击产生缝隙，就能够进行反击。！？

    当她的双脚踏到沙地时，黑影逼近眼前。黑影以和她的跳跃同样的速度追了上来。

    只不过，下一秒尝到惊愕滋味的是黑影。

    恐怕连少女都看不清本身右手的轨迹吧。那是脱离意识控制的反应万念皆空。

    铿

    那不只是钢与钢摩擦撞击所产生的声响，更像是藉由生死来回归寂静的声音。

    从少女左腰闪过的一道银光，将月光撕裂的同时也斩断对手的左肘。下一个瞬间，又已回复成黑色的棒状物体。

    居合斩。从黑鞘拔出的刀在斩断目标后又回到鞘中。少女的拔刀术已达非人般境界迅速且绚丽。

    沙

    被斩断的前臂掉落地面。少女打算再挥一刀而向前进，却突然维持拔刀的姿势呆立。

    黑影恰如无视惯性作用，流畅扭转身体后，跳离少女的刀口。

    两人保持数公尺的距离面对面，虽然此时要拉近距离可说是轻而易举，她却不知为何没有那么做。

    这是敌人首次停下动作，不过看到的仍旧是个黑影。覆盖住全身的钟甲一片黑色，没有涂上迷彩色保护，是因为那是尚未进行正式配备的测试机。

    你是

    她似乎想说什么，不过黑色钟甲人影转身一跃，跳上右手方的建筑物。建筑物有四层楼高，距离地面少说也有十多公尺。

    她反射性地打算追上去，但又倏地停下脚步。仿佛从刚才到现在都一直停止呼吸般，吐了一大口深深的气。

    接着，背后猛然出现震动声响。声响迅速接近，不到一分钟后，巨大的影子便从黑夜中现身。那是一辆坚硬的沙漠战车，没有打开任何灯源，停在少女的正后方。

    火乃香?

    从具有双方通话功能的通信器上传来呼唤少女的声音。虽然像是男子的声音，却莫名冷淡、尖锐那是战车的组员吗?

    波奇，你也太慢了吧!

    抱歉，追踪花了点时间。

    做这种事还真累人耶。

    她火乃香倚靠在战车的外壳旁嘟囔着。

    我不听你发丰骚。

    偶尔也听一下嘛。

    她用没有持刀的手拍掉身上的沙，但由于弥漫在沙漠夜晚的湿润空气，使得尘埃几乎都紧紧附着在衣服上。

    状况如何?

    我左手受伤，它也是左手。

    平分秋色吗?

    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呢?

    火乃香轻轻一踢自己砍下的敌人左手臂。令人不禁毛骨悚然的平滑断面没有流出一滴血，取而代之是蓝黑色的冷却液和金属材质的组织片四散。敌人并非人类，断臂对它造成多大的伤害呢?从它脱离现场时的动作完全无法猜测。

    我可是活生生的人喔!

    火乃香将手覆盖于系在头带的额头上，仰望悬挂在夜空中的圆盘。在这空无一人的沉默街道中，时间仍旧凝结不动。

    型号：TRX-3192。

    名称：V式半自律型装甲自动步兵体。

    用途：通用测试机（攻击型）。

    规格：增量型人工培养脑（-03）标准装备。

    由于主动力装置输出功率不足，省略遮蔽装置。

    报酬呢?

    火乃香背靠在硬沙发的靠垫上，悠闲地翘着脚。坐在她对面的壮年男子似乎不打算责备火乃香的态度。

    你从刚才开始就只提那个呢。

    喔?是吗?

    她故意将眼睛睁大，嘴角浮现恶作剧般的笑容。

    少女就像是沙漠的风。当曝晒在炙热的阳光下时，感觉到的人们都会顿时放松并绽放笑容就是那样的风。

    总之我很穷。你特地把我叫来，要是连个车马费都不肯给付，那要怎么谈下去?啊，我是要现金喔。

    男子这座城镇的最高负责人，迪格里斯用温和的苦笑回应。

    这里是达斯六号新市镇，是个浮现在沙海中的中型城镇。火乃香和伙伴波奇是在两天前的黄昏一起抵达这里，他们将沙漠战车停放在公营停车场，接着来迎接她入城的就是迪格里斯本人。对于这个之前也见过好几次的熟面孔，火乃香瞪大眼睛吹起口哨。

    不过啊，就连行政长都亲自出来迎接了，我还真是个大人物呢。

    那只是小意思，毕竟因为我方的关系让你急忙赶来这里。要是由我方行动

    就不需要多余的经费。

    火乃香露出白净的牙齿微笑。

    嗯，客套话就到这边，让我们进入正题吧你要我破坏什么?

    这个任务没有嘴巴上说浔那么轻松火乃香进入这座空城时便有这种感觉。虽然早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但实际进入作战行动后，这想法变得更加明确。

    她无法顺利掌握对手的动向。虽然的确听说过，边境查察军内部有尚未配备的自动步兵测试机，但在没有得到详细的规格资料的情况下，只能从既有的机器人兵器中推断出目标的动作速度，如今却怎么都拿捏不准。

    （还好没有遮蔽装置）

    人型的机器人兵器自动步兵一般都会装备一种称为遮蔽装置的透明化系统，但这次的对手没有。不过由于谋求轻量化、高硬度化，单体的战斗能力理所当然相当卓越。

    潜入城镇中还没经过太久的时间，她便亲身了解到这点。

    嗯，那么支援就麻烦你啦!

    这么说完，离开战车约十分钟后，火乃香用让人联想到猫科肉食性动物的脚步穿陵在阴暗的角落间。

    伙伴波奇操控的沙漠战车不，应该说战车本身就是波奇本人。它的本体收纳在战车的控制中枢，不管是动力系统、传动轮、兵装等，完全掌握全部的系统。它是个有着战车外表的人工智慧体。

    那个伙伴用引擎声最低的静音迎敌模式行驶在街道中，收集战斗情报传送给火乃香。

    依据状况，有时也会自行采取攻击行动。或者也可说是一种诱饵，比起手持一把刀的火乃香，自动步兵的人工培养脑应该会判断沙漠战车带有更高的危险性。然而这次的对手却是非武装的自动步兵，在连一把枪都没有配备的情况下会以谁为目标呢?答案已经很明显。

    因此火乃香打算把自己当作诱饵，吸引目标上钩。

    路线B确认完毕，要移往下一条路啰。

    火乃香与伙伴分头逐步搜索敌人，移动的同时，她感到至今不太常体会到的奇妙焦躁感袭来。

    直觉发挥不了作用。

    她拥有与生俱来的独特能力，懂得读气，可以感受自己体内及外部的气流，甚至加以控制。她原本就有这样的特质，而在修习拔刀术的过程中又再急速扩大。那是种可以称为生体三次元雷达的特殊能力，在状况好的时候，几乎可以完全不需用到视觉。

    今夜不是状况不佳，以状态来说很普通，紧张感反而让身体机能缓缓提升。

    （是什么呢）

    用第六感搜索周围的同时，她因为感觉模糊而不知所措。她很清楚目标就在这个城镇里，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以及如同薄刀般的杀气。

    只是，总觉得那跟自动步兵的触感有些不同。她在脑中反覆思索着事前得到的少许情报。如果资料属实，敌人至少不是单纯的自动步兵，但！？

    她突然转身。九成是靠自己的意志，但剩下的一成是由于突发性地冲击波的力量。从狭路中冲出的黑影如同疾风般奔驰而来。

    当她感觉到左上臂的强烈疼痛的瞬间，火乃香顺着力量的方向转身，流畅地转了一圈。虽然一部分靠强迫，但火乃香的动作奇迹般地保持了平衡。

    破!

    长刀在彼此擦身而过的同时自然出鞘，使出居合斩。火乃香在得知闪过之前，下意识以滑行的姿态往前冲。通常面对只身袭击的对手，她几乎不会追击，因为大多数都是一击致命。现在进行的追击只是本能产生的行动。

    （好快!）

    然而伴随往前踏步拔出的一刀却挥空了，甚至没有稍微擦到对方。能够目视火乃香的拔刀的人不多，不过目标的速度比其中的还要快。

    啧

    火乃香咋舌一声。没有下一次攻击的机会，因为黑影就跟出现时一样，唐突地撤离现场。不论攻击或逃脱的技术都令人赞叹不已。

    火乃香待在原地，从口袋中取出绷带缠绕住左手臂。刀不离身，仅用右手和嘴巴灵活地完成紧急处置。出血跟疼痛都不算严重，问题该说是在火乃香本身。

    心里感到强烈动摇，那是恐惧的产物。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敌人接近而让手臂被弄伤，凶器并非刀刃而是敌人的指尖。虽然没有造成致命伤，但她自认为万无一失的连续攻击竟然都被轻易闪过。

    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发生她这么想。不是自己的拔刀术不能信赖，没有成功斩到对方恐怕有别的理由。

    你在害怕什么啊，笨女人!

    郁闷地大吼后，火乃香用右手拍拍脸颊，接着压低身子，拿着刀再度开始移动。

    V式?

    火乃香手上把弄着人型兵器的照片嘀咕。眼前模糊不清的照片，即使说恭维话也不能说拍得很好。

    我没听过。

    是测试机，现在的查察军由Ⅲ式及Ⅳ式为基础构成。

    那我知道。Ⅳ式是完成度相当高的型式对吧?

    迪格里斯轻轻点头。

    在一般的搜查活动中，Ⅳ式毫无不完善之处嗯，查察军的见解是如此。

    嗯，身为行政长也很清楚查察军的内幕呢。

    真不舒服。

    不顾火乃香不满意的表情，迪格里斯继续说：

    但Ⅳ式也并非完美。姑且不论其作为兵器的完成度，在负责边境搜查之类的任务时，会被认定判断力太薄弱。V式似乎就是为了克服这个缺点而开发的机体。

    军方在边境的搜查活动主要限定于执行技术禁止令。在这个世界里，人类不被允许拥有一定水准以上的科学技术，被先端技术制造及交易规范相关基本法，也就是所谓的技术禁止令限制。查察军可说是类似技术禁止令专门的警察机构。

    遗失的是那些实验机中的其中一具，是在运送途中被偷走，犯人是这个城镇的机械工程师。V式仍在调整中，其原本就不安定的情绪系统被投入了心理性的病毒进行操控，但还不清楚是怎么样的病毒。起动时杀伤数名军方的兵士，以及一般民众后销声匿迹。

    火乃香挑起眉头：

    有人死了吗?

    市民中没有，但警护的自动步兵被完全破坏了。

    还真有不怕死的人啊。

    已经逮捕他了。他从事人工知能的研究，觊觎自动步兵的人工培养脑，因为以研究素材来说，那的确是最棒的。

    嗯嗯那么，也就是说虽然已经逮捕了那家伙，但最重要的V式却下落不明，然后你要我把它找出来并破坏掉?

    迪格里斯耸肩表示肯定：

    严格来说，委托你的工作是破坏V式。我们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

    桌上的地图是达斯六号新市镇的鸟瞰图，他指着从正上方注视的图的南侧。

    这里有一个建设中的新市镇，还没有任何人居住。在查察军的协助下，已经把它困在这里，外围也已经封锁住了。

    火乃香兴致缺缺地窥视地图。

    真没趣。

    通信器传来声音，那是在外待命的波奇。虽然它藉由通话装置听着两人的对话，却无法积极参与，因为通信器发出的声音非常微弱。

    我知道。

    火乃香低声回覆后，转向迪格里斯：

    你刚刚说查察军的协助对吧?

    怎么了吗?

    这家伙是军方的问题。最新型的兵器失控，军方本来就应该要采取行动对吧?为什么会说是协助?

    迪格里斯静静地凝视火乃香，突然像是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般，撇开了视线故作咳嗽状。

    我不想对你隐瞒什么，接下来说的话请不要公开。这确实是军方的丑闻，牵连到市民也受伤。不过，暴走的并不是自动步兵。

    什么?

    民间的机械工程师私自制造的人型机械失去控制，在军方介入前，希望最好由我们处理。在这样的案例中，倚赖军方的力量是最后的手段。

    那是对外的官方说法吧。

    要为军方保留面子啊。

    真是无聊，让人不舒服的工作。

    对啊，可是我们不得不全盘接受开出的条件。因为跟技术禁止令有关，要是被刁难，对整个城镇进行强制搜查的话，会影响到市民的生活。

    因为不想被揭疮疤嘛。

    那不是讽刺。不管哪个城镇多少都会有一、两种超出技术禁止令限制的技术。导致旧世界灭亡的大战已经过了数个世纪，但是人类的生存基础至今仍然很脆弱。分散在沙漠化环境中的居住区，经常与内外所抱持的各式各样任务奋斗而活动着。

    我觉得你在附近真的很幸运。但是对军方来说，对于佣兵或是像你这样的万事通抱持存疑的态度。就像你所说的，背景并不单纯。如果不喜欢的话

    您真的是名优秀的行政长，很会引人上钩嘛。

    你要接吗?

    她对伙伴的声音点了一下头：

    就做做看吧。毕竟如果在这附近没有工作上门，我们就要入不敷出了。

    那倒是真的。

    你闭嘴啊我不是在说你。

    火乃香绷紧脸皮，对迪格里斯露出谄媚的笑容：

    既然决定了，就尽快开始吧!那么，迪格里斯行政长阁下，请把你所知的部分都告诉我然后在那之前，请先给我正式的契约书。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火乃香在达斯六号新市镇中心摸索而前进时如此细语。

    总觉得有人在窥视我。

    是那家伙吗?

    也包含那个。

    也包含?

    嗯例如嗯

    火乃香的右手消失了。看起来像是消失，其实是握住爱刀的刀柄。铿一声，响起一道微弱的声响，那是刀回鞘的声音。

    有东西掉落到地面的声音。着地后才现身，那是个像人头的椭圆球，被砍成两半。

    是军方的探查机械啊。

    不在现场的波奇，似乎提升了远距离物体感应器的灵敏度，看出被砍之物的真面目。不过，由于军方的最高级机密遮蔽装置，在被砍成两半之前，它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停止运转的探查机械突然冒出微薄的白烟。装设在内部的保密装置自燃将系统烧毁。

    搜查机械?是偷窥狂吧。

    火乃香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般侧头：

    还有，不只一具。

    还有军方的监视啊，我们还是真不受信赖呢。

    这也没办法，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个小女孩。都做了如此万全的准备工作，如果还让它逃掉不是太惨不忍睹了吗?

    火乃香烦躁地摇摇头：

    即使如此也太烦了!

    是因为对火乃香的本事产生警戒吗?其他的搜查机器人似乎朝天空撤退。虽然波奇无法感应到，但火乃香一清二楚。正是因为知道她这个特殊的能力，迪格里斯才敢委托这名年仅十七岁的少女工作。

    哪里烦躁?

    什么?

    话中有刺。她自己也注意到了

    抱歉。

    真不像你。

    波奇的语气听起来毫不在意，用人工智慧体的冷静语调继续说道：

    这不是那么困难的工作，而且老早就把它逼到穷途末路了。今晚真的有些奇怪。

    我也这么认为。

    她试着用右掌碰触额头。头带下方，刚好位于额头正中央的地方正传来阵阵刺痛，就像是微弱的电流不断流过一般。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每个地方都感觉得到那家伙。

    敌人只有一具。

    我知道，不过

    火乃香思考着该如何表达。

    有敌人的感觉，不过那并不在这个城镇的任何一点，而是整体空气微薄平均地弥漫着目标的气味，就是那种感觉。城镇到处都已经呈现饱和状态，只要随便戳一个地方，敌人就会结晶化。那家伙袭击了火乃香，随即又立刻融合在空气中。

    真是无聊的担忧。但是左手臂的痛楚并非幻觉，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可以解决了吧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我不想死

    那当然。

    嗯?

    火乃香反射性地回问：

    我刚才说了什么?

    别再自言自语了，赶快把工作完成吧。如果变成长期战的话，对我们不利

    等一下，呐，波奇，我刚才在自言自语吗?

    没错。

    我说了什么?

    我不想死。

    火乃香感到自己心跳加速，她没有刚才自言自语的记忆。但既然伙伴有听到，那就代表自己一定说了吧。那不重要，问题在于内容我不想死。或许的确是那样，只要是生物，就一定都会有这想法。无意识间说出的独白，以现在火乃香的心理状态来看也很合情合理。

    真的吗?

    不对。

    火乃香出声回应内心的疑问。在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在纠缠着，从进到这个新市镇后一直持续不断的烦躁感、集中力的缺乏、模糊的感觉，以及

    波奇。

    她呼唤伙伴。在她那毫不犹疑的沉着声音中，人工智慧体是否查觉到火乃香的声音跟之前有微妙的不同呢?

    在东边，不会很远。

    从你现在的位置来看东边是资材堆积场。

    大概就是那里了。走吧，波奇。在午夜十二点前搞定它吧!

    这里提到V式的人工培养脑容量比过去的庞大那具体面言有何不同呢?

    迪格里斯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规格，那是军事机密。

    我不认为只是单纯的战斗能力提升。跟肌肉力量和反射速度等都没有直接的关系。或许在做选择的时候会出现差异性也说不定。

    对手是赤手空拳对吧?

    听到波奇的说法，火乃香向迪格里斯确认。

    被偷的是非武装的机体，犯人的机械工程师的研究室里也没有武器，它本来就不是被设计来当作兵器的自动步兵。

    啊，对了。结果那家伙究竟是因为什么目的做那种蠢事?

    根据他的经历及研究资料，似乎在进行极限状态下的人工知能的反应模式之类的模拟，或许自动步兵的排除方式也在他的考量中。他是军方黑名单上的惯犯。

    那么，他动了什么手脚了吗?

    在硬体层面上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灌入比标准更强的自我保护本能

    火乃香不等伙伴，独自走在月光照映的道路上。由于路宽的问题，沙漠战车无法顺利转弯，还需要些许时间才会追上来。

    军靴的硬底一如往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即使是为了战斗而开发的调整的自动步兵体，又能维持这样的无声移动多久呢?连单一机能的战斗机械都能凌驾的少女，在她澄澈到不可思议的瞳孔中，映照出皎洁的月光。

    街道被堆积成山的建设资材分割开，在这里的生物建材还没有活性化，自我增生、自我净化、热交换等的机能都被冻结。在静默无声的黑夜尽头，这些建材仿佛像在想像着接下来要变化成的新市镇面貌。

    走到资材堆积场中央后，火乃香停下脚步，随手提着的黑鞘反射月光。

    在那边吧?

    火乃香得知对手的位置，因为她读到了气。到刚才为止都无法倚赖的感觉，现在总算回到确实的触感。

    思绪冷静而清晰，高涨的感情如今也可以用理性控制。并非没有感情，只是在感觉着热烈波动之思绪脉动的同时，仍然可以用冰冷的心拔刀。

    并不是憎恨或是无法原谅你。只是，我只能这么做。即使听到你的声音

    火乃香没有行动，现在连双眸都紧闭上。在冷硬到似乎可以敲出声响的黑夜中，不管敌人的气息或是在附近的伙伴的气息，她都一视同仁地捕捉着。高挂天际的月亮，以温柔却不带感情的光芒覆盖一切。清风吹拂过汗毛，昆虫在沙漠的某处互相交鸣出协奏曲。

    火乃香露出悲伤的微笑。

    影子在舞动。

    资材在四周堆积成山，从那某个地方跳出的人形黑影，毫无光泽的装甲吸取了苍白的月光，朝火乃香的头顶垂直落下。

    少女的脚底像是滑行般闪躲，对手紧接而来，瞄准她手臂及双腿的猛烈攻势也都一一扑空。如果被打到，必定会皮开肉绽、粉身碎骨。而火乃香在闭着双眼的情况下，以仅数公厘的误差看透了所有的攻击。

    在令人眼花撩乱的攻防中，娇小的身体突然往前冲刺。她抓住在连续攻击中说不上是空隙的空隙，拉近彼此的距离。其行动如风又似水。

    铿

    浮现在空中的银色轨迹，看得出似乎是只手臂。

    从腋下到肩口裂成两大块的身体，像是与火乃香擦身而过般往背后移动，随即倒地。

    即使受到明显的致命伤，它却仍在移动。失败好几次但仍旧持续挣扎爬起，终究摇摇晃晃站起身，踩着不听使唤的脚步走了起来。看来是打算多少远离，那位和被袭击前保持同样姿势的少女。

    不想死，我不想死不想要死

    火乃香转身后僵立原地。

    枪声响起。

    被AP穿甲弹贯穿上半身的黑色自动步兵体，如同舞动般旋转着，最终倒在地上。这次已经无法再爬起来了。

    任务结束。

    人工智慧体利用车载机枪的半自动精密射击，给了自动步兵致命的一击，随后一如往常地用冷静的口吻告知。

    真是多管闲事。

    虽然火乃香的声音很小声，波奇应该有听到却默默不语，只有为了迎接呆站着不动的少女而提升沙漠战车的马力。

    迪格里斯在新市镇区和原有区域的界线等待。他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手下。达斯六号新市镇的行政长朝坐在战车装甲上的火乃香举手致意。

    有受伤吗?

    等到战车停下，引擎声减弱后，他对火乃香关切道。少女什么也没回答，只是用眼神指了指左手臂。

    真是抱歉，我会将医疗费加算在报酬里的。

    火乃香没有回应。男子似乎无法承受视线的压力，慌张地补充：

    接下来查察军会处理，你可以回到城里休息了。可以的话，要不要先休息一阵子呢?我也有好多话要!!

    呐

    火乃香从战车上呼唤。

    因为月亮实在太漂亮了，让我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

    嗯例如是不是根本就是军方让那家伙逃走之类的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让我来做什么测试之类的不只是身为行政长的你，其实大家都知道之类的

    迪格里斯默默仰望着火乃香。

    因为这实在太难以置信了这个城镇竟然刚好有无人地区，还能把它逼到那边

    那又如何?

    那家伙不是会被逼到绝路的人。何况这件事必须对市民保密，但既然你们可以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做到那样，那由你们自己消灭它还比较快。没有必要故意多增加一个会泄漏秘密的人。

    火乃香突然将视线投向刚才回来的方向。虽然因为太远而听不到声音，那里应该已经有查察军前去处理善后了。

    如果这打从一开始就是军方的实验或许根本没有那样的机械工程师

    火乃香，我

    没关系。

    火乃香微微一笑，那是跟斩了自动步兵时同样的笑容。

    人生在世，总是会有很多不得已的事，我没有意思要为难行政长。所以，这只是我的自言自语。

    沙漠战车再度缓缓开始移动，火乃香稍微提高了音量：

    我拿到应得的东西后，就会马上离开啰!

    迪格里斯终于放松原本僵硬的表情，目送战车离开。脸上浮现苦笑，在内心低语：

    无人会怨恨沙漠之风吗

    那是少女喜欢的某个诗篇中的一句话。

    波奇。

    场所回到沙漠战车的控制室。在回到公营停车场的车内部，火乃香出声呼唤伙伴。

    怎么了?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如果是我能够回答的事。

    你那么说，我就接不下去了啦

    火乃香沉默片刻，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那个啊对机械来说，也会有害怕、痛苦的情绪吗?

    你在说那家伙的事?

    少女点点头。她坐起身来，在仪表板上托腮：

    那家伙很强喔，比起至今我所遇过的任何人都强。

    你都那么说了，那就是了。

    那家伙面临到死亡的时候几近疯狂。不想死不想死仅靠着那样的思绪战斗着。所以我才会那样觉得。

    那是强化的自我保护本能吧。由于心理的改变，将硬体的潜在能力激发到极限。

    查察军想要的是否就是那个数据?火乃香这么猜想。是否是为了看清V式的性能极限，故意破坏它心理上的平衡，再弃置到城里呢?增加对死亡的恐惧的人工培养脑，拚命否定自己将被消灭这件事。那是生物在极限状态下，时而出现的爆发性生命力在燃烧。

    为了战斗而生的战斗机械?

    但火乃香只能回答YES。如果只是单纯的有机组织和无机的零件组合而成的东西，为何能闪过火乃香的刀?为何能让她受伤，让她的精神产生混乱?

    它说过它不想死，一直那么跟我倾诉。不只是我，它对周围的所有一切，这整个世界都如此呐喊着。

    我不想死，不要杀我。我好害怕。不要接近我，不要动手。

    太过于强烈的讯息混乱了火乃香敏锐的知觉。火乃香所怀抱的恐惧及焦躁感，其实就是V式自动步兵的感觉。火乃香错以为那是自己的情绪，原来是其他人的情感，投影并复制在她心中。打算向外展开的超感应结果朝向自己，才无法感应出敌人的所在之处。

    如果没有注意到这点，火乃香现在应该还在恐惧于自己的影子，然后徘徊在那个空城之中吧。或是

    那是一种妖怪，或许那已经超越自动步兵的范畴。不过那样的家伙也被会你斩，还真是不简单啊。

    那个

    火乃香笑道：

    因为我自己也不想死啊。

    我还以为你会揍迪格里斯呢。

    我是很想揍，不过没有证据。既然是我斩毁那家伙，那么即使揍了迪格里斯，心情也不会变好。何况他又是熟客，为了之后还能接到工作，就暂时先忍住吧。

    你似乎长大一点了呢。

    火乃香鼓起腮帮子，眼神里闪耀着愉悦的光芒。在她脸上，丝毫看不出今晚经历过死斗的踪迹。

    那么，刚才的答案

    不予置评。

    咦，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为一个小女孩可以理解我高尚的心理反应模式。

    哇，还真敢说耶!

    火乃香一阵呆愣，下个瞬间又放声大笑道：

    嗯，就先那样吧。那么，在天亮前我要先睡一下。不高尚的精神如果不作点梦，那可撑不下去。

    火乃香走向控制室的后方，打开通往车舱的门，冷淡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祝你有个好梦。

    谢谢。

    火乃香将身后的门轻轻阖上。沙漠战车笼罩在月光与沉默下，在缓慢的时间推移中，沉入片刻的休息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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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那些日子的回忆——Old Days Mem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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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子绝对不会哭它曾经这么认为。不管发生什么事，身处多险恶的环境中，那孩子也一定不会流泪。然而对于这确切观察的记录所做出的分析，它没有特别的感慨，因为它不具备哭泣的机能。那种行为或是现象到底含有什么意义?它完全无法理解。

    至少对当时的它面言是如此。

    嘿，你看吧!

    少女从沙漠战车的上方车舱罩探出身子，摆出胜利的姿势。当她握起拳的同时，对有双向通话机能的通信器自夸道：

    我就说有水的气味吧!我的嗅觉可是无庸置疑。

    我没有和你唱反调的记忆。

    什么?没有吗?

    少女火乃香一瞬间像是在思考般蹙眉，接着滑进战车的控制室里，关起头上的车舱罩，确实地反锁。从她流畅的动作，可以看出那是她用身体记起来的习惯。

    怎么总感觉你一直都在跟我唱反调。

    那是因为你平时的行为太糟糕，如果有罪恶感的话或许还有救。

    哼，随便你说。

    丢下一句几乎没有意义的话，她走向后方的车舱。她从固定的置物柜中拿出大毛巾，还有和她现在的穿着几乎完全一样的坦克背心及一套内衣。

    你要出去吗?

    这次的声音不是从通信器中冒出来，而是透过车内的广播直接传出。声音的主人是火乃香的伙伴，也是统筹沙漠战车全体系统的人工智慧体波奇。

    你有意见吗?

    火乃香瞪了波奇的眼车舱内的监视器一眼。

    如果你连冲澡都不让我去的话，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哭给你看喔!

    那只是在消耗水分而已。

    波奇冷静地指出。人工智慧体不懂得幽默及开玩笑其实不全然如此。虽然不太常表现出来，但它们的确具有独特的幽默感，只不过跟人类相比还是有些差异，所以听者很难分辨到底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嘿嘿，不就正好有可以补给的地方?

    火乃香露出奸笑。这名万事通少女，直到昨天为止都还以护卫的身分跟随着一个沙漠商队，在目的地和其他的同业交接后结束工作。由于有些空闲，便驶离原本的路线，试图来到平常不会造访的沙漠深处，她在那里找到的是

    啊啊真舒服。

    火乃香从完全气密构造的气闸走出，在照射着刺眼阳光的蓝天下漫步。她看着眼前的风景，大口地深呼吸。虽说是沙漠，但不是在沙丘的正中央，是遍布着细石粒的砾原。在茶褐色的荒野中，镶嵌着完全不同的色彩。

    绿色和蓝色是绿洲。在由沙及岩石所构成的不毛之地里，偶尔也会存在这样的休憩场所。地下的岩层形成含水层，将地下水挤压到地表。涌泉的周围植物群生，不仅仅是嗅觉，视觉上也感觉到放松。

    因为是第一次到这附近，请好好把场所记录下来喔。

    已经输入到地图里了。

    做得好!那么，我就先去冲个凉了，待会见啦。

    正当哼着歌的少女准备起步时，突然回头

    呐!

    怎么了?

    想看吗?

    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吗?

    啧

    火乃香的口气很粗鲁，嘴角却浮现笑意，接着便离开战车。在沙漠行中，水是不可或缺的贵重物品，即使使用到造水或净水装置，能够使用的水量仍旧有限。能够像这样在沙漠中找到绿洲，只能说是老天爷的恩赐。

    波奇目送少女走到岩石后方后，开始同时进行数个工作。首先是周遭的环境探查，为了避免危险而进行的敌人搜查行动，同时进行着包含这次工作在内的收支计算。此外还有一项，是就某种意义西言对它来说最重要的工作，在跟人类一样拥有多层构造的精神深处悄悄地执行着。

    不要跟过来!

    已经数不清女孩说过几次这句话了。她应该很明白说几次都没有用，至少它是这么认为。所以，它思考为什么人类要重复这种没有意义的行为?

    为什么一定要跟过来啊?

    因为那是我的工作。

    它波奇一边计算移动用推进器的残余电量，一边回答。装载着它的中枢系统的飞行外壳是一种小型气球，利用瓦斯的浮力，可以停留在一定高度的空中，并利用喷射装置进行移动。

    女孩仰望浮在头顶上约五十公分的沙漠迷彩色的飞行外壳，不耐烦地别过头去。女孩大约八、九岁，穿着短袖T恤及有些宽大的裤子，看起来就像是把别人穿不下的拿来修改而成。虽然尺寸有些松大，手工却很细致，可以感受得到缝制者的爱意。

    除了挂在腰后的水壶和左手握着的黑色棒状物体之外，少女没有携带其他东西。若是知道那个棒状物体是刀的话，恐怕每个人都会不自觉露出微笑吧，因为那尺寸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不过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真刀。

    你可以回去了。

    走了一会儿，少女再度抬头警告，尖锐的声音中隐含着怒气和焦躁，但那其中大部分不是朝向它，大概有八成左右不是。

    那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接到的命令是必须跟着你，要更改命令内容需要相关人士的许可。而我所被赋予的命令中指出，沃肯和蕾奥诺拉的指示要最优先处理，你的顺位在那之后

    够了!

    她非常清楚如果说到优先顺位，自己一定是最后一个。通常虽然不是如此，顺位的变更只限定于极为紧急的时候，否则仅八岁小孩的意见是不会被接纳的。

    以这个年纪而言，女孩已经十分成熟。从外表看来脑筋动得很快，其紧闭的双唇明显透露出顽固的个性。一眼就可看出她是那种只要话说出口，就不会管别人怎么想的类型，但那跟小孩子任性妄为这样的要素不尽相同。

    波奇默默计算着时间。从女孩开始走起，大约经过了一个小时。小小的足迹马上就被沙子覆盖，只剩下风吹拂过后留下的风纹，孜孜不倦地描绘着平缓的沙涛。

    在消失一个小时分量的足迹的起点，应该蹲踞着沙漠商队所有的巨大沙漠坦克车。女孩从那里跑了出来，原因只是一点小吵架。对象是身兼沙漠商队队长以及她的养父，名为沃肯的老人。

    沃肯利用扎营的时间教导女孩刀的使用方法，那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对一点兴趣都没有的波奇来说，在旁看着两人的训练是个相当无聊的工作。

    最初只是起了点小小的口头争执。对于老人严厉的斥责，少女嘟起嘴抱怨。大概是因为训练时间比平常更久，少女觉得累了吧波奇事后这么推想。

    而她的养父是这么称呼吗?双方各持己见。虽然当时藉由别人的调解暂时告了一段落，但在训练结束后仍旧气嘟嘟的女孩，仅带着水壶和刀便开始翻越沙丘行走。

    人工智慧体的它被其养父母命令作为她的监督者，理所当然地操控着飞行外壳追上去。虽然不会觉得麻烦，但由于无法理解女孩在想什么，因此有些不知所措。

    那是一个小时前的事。在女孩步行二、三十分钟后，自己警告女孩好几次要她回去，无奈却毫无强制力。即使打算强制执行，气球型的飞行外壳也力有未逮。因此，总之至少不要跟丢，遂像这样一直跟随在她的头顶上方。

    夕阳渐斜，沙漠商队今晚将在这个地方过夜。自己会在哪里休息呢?波奇想着。无论如何，在女孩没有改变心意的情况下，只要推进用的电池还没用完，就不得不这样继续跟下去波奇如此分析着现状，并开始模拟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数种状况。

    波奇?

    听到车外传来的声音，它突然回过神来。

    怎么了?

    抱歉，你在睡觉吗?

    小睡了一下。

    搜索敌人和计算这种简单的工作，可以像是反射动作般机械式地完成。在火乃香出去的期间，它关闭表层意识，在识域也就是潜意识中进行着资料整理。这酷似于人类的脑在睡眠中将记忆分类的行为。总之可以换句话说它睡了，并作了一个梦。

    我突然想到，传动轮没有怪怪的吗?

    喔，你是说传动轮啊。

    波奇对于支撑着战车的每一个传动轮，个别且统一地掌握着，那叫做独立连动控制。战车在这次的工作途中不小心陷入沙坑中，为了挣脱对车体产生了些许伤害，当时对控制系统造成的负荷至今仍有残存，就像是扭到脚一样。

    对独立连动系统或多或少有些影响。

    怎么办?我来看着仪表，现在来调整?

    不，影响并不严重，只要用滤波器除去影响就好。

    波奇学习过在各种条件下控制传动轮的方法。过程中难免留下影响，若为此一一重新设定的话又会损耗学习的资料。滤波器回路就是为此使用，只选择消除不需要的部分。

    已经满足了吗?

    什么?笨蛋，我连脚都还没有碰到水耶，只是怕忘记才赶快问你。

    少女似乎是因为在意传动轮的状况才走可来。

    那么快去把一身汗冲干净吧。等一下别再把头痒之类的罪怪在我身上。

    好啦好啦。

    她耸耸肩回到泉水的地方。其实人工智慧体波奇很清楚，少女在意的并不是传动轮这种沙漠战车的驱动系统，而是它自己的状况。也就是担心伙伴的健康状态。

    虽然担心，却又常常乱来啊。

    它在内心嘀咕着。然后就照自己所说的，启动传动轮控制系统的滤波器，再一次回到睡眠状态中。

    娇小的身躯突然停下脚步。以澄澈的夜空为背景，在高低起伏的沙丘后方，女孩坐在研钵状的洼地里，仰望着由星星互相交流所化成的夜空。

    她把水壶里的水倒在盖子中饮用，不直接就口是为了正确的测量份量。虽然这是她从沙漠商队跑出来后第一次喝水，但绝对不会喝超过一杯。并不是控制剩下的水量，而似乎是那样就够了。在这个时代里，生活在边境的人们或多或少都具备能够适应沙漠生活的体质，但这个女孩的强韧也非比寻常。虽然是在这片土地土生土长，但她也只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女孩。

    呼

    将刀鞘环抱在双膝之间，女孩轻叹了一口气。以一个小孩子的体能，姑且不论她到底走了多远的距离，但似乎毫无疲态。

    喀啦

    她的旁边出现细微的声音。从停在地上两公尺左右位置的飞行外壳中，伸出一条电缆线，前端潜入了沙中。要是在这里停下来就无法再次飞行，但如果就这样停在半空让风吹动，也必须考虑到推进用电池的消耗量。伸入地下的电缆也能当作固定位置用的锚，再进一步使用内建的卷线，便可慢慢降低到坐在地上的女孩头部附近。

    女孩注意到而抬起头。

    你在做什么啊?

    就如你所看到的。

    冷淡无情的波奇。以人工神经回路为基础的人工智慧体具有复杂的模拟人格，那应该包含人类概念中的感情，但就连人工智慧体专门的心理学者也无法掌握其确实状况。跟人类一起生活越久而越深入的人工知性，其人格便会更加完整，感情的表现也会变得益发丰富这是一般面言最广为接受的学说。

    少女无法确实理解名为波奇的人工智慧体的感情。

    你打算待在这里做什么?

    被反问的少女低下头来。她根本没有想过接下来要怎么办，只是一时火大，冲动地跑出来罢了。她没有足以向波奇说明的明确理由。

    对于迟迟不回应的少女，波奇既不生气也不感到急躁，只是安静地浮在空中。实际上它真的不太在意。

    在制造出高度理论性的人工智慧体的同时，人类本身其实是十分非理论性、不可理解的存在。以它的论点来话，就是欠缺自我分析能力的生物。但话说回来，又和构成生态系的其它生命体不同。

    人类就某种层面看来，是丧失本能的生物，它如此判定。

    动植物本来打从一出生开始就熟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当然那不是经由思考后的理解，生存方式早已作为本能输入在体内。

    但人类这种生物却缺乏那样的本能，只能用后天所得的资讯填补，这点它也能理解。

    但是他们过去曾经犯过错，无法驾驭自己的知识及技术，曾经一度将这个世界带到毁灭的深渊，结果就是现在统治这个星球的最高知性体并非人类，而是称为THETHIRD的三眼超人类。

    那么，人类这种生物生存在这个星球的意义到底何在?

    波奇

    女孩低声说：

    爸爸他是不是讨厌我啊

    她口中的爸爸就是她的养父，也就是沙漠商队的队长沃肯。

    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他每次都马上就生气。刚才也是，波奇也有看到吧?我才做不到那种事呢。

    沃肯示范拔刀的方式，然后要女孩模仿他。她虽然很勉力地依照指示学习，但沃肯似乎对女孩无法理解的某部分不甚满意，不断要求她重新来过。那就是吵架的原因。

    我才没有办法做得跟爸爸一样

    是吗?

    波奇将当时的景象在回路内的记忆区域重新播放，同时说道：

    我看不太出来你们做的有什么不同。

    事实上，就动作而言看来几乎没两样，拔刀、斩、回鞘。至于体格及刀的尺寸等条件所造成的误差应该要忽略。

    爸爸一直说我可以做得更好，但是我才做不到呢!明明他的年纪比我大那么多

    火乃香觉得呢?

    咦?

    你讨厌沃肯吗?

    女孩连一秒钟都不迟疑地用力摇头：

    才没有呢!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还有其他的大家我都最喜欢了!可是

    女孩欲言又止，将绑在额头上的头带取下。

    我和大家都不一样。我的这里有这个东西，跟大家不一样。

    在她额头中央，有着反射着星光的另外一颗眼睛。就是因为那个，女孩以养女的身分从出生的村子被送到沃肯的沙漠商队中。波奇知道她的过去，少女自己也已经从养父母口中听闻过了。

    我最喜欢大家了。

    少女重复。

    但是，大家或许不喜欢我也说不定或许觉得我很恶心，或是很奇怪之类的

    这其实是她最近才冒出的想法。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据，也没有人跟她说过什么。以她的年纪来说，烦恼自己与她人之间的关系还早了点，可以看出女孩是相当早熟的小孩。

    波奇讨厌我吧?

    女孩断定地说。

    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起来很不喜欢跟着我，每次都说是因为工作才这么做。

    人工智慧体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应，却找不到适宜的表现方式，甚至一瞬间觉得女孩的话说不定很正确。对于好恶，它还没有深切的意识。不喜欢也不讨厌，总归一句话，就是漠不关心，只是那样而已。

    女孩突然开始发抖。波奇便在想不到解答的情况下问道：

    觉得冷吗?

    嗯有一点。

    沙漠的昼夜冷暖差距很大，特别是沙层的保温性很低，白天储存的热量，一到晚上马上就会散发。依据地方不同，甚至有四十度到五十度的温差，而女孩只穿了一件薄T恤。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待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自己回去吧。

    女孩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看来还有精神逞强。

    那可不行。

    你害怕一个人对吧?

    它再次思考了一下后回应：

    嗯，很害怕。

    咦?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女孩瞪大眼睛。

    你来到沙漠商队已经过了八年，当时我以照顾还是小婴儿的你为目的，从沙漠商队的母机中分株出来。

    沙漠商队中也有业务支援用的人工智慧体，从制造出来至今已经过了数十年，可说是相当老练。复制那个模拟人格，移植到别的生物神经系统中，就成了人工智慧体波奇。

    当我还是母机的一部分时，我从未有过不安的感觉。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就是母机，母机里积存庞大的资料，不管面临任何状况都能立刻找出最有效的反应模式。

    以人类的模式来说，就是经验累积而成，可以称为自信的安定感。它也就是在母机之内时是存在着。

    但是从母机中被分出来了。虽然可以连结到母机的资料库，但那已经不是我的记忆或知识，我失去了一切。我曾经感受到，以及现在所感受到的思考模式的动摇，若用你们的说法来表示，恐怕就是不安、恐惧吧。

    在沙漠商队里的时候还好，只要在母机附近就不至于有这种反应。但自己现在位于物理上跟母机有相当距离的地方，如果有什么紧急状况，也无法得到母机的支援。

    它突然顿了一下，向眼睛一眨也不眨，凝视着自己的黑瞳提问：

    你可以理解我说的话吗?

    女孩带着认真的表情点头：

    嗯大概可以。

    这段由难懂的单字所并排而成的回忆，或许对八岁的小女孩来说有些困难。但女孩拚命去理解，双瞳中满足真挚的光采。它曾经在不久之前看过同样的眼神。那跟忍耐着养父的斥责，不断反覆练习的女孩的眼神是一样的。

    所以说波奇

    女孩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左手拿起抱着的刀，缓缓站起身来。

    火乃香?

    沙沙沙沙沙!

    突然问，女孩靠着的沙丘有一部分崩落了，从那里迅速冲出的黑影，以猛烈的速度擦过瞬间往右手边跳开的女孩，接着再次潜回沙中。

    受到喷起的沙尘余波影响，飞行外壳失去平衡。波奇拔起电缆，用空气推进器控制姿势的同时大叫。

    是大口!

    女孩以踉呛的步伐狂奔，攀越一个沙丘后，停在一处相较而言较为平坦的地方。她将小把的刀架在左腰问，屏气凝神地观察四周的动静。在她身边飘浮的波奇低语：

    抱歉，我没有探测到它的接近。

    当时波奇的飞行外壳并没有配备高度的感应器，动力引擎的输出功率有限，为了省电将感应器的敏锐度降低也是一大原因。因此它才没有注意到，被称为大口的大型肉食爬虫类在潜行移动。

    它还会再来。

    大口是栖息在沙漠中的一种蜥蜴，为变温动物，在高温的正午时分或是寒冷的深夜里几乎不会活动。早上及太阳刚落下的时候，也就是刚好现在的时间带，是他们活动力最旺盛的时候。一次摄取大量的食物后停止不动，而对于平均全长两、三公尺的成体来说，人类的小孩是最理想的猎物。

    我知道。

    女孩的声音在颤抖。脸色之所以苍白，并不只是因为额头中央逐渐增亮的第三只眼。那把像是玩具般的刀究竟可以对抗多久?

    左边!

    女孩的行动比波奇的指示还快，她额头上发出光芒的器官可以读取周围的气流，所以对她来说，得知巨大蜥蜴的行动不算困难。

    不过

    哇！？

    女孩发出尖叫声的同时，不假思索地往旁边跳跃。蜥蜴的动作比她想像得还快，脚还来不及拔刀就陷入沙中，跌倒在地。对于迎面而来的黑影，女孩反射性地伸出右掌阻挡。

    不要过来!

    额头上的眼发出强烈光芒，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拳头殴打般，爬虫类的躯体大幅度向后仰倒，在看似将倒在沙上的那一刹那，又再度潜回沙中。

    女孩将集中在掌心的气送出，好不容易才完成攻击，接着爬行般刨着沙子移动。从蜥蜴的动作看来，没有产生太大的功效，仅仅只是被意料之外的反击吓到而已。只要不是致命伤，应该还会再来攻击好几次。

    火乃香。

    波奇分析着状况，呼唤全身僵硬的女孩。

    火乃香!

    什什么?

    怯懦的声音。她对恐惧的忍耐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但波奇判断她还没有失去思考能力，不然方才一定会瞬间被吃掉。

    你还能再做一次刚才的那个吗?

    停了数秒钟的空白。或许女孩在思考这问题的意义，然后以感觉不知所以然的态度点了点头：

    我想大概可以

    不可以只有大概。没有那么多机会，要确实打倒它!

    大口的要害是胴体中心部位的神经节那是掌管心跳及呼吸的延髓。只是要突破坚硬的外皮相当困难，飞行外壳虽然装备有可以击出金属针的瓦斯枪作为辅助用的武装，但即使是高速的针枪，也只能勉强击破比较柔软的下腹部而已。

    推进电池所剩无几，如果不能一发成功，那一切就结束了。

    女孩闭上眼睛，深呼吸的同时说道：

    没问题，一定会成功。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沙地便隆起。大口就如同它的名字，细长胴体的大部分被巨大的颚部及獠牙占据，外观相当奇特。表层铺着薄薄的一层沙，不知道为何一动也不动。

    不行!快逃!

    注意到原因的波奇发出警告的瞬间，蜥蜴将鼻尖埋在地下，猛然往前冲。那是它独特的防卫本能做出来的吗?以不让对手看到下腹部的防御姿势向女孩袭来。

    波奇用尽剩余的推进用电力，打算冲进爬虫类和女孩之间。它知道自己这样做只会轻易地被弹飞，而那正可以说是它最讨厌的非理论性的行动。

    破!

    伴随激烈的吼声，女孩以掌心击地，一阵光飞散在黑夜中。在膨胀的光辉里，蜥蜴站立了起来不，那是错觉。是一股由下往上，眼不可见的力量将三公尺的巨体给击飞。

    趁现在!

    仿佛是经过计算般的绝妙时间点，飞行外壳灵巧地接近蜥蜴，在它灰色的鳞片上射出数根金属针。

    嘎啊啊啊啊啊!

    令人耳鸣的惨叫声。肉食爬虫类在延髓遭到破坏的情况下，以难以置信的生命力痛苦地打滚。恣意乱挥的尾巴撞击到飞行外壳，让它击坠至地面。

    波奇！？

    女孩不顾自身危险，奋力奔跑着。穿越疯狂的巨体旁边，抱起波奇后全力奔走。从沙丘上滑落的女孩全身布满沙子，呼喊着怀中的波奇：

    波奇

    没有回应。

    波奇?呐我在叫你啊，波奇!

    纤细的双臂摇晃飞行外壳，装置侧面的控制灯闪烁着红光。

    回答我!快说些什么嘛!

    别这么粗鲁，不然我真的要坏了。

    波奇!

    冲击力道再强一点，就会到危险的程度

    人工智慧体突然停下话语。女孩的手臂、胸口都在微微颤抖。电力低弱而敏感度下降的感应器，感受到女孩脸上不停流下的泪滴。

    对不起对不起波奇

    女孩为什么要道歉?它不太能理解。但是它更在意的是女孩的眼泪。自记忆以来，除了婴儿时期，在这八年的相处中，女孩从来不曾这样抽搭哭泣着。

    当人工智慧体发现那眼泪是为了自己而流的时候，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感情波动。从母机分株出来后，一次也没感觉到过的或许是某种安心感也说不定。

    深切的丧失感生成孤独，或者该说精神上出现一段空白，而那片空白现在正逐渐被填满。就是那样的充实感。

    不要

    女孩用微弱的声音央求：

    不要讨厌我

    它冲动地（这也是它讨厌的表现方式之一）回答：

    才不可能讨厌你。

    语毕，冲动在一瞬间转变成确信。恐怕接下来的日子，自己也永远不会离开这女孩，会一直跟她走下去吧。

    如此地确信。

    话说回来，也真亏你可以想到从下方攻击的方法。

    听到这冷淡的称赞，少女布满泪水的脸颊浮现羞赧的笑容。当她知道大口保护着下腹部的瞬间，她将集中的气释放到脚底的沙中。气块潜入沙里，从蜥蜴的正下方攻击。那不是她用思考得到的结果，可说是本能所选择的方式。

    这里很危险，我们换个地方吧。

    嗯不我们回去吧。

    也对，沃肯跟蕾奥诺拉应该都很担心。

    他们会不会生气呢?

    请先做好被打屁股之类的心理准备。他们两个都是宁可严厉体罚，也要避免一丁点失去女儿的机率的类型。

    女孩揉揉眼睛，展颜以对。只要那张脸一挂起笑容，大概就没有人会讨厌她吧人工智慧体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因为只要看到同样笑容的人都能那样想就够了。

    波奇!

    这次又怎么了?

    虽然打算再说些讽刺的话语，但它查觉到火乃香透过通信器传来的声音有些气喘，似乎正在急速奔走。

    你快做些什么!

    位于火乃香的后方，活动雷达出现模糊的反应，它将监视器瞄准目标。

    是地蜂啊。

    少女似乎被成群的蜜蜂追逐。它进行形状探查与资料库比对，搜索昆虫的正确种类。

    快一点啦!

    不用慌张。

    车体侧方的副炮启动，计算战车和火乃香以及蜂群的相对位置，瞄准最有效的座标发射臭气弹，那弹头中装满蜜蜂讨厌的化学物质。趁蜂群的速度减缓时，火乃香以足以改写各种短跑记录的气势冲进沙漠战车的气闸里。

    呼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车舱，瘫软坐下。明明干钧一发之际才保住一命，但不仅是刀，就连毛巾和内衣都抱得好好的，真不亏是火乃香的作风。

    我对这种体型小却大群的东西真的没辄。

    足赤腹地蜂啊：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真是少见。

    对吧?它们的栖息地应该在更北边一点吧?

    你没有注意到蜂窝吗?

    哈哈哈!

    不要用干笑蒙混过去。

    不，明明是绿洲却这么安静，我也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

    其他动物似乎害怕蜜蜂而不敢靠近。虽然沉浸在冲凉的舒适感中，但身为火乃香却忽略掉这点，只能说是太不小心了。

    可是一般而言，那种地方怎么会有蜂窝嘛!

    不管是蜜蜂还是人，都有不按牌理出牌的野丫头啊。

    你说还是人是想强调什么啊?

    抱怨的同时，火乃香用毛巾擦拭着仍旧湿答答的头发，从背后传来冷漠无情的声音：

    不用说是蜜蜂了，现在就算蜥蜴之类的，也有可能跑出来吧。

    嗯?你说什么?

    不，是我自言自语。

    它冷淡回应，并再次回想起那晚的事。

    波奇。

    女孩抱着电力耗尽的飞行外壳返回沙漠商队。走在路途中，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而开心地问道：

    你喜欢战车吗?

    战车?

    还记得吗?前几天在城里有看到很大的战车对吧?就是那个装着这~么大的大炮的那辆啊。

    这~么大正当女孩打算张开双臂作势时，又慌张地重新抱好飞行外壳。女孩想起沙漠商队前些日子经过城镇时，在二手店偶然看到的战车。战车本身不是稀奇的交通工具，但在这么近的地方亲眼看到的装甲战斗车辆，似乎仍旧带给女孩不小的冲击。

    裁决定了。

    决定什么?

    等我长大后，我要买一辆大战车给波奇，那么波奇就绝对不会坏掉了。就算被蜥蜴咬也不会怎么样。

    嗯大概吧。

    波奇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用模糊的话语搪塞。女孩丝毫不在乎那模棱两可的态度，双眸闪烁着光芒：

    到那个时候，你也一定要让火乃香坐战车喔!就这么约好啰!好吗?

    对于不停确认的女孩，结果它也只能这么回答：

    我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如今火乃香还记得那个约定吗?波奇不得而知。在那个夜晚之后，火乃香就不太常提到战车的事。是因为小孩子马上就会忘记口头上的约定吗?还是因为考虑到实际购买战车的过程及费用，为了避免信口开河，于是才不将战车随口挂在嘴边呢?

    无论如何，她都已经达成了约定。火乃香买到沙漠战车，将车体系统的控制全权交给人工智慧体。然后现在，那辆战车里有她存在着。

    火乃香从沙漠商队独立的时候，波奇的登录者名义正式变更成火乃香。由于人工智慧体是道具，所以在法律上为火乃香的所有物。但是少女毫无那样的意识。波奇对她而言是保护者，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也是现在不可取代的伙伴。

    嗯，大概是因为那样吧。

    哪样?

    蜜蜂们看到美少女的裸体而兴奋起来了不是吗?

    短暂的沉默。

    自己说这种话不会害羞吗?

    会

    火乃香的双颊通红，但跟离开战车前比起来算是清爽许多了，她就这样进入控制室。

    虽然因为知道有蜜蜂在而不能在这里闲晃，但总比不知道的好。

    如果能够小心地去又小心地回来，或许个性就可以变沉稳一点了。

    现在已经很沉稳了!

    火乃香用力皱起眉头，接着在额头上绑上可说是注册商标般的头带，再将绕到后脑杓的头带打结。

    那么，我们回去吧?用静音巡航模式回安波隆商城，大概要花多少时间?

    理想状况是一天半。

    嗯，那我可以睡一下吗?

    不要睡糊涂就可以。

    没问题!我血压很高的。

    呼啊一声打了一个大呵欠后，她走向车舱时顺口问到：

    有作了个好梦吗?

    好到让人觉得醒了很可惜。

    好啦，很抱歉打扰你喔。

    碎碎念的同时，她回到车舱内的简便床上，没过多久便开始打鼾。波奇透过车内的监视器观测火乃香安稳的睡脸，突然有股想法。

    虽然达成约定，让我搭上战车，结果做的事还是一样啊

    它的神经回路中出现涟漪般的细微振动，人工智慧体苦笑着，在尽可能不打扰到少女睡眠的情况下启动主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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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荒腔走板的机械——Honky Tonk Mac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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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onkytonk廉价酒馆，通常是位于城边的酒吧，或者也可以用来指在那种地方演奏的即兴音乐，引伸有荒腔走板的意思。

    火乃香。

    唔嗯?

    随意躺在金属制的狭窄简便床上的少女，听到伙伴的呼唤而含糊回应，但她仰望的视线没有离开展开在双手上的书页。

    特殊频率带出现了反应。

    人工智慧体波奇不管少女懒散不想动的态度，冷淡地告知。

    特殊的意思是

    是求救讯号。

    下一个瞬间，火乃香就像是弹簧般从简便床上跳了下来，她将夹著书签的书放回置物柜后，从车舱移动到控制室。

    距离和方向是?

    东北方约一公里处，讯号相当微弱。

    火乃香透过行驶中的沙漠战车的车舱罩，眺望前方的景色。现在战车在六号沙漠的正中央以巡行速度移动着。充斥在视野中的，仅有如同波浪般连绵不断的大小沙丘。

    我已经改变路线了虽然没有事先取得你的同意。

    战车已经将前进的方向改为求救讯号的发讯地点。对于控制车体的波奇的判断，火乃香毫无异议。救助遇难者是最优先的事项，只不过火乃香很在意讯号微弱这件事。是因为发信器的关系?还是电力的问题?无论如何，如果发信者的状况不好的话

    情况很糟糕对吧?

    也不能那样断定。

    从一向冷静的伙伴的口气中，火乃香嗅出一丝踌躇，怀疑地皱起眉头：

    怎么说?

    你听听看。

    控制室内的广播器顿时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输出功率的确很低且不稳定。火乃香虽然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始终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侧着头搔搔脸颊。

    这是什么声音?

    或许有点难以辨识，但因为讯号过于微弱，没有办法将噪音减到更低了

    不，我不是指那个

    火乃香坐在控制室的椅子上，困惑地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刚才听到的声音，即使透过电子滤波器也仍旧很不清晰。不过那是

    有试着跟对方联系吗?

    没有回应。但从讯号的内容来看，我不认为是自动发讯。

    的确。

    行驶一会儿后，战车停了下来。

    到了吗?这是哪里?

    距离目标大概还有一百公尺左右，但战车不能更靠近了。

    波奇将外部感应器所捕捉到的影像播放在控制室内的显示器上。

    从热量分布、声音感应、地磁的波动来看，很明显存在着液状流沙，求救讯号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唉

    火乃香颦蹙，将一头短黑发抓得飞乱。液状流沙地带是沙漠中的天然陷阱，正如同其名，是液状化的不稳定沙层，可以说是一种无底池沼。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状，然而一旦陷入便难以脱困。

    假若火乃香的沙漠战车陷入流沙中，要救出来至少必须要数辆同等级的车辆。首先得先确认立足处，然后再用钢缆和起重机谨慎地拉起。

    更进一步还必须注意脚边的环境状况，由于液状化的沙层会与周围的沙层合流移动，所以梢有不慎，前来救援的车辆也会有陷入的危险性，很有可能造成双重灾难。

    真糟糕

    如果战车陷入流沙中，在没有同行车辆的现在将会失去对策。但根据遇难者的状况，或许有时候不借助战车的力量是无法进行救援的。在爬也爬不出来、拉也拉不起来的情况下，事情有可能会更加恶化。

    在这里可以得到多少资讯?

    关于那个

    语气再度出现犹豫，那是除了火乃香之外的人都听不出来的微弱迟疑。

    没有车辆陷入流沙的迹象，应该是更小的东西。

    人工智慧体虽然藉由复合感应器对发出求救讯号的地方进行远距离探查，但似乎怎么也无法得知对方的真面目。

    仍旧没有回应。

    总之，我先去看看吧!

    火乃香回到车舱中，拿起收在黑鞘中的刀后，走向阻隔着战车内外的气闸。

    你就维持现状待命。如果流沙有向这边移动的迹象，就退到安全位置。

    知道了，你小心点。

    对于听来漠不关心的语气，少女展颜而笑。她用手指弹了一下绑着头带的额头

    别担心!

    因为接受少女的说法了吗?人工智慧体一语不发地目送少女钻出车舱口。

    火乃香才刚站在炎热的沙漠上，就很不凑巧地吹来一阵夹杂着沙子的强风，她举起一只手挡在眼前。

    （视野真差啊）

    风的流动方式令人厌烦，或许会演变成沙尘暴也说不定。对于十五岁的少女而言，由于打从出生开始就在沙漠中生活，因此将大自然所传递的各种情报进行分析一事，对她而言算不上是什么特殊的才能。

    那么走吧。

    仿佛穿梭在风的缝隙中，火乃香开始沿着沙丘行走。为了避免风将沙子吹到身上，她在坦克背心外加上一件薄夹克，却被风吹得啪嗒啪嗒作响，她赶忙将前方拉紧。

    怎么了?

    从拥有双方通讯机能的通信器中传来波奇的声音。

    如果我翠玉般细致的肌肤受伤了该怎么办?

    我没问你那种事。

    不要说得那么无情嘛。

    火乃香板起一张脸，切换了通信器的通话开关，从平常的联系模式转换成求救讯号收讯模式。

    所以我就跟你说过了

    啥?

    那家伙不管怎么看，都只不过是我老婆的睡衣罢了，哈哈哈!

    火乃香听到在耳边进裂的笑声，反射性地拔掉通信器。

    这是什么鬼?

    她感到忐忑不安。由于距离很近，所以收讯内容很清晰。不过，她完全无法想像在求救讯号专用的特殊频率带竟然会出现爆笑声。她胆战心惊地再次带上通信器。

    星辰满夜的沙漠尽头，我环抱着她的肩。

    火乃香一脸不悦

    他在唱歌。

    似乎跟她在战车里听到的时候一样。

    而今在陌生的天空下，我一个人持续旅行。

    喂，听得到吗?

    即使岁月更迭，在我心里仍旧只有她。

    喂，听我说话!

    歌声突然中断。

    你在跟我说话吗?

    火乃香松了一口气，因为虽然声音显得很不急迫，但至少不是自动传送的讯息。

    我接到求救讯号。

    求救讯号

    声音的主人似乎思考了片刻，不久后

    啊啊，没错!是求救讯号!抱歉，我沉醉在唱歌中，就忘记有发出讯号了。

    我说你啊

    火乃香站在沙丘的棱线上环顾四周，在这前方有液状流沙地带，不过却看不到遇难者的踪迹，是被完全埋没了吗?还是

    如果是恶作剧，我可是会生气的喔!

    什么?喂喂，谁会做那种恶劣的事啊!就是因为需要帮助才发出求救讯号啊!

    结果你却忘了。

    嗯有时太过集中精神在一件事上的时候，就会不小心恍神嘛。

    听到对方十分悠哉的语调，火乃香的紧张感也稍稍缓和。

    喂，你快点把我挖出来吧!

    你在哪里?是整台车被埋没吗?

    不，只有我一个。

    在急难舱之类的地方吗?

    嗯大概吧。

    被埋在哪里?

    喂，这种事问被埋起来的人，谁知道啊!

    也是啦。

    火乃香闭起眼来，将意识集中在额头上的一点。头带下方传来阵阵刺痛感，并非视觉的视觉也可以说是不能依赖耳朵的听觉。少女拥有不可思议的知觉，能够注视着看不到的东西，聆听着听不到的声响。

    找到你了。

    她张开双眼的同时望向一个地方，就在她视线的前方，有个黑色的棒状物从沙中裸露在外。

    什么嘛，意外地还挺浅的。

    被掩埋的人似乎成功将他的一部分伸出沙面。黑色棒状物体的膨胀圆形前端旋转着，不久后停了下来

    喂，小姑娘你是救援队的人吗?别站在那边发呆，快过来帮我!

    棒状物体的前端是感应器，对方似乎是用那个确认到火乃香的存在。看来那果然是具备维生装置的紧急用逃生舱之类的东西吧?车辆本身已经沉没，只有相较而言比较轻的急难舱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

    不过，虽然同样是被救，若是更性感的大姊姊就好了啊。救我可是有好处的。

    波奇。

    火乃香切换通话模式，呼唤伙伴。她眼睛直瞪着不动，似乎不只是因为吹来的风混合着沙的关系。

    请给我附有夹子的钢缆。

    我试着把情报进行过综合分析，对方怎么看都不是人

    钢缆!

    虽然波奇不会害怕火乃香气势汹汹的语气，但一条钢缆立刻从沙漠战车中发射出来，落在火乃香的脚边。钢缆的前端为夹状，那是用来拖拉车辆的连接头。

    火乃香抓起钢缆的前端，朝凸出沙面的棒状物体丢过去。

    抓住那个。

    由单分子纤维制成的钢缆，利用微弱的电压变化伸缩。自由自在虽然不至于那么方便，但在某种程度下确实可以照波奇的意思控制。凭藉着转接头上的简易感应器，可以像生物一般弯曲身子。不到一分钟，夹子便夹住棒状物体，火乃香则是再度切换模式。

    要把你拉起来啰!

    喂，这样是可以啦，不过

    不过?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我是第一次，请对我温柔一点。

    比刚才还大声数倍的笑声直击火乃香的鼓膜。在眼神益发险恶的少女眼前，钢缆静静地开始动作。

    虽然沙层是液状化，但要逆向压力源将物体拉起还是很困难。若不多花一些心思，夹子所夹住的部分或许还会毁损。

    波奇同时对液状流沙的状态做详细分析，然后操作着钢缆。但由于战车能接近的距离有限，实际过程必须由火乃香的肉眼确认并适时给予指示。在逐渐增强的风沙中，那是个相当消耗精神和体力的工作。

    努力的结果赢得价值，物体在约一个小时后出土。不知是因为拉起而受到伤害，还是那个本来就坏了?火乃香一时无法判断。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

    那个不是透过通信器，而是直接跟火乃香对话。

    久违的空气还真新鲜啊!真是的，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到底被埋了多久。

    那个伸了个懒腰，舒展身子。如果将枯枝般的机械手臂举起的动作可以称为伸懒腰的话。

    火乃香呆愣地凝视眼前的那个。全高一公尺左右，直径约三十公分，那是用耐腐蚀性金属制成的灰色圆筒。

    机身的两旁伸出数支机械手臂，其中一支就是在将那个拉起时抓住的棒状部位，机身下方有数条移动用的履带。虽然不清楚它被埋在沙中多久，但全体看来都很破旧。就算说是挖出废铁也不会有人怀疑。

    你是机器人对吧?

    废话。但是，如果你把我当成普通的机器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那么你是?

    你可以试着把我送去垃圾场回收看看，虽然两捆可以拿到三文钱，但会被索取解体费用。

    所以呢?

    我可不是免费（注：原文为ただ，有普通和免费等意思，为同音异义的冷笑话）的喔，咯咯。

    透过广播器传来诡异的笑声。火乃香这天已经叹了好多次气，与其说因为在拉起对方的期间，就因为听了无数次这种笑话和笑声而习惯，更贴切的说法是她已经放弃挣扎。

    那么，就此告辞。

    火乃香迅速转身，从她背后传来慌张的声音：

    喂，小姑娘啊!难不成你想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是那么打算。

    你开玩笑的吧?嗯，你一定是开玩笑的，因为那行为太不人道了。

    为什么?如果你是因为车辆陷入流沙中而没有交通工具，那我可以把你送到附近的城镇。但你是一个人横越沙漠的对吧?既然我都已经把你挖起来了，你就去你想去的地方不就好了。

    唧唧唧圆筒状的机器人来回挥动机械手臂，发出奇妙的金属声。

    你太天真啰，小姑娘。我可是一直都被埋在这里，关节活动不太方便。虽然因为用的是太阳能电池，动力方面可以解决，但你可以陪我一下吗?

    从它的说明中，火乃香完全不懂对方到底是从哪一个部分的哪种方法解释，得出自己很天真的结论。唯一让她了解到的是，不得不把眼前的机器人当作遇难者来对待这个令人头痛的事实。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好事不宜迟!要是不赶快离开这里，就连那边超帅气的战车也会被沙子埋起来喔。

    机器人发出喀嗒喀嗒的声音走向沙漠战车的气闸。它走起来摇摇晃晃，看来状况确实不是很好。

    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带你走，不过要先问你一件事。

    喔，随便你问啊!我的三围是九十、九十、九十。

    我要掐死你火乃香这么想的同时向机器人询问：

    看得出你的状况似乎不太好，我也可以帮你清理一下关节。不过啊，你这个音痴，也是因为长期被埋在地下造成的吗?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废铁的机器人，在气闸前停下脚步，用莫名充满人性的动作将感应器转过来。

    啊啊?你在说什么蠢话?如果我要当歌手，那音色可是无人能敌耶!

    火乃香再次深深叹一口气：

    毫无自觉啊

    火乃香突然懒得再计较了。她将在连结气闸的梯子上手忙脚乱的机器人推进车舱内，疲倦地指示伙伴前进。风沙疯狂吹抚，沙漠战车就像在其底下爬行般，重新开始移动。

    什么嘛

    它用机械手臂前端的感应眼打量着车舱内部

    是很没有情调的地方吧?

    战车里哪会有什么情调!

    机器人弯曲数支机械手臂，明显可看出它在耸肩。

    火乃香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异样感。机器人从外表看来像是用旧的铁桶。由于一般的机器人多以人型为主流，所以也可说它很稀奇。恐怕不是市面上买得到的商品，大概是某人把各种零件组合起来的手工品吧。虽然机身很奇特，但动作却意外地与人类神似，是曾经和人类一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吗?

    小姑娘，我说情调这种东西可是到处都有喔!到处都有!

    火乃香笑道：

    那么，你也有啰?

    当然!不过对你这个屁股还很嫩的小姑娘来说，或许很难理解吧。

    你还真失礼耶。

    唷，你对我这个成熟的人有什么意见吗?不然把你的屁屁给我看看啊!

    笨蛋。

    唱反调指的就是这种状况。虽然伙伴波奇也会用平淡的口气说出相当尖酸刻薄的话，但由于它的声音中没什么表情，在某种程度下可以当作耳边风。但现在在她面前的人工智慧体就跟醉鬼一样难应付。

    对了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缙呢。

    机器人语毕，车舱内就陷入尴尬的沉默。过了约一分钟后

    喂，你要让我等多久?

    什么?

    我说名字啊!名字!小姑娘和这台帅气战车的驾驶的名字。

    火乃香一副不可置信地张大着嘴。她以为是对方要自我介绍，结果似乎是要叫自己做自我介绍。

    真是的，你这么迟钝可不成啊!不干脆俐落一点，无法在边境存活下去喔!是吧?小姑娘。

    你你啊

    火乃香气得双唇发抖，下个瞬间突然爆笑出来。她猛然坐在简便床上，用手掌蒙住脸，持续笑了好一阵子。

    你一个人在笑什么鬼?

    听到机器人粗俗的语气后，火乃香笑得更厉害了。就算是真的生气，现在的状况也未免太超出预测。接到求救讯号后，慌张赶到现场，狼狈地救起来后一看对方竟是一具嘴巴恶毒的机器人，而且现在还被那家伙面不改色地追问姓名。

    看着持续捧腹大笑到流泪的少女，机器人不开心地嘟嚷：

    喂喂，我做了什么那么好笑吗?好像没有嘛，看来你过着过于乏味的生活，还真是可怜啊。

    请你不要把我和她相提并论。

    从车舱内的广播器中传来冷静的声音。圆筒状的机器人用小的履带回转一圈。

    你也太冷淡了吧!

    因为我的伙伴那样，我只好更可靠一点。

    真厉害耶!

    你们两个!

    脸上仍留有红晕的火乃香怒吼。

    喔，你终于回来了啊。

    我哪里也没去喔。

    火乃香用手背拭去泪水

    我叫火乃香，那家伙是我的伙伴波奇。好，接下来轮到你了。

    轮到我?我啊

    机器人不知为何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

    对了，我是歌唱者。

    歌唱者?

    就那样叫我吧。

    所以说，这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啰?

    没有什么真的假的，既然我那样说，那就是我的名字。你有什么意见吗?

    有喔想这么说的火乃香把话吞了下去。她觉得对这个人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

    歌唱者，嗯这样啊歌唱者啊

    火乃香在嘴中反覆念了几次后露齿而笑。语感不错，感觉比正经的名字好太多了。

    OK!我就那样叫你。

    机器人用感应眼频频看着火乃香的表情，从机身的某处发出漏气的声音。如果没有猜错，那大概是叹息之类的表现，火乃香这么想。

    突然间，战车熄火了。

    波奇?

    火乃香察觉异常走向控制室，机器人的关节也发着喀嗒喀嗒的声音跟了上去。

    有问题呢。

    火乃香从车舱罩往外看应该说打算要往外看，不过距离夜晚还有数小时的世界却已经被黑暗覆盖，在有限的视野中，就连数公尺前的沙丘都无法窥见。

    看来要出现真正的沙尘暴了。

    位置呢?

    已经到达安全地点。姑且先躲在沙丘后面，但风向要是改变，我就不能保证了。

    火乃香点头：

    启动甲壳遮蔽模式。

    伴随着沙漠战车的传动轮从行驶位置栘到待机位置，车体降低高度了。更进一步用装甲板覆盖车舱罩，这是沙漠战车对外的最高等级防御姿势。

    可能会被埋起来喔。

    那总比翻车好吧。

    若无其事的语气。但是少女的黑瞳里明显存在两个要素，一个是紧张，另一个是

    你赶时间吗?

    火乃香吃惊地将视线栘到机器人身上。它察觉到从自己双眸中流露出的焦躁感吗?

    嗯嗯有一点。

    火乃香坐在椅子上，焦躁地摸着仪表板的仪表。具体面言什么都没有做，但无法沉着下来的焦躁感从少女娇小的身体溢出。

    我们现在啊，其实是在工作的途中呢。

    犹豫了一会儿，火乃香战战兢兢地开口。

    工作?在沙漠正中央?

    嗯，在这前方一点的地方，不是有避难所吗?不过你或许不知道吧。

    不少人会在沙漠遇难，一旦遭逢意外，生还的机率都非常低。但在边境大部分都是被沙所覆盖的荒野的情况下，不得不穿越沙漠也是事实。

    因此才会设有数个由各居住区共同管理的暂时避难所。经常准备好食物及燃料，只要遇难者有办法抵达那里，便多少可以提高一点生还机率。

    我要去那个避难所做定期检查。

    虽然是避难所，但仍旧是设置在沙漠正中央的无人场所，不能否定有可能因为无法预期的状态让包含维生的主要系统产生变化。

    此外，虽然考虑到风险而言不是件划算的工作，但仍旧有一些以避难所内的储备资材为目标的盗贼。但犯罪者也有在沙漠生活的默契，会对避难所出手的莽撞者只是少数。

    避难所的检查啊这么说来，小姑娘，你在哪里的行政局工作吗?

    火乃香苦笑道：

    我只是承包者。由于行政局内的人手不足，所以像这种费时费力的工作，就会委托给外人去执行。

    也就是所谓的万事通吗?

    嗯。

    火乃香害羞地加了一句：

    不过还是个新人就是了。

    接着她突然闭起双眼，似乎侧耳倾听现在已经完全不透明化的车舱罩的另外一边

    看来这是场持久战啊

    即使太阳西沉，风势却丝毫没有减弱，卷起大量的沙不停呼啸着。

    沙漠的风暴是捉摸不透的，有时候几分钟便结束，有时候却在同个地方狂风大作好几天。袭击沙漠战车的这阵风暴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不管是火乃香或是波奇，当然还有自称为歌唱者的机器人都没有办法得知。

    这样的情况下，火乃香一行人束手无策。在面临强风且立足处不良的沙地上，若是轻举妄动，车体便有可能会翻覆。因此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火乃香侧卧在简便床上，在紧急灯的昏暗灯光下看书。

    会弄坏眼睛喔。

    发出刺耳的驱动声，歌唱者从控制室走来。

    没办法啊，必须要节省用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移动。

    你真笨耶。我的意思是，在这么暗的时候就别看书了!

    真啰嗦耶。

    火乃香蠕动着改变姿势，打算背向机器人，忽然一只机械手臂伸过来，抢走她的书。

    啊

    不顾慌张的少女，机器人在感应器前扭转著书。那是口袋型的小书，装着防水纸做的书套。皱巴巴的书页，一看就知道已经阅读了很多次。

    是丹勒麦弗利的夜之诗啊。

    快还给我!

    火乃香有些狼狈地把书抢回来，仔细确认书有没有毁损。看来她十分珍惜这本书。

    看不出来你是会读诗的类型呢。

    你管我，要看什么是我的自由吧!

    火乃香终于接受机器人的建议了吗?她小心翼翼盖上书页，放回置物柜中。似乎是放弃继续看书。

    有什么事吗?

    我好无聊。

    歌唱者干脆地回答：

    我既没事做，小姑娘的伙伴也冷淡到可怕。

    我抱持不轻易搭理人的主义。

    波奇的声音间不容发地传出，机器人一副无可奈何的态度，摇晃着数只机械手臂：

    我无法忍受这种郁闷的空气啦!嘿，High一点嘛!虽然外面一片漆黑，可是没有必要连小姑娘也摆着一副阴沉脸嘛!

    阴沉?你说我吗?

    火乃香感到意外。她觉得自己要分类的话，应该算是吵闹的那边才对。实际上，十五岁的她活到现在，也从来没有被别人说过阴沉。

    你面无表情，吃过饭后就一直一个人看书。

    那不然我该做什么?

    跳舞啊!唱歌啊!狂欢啊!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你不要吗?

    谁要啊!我又不是你。

    话说回来，这个叫做歌唱者的机器人自从进入车舱后，就没有展现过它五音不全的歌喉了。

    呐，你该不会在忍耐吧?

    我就是在忍耐啊!

    它突然大声嚷嚷，接着就停不下来了。

    告诉你，在我的人生中啊，几乎没有五分钟都不说话过。你知道吗?只要不说话，我的喉咙深处总会觉得有些痒痒的，然后就会感觉有蚂蚁在我的背上匍匐前进不管怎么努力排热，都无法平息我纷乱的感觉。只要那样，我我就

    圆筒状的机身开始微微颤抖。火乃香脸色僵硬，从床上站了起来。就在那个瞬间

    我就会想开始唱歌啦!

    称不上咒骂也称不上笑声的噪音，以凄厉的音量响着。

    哇!

    火乃香捣着耳朵，暂时躲在控制室里，但用最高音量发出的噪音，恐怕将会持续响彻整辆战车。

    它怎么了?

    我哪知道啊，好像是在唱歌?

    那样的噪音也可以称为歌?

    我就说我不知道嘛!

    大概经过二十分钟后，车舱终于安静下来。火乃香战战兢兢地打开控制室的门。

    还有声音，不过音量一口气降低许多，变成低声的噪音。它是在哼歌吗?

    唷!你刚才去哪里了啊?

    看起来心情很好。

    满足了吗?

    嗯，差不多一半吧。好像还有一点唱不够的感觉

    拜托你饶了我吧!

    歌唱着又咯咯咯地笑了笑：

    那么，你陪我聊聊吧!

    好，不过，你也让我问问你的事吧。

    不过度谈论私人的事，这不是边境的规炬吗?

    所以你不想说啰?

    不，问吧!

    真是傲慢的废铁。

    你叫我问对了，为什么你会被埋在那种地方?

    火乃香问完后，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机器人：

    大概是被抛弃的吧?被沙漠商队之类的也对嘛，不管怎么看，你都已经过了耐用年限了。

    别小看我!嗯，虽然是有一点旧啦。

    火乃香突然啊的一声，然后从置物柜中取出工具箱。

    我答应要帮你清理关节的。抱歉，我刚刚忘记了，可以把传动轮拆下来一下吗?

    小姑娘你来做吗?

    没错，有意见吗?

    嗯，总之希望你不要把我弄坏。

    你明明就已经坏掉了。

    火乃香碎碎念的同时，开始用战车紧急修理时也会用的电动工具，谨慎地将机器人的驱动系统分解。她的动作十分纯熟。由于她还挺喜欢修整机械的，所以战车简单的零件更换都是由她自行处理。

    然后呢?你还没有回答吧?

    你轻一点啦!轻一点嗯，假设在距离这边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住着一名讨厌人的顽固老爷爷。

    嗯。

    老爷爷讨厌住在城镇里。虽然一切都自给自足，但是啊，不管什么都一个人来，那未免太吃力了点，毕竟也有一定岁数了。

    是啊。

    火乃香顺着话搭腔。

    就在那个时候，老爷爷把一具机器人当做优秀的助手兼心灵之友使用。

    咦?

    你咦是什么意思啊?

    你说的话跟你之间有什么关系?

    你还真是个大笨蛋耶!我都已经提到优秀的机器人了!

    是虚构的故事?

    对于朝自己的头挥下来的机械手臂，火乃香头一歪便轻松闪过。

    嘿嘿，被我躲掉了。

    啧，真是没水准的小鬼。

    也就是说，那个老爷爷想要优秀的机器人，所以把你丢掉了是这样吗?

    他死了。

    机器人用跟刚才毫无差别的语气平淡地说出。

    半夜突然猝死。早上发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变冷了。老实说还真麻烦啊。

    啊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啦。不管怎么想都是寿终正寝。活着的时候就好好地过活，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这不是很好吗?

    是喔。

    然后就没有我可以做的事了。老爷爷的财产只有我，因为没有家人也没有欠债，所以没有人要我。没办法，所以在我的寿命到达之前，我只好独自随性地旅行。

    歌唱者以一贯的音程啦啦啦地哼着歌。

    陷入流沙中的时候，我还心想我的人生就此结束了。正想着在电池耗尽之前都要一直唱歌之际，小姑娘你就出现了。

    哈哈哈

    火乃香发出含糊的笑声。

    抱歉。

    咦?

    火乃香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感到不知所措。

    就是因为你们来救我，才会落得这种下场。你在赶路对吧?

    嗯也是啦。不过没关系，因为有两天的缓冲时间，而且因为沙尘暴而耽误到预定的时间，这是可以被原谅的。

    进行避难所的检查后回去。只要是工作当然就有签约期限，而这次在预期的最少必要天数外，还追加了两天的缓冲时间。

    你骗人。

    机器人像是看穿一切般地说道：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从容，明明就焦躁得发慌。

    才没有呢。

    刚刚我从小姑娘的伙伴那边听说了。你才刚从沙漠商队独立，如果能够确实完成行政局的委托，不仅报酬很高也能建立信用对吧?

    那个所以我就说

    火乃香低着头。她握着工具的拳头不禁使力，连指节都泛白了。大概再半年左右终于要迎接十六岁生日的少女，离开所属的沙漠商队，与伙伴人工智慧体结伴，以一个人加一辆战车为本钱刚开始万事通的工作。

    歌唱者说的很正确，时间是否宽裕不是问题，而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成功的压力一直折磨着她。那绝对不光只是沙尘暴的问题，而是从接下这件工作的那瞬间开始，少女就一直在逞强了。

    要是你对我置之不理就好了，反正我也活不久，就像小姑娘你说的一样，我已经毁坏一半了。

    即使你这么说，我还是不可能不管你啊，因为我接到求救讯号了。

    但那是因为没有埋得太深才能把我救出来，不然也是束手无策吧?还是说，你会去找救援队来?动员好几台车，好不容易拉起来的竟然是个废铁，你还拾得起头来吗?

    不要一直欺负她。

    波奇突然插话。

    她是身体比头脑动得还快的类型。将救助遇难者和工作的成败放在天秤上衡量，这之类聪明的动作她可做不来。

    也是。

    机器人觉得有趣似的搭话。

    反正我就是头脑不好啦!

    火乃香生气地嘟起嘴后，一口气将胸中的郁闷全都吐了出来。

    我真羡慕你

    我吗?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开心啊，可以一个人唱着歌旅行。

    小姑娘心情不好吗?

    嗯

    火乃香思考了一会儿

    该怎么说呢虽然一直以来在沙漠商队经历了很多事，但是剩下我和波奇两人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无所适从。独立这件事比想像中困难得太多，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为什么会脱口说出这些呢?火乃香不太能掌握自己当下的心理状态。明明之前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明明那是不管对方是多么亲近的人都绝对不会说的真心话

    那些不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火乃香疑惑地歪着头。

    何况啊，要是连十五岁左右的小鬼都能一下子就弄懂，人生这玩意儿的立场何在?小姑娘你也是，如果全部都了然于胸，那么接下来的人生多无聊啊!

    或或许是那样没错。

    老爷爷生前常说，因为活太久，所以不管死亡何时造访应该都没有关系，但心里却总是有种觉得还有事情没完成的感觉这样的话。

    火乃香突然想起一个老人。那个老人是沙漠商队的队长，也是火乃香的养父，名为沃肯。以他的过世为契机，少女开始万事通的独立生活。

    未完成的事情是什么?

    那家伙老爷爷自己大概也不清楚吧。人类都一样，即使定到可以看到人生尽头的年纪，也并非什么都知道。

    那么你歌唱者就什么都知道吗?

    嗯，我只明白一件事，就是不管你要哭丧着脸还是笑脸嘻嘻，天仍旧会黑，太阳也还是会升起。就算大声抱怨，就算失落无比，沙尘暴也不会因此消失。

    总而言之，只能顺其自然。所以我才一边唱歌一边等待，爷爷过世的时候，我也放声歌唱，然后就把一切忘记，非常干脆吧。

    真的忘得掉吗?

    不，我还记得喔。嗯，该怎么说呢，总不会事事如意嘛。

    奇妙的机器人咯咯地笑了笑。火乃香就像受到感染似的跟着笑起来，她很不可思议地觉得心中的一颗大石头落下了。

    不过啊，小姑娘，你的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动喔。

    受到催促的火乃香重新握好工具。

    我也是很忙的，如果你能早点弄好，我会很感谢你。

    明明就无所事事。

    火乃香发出窃笑声。她将拆解下来的零件上的脏污用油擦拭，同时

    呐，唱些什么吧!

    你叫我唱歌?

    唱嘛!你埋在沙下的时候不是也唱了吗?就把那当作整修费好了。

    你刚才不是逃走了?

    那是因为你突然唱起来，吓了我一跳嘛!

    火乃香连忙解释。

    哼那么，我就来首拿手歌吧。

    圆筒状机身的侧面开了一条细缝。

    不这么做的话，声音出不来。

    从那条细缝流窜出令人意外的澄澈声音，音程有些许混乱是口琴的旋律。

    不需为了谁而哭泣。

    若泪流就看不见满天星辰。

    不需钦羡鸟儿，不必向花儿倾诉。

    起床，出门工作。

    只消一杯酒，就可抵达梦之海的无边尽头。

    担忧的话就一饮而尽。

    做无谓的抱怨还太早。

    现在，只需欢唱。

    不要向我搭话，不要问我理由。

    反正，我也搞不清楚。

    反正，你也搞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当火乃香睁开双眼时，外头一片晴空万里。沙尘暴已经离去，而那个机器人也同样消失踪影。

    清晨时，等暴风一停歇它就走了。

    波奇这么跟少女说。

    它叫我不要叫醒你。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火乃香奔出车外。应该在几小时前刻划下的机器人的履带痕迹，已经被平稳的风纹拭去。

    它有说什么吗?

    它说，你要羡慕别人还早五十年呢。

    五十年啊

    火乃香露出苦笑，她似乎了解它想说什么，但只不过是稍微理解，或许自己仍旧什么都不明白她也这么思忖。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到达那个境界呢?她思考着。

    它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火乃香跟老爷爷喜欢过的女性很像除了没有胸部之外。

    什么嘛!

    不是我，是它说的。

    火乃香就像看穿了连绵沙丘的彼方般抬起下巴，闭上双眼。

    她似乎听得到歌声。那道嘈杂、荒腔走板，却能让人心情平静的旋律。是它昨夜即兴哼唱的歌曲。

    那家伙其实

    火乃香咽下接下来的话。它只是具普通的机器人吗?总觉得它就像那位已经过世的老人本身。是改造人?或是人格复制?无论如何，总觉得跟单纯的人工智慧体有些不同

    差不多该出发了。

    火乃香停止思索。不闻不问她觉得那样的边境规炬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

    在火乃香的指示下，沙漠战车起动了主引擎，并将传动轮归位。眼前还有必须要做完成的事等待着他们。

    要边唱歌边生活，我的屁股还太嫩了啊

    现在仍默默无名，但不久后将闻名边境的十五岁少女脸上浮现一道爽朗的笑容，其身影消失在伙伴所操控的战车车舱中。

    歌唱吧，踏上旅程，只要那样。

    就能邂逅快乐的事，

    就能邂逅很棒的人。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就这样走着，任由风吹着。

    反正我就是荒腔走板，

    少了根筋的廉价酒馆。

    不会照乐谱歌唱，

    因为照谱来就没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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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重装上阵——!Stand by them 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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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喧嚣不已的环境中，只有那名男子的周围弥漫着一股仿若异世界般的静谧。

    席纳普斯Ⅱ是将边境以交易网络连结的沙漠商队的一个集散地。从各地而来的移动商人都会聚集于此，然后再度四散。在这城市的总人口中，真正住在此的居民大约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频繁变换着脸孔的沙漠候鸟。姑且不说晚上，白天整座城镇都在连绵不绝的忙乱中经营着日常生活。

    而这里是在那样的席纳普斯Ⅱ中，不管闷热程度或噪音都是顶尖的场所公营停车场。从吉普车到摩托车等小型车辆，到中规模的装甲车等挤得水泄不通，各自不时传出引擎声，而不服输的人们也提高音量，其嘈杂程度可想而之。各有其意义的声音内容，感觉起来像是一阵阵低吟震动的巨大空气块盘据着。不习惯的人，甚至会受到声压压迫而感到不舒服。

    那名男子坐在大型沙漠吉普车的驾驶座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双眼紧闭着。虽然看起来像是睡着，不过不可能会有人在这种地方休息。

    仿佛能杀人的光线与炙热从天而降，将空气、覆盖着沙的停车格、吉普车的车体眼前的一切烤得火热，无言地道出这里是严酷之边境的事实。

    虽然有摊开阻挡阳光的柔软车罩，但在这个时间带不管怎么做，只要持续坐在吉普车的驾驶座上，就近似于某种苦行。

    在比短发稍微深色一些的金色浓眉下，锐角切入的突出物深处，突然睁开了眼睛。他仅动了动灰色的眼球，视线栘到吉普车的右手边。

    有什么事吗?

    声音不响亮，但是很清晰的男中音。

    啊

    灰色视线的前方是一名穿着沙漠工作服的少女，她惊讶地叫出声来。年纪大约十七、八岁，虽然瘦了些，但还谈不上纤细。从长满灰尘的棒球帽下，微微露出如同丝绒的茶色发丝。同样肮脏的脸孔中，黑溜溜的大眼睛瞪得老大。

    看着因为毫无防备而哑口无言的少女一眼后，男子再次闭上眼睛。既然问了没有回答，他也不打算追问。

    少女像是要把头伸进吉普车的前座般，再次出声。

    那个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有事快说。

    男子这次没有睁开眼睛。

    我在寻找会去班杰斯的沙漠商队!

    少女不安地窥视男子精悍的侧脸。对方没有反应，就像一座人形的岩石。

    我去情报中心问过了!他说这辆吉普车里的人要去班杰斯

    声音太大了。

    男子终于转过头来。少女终于可以看到他的正面，但印象没有改变太多。双眸如同猛禽般，不管高挺的鼻梁还是消瘦紧绷的脸颊，都由剃刀似的锐利直线所构成。用肩带挂在腋下的手枪，显然配不上这个男子少女这么认为。适合他的，应该是更为粗犷、强力的东西。没错，例如重装战斗服。

    有什么事?

    我我叫做诺薇儿，我在寻找会去班杰斯的沙漠商队。

    席纳普斯Ⅱ的中央情报中心掌握着所有停靠在这里的商队的移动状况。自称诺薇儿的少女，似乎从那里得知哪一队会前往居住区之一的班杰斯。

    要委托我们带你去吗?

    不那个

    诺薇儿支吾其词。

    我不能自行决定关于工作方面的事。队长马上就回来了，你要在这里等吗?

    少女慌张地环视四周。在乱无章法进出的人潮和车阵中，到底谁是男子口中的队长?她不可能知道。诺薇儿觉得如果回应稍微迟了些，男子或许又会回到毫无反应的状态，所以一秒之内就回答。

    我等!

    男子用下巴比了比，少女就畏缩地照他的指示，坐上吉普车的副驾驶座。男子也不确认旁边便闭上眼，待人的态度十分不礼貌。若是与他两人共处一室，十个人中想必有九个人都会逃走。

    那个你不是队长吗?

    我是副队长的毕斯马尔克。

    如果这个铁石心肠的硬汉只是副队长，那么他所属的沙漠商队不就近乎佣兵部队了?

    少女在相当宽敞的副驾驶席，尽可能地将身体蜷缩，但仍旧一直坐在坐位上。她怎么看都像是心事重重，然而毕斯马尔克却什么都不问。不过问私人的事似乎遵守着边境的规炬。

    取代喧嚣，过了一段尴尬沉默的时间，男子突然出声：

    回来了。

    诺薇儿抬起头，顺着男子的视线望去，捕捉到一对走向吉普车的男女后，马上把眼睛撇开。两人看起来都不像是率领沙漠商队的队长，但也没有其他接近的人影了。诺薇儿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毕斯马尔克所说的意思。

    真是的，太可惜了!

    你还在讲啊?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两人的对话自然地流入耳中，生气的是名女性，不耐烦的则是男性。

    能让那强盗弗勒契打了七五折，你还不满足啊?

    你还真笨，最多可以打到七折耶!

    七七折

    不就是要一步步蚕食鲸吞吗?那可是入门中的入门。更何况，至少应该杀到让对方送我们一打预备零件吧!

    到底谁才是强盗啊?

    你闭嘴!

    诺薇儿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在流动，正当她察觉到时，男子不发一语地走下车。

    抱歉，稍微耽误了点时间。

    女子抬头看向高姚的毕斯马尔克，露齿而笑。接着改变脖子的角度，往他后面窥探。

    哎呀?哎呀哎呀?

    跟她一起前来的矮小男子也注意到副驾驶席上的身影。

    等待的时间竟然能带个女孩回来，副队长也不容小觑呢!

    毕斯马尔克不管肤色不自然的黑矮男子的调侃，冷淡地说：

    她似乎有事相求，详情请队长自己来问。

    诺薇儿感到不知所措，难道眼前这名女子才是沙漠商队的队长?

    蓝色的瞳孔、鲜红的嘴唇，与高挺的鼻梁组合成T字形的眉毛，虽然形状漂亮却浓而厚重。而且每一个部分在她的鹅蛋脸上都达到绝佳的平衡，微卷及肩的黑发更是做了最好的陪衬。那是张会让每一位观者不禁屏息以对，印象强而有力的美丽容貌。

    粗犷的合身垮裤，配上着重机能的靴子，T恤外面套着的薄罩衫下摆打了一个结。

    女子全身飘荡着野性美及跃动感。这形象跟诺薇儿原本猜想，以为会比副队长毕斯马尔克还可怕的印象荡然无存。

    什么?是客人?

    她疑惑地稍稍歪头，耳垂上的银色耳环反射出闪亮光辉。

    你好我是诺薇儿。我听说这个沙漠商队要去班杰斯，如果可以的话那个就是

    看到少女焦急的模样，女子浅浅一笑：

    嗯，在这里不好，到坦克车上谈吧!你还有时间吧?

    诺薇儿立刻频频点头。

    OK!你叫诺薇儿吧?我是蕾奥诺拉，请多多指教!

    少女将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后，握住蕾奥诺拉伸出来的手。她的皮肤粗糙，手指上充满伤痕。

    诺薇儿和另一名男子坐在吉普车后座，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蕾奥诺拉盯着后照境整理头发的同时

    副队长，出发吧!还有克莱恩，弗勒契很快就会把货物送到，每一件都要仔细地一一检查喔。如果有不良品混在里面，那就哭笑不得了。

    和诺薇儿并肩而坐的矮小男子克莱恩明显板起一张脸：

    大姊，我做这工作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只知道那家伙做更久了。

    蕾奥诺拉将头伸出窗外，吐了吐舌头：

    只让他打七五折，果然还是被坑了。

    两天后。

    黑夜降临的茶褐色荒野上蹲踞着三个巨大黑影，那是在边境里，主要为沙漠商队所用的大规模输送用沙漠姻一克车。沙漠迷彩色的矮胖车身重心相当低，左右两边各有三条履带支撑，各式各样的险恶路况都有突破的可能性。在这个时代中，那是人类所有交通工具中最大等级的长距离移动用机械。

    三辆中的两辆是几乎同型式的货柜车，在剩下的一辆稍微小一点，拥有复杂外形的指挥车的机械室中，发现名为诺薇儿的少女的身影。

    她现在穿的不是在席纳普斯Ⅱ时的沙漠工作服，而是换成工作用的厚长裤配上黑色的坦克背心。

    少女将似乎很喜欢的帽子反戴，她以认真的眼神注视着着的，是机械室中的零件加工用机械。因为今晚要在这里扎营，引擎已经完全停止。只有油和金属的气味，以及加工机械的嗡嗡声飘荡在室内，而她在这里做什么呢?

    唷!有在做事吗?

    随着一道微弱的声响，机械室的门被打开了。用非常轻松的语气窥视着里面的，是被蕾奥诺拉唤为克莱恩的黑皮肤矮小男子。

    不用太埋头苦干喔，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慢慢来就好。

    克莱恩用流畅的步伐走向工作台，突然拿起一个并排着的修理用预备零件。

    嗯，做得很好。

    真的吗?

    诺薇儿的声音中毫无自信：

    这跟我以前使用的机械不同，而且我也不知道这辆坦克车的引擎特性，只能以变数的平均值来削取

    很好很好!

    克莱恩微笑。再次细看，那名男子的外表相当不寻常。

    首先是光用看的就觉得很硬的头发，长度超过脖子，延伸到衬衫里面，再沿着脊椎从衣服下摆伸出，与其说头发，还比较像是鬃毛。

    随着角度变换，如同彩虹般七彩的瞳孔中有着垂直的细缝。不过因为眼睛是细长状，所以不在很近的距离内无法发现。

    最让人一目了然的特征就是他的皮肤。黑但却不是被晒黑的那种黑，而是整体闪耀着铁灰色。肉眼看来相当坚硬，感觉用手指一弹就会出现一声响亮的声响，但相反地，他的关节却比一般人还灵活许多。

    不，这名男子的手臂上本来就有两个手肘，在手腕和肩膀之间有两个关节，那偶尔会无意义地发出喀嗒的声音弯曲，让异样感更为强烈。

    诺薇儿不由得上下打量，对方那像是用动物皮制成，裸露在背心外的金属感臂膀。

    有那么有趣吗?

    啊对不起。

    嗯在普通的生活中，爬虫人的确不是什么常见的东西。

    爬虫人可以说是亚人类的他们，拥有比一般人更适宜生活在沙漠严酷自然环境下的肉体。鳞状的肌肤可以防止体内水分过度蒸发，可说是天然的沙漠工作服。白天不用说，就连在黑夜中也能像装了暗视装置般看得很清楚。从那样的视觉器官开始，各种感觉器官的敏锐度都比纯粹的人类高上许多。

    但也因为那适应环境的身体能力，他们形成独自的部落，在一般的居住区中几乎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一辈子都没见过他们就死去的人应该占多数吧。

    话说回来，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像小姑娘你一样的人工智慧体呢。

    听到克莱恩玩笑般的语气，诺薇儿难为情地关掉加工机械的开关，将精密工作用的机械手臂和自己肩口的连结电缆分开。

    能够和内部的接合部直接连结操控的机械手臂，身为一名机械工程师来看，还真是让人钦羡耶。不过我也没有胆量接受成为改造人的手术

    克莱恩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沙漠商队中工作的呢?

    诺薇儿用力压迫皮肤，收纳着外露的接续口，然后用充满好奇的眼神询问。根据克莱恩的说法，自己是人工智慧体机器人。尽管如此，由于跟人类长时间相处，所以就算有丰富的感情表现也不稀奇。

    很久了喔!已经二十年左右了吧。在我还是个小鬼的时候，拜托前任队长，硬是叫他让我加入。我也是来到这里后，才开始学习机械工程师的相关技术。

    克莱恩怀念着过往。他抚摸着足以移动重量级车辆的高功率引擎

    这引擎就是我装上去的喔!嗯，就像是我的小孩一样。

    啊，果然。

    什么?

    我之前所在的沙漠商队的技师长也常说同样的话喔!只要听到引擎的声音，就能马上知道战车的状况好不好。

    没错唷怎么了?

    克莱恩眼前的少女不知为何一副茫然，脸上的表情顿失，就像是回想起什么一样。她的瞳孔并非对着这里，而是向很遥远的地方聚焦。

    克莱恩将原本就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工智慧体少女是怀抱着心事造访这个沙漠商队。虽然她本身没有说明，却一目了然。

    啊!我差点忘了。

    诺薇儿终于回过神来。

    大姊找你有事，叫我来叫你。

    大姊是指队长吗?

    这是她搭上沙漠商队的沙漠坦克车的便车的第二天。诺薇儿察觉到，那个叫做毕斯马尔克的副队长的印象，跟实际这个商队的气氛很不一样。从领导者的叫法来看，就有队长、老板、大姊等，毫无一致性。沙漠商队和佣兵部队本来就不同，在沙漠商队中，那样的气氛是理所当然的，但副队长军人般的印象却太过于强烈。

    副队长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你问的不是队长，而是副队长啊

    克莱恩很感兴趣地看着少女。

    我知道了，你是因为那个硬梆梆的石头更像是指挥官所以才问的吧?

    一语中的。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喔!他打从骨子里就是个军人，冷淡、不知变通，我甚至从来没有看过他笑。

    他是佣兵吗?

    原本是，他是前任队长病死前物色而来的。现在想想，或许前队长在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了吧

    不过，那样的话

    那么毕斯马尔克不就该坐上继任队长的宝座，而不是当副队长了吗?诺薇儿想要继续问下去，却犹豫不敢开口。不管发生过什么事都跟自己没关系。反正这也只是她到达目的地班杰斯之前，暂时的落脚处而已。不，其实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马虎人事调整啦。最重要的是大姊，虽然那样，可是有小孩了喔!

    诺薇儿蹙眉。除了她自己外，沙漠商队的成员共有九名。指挥车上有五名，货柜车上各两名，她已经向全员打过招呼了。但其中应该没有任何一个小孩子。

    她不在这里，已经独立离开商队了。也过了两年了啊

    克莱恩突然喔地一声说道：

    什么嘛!火小妹也已经十七岁了啊?时间过得还真快。

    诺薇儿一头雾水。那名叫做蕾奥诺拉的队长，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左右，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总之完全看不出来有个十七岁的小孩。

    你不相信吗?

    克莱恩故意压低声音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姊姊只是个喜欢装年轻的老女人

    克~莱~恩~

    一直保持前倾姿势的爬虫人猛然将腰挺直。

    大姊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他刚进来时，才开一半的机械室大门现在完全敞开。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的黑发美女嘴角浮现笑容。她有对稍长的犬齿，感觉被咬了会很痛。

    差不多是你讲到喜欢装年轻的老女人的时候。

    好险。

    你说什么?

    不，不是啦!因为这个小姑娘说，你大概是有了十七岁的小孩还喜欢装年轻的老女人，我才温柔地跟她说不是那么一回事

    蕾奥诺拉露出苦笑。

    那种事怎样都没关系啦!倒是我叫你去叫人，你要让我等多久啊?

    话说回来，你刚刚不是说有事吗?

    嗯，有点事，然后就顺道过来看看了。能够因此听到成员的心声，也算值得。

    嗯，虽说是人工智慧体，但只是个年幼的小姑娘所说的话，就看在我克莱恩的份上，别跟她计较了

    笨蛋。

    蕾奥诺拉向诺薇儿招招手，离开机械室前，突然转向克莱恩：

    对了，副队长心情不太好喔。

    副队长?为什么

    他说玩牌输了钱就要算清楚，如果再继续积欠，就把你当成调整魔王瞄准的靶喔我想是开玩笑的啦。

    是开玩笑的吧真的是开玩笑吗！？

    我哪知道，你去问本人不就知道了?

    蕾奥诺拉轻松地笑了笑，就带着诺薇儿一起消失踪影。

    控制指挥车系统的中输控制室一般称为舰桥，虽然原本是使用在船舰上的用语，感觉不太适合用在离海遥远的内陆沙漠行驶的路上输送机械，但实际生活中，从别的体系沿用而来的字词也不在少数。

    蕾奥诺拉和诺薇儿一踏入设置在扁平的坦克车前方上部的舰桥后，坐在仪表板前的人就静静地点头致意，那是副驾驶艾莉莎。沉默寡言，举止稳重的她人让无法想像只有二十多岁。她戴上兼用为网膜投影显示器的透明护目镜看起来十分知性，而将红色头发绑起的银色发带则缓和了冷淡的印象。

    在她的膝盖上有一团蜷曲毛球般的物体，二尾山猫贝蒂被饲主更像是伙伴的艾莉莎抱着，已完全沉入梦乡。它的名字由来是前端分开的两条尾巴会时而突然摆动。

    两人穿越舰桥，进入紧邻的小房间，诺薇儿对这地方有印象，是两天前第一次参观过的蕾奥诺拉的房间。

    在只有简便床、小书桌，还有置物柜的房间里，蕾奥诺拉突然坐在书桌上。

    还习惯工作吗?

    诺薇儿诚实地用刚才对克莱恩所说的话回覆。但不知为何，蕾奥诺拉的表情却莫名地愉悦。

    只要大略做做就好啰!零件细部的调整让克莱恩来做就可以了。因为是修理用的预备零件，不是立刻需要的东西。跟旅贼战斗的时候也用不上。

    诺薇儿的脸部表情突然僵硬看似如此，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阴影。至少蕾奥诺拉似乎没有注意到，什么也没说。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最多四天后就会到达班杰斯，你在这里的时间也只会到那个时候为止了。

    十分感谢你。

    诺薇儿现在才把帽子取下，说了跟两天前一样的感谢。

    但是我真的可以不用付钱吗?

    那个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吗?你并不是装载的货物，而是以临时雇用的组员的身分搭乘。

    当少女表达希望沙漠商队能载自己一程到班杰斯时，蕾奥诺拉起初还露出困扰的表情。

    因为我们是专门载运货物，所以如果你需要护送，去找万事通或是没事的佣兵会比较好

    虽然的确是自己理亏，但少女仍将肮脏的后背包拿到蕾奥诺拉眼前。

    如果要付酬劳，我有一些。因为我是机器人，所以只需要让我充电，不用吃饭。

    你有旅费的话，那我们就更没有理由答应了。

    副队长毕斯马尔克这么说道。后来得知是佣兵出身的这名男子，年纪应该比蕾奥诺拉大吧。他将手放在后方，挺直的背一动也不动，不亏是经过锻炼的男子。

    虽然边境的礼仪是不干涉私人事务，但如果你想要让人同意你不自然的要求，应该要先说清楚理由吧。

    诺薇儿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张卡，交给蕾奥诺拉。

    是自由机器人的登记证啊

    原本人工智慧体就是人类的道具，是被人所拥有。但是假设所有者死亡而无人接手的话，被搁置的人工智慧体就会成为没有主人的自由机器人。诺薇儿拿出的就是那样的身分证明卡。但那只是由各居住区独自发行，不通用于边境全境。在居住区间的通讯及交通网尚未完备的这个时代，也不存在统筹的情报网及共通的资料库。

    我在前些日子都还在另外一个沙漠商队，因为发生了一些事而离开，必须要去班杰斯才行

    不能说发生的事啊

    蕾奥诺拉耸耸肩，瞄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副队长：

    你觉得如何呢?

    虽然我个人不能接受，但我遵从队长的判断。

    蕾奥诺拉撇嘴而笑，望向眼神流露出不安的少女。

    那么，就这么办吧!

    蕾奥诺拉当时的提案就是临时雇用诺薇儿，其实那对蕾奥诺拉来说，并不是个不利的交易。

    必须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进行长期旅行的沙漠商队，人手长期呈现不足的倾向，另一方面也不能无谓地增加人数，存在着这般进退两难的局面。因为增加人手就相对地必须增加水、粮食、燃料等资源消耗。

    诺薇儿在之前所属的沙漠商队中，以通用机器人的身分从事各式各样的工作。既然能够作为即时战力，那么短时间的临时雇用也无妨。

    克莱恩啊，好像很喜欢你，甚王还说能不能正式雇用你呢!

    那个恕难

    这我知道，只要听听就好了。我们只会麻烦你到班杰斯装卸货物为止，然后契约就会结束。

    少女微微点头，但动作像是有什么卡在喉咙般略微僵硬，那大概跟她完全不提的缘故有关吧。蕾奥诺拉没有强迫她说明，她毕竟是实实在在的边境人。

    诺薇儿失焦的眼神游移不定，最后停在书桌上的一点。那是有精致雕刻的骨董相框，是蕾奥诺拉的兴趣吗?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蕾奥诺拉本人，从看起来跟现在没什么差别这点看来，应该是不久之前拍摄。她苗条的身材倚靠在装甲车辆之类的东西上。

    在她旁边站着一名少女，外表看起来跟诺薇儿差不多年纪，大概稍微小一点。少女穿着坦克背心、军用长裤和军靴，是十分适合那少女的打扮。只不过左手拿着的黑色棒状物体，诺薇儿不太清楚是什么。

    覆盖着绑在额头上的头带的短发，跟头带下方注视着镜头的瞳孔颜色一样，也就是有光泽的黑色。面露腼腆笑容站在蕾奥诺拉身旁的少女是

    那个，该不会是

    蕾奥诺拉瞥了一眼照片，脸上露出至今没看过的表情。那张自然流露的微笑，不禁牵动了诺薇儿的知觉。

    那是我女儿，是在她离开商队的那一天拍的照片。真是的，打从她离开后就从来没回来过，还真没想过她是那么无情的孩子呢。

    您真的有小孩啊

    你这小鬼，该不会把克莱恩说的话当真了吧?

    诺薇儿瞪大双眼，连忙摇头否认。姑且不管是否有十七岁的女儿这件事实，在极近的距离内目不转睛地注视后，发现蕾奥诺拉是真的很年轻。

    我在这孩子现在这个年龄的时候就跟在前任队长身边了，所以该怎么说呢我突然发现了。

    突然发现?

    嗯嗯，或许我是为了跟那孩子相遇，所以才会来到这个世上的吧突然这样想。没关系，想笑可以笑喔!很可笑吧?

    诺薇儿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是默默注视着照片。

    是我擅自决定要照顾她的。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做那样的决定。虽然被周遭的人笑说她又不是宠物。

    蕾奥诺拉说着便扑嗤一笑。

    她现在在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到哪里都可以听到她的名字，应该是精神饱满地活跃着吧好像被叫做舞刀使之类的。

    最后的部分变成自言自语，诺薇儿的听觉也没有捕捉到。

    总而言之，那孩子有个好伙伴保护并陪伴着她

    此时，并非蕾奥诺拉也不是诺薇儿的第三者的声音突然插话进来。

    你在说波奇吗?

    没错，怎么了?

    看不到身影的声音主人，响起温和的声音

    它虽然装成一副理论派的模样，其实是个爱撒娇的孩子。我本来还担心，搞不好反而会造成她的困扰。

    怎么可能。

    明明就是从我这里分株出去的，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我实在搞不懂。

    从沙漠商队的行驶行程、货物管理，到沙漠畑一克车的系统控制一手包办的人工智慧体伊尔莎，像是感叹般说道。

    伊尔莎，每次讲到波奇的事，你就变得格外严厉呢。

    因为它过去曾经是我的一部分。如果在外面让我丢脸就不好了，这是面子问题。

    那只是你的自我意识过剩。

    要是把我的自我意识去掉，我就会变成普通的电脑啰?我思故我在，过去的人曾经说过这样有道理的话。

    不管是人或是机械，活久了就会爱讲道里吗?

    如果你不甘心的话，就活久一点看看。

    还真是难以抉择呢。

    诺薇儿不禁笑了出来。她注意到笑着的自己，猛然用手指戳戳自己的脸颊。那是她在这个商队中第一次露出的笑脸。不，只有她本人才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仿佛笑的机能早已坏掉一般。

    诺薇儿被告知可以回去后就打开门，此时，一名高姚的男子就像是要和她交接般，不发出任何脚步声走进了房间。在擦身而过之际，诺薇儿突然仰望的视线和毕斯马尔克锐利的眼神相对，她感到一股寒气从背脊窜了上来。人工智慧体也会感到恐惧，只不过那种感觉不是因为毕斯马尔克本人而来，诺薇儿十分清楚。

    你很在意呢。

    看得出来?

    这算不上忠告，不过就像是已经告知你的一样，她过去的经历

    小孩子就是需要费心去照顾。

    啊?

    不管是谁，总有一天都必须要决定自己的路，而大人呢，至少得教导他们指南针的使用方法，至于最后要去哪里，就得自己来决定了。

    这样可能会将沙漠商队置于危险之中喔。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迂回程度都有限，风险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呢是吧?

    已经让魔王以紧急迎击姿态待命，其余的风险管理就照往常一样。

    请多多指教，副队长大人。

    单调的沙漠旅行已经在没有发生任何事故的情况下迎接第四个夜晚。距离目的地的班杰斯大约只剩下两天旅程。

    伊尔莎啊，三号车的传动轮是不是差不多该拆开来维修了?

    工作场所并非如此，在已经化为自己的房间的机械室中，克莱恩戳着引擎的冷却装置问道。

    由于上一次因为时间和预算的关系，只能更换一部分的零件。

    唉呀，这样对机器不好啊。如果不一次换全部，反而应力分配的平衡会

    那么想办法解决它，就要看机械工程师的能耐了对吧?我的工作很多，可没办法照顾到那么细节的事。

    真是的，因为就算只是一根螺丝钉都富含着爱情，最重要的是

    此时伊尔莎的语气变了。

    向全车发布紧急非常警报。不明的车群接近中，确认有三辆大型、四辆中型。现在位于距离此西北方约一公里处，我想是旅贼。

    喀喀。

    克莱恩从喉咙深处发出说不上是笑声的奇妙声音，对着车内的通话装置说：

    大姊，可以执行战斗机动喔!

    在鉴桥的蕾奥诺拉没有回答，取而代之是伊尔莎发布

    请以空转状态待机。

    还真寒酸啊。

    这是队长命令。

    克莱恩用其爬虫人独特的，带有直线且细小的瞳孔环视机械室

    小姑娘?

    到刚才为止都还在为手动控制操控台进行调整的诺薇儿失去踪影。克莱恩伸出多关节的手臂，搔动着鬃毛状的头发。

    嗯，这不是跟猜想的一样吗?这跟猜想的一样麻烦了，大姊。

    指挥车中响起伊尔莎的警报的同时，诺薇儿避开克莱恩的目光，悄悄跑出机械室，奔跑在这四天中已经充分习惯的通路上，乘上后方收纳起来的联络用吉普车。她在驾驶座进行远距离操作打开车舱口，为了避免途中遭到伊尔莎的打扰，她事前悄悄在车舱口的开关系统上动了手脚。

    启动引擎，等不及升降梯自动伸出，诺薇儿就把油门踩到底。她将由于猛然向前冲而失去平衡的车体，利用换档和油门合作控制冲下了沙地，一口气加速。

    诺薇儿没有开车灯，以全速驾驶着吉普车，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擅自脱队的人工智慧体少女，眼中充满可说是虚无的黯淡色彩。

    诺薇儿行驶了一会儿后停下车来。她把身体探出敞篷的驾驶座，像是要确认位置般窥视着四周。

    西北方的话，是那边。

    后座突然传来声音，诺薇儿反射性地转身。在瞠目结舌的少女面前，出现一个紧锁双眉起身的人影。

    你的开车技术有点太粗暴啰，车子必须要好好疼爱它才行。你也是机械，应该了解这个道理吧?

    队长

    应该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开出来的吉普车后座，却出现了蕾奥诺拉。

    而且你所前往的地方有旅贼埋伏着喔。如果要回到队上，必须要转向正后方。

    到底为什么

    很抱歉，但对于你的行动我打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当然伊尔莎、副队长，克莱恩也都是。

    蕾奥诺拉用弹跳的力量坐到诺薇儿身边。她将黑发往后一拨，翘起长腿。旅贼对于袭击旅人或沙漠商队的犯罪者集团散布在眼前的现状，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不管怎么想，为了个人的移动而租下沙漠商队实在不寻常。你并不是单纯想要去班杰斯，而是想进入沙漠商队移动，这是为什么呢

    此时，蕾奥诺拉的腰间出现一道微弱的声音。从短距离通讯用的通信器传来伊尔莎的警告。

    对方来呛声了，说什么只要我们把货柜车留下，迅速逃走，至少可以保住一命真是不经大脑的常见台词啊，他们的脑袋里大概没有血吧?

    有多久的缓冲时间?

    十分钟给我决定他们这么说。

    还真是宽大啊。

    蕾奥诺拉脸上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

    队长，请你独自回去，这里很危险，那些家伙会攻击过来的。

    相对于浮躁的诺薇儿，蕾奥诺拉还是一贯从容不迫的态度

    那些家伙啊看来你很熟悉他们嘛。

    那那是因为

    真理。

    诺薇儿倒抽一口气。

    你早就知道了吗?

    我们商队的伊尔莎啊，跟随处可见的人工智慧体的运转时间大不相同喔。随着年份增长，也充满不需要的知识。例如居住区的自由机器人的登录名单等嗯。

    也就是说，蕾奥诺拉早就知道诺薇儿的来历。诺薇儿本身可能不觉得有身分暴露的危险吧，因为就像之前所说的，居住区间几乎没有共有的资料库。

    你的目的不明，副队长又注意到在席纳普斯Ⅱ有行迹可疑的家伙来回走动，也曾经猜想过你是旅贼的同伙，不过

    诺薇儿低着头，她面无表情，只是单手压着胸口。

    当我知道你曾经是真理沙漠商队的一员时，就大概猜想到了。那确实是遭到旅贼的袭击而全灭的沙漠商队吧。

    诺薇儿缓缓抬起头来。脸部表情扭曲，仿佛马上要决堤一般。

    在那边的旅贼，就是袭击你的商队的家伙吗?

    少女微微点头。

    在沙漠旅行的途中，因为意外而造成功能失常的诺薇儿被送到人工智慧体专门的医院，独自一人逃过真理沙漠商队所遭遇的横祸。

    沙漠商队被歼灭后，成为自由机器人的她漫无目的地在边境旅行，同时拚命搜集旅贼的情报。她透过在沙漠商队时的门路，偶尔从事危险的工作，只顾着找出夺走她的家和家人的犯人。

    我听说前往班杰斯的路线很危险，所以就

    如果只是空穴来风呢?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诺薇儿孱弱地回答：

    如果弄错，就只能下车等待下一个情报。我也曾经被骗过

    诺薇儿心神不定，无法冷静下来，直盯着沉入黑夜的沙丘彼方。

    是为了复仇啊

    蕾奥诺拉嘟囔着。

    你独自一人可以做什么呢?

    在这里

    诺薇儿边说边摸着胸口

    这里装设着炸弹，就算没有办法杀掉全部的人，但只要能够把队长

    你在说什么蠢话?你觉得他们会默默让你到可以炸死队长的有效范围内吗?

    通信器再度响起。但蕾奥诺拉不理会

    其实，你觉得有没有复仇成功都无所谓对吗?

    怎么可能

    你只是想让自己解脱，想要用那个炸弹引爆自己。

    蕾奥诺拉果断却平淡地道出，就像确信那是事实一般。

    这里是边境，有着各式各样的生存方式跟死法。但是为了死亡而生存，这点我是绝对不会认同的。

    我不知道你将来会变成怎么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死去我也管不着。只不过，虽然只是临时，但你也是我们的一员，我不可能默不吭声让你做出傻事。

    从通信器里传来的声音，表示旅贼所给的十分钟缓冲已经过去，大概正在再度靠近指挥车了吧。

    开始行动了呢。

    数道引擎声咆哮着。愤怒的旅贼正打算展现自己的实力，三辆一队的沙漠商队应该撑不了多久就会被消灭。

    请回去!

    诺薇儿唐突地呐喊：

    队长你不能死，要死的只有我

    不要让我一直重复，要就两个人一起回去。

    战斗吉普车和越野摩托车的声音不断接近，从现在的相对位置来看，即使立刻回到指挥车上，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队长!

    只要你说要跟我回去，这句话就可以拯救整个沙漠商队。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管怎么想，沙漠商队都不可能逃脱。笨重的沙漠坦克车无法使出将敌人抛诸脑后的速度。即使反击，敌人的数量也太多了。对手如此庞大，在没有佣兵支援的情况下能够相互抗衡的沙漠商队并不存在

    你决定如何?

    去

    什么?

    回去!我回去就是了快点再不快做点什么就

    那么，就来做点什么吧!

    蕾奥诺拉站起身，从腰后拿出信号手枪，朝着满布星辰的夜空发射一发。就像是与之呼应般，吉普车前出现爆炸声响。榴弹持续不断的攻击，阻止了旅贼们的进攻。

    伊尔莎，起动战斗模式!

    收到，重装上阵!

    诺薇儿错愕地回头，她的内装感应器捕捉到蹲踞在后方的三辆沙漠坦克车，竟然在一瞬间转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东西的过程。从人畜无害的输送车辆成为全副武装的移动要塞。武器的伪装性很高，切换成战斗模式后才第一次现身。

    伊尔莎，帮我连结无线电。

    请用。

    蕾奥诺拉透过指挥车的通讯系统作为中继，从通信器向旅贼的车辆喊话：

    让各位久等了，这边是第二运输管理局登录号码QE-3219K，私人代码蕾奥诺拉。

    瞬间，紧张感如同夜晚的冰冷空气般，透过通信器传递而来。至少在旁边座位的诺薇儿这么感觉，但她不清楚其中源由。

    不是希伯斯吗?

    诺薇儿的身体僵硬，刚才的声音正是她视为敌人，某个旅贼的声音。

    真遗憾，希伯斯沙漠商队因为轻微的感染症状病倒，临时由我们代理。

    蕾奥诺拉真的是那个蕾奥诺拉沙漠商队吗?

    既然你听过，那事情就好办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反击的喔。何况再加上你们就四组，我们击败的成绩又可以再提升了。

    很明显的挑衅。不过旅贼却不知为何完全停止动作。

    总之先警告你，我们的副队长可是素有百人斩的毕斯马尔克，如果你们有听说过的话

    蕾奥诺拉意涵深远地中断话语，正当此时，通讯也单方面切断。就像一切只是个笑话般，旅贼轻易地开始撤退。

    咻

    在榴弹的火光所照亮的吉普车旁，有两个黑影以脚尖着地的方式降落。那是沙漠迷彩色的人型装甲体PSP强化连动甲胄。

    两具装甲的前方打开后，就看到驾驶的面孔。一个是在舰桥抱着猫的艾莉莎。另一人则是

    有受伤吗?

    面对钢铁般坚毅的毕斯马尔克的容貌，蕾奥诺拉眨了眨单眼：

    真是最佳时机，那帮人听到你的名字就跑了。

    那是我的台词。

    毕斯马尔克一笑也不笑。他在过去的佣兵时代如同战神投胎转世般，所有知道他的人都会感到恐惧。相关业界中，无人不认识有着百人斩别称，名为魔王的PSP。

    为了慎重起见，要转移扎营地。

    我和艾莉莎继续巡逻。

    关上前方装甲，点燃背后推进器的两具PSP往旅贼逃走的方向开始滑翔移动。

    虽然没有对我们造成实际伤害，但也不能不加追究，你知道吧?

    蕾奥诺拉一如往常直接坐在自己房间书桌上，用没什么感情的声音说道

    你掌握着旅贼的情报，却怠慢向我们报告的义务，不管只是单纯的客人还是临时的组员都一样，沙漠的旅程就该同甘共苦。

    诺薇儿无力地点头。在旅贼事件过后，人工智慧体的少女就像是失去所有精神上的紧绷感而涣散，身形看起来也小了一圈。

    总而言之，我要你暂时待在这个沙漠商队中。

    什么?

    在这种时候，虽然也有把你赶出商队的选择，但说实话，我们人手也有点不足。

    蕾奥诺拉微微一笑：

    嗯，反正去班杰斯的契约已经失去意义，你就在这里多工作一阵子吧。那么我就把这次的事当作是个小插曲，只不过

    她指着诺薇儿的胸口

    那危险的东西先交给我。在下一个城镇取出，可以吧?

    诺薇儿再度无力地点头。蕾奥诺拉凝视那样的少女，不久后呼地吐了一口气：

    让那些人逃走，真的有那么冲击吗?还是你懊悔的是没能死成这件事?

    你的实际运作时间有七年，为了沙漠商队而生，只为了沙漠商队而工作至今而那样的工作场所突然消失了。就算是我，站在和你相同的立场，也会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吧如果在二十年前的话。

    诺薇儿愣愣地抬起头来。

    诺薇儿，死一点意义都没有喔。

    蕾奥诺拉从书桌上跳下。

    不过，活着或许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我们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然后死去，那是自然现象。不管是人类还是细菌都一样，当然机器人也是。

    机器人也是?

    但当遇到麻烦事的时候，我们有可以思考的头脑，去寻找每一件事情的意义，这大概就是我们的宿命吧。

    那么，该为了什么不，该怎么活下去呢?

    关于那一点。

    蕾奥诺拉耸肩

    只想用好几十年的人生明白这点，很明显不可能。能了解到的，充其量不过是今天想了什么，做了什么这之类的。如果满足了就没有问题，不满足的话，明天再努力就好。实际上，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呢?

    诺薇儿用认真的表情听着蕾奥诺拉的话。没错，就像拚命去理解无法理解的事物。

    每个人都会死，不管多想活下去，时候到了就是得死。所以啊，我打算活到死为止。这就是这个沙漠商队教我的东西。

    然后她展颜而笑。是之前那个牵动诺薇儿的心，自然不造作的笑容。

    大概我的女儿应该也是这样活着的吧，就在这个边境的某处，所以我才让那孩子去闯荡

    或许在她和踏上旅程的女儿之间，有着什么超越血浓于水的东西吧。对于突然扑入怀中的人工智慧体的少女，她所展现的温柔就是从那而生的吗?

    打扰了。

    蕾奥诺拉将诺薇儿推向伴随着敲门声造访的毕斯马尔克。

    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我了解了，不过

    毕斯马尔克用刺人的瞳孔俯视着瑟缩身子的少女。

    话先说在前头，我个人无法容忍你的行为，应该也有其他组员的想法跟我一样。

    是的。

    失去的信赖，请以自身行动取回。如果做不到，我会把你赶出去，不管队长帮你说什么话以上。

    两人离开房间后，蕾奥诺拉突然倒在简便床上。

    老板?

    蕾奥诺拉趴着

    啊我累了，还想说不会再遇到这样费心的事了

    结果又要重新开始教小孩了呢。

    那也好，如果这次能够教出一个更孝顺的女儿就好了。

    她不是很棒吗?最近已经变得跟副队长一样有名了，大家都说着百人斩、舞刀使呢。

    这是好是坏呢?

    不过伊尔莎了然于胸，在书桌上的照片那四角形的过去的残影中，拿着一把刀的少女微笑着。那跟趴在枕头上，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脸上挂着的笑容，可说是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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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The Mask of Margarita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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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她的容貌中看不出一丝生气，

    她的歌声也并非这世间之产物。

    她是冰之天使，

    戴面具的玛格丽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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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第一章 于N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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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安

    睡眼惺忪的少女现身在沙漠战车的控制室中，并向迎面而来的温和笑容问候。少女黑色的短发还留有刚睡醒的痕迹。

    沙漠迷彩色的坦克背心和军用长裤是她一贯的打扮，即使在战车中，她也不会特别换睡衣就寝。

    你起得很早呢，才刚解决一个工作，不再多睡一会儿吗?

    这么说的青年本人神清气爽，就像一个小时前就吃完早餐，做完早操般。少女虽然知道他一向都是那副表情，还是试着挑剔一下。

    你还是一样啊。

    嗯?

    你昨晚有睡吗?

    青年仍旧面带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就少女火乃香所知，名为伊库斯的那名青年的睡眠并不规律。时而睡时而不睡，就连睡眠时间本身都有从数分钟到数个钟头的差异。火乃香认为，说不定他根本不需要睡眠，因为她知道那名青年的一切都不能跟一般人相提并论。

    你不睡觉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思考一些事。

    对于他思考的事情，火乃香没有追问下去，甚至可以说是不想问这大概才是正确答案。在青年碧绿的瞳孔、有光泽的金发，以及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肤背后，他到底每天都在想什么?思考着什么呢?火乃香犹豫是否要去了解，从和他相遇以来一直都在犹豫。

    你决定好了吗?

    控制室里传出冷淡的声音。那是火乃香的伙伴，控制着沙漠战车全系统的人工智慧体波奇。

    嗯

    青年突然闭上双眼，不久后下定决心般开口：

    将帮手移到K7。

    不反悔?

    嗯，虽然没什么自信

    在第十五回将军。

    咦！？

    青年慌张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少女一脸狐疑地注视着他。

    等一下

    将军吗?真奇怪不可能

    呐

    你在前卫配置在五行以内的情况下，精心策画着帮手的可变战略系统对吧?

    啊，可变战略系统被强制封锁

    你们两个!

    火乃香拍了一下仪表板，她的眼神紧盯着：

    你们在聊什么?

    是游戏喔。假想数种局部战争的模拟训练，叫做什么来着

    红色星球的战火。

    没错没错。

    火乃香呆愣着张大嘴巴，凝视那青年看来别无含意的表情。

    你说游戏?

    嗯嗯。

    你跟波奇两个人玩了通宵?

    没错。

    少女突然觉得双肩无力。虽然那的确是在思考事情，但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那种事而熬夜

    不过

    火乃香环视四周。荧幕上没有显示任何东西，也找不到任何像是便条纸的东西。

    你们是怎么玩的?

    波奇教了我规则，我就在脑中画出地图和订立基本战术，是很深奥的游戏呢。

    以第一次玩来说，很不错了。

    火乃香再度傻眼到哑口无言。他们两个似乎是一直在记住游戏进展的情况下游玩。波奇的话没什么好意外，执行战斗的时候不用说，玩游戏这等级的事情，只要用检查战车系统的空闲就能完成了。青年也能做到同样的程度吗?他明明只是个刚学会规则的新手?

    那个怎么了吗?

    没什么。

    火乃香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很清楚跟这些人聊同一个话题等同于自杀。

    有什么新闻吗?

    波奇立刻将资料显示在荧幕上，火乃香一看，都是些地方新闻，关于现在她们所在的居住区NAR的事情。

    由于边境的通讯、交通网尚不完善，虽然透过边境查察军的情报网，可以得知关于生存的重要事项，但要得到其他居住区的资料仍旧相当缓慢。

    没什么特别的呢。

    在行政局提供的免费频道是如此，要看看付费频道吗?

    不必了，好不容易才完成一个工作，我想要轻松自在地回去安波隆商城。

    这次万事通火乃香接到的工作没什么特别，只是单纯的城镇间的护卫。她引导着不习惯旅行的老夫妇的车，来到他们的孙子所在的NAR。这种工作虽然报酬不怎么高，却是火乃香喜欢的类型。

    马上就要回去了吗?

    是啊，回程还要花一点时间呢。

    委托她的老夫妇似乎预定要在这边停留一段时间。虽然火乃香也想陪他们一起回去，但实在没有理由留在这个城镇，只说了如果时间能够配合就来接他们便就此道别了。

    老爷爷、老婆婆好像很开心呢。

    火乃香突然回想起，与来迎接的小孩和孙子们重逢的老夫妇开心的样子。

    他们不一起生活吗?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有各自的顾虑吧。

    顾虑是指

    上了年纪要搬到别的城镇，是件很辛苦的事呢。大家都对自己居住的地方产生感情了，也有在那个地方一路努力而来的尊严。

    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些许寂寞，青年虽然查觉到，却选择不追问。

    少女是在带着各种生活必需品移动在居住区间的沙漠商队中长大的。对她而言，那个沙漠商队就可以说是故乡。

    但是她出生在另外一个家中。现在的她并不知道那个家在哪里、叫做什么，只知道是个在沙漠中极小型的村庄。关于少女为什么没有住在那里的原因，青年也已经听说过了。

    有奇怪的新闻。

    波奇注意着查询到的情报，火乃香咦?地回应一声。

    是什么?

    冰之天使的公演顺延了，她现在正在这个城镇里。

    冰之天使?

    没错，别名为戴面具的玛格丽特，是在边境小有名气的歌姬。

    歌姬啊

    火乃香不知为何看起来很开心。那名青年掌握她所无法想像的庞大资讯，恐怕连统治这个星球的超人类THETHIRD都无法与之匹敌。除此之外，还具备非人类的特殊能力，而火乃香所知的也仅只占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不过他却欠缺一些边境的生活习惯，以及连小孩都理所当然知道的基础知识。说也不奇怪，因为那名叫做伊库斯的青年

    这孩子确实是跟我同年，大概十七、十八岁吧

    以官方资料看来，今年十七岁。

    你看。

    火乃香再次确认荧幕上显示的东西，上面没有记录延期的理由，看起来就像是政府机关的广告之类般单调无聊。

    她是怎么样的人呢?

    该怎么说呢

    火乃香左支右绌。

    她是从三年前左右开始，在边境的居住区巡回演唱的歌手。虽然她拥有超越年龄的杰出歌唱技巧，但实际上广受好评的似乎是她的声音。实际情形我就不太清楚了。

    人工智慧体并非完全无法理解人类的艺术。对波奇来说，不是懂不懂的问题，而似乎单纯只是没有兴趣而已。

    她的声音是怎样的呢?

    火乃香一瞬间皱眉，随即马上吐舌头回答：

    我没听过耶。

    什么?

    因为她很有名，所以名字还算有听过，但因为我也很忙

    也就是说，穷人没有闲暇。

    你闭嘴。嗯，总之我跟那种东西毫无缘分。

    这是个好机会，要不要去听听看?

    不行不行，现在已经买不到票了。这里没有专用剧场，小舞台票就更难买到了。

    火乃香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关于艺术，她跟她的伙伴一样兴致缺缺。

    那么有名的歌手，为什么会特地在这种小城镇里公演?

    嗯?嗯嗯，这么说来也是，或许是喜欢旅行吧?

    这里也有个虽然很有名，却仍旧做着有一搭没一搭工作的万事通。

    我~就~说~了!

    少女提高音量打算反驳，但听到重叠的声音后便闭上了嘴。

    因为她很喜欢嘛。

    伊库斯语毕露出微笑。那是一直以来看习惯的温和笑容，而那温柔的微笑，直到现在仍会拨动火乃香的心弦。

    我有些羡慕呢。

    羡慕?

    虽然我不懂艺术，但我很尊敬艺术家，觉得自己完全无法跟他们较量。

    因为斩不下手吧。

    哇~真是好战啊。

    因为我是战车啊。

    你啊好了，不说笑，我真的觉得我无法斩艺术家不管对方有多么恶劣。

    或许吧。

    火乃香不可思议地回看伊库斯。在他造访这里之前所在的地方，也存在跟这里

    相同的艺术吗

    话说回来

    怎么了?

    从五分钟前左右开始，就有一名男子在这战车附近徘徊。

    好像是呢。

    火乃香满不在乎地回应。虽然她位于控制室里，但似乎已经看透一切战车装甲外所发生的事情。

    是客人吗?

    至少我感应不到武器。

    嗯，那我去看看。

    火乃香立刻回到车舱，从墙壁上的架子取下黑鞘的刀。她将简便床上的头带绑在额头上，对着从置物柜拿出的镜子进行微调。接着用指尖试图把睡乱的头发弄整齐，不过没多久便放弃了。她一脸不畅快地走向通往车外的侧面气闸。

    那是个高姚的男子，穿着颜色明亮的工作服。考量到他的手脚长度，怎么想都应该是订做的，不过很难恭维地说适合他就像是个等身大的衣架。

    是对气闸突然打开感到不知所措吗?男子只是呆立原地，愣愣地看着火乃香现身。

    这可有趣了火乃香这么想着，拿着刀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凝视男子。虽然她的视线不算特别有神，男子还是吓得往后退一步。火乃香一往前，男子就后退。前进、后退、前进、后

    喂!

    这样下去有些愚蠢，火乃香便主动出声。

    是是的?

    跟预料中一样的尖锐嗓音。

    有什么事吗?

    火乃香从正面再次确认男子的模样。他的肤色很淡，瞳孔是淡蓝色的，竖立的短发看起来像是金色又像是茶色，莫名地难以分辨。覆盖在后脑勺到后颈的灰白色机械，大概是增强记忆用的大容量记忆板。他是局部改造人吗?

    说说到事情的话

    因为你好像一直在这辆战车的四周徘徊，我就觉得你大概有什么事吧。啊，如果是我误会，那就算了。

    虽然听到火乃香这么说，那名男子仍旧一语不发，用因为阳光刺眼而眯细的眼睛直盯着火乃香。就在一股奇妙的紧张感将要出现在NAR的公营停车场中时，火乃香转身往回走。当陷入胶着状态时，也可以故意露出缝隙给对方，总之就是要让对方主动进击。

    那那个

    不出所料，男子果然开口。火乃香装做没听到，用手触碰舱口。

    可可以等一下吗?

    火乃香在内心暗自窃笑，再度转过身来。

    什么事?

    您您是火乃香小姐吗?

    火乃香没有回答。

    您不是万事通火乃香小姐吗?

    你是？

    火乃香似乎让步了，当然从精神层面来说并没有。

    啊啊啊对对喔。抱歉没有先自我介绍，我是

    他将右手伸进工作服口袋中，而火乃香只是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

    边境有许多粗暴的人，特别是佣兵及从事相似工作之人，若是在他们面前不小心做了现在这种动作，他们甚至会二话不说就开枪。因为从口袋中拿出的东西很可能会有危险。

    但现在的火乃香也绝对不是疏忽，只不过她可以在确认拿出的东西后，再把对方的手腕用刀斩断。而且以她的经验来说，在对方开始行动后再采取对策还比较有利。

    男子对于自己动作的危险性似乎毫无自觉，他将从口袋中拿出的卡片递给火乃香，那是身分证。

    嗯，我啊，是某经纪公司的人

    迪冯先生?

    火乃香迅速浏览过身分证上记载的事项。她没听过那家公司，至少似乎不是平常会跟

    火乃香扯上关系的职业。

    啊，是的，我是迪冯，真的很不好意思。

    他不知道为何道起歉来，而且腰弯得很低，但是火乃香并没有打算改变态度。她可是

    同业中顶尖的少女，绝对不会轻信他人的外表。

    那个听说您在这里做停留，于是一早就来打扰您，真的非常抱歉。

    这不用在意啦。

    从他的语气听来，应该是要来委托工作。火乃香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像这样的临时委托原本就不在少数。现在指名要找她的委托者源源不绝，不过在两年前左右，当她离开所属的沙漠商队，和伙伴波奇两人开始独立生活时，反倒是火乃香本身拚命地投入各式各样的工作中虽然她到现在也还是不太挑工作。

    但是，正如同在伊库斯车里所说的，她才刚完成一件工作，正是想要好好放松休息的时候。于是她突然想要恶作剧一下。

    话说回来，你找火乃香要做什么?

    什么?

    名为迪冯的男子，瘦长的脸变得更加痴呆了：

    您您您您是火乃香小姐对吧?

    你觉得呢?

    不这个

    男子慌张地来回探望眼前的少女以及少女身后的战车。

    那个是沙漠战车对吧?

    是战车喔。

    黑发黑瞳额头上缠着头带，拿着黑鞘的刀

    他似乎是记住火乃香的特征而来。

    是说，不管怎么看，您都是

    火乃香对吧?

    少女第一次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

    好了，暖身运动就到这里让我听听你有什么事吧。

    男子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这才发现自己被整了吗?他准是边境中少见的类型。

    嗯，那个，其实啊我是某个人的经纪人

    谁?

    就是那个

    火乃香耸耸肩，她认为对方大概在签订契约前不会明说吧。看来在重要的时候，这个人倒是挺可靠的。

    想要请您，该怎么说呢保护那个人

    贴身护卫?

    没错，就是贴身护卫!

    声调突然提高。

    保镳啊

    火乃香微微眯细了眼。

    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问题。只是，为什么要找我?

    那个您是万事通对吧?

    嗯。

    也就是说，什么样的工作都接对吧?

    火乃香面露苦笑。的确如同迪冯所说，那是万事通的原则，不过也并非就像字面上一样，任何委托都会接受，还是有分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所谓万事通，极端来说就是运输工或护卫，也就是沙漠旅行的专家。比起居住区内，他们更活跃于围绕在四周的沙漠。

    贴身护卫是很细腻的工作呢。

    火乃香慎选词汇的同时

    虽然主要目地就是要保护委托者，但那并不是件简单的事。首先必须先预想所有可能的状况，也必须具备对意料之外的事临机应变的能力。

    没没错，就如您说的那样。

    迪冯似乎很高兴。这么看来，这名男子原本就知道保镳的困难吗?

    但若有个万一，没能善尽职责嗯，虽然我还不知道要保护谁，避免什么危险但不仅我自己也会有危险，专业评价也会下滑。若是没有一定的报酬就不划算了。

    这不是为了提高报酬的商业上的讨价还价，火乃香只是平淡的叙述事实。

    那个这样问或许有些冒犯，请问您有做过保镳的经验吗?

    没有。

    那么

    这是常识啦，常识!

    自从火乃香独立之后，就和波奇两人一起工作，但不是没有人帮助过她。深知她的素质的同业会跟她聊起各式各样的工作内容，有关贴身护卫的知识也是从那里得来的。

    真厉害啊，明明还这么年轻。

    迪冯皱眉，弯曲长到很异常的手臂，用手摸着下巴。稍微思考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我个人无论如何都希望您能接下这份工作，所以总之先来谈细节吧。

    可以吗?

    嗯。

    下定决心的口气，迪冯走向少女，将脸凑近她耳边。

    其实

    一个小时后。

    少女脸色有些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对于在各种状况都能泰然自若的火乃香来说，这副情景可说是非常稀奇。尤其是她从公营停车场到这间饭店的房间里的沿途上，都保持着那样的表情。

    边境的居住区中，有许多供旅人住宿的饭店，在NAR也不例外。但是来到其中最高级饭店的最高级套房，并非造成现在火乃香紧张的主因。

    火乃香抱着刀，忸忸怩怩地坐在不习惯的沙发坐垫上，她到现在都还是觉得很不真实。当然她在来到这里之前，已经从迪冯那里听说委托的概况，不过因为实在难以置信，没想到自己竟然要保护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寝室的门打开，一个瘦长的人影急急忙忙地进来，那是迪冯。他是因为成功把火乃香带到这里来而安心了吗?从他身上已经感觉不到初次见面时的紧张感。

    为了说明状况，花了一点时间。

    没问题吗?

    嗯嗯，大致上没问题。

    门敞开着，男子转身向背后招招手，火乃香察觉那里有别人接近，便拿着刀起身。

    （啊。）

    火乃香看着从寝室中走出的人影，一瞬间不禁发出连耳语都称不上的声音。

    那是白色的影子。

    在百叶窗关上的阴暗室内，那个轮廓就像是发出清淡的磷光般纯白，然后就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影子中般虚幻。

    这位是刚才说到的火乃香小姐。火乃香小姐，这孩子就是

    火乃香感到为两人做介绍的迪冯的声音很遥远，她不知为何，无法将视线从眼前的少女脸上移开。

    同样注视着火乃香的少女，其瞳孔是灰色的。四目相交的不可思议邂逅持续不到一秒钟，白色少女便将眼神移到地上，单方面宣告结束。

    那个怎么了吗?

    不没事。

    迪冯不解地看着火乃香，一会儿后用莫名细长的手臂将少女的身体往前推，继续刚才中断的话。

    这孩子是玛格丽特。要麻烦您保护这孩子。

    玛格丽特，边境的歌姬。

    火乃香在口中反覆默念那名字好几次，但仍旧毫无真实感。

    我是玛格丽特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火乃香瞬间回过神来，稍梢低下头：

    我是火乃香，你好。

    穿着纯白色居家服的少女轻轻点头回应后，马上抬头看向身旁的迪冯。她的身高跟火乃香差不多，算是比较娇小。就算没那么矮小，要跟高姚的男子四目相对，也必须要将头抬得很高。伴随着她下巴的动作，及肩的茶色头发柔顺地滑动着。

    葛蕾丝小姐呢?

    她还在医院里唷，或许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出院。

    火乃香已经事前听过葛蕾丝这个名字。那是玛格丽特原本的保镳，说是原本，但也不是太久之前。直到两天前为止，那名女性都还在歌姬身旁保护着她。

    这样啊

    她再度寂寞地低下头。

    啊：是啊，在那之前，这位火乃香小姐将会陪在你身旁。

    啊

    火乃香欲言又止。实际上她还没有正式答应接下这份工作，听了事情的原委后，打算先跟要保护的对象见面后再决定原本应该是这样。只是总觉得这些话不能在她面前脱口。无论如何，如果玛格丽特说NO的话，结果也没什么两样。

    火乃香小姐跟你一样，都是十七岁唷。

    火乃香对少女稍微提高的视线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十七岁这个年龄会产生怎么样的评价。会因为同样年纪而感到安心吗?另一方面，在信赖感上不会扣分吗?对于不认识火乃香的人来说，她只不过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罢了。

    玛格丽特的反应是火乃香看不太出来，因为她马上就转身回到寝室。

    看着碰一声关上的门，火乃香搔了搔头：

    我被讨厌了吗?

    不，我认为不是那样。该怎么说呢，因为她是个怕生的孩子。

    看得出来虽然火乃香这么想，但在委托者的面前还是没有说出来。

    不过，这样不就不知道她是否接受了吗?

    啊，关关于这点

    迪冯赶忙跑到火乃香面前，在昏暗的房间中，火乃香产生巨大昆虫迎面扑来的错觉，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个人无论如何都希望火乃香小姐能接下这份工作，麻烦您了。

    可是

    已经没有时间了。在这里的公演还有两场，这是签过约的。考虑到移动到下一个城镇的时间，不能再延期了。

    火乃香一脸困惑。不管是怎么样的职业，帮助认真工作的人是火乃香的习性，再加上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心情上实在无法忽视。

    火乃香的视线徘徊在对一个人住的少女来说过大的室内。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造访火乃香的迪冯，在战车的车舱中如是解说。

    那件事是发生在两天前的深夜。

    那一天，在NAR的夜店里，玛格丽特举办第一场公演，也就是所谓的晚餐秀，从傍晚开始约一个小时。在那之后，玛格丽特不跟任何人见面就回到饭店，立刻窝进自己的房间里。根据迪冯的说法，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不管到了哪一个城镇，不用说观光，甚至不跟主办人交谈。边境的歌姬似乎对唱歌以外的事毫无兴趣。

    陪伴她回到房间的，就只有保镳葛蕾丝一人。

    她原本是保全公司派来的保镳。

    根据迪冯的说明，她不仅护卫能力高强，而且跟玛格丽特很投缘。那是在进行贴身护卫时一个很重要的要素。对彼此的信赖感越深，护卫就越有效果。

    葛蕾丝这名女子在那方面的照料十分细心，玛格丽特也很愿意接近她喔。因此我硬是说服了公司，让她以个人契约专属保镳的身分前来。

    她十分擅长于枪枝的操作以及格斗技，面对生化强化的改造人也毫不逊色。实际上，至今由于她优异的能力，拥有无数次成功保护委托者性命的功绩。

    当然，玛格丽特没有被任何特定人士锁定，那只不过是一般的警戒而已或许该说，原本应该是那样才对。

    说到这里，在沙漠战车的车舱中，迪冯擦了擦额头。

    这次是受到NAR行政局的招待而来，因此在饭店的警备上，有行政局直接派来的人员，饭店本身也有警卫戒备。

    不过，其中最能信赖的果然还是在同一间房里守护的葛蕾丝。

    是二十四小时随身护卫吗?

    嗯，当然没有理由让她负担那么重。不过，若不是性情相投的同性，在同一间房间里的护卫就

    她大约担任半年玛格丽特的专属保镳，在那过程中获得歌姬莫大的信赖，葛蕾丝本身也把她当成妹妹般疼爱。

    那天，到了半夜十二点，我还没有收到葛蕾丝的定期回报，感到有些不对劲。

    回报的内容通常都很简洁。没有异状，现在自己也要休息了以上。大部分的时候玛格丽特都已经睡了。虽然只是那样的报告，但彼此已经养成习惯，从来不间断。

    因此我试着呼叫她的呼叫器，却连络不上。

    迪冯带着饭店的警卫前往玛格丽特的房间，即使敲门仍旧没有反应，因此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的迪冯，眼前所见的景象是

    所以，那时她就倒在这里吗?

    在房内来回走动的火乃香，停在面向大马路的窗边。迪冯在相当遥远的位置，脸色不安地点点头。

    火乃香眯细黑色的眼瞳，扫视一遍房间。

    （呼）

    她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不亏是最顶级的房间，坪数大得惊人。而且不只有一个隔间，除了现在火乃香一行人所在的客厅和玛格丽特缩回去的寝室外，还有主要为保镳葛蕾丝专用的小房间，由这三个隔间构成。浴室也相当宽阔，比起一晚的住宿，更像是以长期居住为目的的高级公寓。总是在战车上生活的火乃香，瞬间出现想要在这边住看看的心情，或许也不是无法理解。

    火乃香立刻回神，走向阳台。在边境几乎没有高楼建筑，这间饭店也不例外，位于最高楼层的这问房间也不过在五楼而已。

    火乃香从也相当宽敞的阳台扶手边往下看，下面是人来人往的主要道路。虽然现在十分嘈杂，但一到夜晚，交通量便会大幅度减少。

    就在那边。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火乃香转过身来。

    玛格丽特倒下的位置，就在现在火乃香小姐所站的地方。

    嗯

    火乃香侧头思索了片刻后回到室内。

    真令人想不通啊。

    我也是。

    冲进房内的迪冯一行人，在未开灯的昏暗室内第一个注意到的是敞开着的窗户。

    新月的微弱光线射入，他看到瘫倒在地上的人影，那是保镳葛蕾丝。

    迪冯立刻朝寝室快步走去，敲了门也没有任何回应，进去之后，发现床上空无一人。让脑中一片空白，呆立在原地的经纪人回过神来的，是一同进来的一名警卫的尖叫声。

    我跑过去一看，玛格丽特就趴倒在阳台上，我立刻叫来饭店里的医生，不幸中的大幸是那孩子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不过

    问题比较大的是葛蕾丝，虽然找不出外伤，不过无论在她耳边呼唤或是摇动她的身体都毫无反应。饭店的医生束手无策，只好送到NAR的综合医院。

    玛格丽特怎么说?

    她说躺到床上后的事她都没有印象了。当她恢复意识后，我们就已经在身边，不管是到阳台的事或是关于葛蕾丝，她都说不知道。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让每个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是有人从外部侵入，打算强行带走玛格丽特葛蕾丝追上去，结果却被对方用某种方式弄昏。但是不但没有外伤，也没有被灌药的迹象，最重要的是，也找不出有任何人侵入的痕迹。而且如果真的是那样，为何侵入者要把歌姬留在阳台逃走?

    或者可能是玛格丽特自己走到阳台。如果不是被其他人拉去的话，就别无可能了。不过，那要如何说明两人倒下的理由?即使（虽然不太可能）两人之间发生争执，纤弱的少女应该不可能让专业保镳失去意识，而且就像之前提到好几次的，葛蕾丝身上没有外伤。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玛格丽特十分惶恐不安，不得不把公演延期。

    所以才找万事通吗?

    迪冯大力摇头：

    保镳不是女性的话很麻烦，但却没办法临时调来适合的人，如果葛蕾丝能够回来当然是最好的了，不过

    本领高超的保镳现在还在住院昏迷中。

    麻烦您了。

    迪冯弯腰央求：

    我是从这里的自警团那里打听到火乃香小姐。如果在边境想要找个可靠的人，那么非此人莫属而您就是那其中的一员。

    那样说太夸张了吧。

    火乃香连忙摇手。虽然很高兴被称赞，但还是必须考量实际状况，如果被寄予过大的期待而强迫接受奇怪的委托，那她可受不了。

    我之前已经听说过了喔。舞刀使就是火乃香小姐吧?

    那是带着一把刀，把居合斩当成护身术的火乃香的通称。最近，似乎连跟她的工作毫无关系的门外汉也都知道她了。不过，他们知道的内容正确度自然有待商榷。

    当我听说您就在这个城镇时，老实说，我真的觉得是老天巧妙的安排，是神为了我们派遣您而来

    那太夸张了啦!

    才不夸张!您想想看，除了您之外，还有谁可以做好这份工作?到底还有谁！？

    谁呢

    火乃香一时也想不到。如果根据迪冯的理论，这世上的所有人不管有什么理由，都必须要协助他的工作。

    对吧?

    最重要的，还是要看那小姐怎么说

    火乃香的视线突然从迪冯脸上移开，穿过他的身旁，往他的背后看去，男子注意到火乃香的举动也跟着转过头去。

    寝室的门打开，探出一张小巧的脸蛋，就像是在巢穴里窥视着外头，胆小的小动物一般悄悄躲在门后。

    玛格丽特?

    迪冯试着走近她。

    经纪人

    嗯?怎么了吗?

    在边境广为人知的歌姬瞬间闭上嘴，不久后又像下定决心般，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可以跟她一起

    话才刚说完，玛格丽特就从两人的视野中消失并关上门。也不顾当场愣住的男子，火乃香耸耸肩：

    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

    她有预感，这个工作会很麻烦，不过是怎样的麻烦法又会有多麻烦呢?这点她现在还不清楚。

    清醒脉冲传递到神经，男子突然睁开双眼。在他掀起的眼睑下方，出现金色的虹彩。

    （什么事?）

    男子没有出声，而是在脑中询问。他的思绪很清晰，完全感觉不到睡眠中断所造成的倦怠感。

    （有一事禀告。）

    那是另外一个声音。这也没有透过鼓膜，而是在意识内直接对话。

    （我不想削减我的睡眠时间。）

    （很抱歉打扰到您休息，但是事态紧急。）

    （怎么回事?）

    （边境的情报收集系统里，出现有关那个最优先事项的讯息）

    男子从半流动体素材制成的床上起身。

    （当然，您要我晚一点再说也无妨）

    （不，现在说吧。）

    男子用冷静的语气回答。每当他发出意识波，或是接收到对方的意识波时，镶在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就会闪烁着红光。

    接下来的报告在微不足道的极短时间就结束了。以压缩资料进行的超高速通讯花不到零点一秒钟。

    （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男子面无表情地回应。

    （所以，查察军方面的行动是?）

    （当然是打算照计划进行侦查活动，只是那个）

    （顾虑那件事吗?）

    （嗯。）

    男子沉默了数秒。对他们所构成的种族THETHIRD而言，那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是很长的沉默了。

    （我知道了。）

    男子过了一会儿回应。

    （我直接到现场去。）

    （嗯?不过那）

    （不满意吗?）

    （也不是，不过）

    （你觉得那并不是评议会常任议员净眼机应该特地亲自处理的事吗?）

    （恕我直言，我正是那么觉得。）

    男子净眼机稍为歪了一下嘴，露出可以说是苦笑的表情。

    （你不必在意。我的决定就是我自己执行。）

    （嗯打扰了。）

    紧张的声音中断。净眼机从床上起身，穿上白色长袍，从寝室移动到办公室。

    总之，在出差之前还是先把工作做好吧。不然又会听到那女人的讽刺了。

    他自言自语的同时走向办公桌。额头上的天宙眼闪现亮光，正打算连结上专用的情报系统他若无其事的眼神在空中游栘。

    NAR黑夜与玫瑰啊。好像很适合，又好像不太适合

    他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很少人知道，能够让他露出那样微笑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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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第二章 冰之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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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明晚的警备配置。

    火乃香仔细确认迪冯拿出的警备计划书。

    结果决定在这间饭店的酒吧举行公演，行政局方面也已经答应了。

    这样比较好吧。

    火乃香将警备计划书的概要记在脑中后，还给高姚的经纪人，接着迪冯将手伸到脖子后方，操作着增加记忆用的组件，似乎是将变更的事项输入并储存。

    行政局保安部、NAR自警团，再加上饭店专属的警卫也出动的话，嗯，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那样的话就好了

    迪冯简短地回应。

    有什么疑虑吗?

    火乃香拿起装着冰红茶的玻璃杯就口，同时问道。那红茶十分冰凉好喝，特别是窜进鼻腔的香气更是宜人。想必一定不是量产的食用植物，而是自家栽培的高级品。

    从和迪冯相对而坐的玛格丽特的房间，或是他利用客房服务所点的红茶来看，都不难理解边境的歌姬到底赚了多少钱。

    因为我完全不知道，在那个夜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葛蕾丝小姐的状况呢?

    男子摇摇头。

    她还没恢复意识，即使做了精密检查，也找不出什么特别的原因。

    玛格丽特的保镳陷入原因不明的昏迷状态。在无法向她询问，且玛格丽特本人也说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真相无法大白。

    嗯，那孩子自己说要唱是很好啦

    火乃香一瞥寝室的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歌姬一直窝在寝室里，听说她也是在那里吃饭。看来亲密保镳遇袭的横祸，对她造成莫大的冲击?

    她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想应该没问题虽然她很害怕，不过是个责任感强的孩子。

    但是她都不出来对吧?

    嗯?啊啊，她一直都是那样，可以说她很讨厌外出走动吧。

    歌姬除了怕生之外还讨厌外出，跟火乃香是完全相反的类型。那样的少女在面对听众时，到底会用怎么样的声音唱出哪种歌曲呢?

    嗯，总之我只要在晚上时，住在这个房间里就可以了对吧?

    她认为是个简单的工作。公演的场地从原本的夜店改到这间饭店里。既然玛格丽特几乎都不出房门，就可以进行集中一点型的护卫。这跟以分为单位计划，到处移动的VIP警护比起来相当轻松。

    只有玛格丽特睡眠的时候需要火乃香。虽然晚上不能睡觉，但白天就毫无拘束。

    （船到桥头自然直啰。）

    说实话，虽然火乃香想要接下这份工作，却还是提不起劲。跟迪冯所说的话无关，只是状况太模糊不清。能确定的只有数天前的夜晚发生了一件事，只不过看不出是绑架或是暗杀之类严重的事态。在搞不清楚真相甚至存在与否都无法确认的危险下要保护一个人，这点实在有点难以接受。

    沙漠旅行的护卫也有类似的要素，在沙漠中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事。有可能会面临到沙尘暴或是液状流沙等自然现象，也可能遇到攻击人类毫不留情的肉食性动物，还有会攻击旅人的旅贼。

    不过不管哪一个，那都是在某种机率下可以预料的事态，这也是事实。火乃的工作就是尽可能降低遇到麻烦的机率，万一真的卷入什么事件之中就保护委托者，将之平安无事地送抵目的地。

    沙漠中所潜藏的威胁，不可能会有疑神弄鬼或妄想的产物。

    关于这一点

    当迪冯表现得吞吞吐吐的时候，火乃香兴起不祥的预感。

    其实，希望你在公演中也能陪着那孩子。

    公演中?

    嗯，葛蕾丝小姐一直是那么做。有人陪着，那孩子似乎比较能够冷静下来。

    可是那是因为

    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葛蕾丝小姐和火乃香小姐和那孩子的关系不一样。

    对吧?

    老实说，要得到玛格丽特的信赖不是件容易的事，火乃香这么想。葛蕾丝这名女性，应该是长时间陪在保护的对象身边，一点一滴建立起彼此间的羁绊的吧。火乃香没有那样的时间，这只是一份临时工作。

    当然，我没有要求你做到跟她一模一样，只是希望能够尽量接近平常的状态

    迪冯的话很有道理。虽然是完全不了解的人，但毫无疑问地，火乃香也是歌姬本人认可的保镳。自己的存在与否，对于女孩精神上的紧绷感多少会有些影响也说不定。

    这样的话

    正当火乃香勉强地打算答应之时，有讯息传人迪冯的呼叫器。他跟房外的警卫讲了一会儿后立刻切断通话

    火乃香小姐

    是的?

    你的朋友好像来了，就是那位在战车里时一起的

    响起敲门的声音。恭敬的声响跟那名青年的形象很符合，火乃香这么想。她制止准备站起身的迪冯，自己走向房门。既然有别人在场，即使知道门外是谁，也还是要以防万一或许她是因为这样才这么做。

    在毫不费力推开的门的另一方，有着温和的微笑。少女在打开门之前就知道，站在那里的的确是伊库斯本人。那就是她的资质。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你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有点担心。

    伊库斯隔着火乃香的肩膀窥视房内，与迪冯对到眼时点头致意。

    啊，是这样啊，抱歉。

    通常在谈论工作的事时，为了让伙伴也能听到，火乃香会将有双方通讯功能的通信器打开，但这次因为大部分都已经在战车上谈过，就不小心忘记了。

    那么，确定了吗?

    嗯嗯，我决定接下这份工作。

    嗯嗯。

    伊库斯的微笑依旧。火乃香看到青年的表情，不禁有种接下这份工作真好的感觉。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嗯我今晚要住在这里，但明天早上会回战车一趟，可以帮我跟波奇讲一声吗?

    没问题，要帮你送换洗衣物过来吗?

    啊：怎么办呢

    火乃香犹豫了。请这名青年帮自己送换洗衣物过来真的适当吗?既然一起在沙漠中旅行，那么平常难免会请他协助处理一些琐事，但每次都会感到同样的犹豫。总有种自己做了非常不识相，而且会遭天谴的事。

    不知道伊库斯有没有看穿火乃香内心的挣扎，他自己接着说道：

    既然你要住在这里，那我还是帮你送换洗衣物来比较好吧?而且最好在入夜前。

    青年就像掌握一切般，对状况有确实的了解。夜间的警备会更加严密，即使是火乃香的朋友，也没办法轻易进到房里来。

    啊啊，请等一下。

    听到两人对话的迪冯，移动他的长手长脚接近，这动作给人一种像是不习惯直立行走的昆虫的感觉。

    那个，您是伊库斯先生吧?

    是的。

    她有什么正式的衣服吗?

    是礼服的意思吗?

    伊库斯一脸不解地望向火乃香，但少女也一知半解。

    据我所知，在那辆战车里的衣服中，那一种类型的服装

    没有喔!

    名为火乃香的少女是不折不扣的实用主义者，除了适合沙漠旅行和工作的衣服外，没有别种类型的衣服。而且在她的日常生活中，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穿到礼服。

    这样啊

    对陷入沉思的迪冯

    怎么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希望火乃香小姐能在演出中坐在客席，因为那是预约限定的晚餐秀，所以如果没有一定的穿着，反而会更显眼。

    等等一下！？

    火乃香两眼瞪直。是因为很少看到这样的火乃香吗?青年露出些许讶异的表情。

    我可没听说那种事喔!

    嗯，因为话才说到一半

    迪冯上下打量着看起来莫名慌张的火乃香。

    你的身高跟那孩子差不多。嗯话说回来，晚礼服配上刀也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不是刀，礼服配上任何武器都

    那就不要带刀吧。

    什么?

    因为在公演的时候，比起贴身护卫，更重要的是希望你能让玛格丽特安心。你不是以保镳身分出席，而是一名客人。

    嗯嗯，那样就可以了迪冯点了两、三次头后，回到房间内。

    玛格丽特!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想要借你的衣服给火乃香小姐穿!

    怎怎么能那样

    火乃香慌张地打算跑回房内，然后先面向青年：

    那那个刚才说的就麻烦你了。暂时还没有波奇出场的机会，叫它好好休息，拜托了。

    我知道了。

    在关上门之前，青年的话飘入火乃香耳里，在听到那内容的瞬间，少女脸颊涨红。

    我也想看看啊

    他这么说。

    NAR驻留查察军基地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紧张。从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来了一名男子，他的存在造成紧绷的氛围。即使是几乎由自动机械构成的那个地方也一样。

    还劳驾你亲自前，真是谢谢。叫我净眼机就可以，不用敬称了。

    对来迎接他的壮年男子，净眼机面无表情地简洁说道。

    我知道了，那我就那么称呼您吧，我是NAR的行政长尼文。

    他那一顶光头相当光亮，额头下的锐利双眸让人联想到猛禽类。即使这个城镇有着黑夜与玫瑰这般优雅的名字，尼文的容貌仍让人体认到，这里是严酷边境的一部分。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

    的确，是跟LunaticBlood疯狂血液有关吧

    净眼机轻轻点头。

    该不会是这里有人制造?

    应该不是。如果是那样，现在应该已经对整个城镇进行强制搜查了。

    那么是？

    现阶段没有可以告知的情报。

    可是

    我很了解身为行政长的你的立场，但关于疯狂血液的事，我想慎重看待。

    净眼机冷淡地断言。即使他不那么做，THETHIRD特有的金黄色瞳孔以及红色的天宙眼，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还是具有威吓的效果。再加上他是在中枢统合府中也只占少数的评议会常任议员，更是令人恐惧。

    但尼文仍旧不肯罢休。幽默及好奇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居住区的最高责任者身上，虽然多少有个人差异，但基本上都是些拥有超人行动力、决断力，也就是意志坚强的人。

    既然要我派出查察军，那么希望至少能告诉我一定的行动计划，关于LB一事我也明白，但是，这里有这里的生活

    净眼机只说了一句

    真抱歉。

    就像是要结束对话一样，尼文感觉到净眼机不可违逆的拒绝，不由得中断对话。并非高压的态度，但也绝非友好，这就是THETHIRD和人类间的关系。

    还有尼文行政长

    怎么了?

    是警戒着可能会再出现的难题吗?尼文的锐利视线就像是薄刀一般，眯得更细了。

    似乎有一名歌手停留在这个城里呢。确实叫做冰之天使吧。

    没错，她还会在这里演唱两个晚上。

    行政长没抓到净眼机的直薏，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我对她也有些兴趣，这些日子都待在亥贝留斯市里，很少有接触你们的文化的机会。

    尼文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在他被晒成褐色的头皮下，大概已经开始进行迅速的计算了吧。给评议会常任议员的净眼机方便，绝对是只赚不亏。

    我知道了，座位由我这边来安排，当然请您要低调出席。

    谢谢你。

    净眼机露出些许笑意。尼文知道他与净眼机的对话已经结束，便干脆地转身。他怀疑THETHIRD的微笑到底含有多少程度的友好?

    伊库斯带着火乃香的换洗衣物回到饭店后，看到少女从正面的大厅迎接他，且不知为何看起来筋疲力竭

    哈哈哈

    她发出无意义的笑声。

    ThankYou!

    只有一天份的这样可以吗?

    嗯，反正明天早上我会回去一趟。

    收下行李的火乃香，莫名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吗?

    嗯?不，没事。

    她无力地摇摇手，注意到伊库斯的视线似乎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

    关于刚才说的那件事，结论是什么?

    刚才说的?

    火乃香的态度极度不自然。怎么看都是想要装傻，但伊库斯仍老实地说破

    就是有关礼服的事。

    啊啊，那个，那个啊

    火乃香再次长叹一口气。

    尺寸不太合啊

    尺寸吗?经纪人不是说身高差不多

    那个啊，那孩子真的很娇小喔。肩膀很薄，手臂也很纤细。

    火乃香绝对没有积极回应迪冯要求的意思。甚至打死也不想要被迫穿上自己不习惯的裙子。以结果来说，确实是合了火乃香的意，不过

    火乃香戳了戳自己从坦克背心露出的手臂。

    跟那些粗鲁的家伙比起来，我或许很可爱，可是跟那孩子一比，根本就像是战车和脚踏车之别。

    没那么夸张啦。

    少女在沙漠中生活了十七年，现在也以万事通的身分在严酷的环境中持续战斗。领会达人等级的拔刀术，被称为舞刀使的少女，每天绝不中断重量训练。就此而言，她的肌肉可以说是比同年龄的平均值发达许多。

    话虽如此，但她本身并不应该感叹。因为对她的动作而言，比起肌肉的量来说，质更是重要。很少人能从她的外表看出其瞬间爆发力、持久力都远优于他人，真要说的话，玛格丽特才真的是比平均值娇小。

    所以就放弃穿礼服的想法，取而代之，决定去借那个

    火乃香视线望去的方向有个穿着制服的人，那是饭店的警卫。他的制服有着机能性的轮廓，颜色上下都是白的，基本上男女的设计都一样。

    那个的话，似乎就有我的尺寸。虽然需要稍做修改，不过还有一天的时间。

    的确穿着警卫的服装就可以进入酒吧中。刀有些太突出，所以还是决定不带在身上，不过可以配戴手枪或是匕首之类的。

    你怎么有点可惜的感觉?

    我吗?怎么可能。

    火乃香笑道：

    你想想看嘛，不管尺寸有多合身，裙子配上头带，看起来不是很奇怪吗?

    伊库斯的眼里闪过些许狼狈。青年应该知道少女不能在人前解开头带的理由。关于那点，她平常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在工作一个接一个的日子里的确是那样。

    但如果仔细观察她，就会发现她每次有事的时候，就会确认头带的位置。她不是刻意那么做，而是已经成为习惯了。

    嗯?怎么了吗?

    对于伊库斯突如其来的沉默，火乃香发出疑惑的声音。她对于自己的发言带给青年的变化毫无自觉，因为那也不是需要那么拘泥的事。

    不，没事对了，波奇托我带话给你。

    什么话?

    嗯嗯，虽然好像还不是很清楚

    伊库斯的脸突然凑到火乃香耳边，让她一瞬间全身僵硬。青年说完从她的脸庞移开，她还是维持了一阵子直立不动的姿势。从刚才开始，并非刻意看着两人的警卫，露出不知所以然的苦笑。

    OK吗?

    啊?嗯嗯。跟它说我了解了，详细的明天再说。

    那么我先走了。

    青年展露一如往常的微笑后离开大厅。火乃香目送着他，以握拳的右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专心工作。

    那时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警卫好奇的视线，慌张地走向电梯。

    那样像颗豆子的小鬼，到底可以做什么！？

    装有单眼型追踪器的改造人大声囔囔着，少女从他面前默默走过去。

    怎样?有问题吗

    一道银光闪过。

    仅只如此的下一个瞬间，少女已经背对着男子。男子看到的，只有视觉感应器模糊捕捉到的一刹那光亮，但或许还有刺耳的刀回鞘的金属声响残留在听觉中。

    喂喂你干嘛?

    叫住少女的佣兵改造人吓得目瞪口呆。他因为身旁同伴提醒才终于注意到，在自己连穿甲弹都可以阻挡的积层装甲上，其右胸前有一道痕迹。

    你你

    拿着刀的少女，不带情绪地背对着改造人说道：

    你再试着往前半步看看啊?

    主要道路上很嘈杂，只有那一角覆盖凝结似的沉默。少女所展现的居合斩，足以吓破习惯争吵打斗的佣兵们。

    少女走进人群中后，男子终于挤出微弱的声音：

    那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啊?别认为那样的小把戏就可以征服这整个世界!

    火乃香突然睁开眼睛。自己睡着了吗?她的意识很清楚，记忆中没有空白。

    她想起以前的事。那是她十五岁时从沙漠商队独立，踏出万事通的第一步。

    她当获得安波隆商城行政局公开招募的工作时，和佣兵改造人们起争执的事。工作本身简单到不值得一提，但以往都是由佣兵们接下，这次火乃香却插了进来。说实话，她其实是靠沙漠商队的门路硬是拿到这个机会的。

    是因为察觉到那样走后门的气息吗?佣兵们的队长在正式决定由火乃香接下工作后，仍旧忍无可忍地缠住火乃香。

    那时的凯宾

    直到现在，火乃香的思绪仍旧很复杂。佣兵队长凯宾的话，未必只是来找碴。自己面对那段话的身后，或许有强烈的反抗心，以及我不能输，那样的想法。

    对现在的火乃香来说，不可能因为挑衅而拔刀。不，那个时候也一样。少女从小接受养父的训练，将刀当作同伴，绝对不会在人前轻易拔刀。

    那时也并不是气昏了头，而是故意那么做。如果在这里被小看，接下来也会一直被同样对待就是这样的心情。

    （还真是坚持己见啊。）

    在黑暗中，火乃香自嘲地笑道。精神上毫不松懈的十五岁少女，从那时候也已经过了两年了。有什么改变吗?

    对了

    火乃香自言自语的同时，以流畅的动作从沙发上站起。似乎是不想弄乱弥漫在室内的浓密黑暗分子般，像影子一样不发出任何声响往墙壁移动，接着打开房内的灯。

    啊

    在变亮的室内，有人发出微弱的叫声。看到用手掌挡住刺眼光线的少女，火乃香一脸抱歉地说道：

    不好意思，因为我感觉到有些动静，吓到你了吗?

    跟白天一样穿着纯白色居家服的玛格丽特，一语不发地凝视着火乃香，不久后摇了摇头。没关系似乎是这样的意思。

    你怎么了吗?

    火乃香对于是否能得到回答而不安，少女却意外干脆地回话：

    我睡不着。

    少女才说完，就打算要关上门。

    啊，等一下!

    火乃香连忙唤住她，白色的轮廓从半掩的门后

    什么?

    没有，只是你应该有什么事吧?不用顾虑我，请去做吧。不用在意我没关系。

    没有

    火乃香听不清楚她接下来说了什么。是没有事要做呢?还是没有在意火乃香的意思呢?她接着什么也没说，只是伫立在门后而已。

    那个玛格丽特小姐?

    丽特。

    嗯?

    葛蕾丝小姐都叫我丽特。

    少女的意思是要火乃香也那样称呼她吗?两人之间的沟通有些不良。

    那么丽特。

    火乃香话一出口，便莫名对用昵称叫唤名人的自己感到有些害羞。

    什么?

    你你也叫我火乃香吧，不用称谓也没关系。

    就这样?

    嗯嗯嗯就这样。

    少女微弱地道了声晚安后关上门。火乃香熄灯后回到沙发上，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几天，就算不情愿也得跟玛格丽特面对面。虽然对方铁定不好相处，但似乎也并不是完全无法沟通。

    丽特啊

    火乃香再度念了一次那个名字，随即闭上双眼。她的意识进入称不上是睡眠也称不上清醒的状态。

    感觉开始变得敏锐正当这么想的时候，寝室的门又开了。

    那个

    怎么了?

    药吃完了。

    药?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指的是安眠药。迪冯及其他工作人员的房间并不远，经过连络后便会送来。根据迪冯的说法，她似乎一直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虽然是没有副作用的药，但吃太多仍旧对身体不好，所以交由经纪人保管。

    真是细腻的孩子呢。

    虽然火乃香觉得神经质更吻合，却没有说出口。

    看着喝水吞下药锭，面露安心表情的少女回到寝室后，火乃香坐回沙发上。

    距离天亮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第二天从一早就过得手忙脚乱。就如同前一天跟伊库斯说的，火乃香回到战车向伙伴报告状况，接着向波奇询问昨天传话的进一步消息。

    所以说，事情没有变化?

    目前是如此。

    火乃香从伊库斯那里听来的传话，内容是关于驻守在NAR附近的查察军。似乎内部状况莫名不稳定，有可能会派遣来暂时性的增援。

    总之现在只能收集到这样的情报，因为这里不是安波隆商城。

    安波隆商城是火乃香的主要据点，在机械工程师众多，拥有机械城镇别称的那个城市里，关于边境查察军的动向，存在着恐怕可说是边境第一的情报网。因为那里到处都是不管人类还是机械，都不得不抵触技术禁止令的事例。

    虽然每个居住区对查察军都很敏感，但其防备程度都不及安波隆商城。从另一方面来看，非法性的密度也都远低于那里。

    情报虽然还不是很确定，似乎也没有那么庞大的部队集中于此。

    那么

    或许是有特殊的任务，因此编制了必要的队伍。

    特殊

    火乃香突然用不安的眼神看着安静坐着的青年。

    该不会又是

    有可能呢。

    青年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这样很糟糕吧?

    我没关系，反倒是担心会不会干扰到火乃香小姐的工作。

    那才没

    火乃香说不出话来。对于那名青年的行动，恐怕现在THETHIRD也持续监视着。就像本人所说的，对他而言不值一提。就连名副其实统治着这个星球的超人类，也无法预测这名青年真正的力量。

    不过，结果火乃香还是将伙伴和伊库斯留在停车场，独自回到饭店。继续捕风捉影下去也不是办法，而且她所认识的THETHIRD（虽然只限定于一人）应该不会采取那么急性子的行动。没有任何根据，只是单纯的直觉。

    在饭店量了制服的尺寸，重新讨论警备计划后，她小睡几个小时。玛格丽特和包含迪冯的工作人员针对今晚的公演进行最后的商议。火乃香判断只要在有人的地方就没问题。

    她昨天一整天没睡。迪冯一早就来访，接着到饭店与歌姬见面，然后就是通宵的护卫。虽然她有可以数天不眠不休的年轻体力，但累积的疲劳会以怎么样的形态浮出表面不得而知。为了今晚的公演和深夜警戒，多少需要休息一下。

    闭上、打开双眸就在这个过程中，时间从上午移到下午。

    虽然只有数小时的睡眠，但起床时头脑的清醒和身体的灵活度都跟睡眠前有相当大的差异。必要的话，不管是多么短暂的休息，她都有办法将身体状况调节到最佳状态。这个与其说是训练而成，不如说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黄昏时分。

    NAR黑夜与玫瑰的天空开始浮现红色的渐层。

    火乃香穿着配有肩章的白色制服，以警卫的身分走向作为今晚舞台的饭店酒吧。距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聚集的预约客人们在大厅及餐厅打发时间。

    火乃香拿着事前取得的平面图，一边走着并确认酒吧的构造。可容纳人数不多，今晚普通席、二楼包厢的VIP席已经全都客满。

    酒吧几乎是圆形的，中央设有表演舞台，周遭则被桌子包围。歌姬时而站在舞台上，时而走在客席间，展露传说中的美声。火乃香在脑海里描绘着那副景象，试着走走看同样的路线。

    咦?

    火乃香确认酒吧整体后，注意到某件事而寻找迪冯。她要找的高姚身影就在酒吧的一隅跟工作人员说话。

    经纪人。

    啊啊，火乃香小姐您穿这样还挺适合的呢。

    是吗?

    嗯就我个人来说，还是觉得您穿礼服会

    不说这个了。

    火乃香转一圈，环视酒吧。

    呐，伴奏或是管弦乐团要在哪里?

    咦?

    迪冯的表情就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一般，让火乃香有些慌张。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因为我跟这种东西很不熟，你可以不要理我没关系。

    不需要喔。

    迪冯很认真地回答：

    那个孩子只要用自己的声音清唱就够了，其余什么都不需要。

    是是那样啊

    火乃香哑口无言。或许她真的有些搞不清状况。难道虽然是因为工作，但能够亲身观赏边境歌姬的演出，或许是千载难逢的幸运

    好了，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就要开场了，火乃香小姐也请到您负责的地方吧。让那个孩子能够清楚看到对，就是那个位置。

    那个夜晚带给火乃香的冲击，她一辈子也无法忘怀。在边境城镇黑夜与玫瑰中，取代玫瑰绽放的是一名少女的歌声。

    一开始，站在聚光灯下的圆形舞台上的玛格丽特，看起来跟整体气氛非常不搭调，只不过是个无比娇小的少女。

    她的双瞳低头注视着地上，亚麻色的头发毫不起眼。虽然应该有上一定的妆，但在火乃香眼里，除了稍微红润一点的嘴唇以外，跟在房间里看到的玛格丽特似乎毫无二致。

    听众应该也抱持类似的感觉吧。大部分的人也跟火乃香一样，是头一次来观看玛格丽特的演出，被过去的评价吸引，想来一窥传说中的歌姬而买了票入场。回本虽然这么说一点也不具体，但会想要值回票价也是理所当然。

    在他们面前现身的少女，是个虚幻的少女。从外表而言，完全找不出任何一个可以正面回应人们期待的特别要素。她要如何诠释什么歌曲?更重要的是，她真的会唱歌吗?

    酒吧里的气氛开始混乱，那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不知道少女是否有察觉到，她就像是在等待一个无人知晓的瞬间造访一般，静静伫立着。面对满场的观众，她不打招呼也没有开场白。

    （丽特，真的）

    就在火乃香认真开始担心的刹那间。

    玛格丽特闭上双眸，从她薄薄的红唇中，悄悄送出今晚的第一声。

    空气的色彩改变了。

    从失望到赞叹。

    甚至更超越，到达透明的境界。

    仅由歌姬的声音上色，那样纯净无垢的透明。

    （啊）

    火乃香只在心中发出那么一声，便震慑得无法动弹。虽然短短的一瞬间有唤起职业意识，但也马上融化在透明中。

    假使这里真的有想要夺取歌姬性命的杀手，在这样的歌声中，在娇小的少女从天上带来那刹那间的奇迹面前，又到底能够做到什么呢?

    玛格丽特抬起下巴。她的双眸一次也没有睁开，停在圆形舞台上方。她只是持续歌唱着。

    从悠然清澈的高音到几乎可以摇撼地面的低音，仅仅一名少女的喉咙，制霸着各种音域。声量浑厚，而且她的歌声变成超越空气震动的某样东西。

    玛格丽特没有微笑。不管唱出多么高的音阶也完全不会皱眉头。歌曲中含有越多的感情，少女就越是面无表情。

    不，跟一开始没有任何不同。即使在微弱的灯光下，仍旧毫无血色的白皙面容，就像是在半空中固定于一点的人偶面具。

    冰之天使。

    戴面具的玛格丽特。

    舒适的空气包覆全身，火乃香不自觉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

    在沙漠商队生活的十五年，跟养母蕾奥诺拉每天的谈话，养父沃肯的死，下定决心独立的那一天，第一份工作，第一笔报酬

    她觉得独立的这两年来，自己就像是无头苍蝇般不顾一切地盲目向前冲。她不只一、两次想要回到母亲和熟悉的朋友们所在的沙漠商队，但每次到最后都打消念头。

    经历各式各样的经验，和各式各样的人相遇。人类、机械、THETHIRD，还有从遥远地方而来的

    （我还活着）

    她这么想。累积十七年的时间，如今她活在当下。

    少女的歌声挑起那样的思绪。

    此时，火乃香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一瞬间，仅仅一瞬间，她似乎与玛格丽特四日相交。在她紧闭的眼睑下，好似正注视着自己。

    （?）

    火乃香回过神来，玛格丽特的歌声持续着，现在是第几首了?从开始后过了多久?

    似乎只有火乃香一个人中途从歌姬的咒语中挣脱。她抛下像是被附身般，凝视着舞台到入神的人们，探查充满在酒吧中的气。

    有人在注视自己，当然不是玛格丽特。撇开刚才的感觉，现在则是别的视线，与其说视线，更像是一股意识。似乎有人的注意力并不是放在歌曲，而是放在火乃香身上。

    伴随温和曲调的缓冲，聚光灯暗了下来，沙漠之夜的梦静静地拉下终幕。就如同字面所示，仿佛从梦中清醒的人们不约而同活动起身子。在那里没有任何拍手及欢呼声，因为在这个夜里聚集的所有人都很清楚，那样普通的赞赏根本没有意义。

    公演一结束，火乃香确认玛格丽特安全回到房间后，便跑向饭店后面。虽然她仍旧穿着警卫的制服，手上却握着爱刀，但毫无要使用的意思。

    跟充满急于返家的客人的饭店前方相比，后面几乎没有人的气息每个人都会这么认为吧。

    你在对吧?

    在应该空无一人的巷道里，火乃香小声地问道。那不是疑问，而是确认。就像是回应她的声音一般，从建筑物的背后出现一道人影。

    我还在想是谁，原来是火乃香啊。因为你穿着跟平常不一样的衣服，所以一时间认不出来。

    你装什么傻啊?

    在眼睛眯细的少女面前，净眼机露出沉静的笑意，那跟在行政长尼文面前的笑容很明显不同。

    我正觉得查察军的行动范围有些狭隘，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什么意思?

    原来中枢统合府里的大人物也对艺术有兴趣，还是说只是为了消磨时间?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悠哉，这个也是工作如果我这么说呢?

    火乃香嗤之以鼻。对那名男子能如此放肆的别无他人，其他人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还真是轻松的工作啊。

    是讨厌的工作。

    净眼机突然改变语气：

    疯狂血液气。

    什么?

    你有听过吗?

    火乃香不加思索地点了点头：

    只听过名字，好像是很强烈的毒品?

    再怎么说，制造方法都是大战前旧世界流传下来的。

    火乃香瞪大双眼：

    那是真的吗?

    我没有必要骗你。

    说谎的人都这么说。

    虽然如此断定

    喔喔，原来如此。因为技术禁止令，所以才来这里出差啊。

    嗯，确实是因为那样的原因。

    在这个城镇里?

    还在确认。LB使用者在中毒末期之前都很难辨认，我们才刚找出供给的路径。

    那跟今晚的公演有什么关系?客人之中有人在贩卖吗?

    请不要再问下去，为了搜查，我能说的就这么多。

    哼

    火乃香拿着刀朝净眼机走近几步。一眼望去，没有任何人在的巷道中，空气开始缓缓流动，男子额头闪烁红光的瞬间，立刻又静止下来。

    你太常在我面前打转的话，或许会被误会喔?

    什么误会?

    是不是找我的客人有事之类的，我想你不敢就是了。

    你说他啊

    还像这样卖弄般地带来自动步兵，会让我的误解更大喔。虽然我不想拔刀，但必要之时还是会拔的。

    我很清楚。

    此时

    火乃香突然转身。一道光贯穿她的额心，其他人感觉不到，只有火乃香察觉到。

    怎么了?

    抱歉，下次再说!

    语毕，穿着白色制服的身影就飞奔进饭店里。

    留在原地的净眼机的天宙眼闪烁着。他周遭的空气再度起了动静，出现数具藉由遮蔽装置透明化的自动步兵，它们在人类听不到的净眼机的指示下开始行动。

    下次再说吗

    净眼机露出些许苦笑。听起来感觉也不错，就算那只是要离开时反射性说出的话语，他也觉得没关系。

    火乃香在饭店的走廊狂奔。她虽然跟许多房客擦身而过，却没有人被少女的气势给吓到，或许该说是根本没有时间可以搭话。

    她不搭乘电梯，一口气爬上楼梯。由静至动，如果净眼机在场的话，肯定会对那鲜明的转换感到赞叹不已。

    火乃香压抑不祥的预感，朝玛格丽特的房间而去。她制止不明所以而跟上来的警卫，将手放在门上。她的额头感到一阵阵刺痛传来，在门打开的瞬间达到最高潮。

    啧!

    有什么朝火乃香的正面吹来。像是风一般，但却不是，那是更不一样的东西。

    无形的什么。

    她低下头冲进室内，眼前看到的是广阔的客厅。没有开灯的房间一片黑暗，却有银白色的光芒不停晃动。月光从外面射入，不是百叶窗没有关起来而是面向阳台的玻璃窗敞开着。

    阳台上有人影。

    丽特！？

    火乃香大叫。将上半身靠在扶手上，俯视着NAR街道的背影的确是歌姬。

    丽特!

    听到火乃香的声音，影子缓缓地改变了姿势，用笨拙的动作转身面对飞奔向阳台的火乃香。

    丽

    火乃香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转身过来的玛格丽特的容貌不受逆光影响，就像是月亮般散放出白色的光芒，射入火乃香的黑瞳之中。

    白色面具。

    那不是玛格丽特。明显感觉不到生气，甚至看不出来是活人的脸，仿佛像是面具。

    唔

    火乃香感到心脏一阵揪痛而不支跪下。即使闭上眼睛，脸型的皓白光线仍旧遗留在她的视网膜中挥之不去。匆远匆近，缓缓摇晃的同时，面具在嘴巴没有开阖的情况下对火乃香说话。

    不要看我的脸。

    面具喃喃细语，火乃香顿时感到心脏如同被揉捏般剧烈的疼痛。

    喝啊啊啊

    火乃香大口喘息，同时将全身的气释放。将气集中在额头上一点的那一刹那，从喉咙发出尖锐的呐喊。

    碎!

    火乃香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拔刀，或许只是认为自己有拔，但至少在她放声呐喊前，无形的压力已被吹得粉碎。

    她摇晃地站起身来，一抬起头，眼前就是玛格丽特。她正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火乃香，其面孔已经不是刚才那个面具了。

    丽特?

    穿着白色裙子的歌姬突然失去力气，火乃香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要倒地的歌姬。

    呼

    一声叹息。火乃香听到背后传来工作人员和警卫等跑来的声音，她再次确认玛格丽特的脸。被汗水濡湿的毛发附着在她的脸颊及额头上，光凭着这一点，就可以确定那确实是歌姬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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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第三章 苍白的死亡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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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狂血液?

    伊库斯侧头思索。

    我想你应该知道。

    那是嗯

    青年语意含糊。

    第二次公演的早晨，火乃香把剩下的事交给迪冯，回到公营停车场的沙漠战车上。

    所谓的LB，可说是边境传说中的毒品。虽然据说确实存在，却几乎没有具体的资料可查证。

    我知道理由。

    喔?

    我昨晚跟净眼机见过面了。

    跟技术禁止令有关啊

    波奇听到火乃香的一句话就正确地掌握状况。

    那家伙说提到，那是大战前流传下来的毒品。

    即使听说LB这个名词，实物及中毒者相关资讯却不为所知，造成这种状况的理由，也就是THETHIRD的介入。

    他们恐怕想要根除LB吧，而且是在极为机密的状况下。他们这样的行动正述说LB这个神秘毒品是超越传闻的东西。

    伊库斯，我知道这种事没有理由拜托你，不过

    火乃香用澄澈的黑瞳注视青年。

    疯狂血液

    火乃香目光炯炯有神地等待青年回应。

    那是某一种生化武器，不过却不是使用在敌人身上。

    什么意思?

    LB会干扰生物的遗传基因构造，利用跟病毒类似的活动，将正常的细胞创造出变异的细胞。

    青年的脸上不复见一贯的微笑，他冷淡地说道：

    导致变异的关键是使用者的心理。

    心

    潜藏于内心的愿望或自卑感，那样的东西会增强毒性，甚至产生肉体上的变化。

    然后就会变成兵器吗?

    当然使用在士兵身上时，从一开始就会先控制他们的精神状态。伴随着洗脑，可以诞生肉体强化或是特殊化的超战士

    火乃香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迄今获得过无数次有关大战的情报，每当那时候就会有同样的感觉袭来。不过，这次却伴随着超越过去许多的强烈呕吐感。

    你还好吗?

    察觉到火乃香的异状，青年担心地问候。火乃香摇摇手回答没事，因为那是自己想要问的事情。

    但是实际上应该没有人使用才对。那效果不安定，作为兵器的的准确度太低了。

    跟那个是同样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我对LB的了解就只有这样而已。

    火乃香陷入沉思。这跟昨晚的事件有什么样的关连呢?她总觉得净眼机是为了来传递LB的事才特地来找她。这么说来，他出现在饭店这件事就像他所说的一样，似乎跟工作有关系。

    抱歉，伊库斯。

    即使青年知道的只是一部分也好，都不应该讲出自己知情的事情，但他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火乃香。

    不火乃香小姐，其实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什么?

    我想要去见见她。

    玛格丽特?

    不，是她的保镳。

    葛蕾丝小姐?

    看到伊库斯点头示意，火乃香一脸茫然。

    我听说她还是昏迷不醒。

    嗯。

    或许我能帮上一些忙。只要她醒过来，应该多少能够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确实是

    听到意外之人的意外提案，火乃香有些不知所措。虽然青年会帮忙火乃香一些琐碎的事，但从未这么积极参与自己的工作。火乃香打从一开始就排除那样的可能性，伊库斯本身也没有要改变那种态度的打算。讲出有关LB的情报，也是超出行动原理的行为。

    真的没有关系吗?

    只是举手之劳。

    青年展颜而笑。火乃香顿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为了遮掩泛红的脸颊，只好低下头来

    那就麻烦你了，我来跟医院联络。

    我知道了，如果有什么消息的话，就用通信器联络。

    火乃香没办法直视青年，拿着刀逃跑似的通过气闸。同时对于不可思议浮动的心情感到难以释怀。

    结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火乃香刚从战车回到玛格丽特的房间，就被迪冯缠住不放。但她没有回答

    丽特呢?

    在寝室里，看起来已经大致冷静下来了

    她有说什么吗?

    就跟之前那个夜晚一样，她说什么都不记得，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昨夜倒在阳台的玛格丽特，在被抱回寝室的途中恢复意识，但对她来说，那似乎只是睡醒过来而已。也就是在公演结束后感到疲劳，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着了。当她回过神来时，周遭已是一片骚动，一大群人围在自己身边

    火乃香小姐，你是第一个飞奔进房间里的人，也就是说，你应该感觉到有什么异常才对吧?

    嗯该说是异常吗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你要说，你是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情况下脸色大变地闯入的?那么，为什么那孩子会倒在阳台呢?

    火乃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她与净眼机对话时所感觉到的东西，很难跟别人说明。

    如果是直觉很强或是可以感觉到气的人，或许还能稍微有所理解。

    关于这方面，或许可以用单纯的心神不宁来解释吧。问题在于其后在房内所目击到的一连串情景。不，那真的是现实吗?火乃香看到纯白色的玛格丽特的面具。她觉得她真的看到了，但当她抱起少女时却毫无异状。

    火乃香无意识地按压住左胸口。当时加诸于那里的压力，她到现在都还能清楚地回想起来，换做一般人恐怕早就死了。葛蕾丝小姐也有相同的体验吗?但是她虽然昏迷不醒却没有死亡。

    她有些在意提到要去医院的伊库斯，因为他有治愈力，不过那大概只是他拥有的能力的一小部分而已吧。如果是他的话，或许可以让葛蕾丝清醒过来，正确重现那个夜晚所发生的过程。

    火乃香的心中有沉重的疙瘩。这是为什么?也许自己对于知道真相这件事感到很恐惧吧。真要说到原因的话，那是因为

    火乃香小姐，那孩子啊

    火乃香被拉回现实。

    那孩子是孤儿。

    孤儿?

    迪冯看着寝室的方向，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那孩子的双亲似乎因为在沙漠遇难死亡。由于找不到其他的亲人，没有人可以照顾她，所以把她送到孤儿院，于是便在那里长大。

    距今约四年前，当时就在现在的事务所的迪冯，为了挖掘新人而游走在边境的居住区。

    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做这份工作，我那个时候甚至心想差不多该辞职了。真的应该耗费时间在这种事吗?去找更能为这世间做些什么的工作比较好吧。我那时这么想。

    那是发生在那样的他来到某个小村落之际的事，在原本只当作单纯补给地的那个地方，让他遇见一场改变接下来命运的冲击性邂逅。

    一名少女坐在防沙堤上。少女遥望着天空黄昏的晚霞以及被染红的沙漠，完全没有注意到突然停下脚步的迪冯，就这样开始歌唱起来。

    说起来有点丢脸，我当时哭了。

    看着坦白自我的男子有些害羞的模样，火乃香却笑不出来。她觉得迪冯大概是因为听到跟自己当时听到的一样的歌声吧。昨夜，聚集在饭店酒吧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村子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她有那样的才能。似乎是因为她绝对不在人前歌唱的缘故。

    绝代歌姬广为人知的机缘，竟是如此偶然下的产物。

    她说，即使到现在唱歌给别人听，对她来说仍是件不擅长的事情。不停留在一个地方进行巡回演出，也是那孩子的希望。

    比起大型剧场，她更想要在小酒吧唱歌。只要在某个城镇里演出过，就希望尽可能不要再去一次。迪冯当然不可能满足少女所有的要求，但尽可能遵循少女的意愿排定行程并设计舞台。

    为什么?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平常她不管多么不愿意，都绝对不会取消工作。即使她身体不舒服，也会硬着头皮上台。现在想想还真是不应该。

    男子唉地叹了一口气。

    你很担心她呢。

    当然啦。如果这样的事持续下去，剩下一次的公演还是只能中止

    不行!

    不是迪冯也不是火乃香，突然出现第三人的声音，那是从寝室跑出来的娇小少女。是因为太激动了吗?她一向白皙的脸颊现在带有些红润。

    玛格丽特

    在站起身的高姚男子面前，看起来不到他身高一半的少女握着拳请求：

    请不要中止公演，拜托你，还有一个晚上，请让我唱。

    即使你这么说

    迪冯不安地来回看着玛格丽特及身后的火乃香。

    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所以让我唱，如果不那样做的话，我

    但是玛格丽特，你应该还是有哪里不太舒服吧?虽然你自己感觉不到，但如果唱到一半倒下的话

    医生都说没问题了

    在饭店的医务室检查不出什么的，必须到设备完善的医院进行彻底的检查才行，所以公演就

    必须要中止迪冯硬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因为他被玛格丽特拚命的表情给震慑住。

    他求救般转头望向火乃香，或许期待火乃香能够以保镳的立场劝说少女中止公演。

    让她唱吧。

    火乃香半无意识地说道。她和与自己年龄相同的少女一直四目相交。

    怎么可以

    还有一晚，只剩一晚了。即使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会采取相应的行动，我一定会保护好她。

    这不是计算好机率后说出的保证，而是想要那么做的强烈冲动。她想要让那少女唱到最后，是跟祈祷有些类似的心情。

    可可是事情不是昨天才发生的吗?至少让她休息一天

    今晚就行了。

    玛格丽特很坚持，但她的瞳孔现在注视的不是高瘦的经纪人，而是临时的保镳。似乎火乃香才是唯一一个站在她那边的人，似乎如果是火乃香的话，就能理解她的全部。

    今晚啊

    在很温和的心情中，火乃香小声低语。如此安稳且平静的心情，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火乃香露出让少女安心的微笑的同时，对自己的心境感到纳闷。她觉得似乎有知道全部答案的感觉。答案就在那里，但就是想不起来。

    那样真的可以吗?

    经纪人再次确认，歌姬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那就照跟昨天一样的程序进行吧。火乃香小姐

    我知道啦。

    火乃香绽放微笑。那是让所有看到的人都会产生只要有她就没问题的想法的，火乃香专属的笑容。

    那就加油吧!

    经纪人手忙脚乱地消失踪影。火乃香静静坐在沙发上，很犹豫自己要不要睡觉。她虽然很疲倦，却希望能够维持现在的紧绷感。而且她也很在意伊库斯的联络。

    那个

    火乃香吓了一跳，因为她以为歌姬已经像之前一样马上回到寝室去了。

    你没事吧?

    嗯?啊啊，没事，别担心。

    火乃香说完后皱起眉头：

    抱歉，我是被雇用的，似乎有些太随便了。

    这样比较好。

    咦?

    我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

    用对朋友讲话的方式吗?

    嗯，用对朋友讲话的方式。

    火乃香嘿~地出声。

    怎么了?

    你也会用这种口气讲话啊?

    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我跟大家一样，都是在这个沙漠长大的。

    说得也是。

    火乃香吐了吐舌头。到现在为止，她都觉得她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是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存在。

    可以陪我聊聊吗?

    可以啊不过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例如头痛之类的?

    嗯。

    火乃香以为少女会坐在自己对面，结果却坐到自己的身旁。两人并肩而坐后，虽然不是自己该说的话，但真的像是战车和脚踏车一样，火乃香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那时候真的在阳台吗?

    嗯，是啊。

    我在做什么?我对火乃香做了什么吗?

    这个嘛没有喔，什么都没做喔。

    这不是谎言，她在内心这样跟自己说，至少客观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至于从火乃香的主观来看则是资讯不足。

    好可怕

    玛格丽特似乎小声说道，用纤细的双臂环抱着薄肩，从沙发的靠垫传来她的颤抖。火乃香感到动摇。

    我我说啊，丽特

    嗯?

    那个，就是玛玛格丽特是你的本名吗?

    嗯，妈妈帮我取的。

    火乃香在内心向天求助，她担心可能选择错误的话题。

    火乃香呢?

    我?我是爸爸帮我取的。

    爸爸啊?

    喔对耶，基本上是我养父啦，不过我已经习惯叫他爸爸了。

    她搔搔鼻头。火乃香的家族构成有些复杂，难以跟他人说明。

    火乃香平常都做些什么呢?

    很多啊，因为我是万事通。

    这样啊

    少女侧着头。光是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明白就是一个问题。一瞬间，火乃香原本想要装傻，不过由于无法预测对方的反应而放弃。对方看来实在是个对一切都认真接受的类型，有大失败的可能性。

    丽特好厉害啊。

    我吗?

    我好感动昨晚的歌。

    这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心话。

    如果我也能像你那样歌唱就好了。

    因为我只会唱歌。

    少女低下头。

    你应该从经纪人那边听过了吧?我的家人全都死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一直思考着到底该如何生存下去。

    少女仍旧无法安定下来，身体微微发颤。火乃香突然感到异样感，似乎有什么碰触到她的直觉。是玛格丽特的态度吗?还是她心中的情绪呢?

    唱歌可以维持生活吗?当我这样问时，经纪人回答说可以。他说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但是我的话就没问题。

    我认为他说的没错。

    你真的那么想吗?

    当然啦!而且实际上，你不就是那样生活着吗?

    玛格丽特环抱肩膀的手臂突然变得用力，全身的发抖变得更强烈。似乎是为了要制止自己发抖，才使出更大的力量。

    丽特?

    我我不知道至至今都好好的，接接下来，到到底会怎么样呢

    丽特！？

    少女直发抖，牙齿也不断发出打颤的声音。白皙的肌肤血气尽失，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珠。

    火乃香头带下的额头也开始发出阵阵刺痛，这种感觉跟昨晚的相同，又要发生那件事了吗?

    丽特!

    火乃香立刻抱住玛格丽特，她感觉或许一放手，又会发生跟昨晚相同的事，但是火乃香觉得那种事不应该再发生。

    好可怕我好害怕

    别怕，不会有事的。

    少女把头靠在火乃香胸口，火乃香一边温柔地抚摸少女亚麻色的直发，一边在她耳边低声私语：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喔，因为有我在。

    从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传进火乃香体内的东西，那是恐怖、畏惧、后悔数种感觉形成浑沌的漩涡错综着。那有着惊人的力量，普通人必定会因此发狂而死，火乃香却只是默默接受那激情的奔流。

    （这是）

    火乃香忍耐着脑袋近似要爆炸般的压力，那压力越是强烈，她就将怀中的少女抱得越紧实。额头的刺痛已经转变成剧痛。

    集中精神的火乃香脑里，浮现某个人的脸庞。他还来不及怀疑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一个回忆就复苏了。

    你这家伙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把工作抢走，我可是清楚得很!

    装有单眼型追踪器的佣兵改造人，威吓般地步步接近。他前几天被火乃香斩的胸部装甲已经换上新的了。

    吵死了。

    火乃香在城里的维修工厂中，让沙漠战车进行简单的维修检查。她在工厂的噪音中不甘示弱地大喊。

    我只是请人写了介绍信而已!你想说我还拿钱贿赂吗！？

    哼，我可不觉得你有那笔钱。

    凯宾瞥了检查中的战车一眼，嗤之以鼻。那是将中古货拿给认识的机械工程师修复、改造而成的车体。内部构造及传动轮虽然超越新品，外观却没下太大工夫。虽然对方说可以之后再付钱，但火乃香却坚持拒绝。如果她什么也不说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免费换上最新的装甲板也说不定。

    既然你知道的话，那就闭嘴。

    还敢回嘴啊?斩了我的装甲，你不是很得意吗?

    火乃香双手插腰，瞪着纠缠不休的男子。改造人似乎可以单手捏断才十五岁的少女。

    怎么样啦?那种程度的工作也没什么吧!

    竟然说那种程度的工作，真是狂妄的语气啊。

    火乃香也很明白这一点，正是如此。对于现在的刚独立的火乃香而言，不管是多渺小的工作、多渺小的机会都马虎不得。她必须确实接下并完成。自己就算得使用野蛮的手段，也要把佣兵们的工作抢来，就是因为被那样的急迫感所逼迫。

    但是即使把这段原委跟眼前的男子解释又能怎么样?一定又会以被取笑作了结。所以火乃香才不解释清楚，只是用尽力气回瞪佣兵改造人。

    可以请你不要再无聊地找碴了吗?

    听到波奇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凯宾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我们可是照正式的手续完成契约，并照契约书上所说的履行。没有任何问题。

    人工智慧体啊

    他马上恢复镇定

    问题可是有的喔。是我的面子问题，这部分你要如何担保?

    你去保险吧!

    你说什么?

    火乃香单手持刀缓缓前进，改造人警戒着刀，保持两人间的距离。在一触即发的氛围中，火乃香大吼：

    吵死了!啰啰嗦嗦说一大堆，你到底有完没完啊?我可是在为下一个工作忙着，你赶快给我滚!

    在连珠炮般的斥责后，工厂的各个角落传来掌声及口哨声，那是刚才在旁边偷看的修理工人们。在重装备的改造人和只有一把刀的娇小少女之间，谁都想要帮助后者。

    吵死了!

    即使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凯宾的态度反而变得更加强硬。他也有他的自尊。作为佣兵团的队长，不能漠视伙伴们的不满。如果因为被一个小女孩威胁就垂头丧气地离开，那可是关乎面子的危机。

    那你想要怎样?

    火乃香是稍微冷静下来了吗?她用平静的口吻问道。

    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力量。

    我的?

    你再试着斩我一次，就算杀了我也没关系。但是，这次我可是要认真来了，或许会杀了你也说不定。

    你说什么，怎么可以

    如果你真的够强，强到连我的实力都输给你，我们也只好放弃。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输给只会要手段的门外汉。如果默许这种事发生，就没办法工作下去了。

    凯宾从背后的背包中缓缓抽出电击棒，那比火乃香的刀还长，再加上他的身高，可碰触到的范围有压倒性的差异。

    他轻松一挥，空气就发出阵阵响声。用高压电流攻击人，如果输出功率低可以造成麻痹，但如果提高到最大电压的话，连肉都会被烧焦。

    你决定如何?要接受吗?还是不要

    在他话说完前，火乃香就往前冲了。她将爱刀提在左腰，那是拔刀的姿势。

    来真的?

    改造人的单眼型追踪器和少女的黑色眼瞳在空中的一点交会。凯宾无意识地握紧手中电击棒的握柄。

    那就来吧!

    在屏气凝神围观的人们面前，男子用力一挥电击棒。

    不知不觉中，火乃香怀中的玛格丽特的颤抖逐渐变弱。虽然不时还是会猛然一阵抽搐，但心情已经稳定下来。

    就像在哄小孩子一样，火乃香抚摸着她的背。

    乖唷，别怕喔

    她一直那样低声私语，因为她知道自己只能那样做，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火乃香

    歌姬转动身体，那不是抽搐，而是有意识的动作。

    丽特，那首歌要怎么唱呢?

    那首歌是指哪首歌?

    你当时唱的最后一首。

    火乃香模模糊糊地哼唱着：

    就是那首，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啊啊玛格丽特微微点头，轻声唱起。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也要在此地长眠。

    即使一切衰败腐朽，

    也要跟梦幻的日子共舞。

    即使重要之人已死，

    也要在风中歌唱。

    即使看不见晨之光，

    也要拥抱着相信的事物。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也要在你的梦中活下去

    火乃香闭着双眸。歌姬回荡在耳边的声音有些许发抖，却和昨晚相同不，传递给火乃香更加安稳的感觉。

    这样好吗

    什么?

    可一让丽特这样唱歌给我听吗?我又没有付门票钱。

    那个才

    玛格丽特就像是要逃跑似的从火乃香怀中离开，她白皙的双颊染得通红，火乃香看到也跟着脸红起来。

    但是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舞台上的丽特，总觉得有些难以接近呢。

    玛格丽特突然压着自己的脸颊。

    我很奇怪对吧?

    嗯?才没有那种事呢。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只是想专家果然还是很厉害，只是这样而已。

    专家?

    嗯，昨晚的客人们，大家应该也都是这么想的吧，大概。

    啊啊火乃香发出呢喃。

    我也是一直都想要成为专家，确实地回应他人的期待，完成工作，然后赚大钱。

    黑色的眼瞳像是预见了梦想。

    你是专家吧?

    我这么认为，大概是想要这么认为吧。我还搞不太清楚，别人的评价就交给别人，总而言之，我要先尽量去做自己可以接受的工作。

    在自嘲般的台词后，她突然看了旁边，对那副认真凝视着她的灰色双眸

    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

    歌姬摇了摇头：

    不，才没有那种事呢。

    嗯，那么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喔，我会一直在这边的，别担心。

    在少女进入寝室关上门之前，火乃香都一直注视着她。不久后，她背靠在沙发上时，黑瞳里闪耀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通信器传来讯息。

    火乃香深深叹一口气，打开通讯开关。正如同预料，那是前往医院的伊库斯传来的。

    夜晚降临到黑夜与玫瑰。

    公演的第三天，火乃香穿着跟昨天相同的制服待在酒吧里，只不过她今天带着刀。经纪人迪冯虽然注意到这件事却没有多说什么，火乃香也不打算特地向他说明。

    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白天伊库斯传来的报告。他成功让葛蕾丝恢复意识，然后将从她那里得到的资讯传送给火乃香。

    （请将意识集中在额头上。）

    他这么说。当火乃香像他所说的集中意识时，资讯就直接流入火乃香的脑中。大概是将通讯回路当做媒介，将意识传递过来的吧，火乃香事后这么想猜想。虽然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伊库斯有这个能力，却没有感到不可思议。

    （你收到了吗?）

    （嗯）

    火乃香小声回应。

    （你好像早就注意到这个状况了呢。）

    （或许吧。》

    （那么，你也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吗?）

    火乃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青年如何去解读这段沉默呢?我跟波奇一起等你回来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他便干脆地切断通讯。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到了开场的时间，酒吧又和昨晚一样挤满了预约的客人。玛格丽特已经在这个城镇举行过两次公演，民众应该已经都从之前造访的客人口中听到冰之天使、戴面具的玛格丽特的评价了。第三次的今晚，每个人都是抱持着至今以来最大的期待聚集在这家饭店里的吧。那化为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问酒吧。

    （真糟糕）

    火乃香感到客席热烈的气氛，不禁在内心这么想。火乃香综合从伊库斯那里得来的资讯及自己的第六感，这个气氛中含有相当危险的东西。

    火乃香强压下心中产生动摇的心情，今晚要是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有自己能够阻止。所以，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理智。

    不久后，酒吧的照明熄灭，聚光灯照着圆形的舞台，得以看到现身的歌姬，火乃香倒抽了一口气。

    （丽特?）

    不对，舞台上的人明显跟白天在她怀中颤抖，用微弱的声音唱歌的少女不同。那是玛格丽特的脸、玛格丽特的外表，但独自站在舞台上的，却是火乃香不认识的陌生人。

    （不会吧）

    火乃香反射性地往前，那时玛格丽特已经面无表情，从她那化作一张面具的容貌中，红唇缓缓唱出最初的歌声。

    （糟糕!）

    那一瞬间，火乃香的预感成真，骇人的恐怖和颤栗从她背上一窜而下。

    几乎同时。

    从饭店后门现身的人影正打算走在万籁俱寂的街灯下，突然停下脚步。

    你要去哪里?公演应该才刚开始才对。

    那人影穿着白袍。十分沉着的语气，毫无疑问是净眼机的声音。

    你你是

    迪冯脸部抽搐，向后退了几步。净眼机是THETHIRD这件事，从外表的特征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若是在边境的小巷子里突然撞见支配种族的男子，每个人必定都会有类似的反应。

    THETHIRD？

    我叫净眼机。

    净眼机?也就是那个

    迪冯瞪大双眼。

    喔，你知道我啊?

    嗯，知道。因为评议会议员的名单已经从亥贝留斯市公开了吧?而且我这里

    他让净眼机看看自己的后颈

    因为我还有装这种东西。

    记忆板啊不仅是工作的事，连我们的名字都输入了，还真是厉害，还是说

    净眼机眯细金黄色的瞳孔。

    那也是工作的一环?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先告辞了，因为有些杂事要处理。

    他想要快步走过净眼机身旁。而他眼前的空间突然一阵摇晃，就像是溶解在空气中的东西被结晶化一般，出现复数的人影。

    呜

    迪冯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吟。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四周都被全副武装的自动步兵给包围。

    如果你去到什么遥远的地方，我会很困扰的。要跟我们同行吗?还是说，我们应该要跟着你到你的目的地呢?

    迪冯脸色苍白。对于净眼机说的话或者是无论怎么看都没有预料到的状况，他表现出一种过度惊吓的态度。

    对于边境的人来说，平常几乎没有机会亲眼目睹THETHIRD，他们可以说是等同于神的存在。他们本来跟人类就是不同的种族，即使语言相通，但伦理和价值观等却不尽相同。要是被那样的他们强行带走，应该不会只有感到畏惧。

    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市民喔!你你们到底有什么权限

    对于睁大双眼，用硬挤出来的声音死命抗议的男子，净眼机用相反的语气说道：

    那个

    同时指着迪冯的后颈

    在那个增设的组件中，输入了更换用的另外一个人格，这样的男子也能称为普通市民吗?

    净眼机的天宙眼发出红光。迪冯的记忆板内部发出一道啪叽的奇怪声响。男子押着后头部向前倾倒，再次抬起头来时，脸上刻画着近似冷笑般的表情。

    原来如此

    同样的声音，不同的语气。站在那里的是迪冯，又不是迪冯。

    我认为我已经采取最好的对策了，看来还是不及你们的窥视力量啊。

    你的想法很正确。

    净眼机目击到明显的人格转换，却不动声色地警告：

    那么，请你也把这件事记好。THETHIRD的技术禁止令并不是装饰品。对于你们的商品疯狂血液，我们将以技术禁止令的精神根绝之。

    原本是迪冯的男子虽然或许还是他，但半边的脸颊因奸笑而扭曲。明明是同样的面孔，迟钝而不可靠的表情却骤然改变，显得精悍而冷酷。

    我才不会被THETHIRD给消灭，也不会像唯唯诺诺地被你们支配的人那样，要被消灭的是你!

    高姚的身影朝着净眼机顺畅地滑行般移动。他弯曲着长手臂，用合成贯手的指尖袭击一动也不动的白衣男子。那速度超越常人，周围的自动步兵们反应迟钝，还来不及拙下步枪的板机，男子就已经逼近净眼机。

    喝!

    男子的喉咙发出吼声，他的指尖快速朝净眼机优美的脖子而去。就在快要碰触到白皙的肌肤之前，深红色的光照亮黑暗的小巷子，那是红色天宙眼的强光。

    呜

    男子发出奇妙的声音，突然他全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就像是要分解般趴倒在地上。

    不小心连运动中枢也控制到了。

    净眼机平淡地说出。烧在记忆板上的人格变换组件，调整了男子的运动能力。是为了让不中用的经纪人变身成为杀手，或者是相反的伪装。净眼机藉由天宙眼介入该机能，让男子全身麻痹，是跟之前让男子隐藏的人格暴露时一样的方法。

    那么，让我来听听你怎么说吧。

    那可不行

    痛苦地挤出这句话的男子突然闭上眼睛。净眼机形状姣好的眉毛皱了一下。

    嗡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男子的左胸附近，刚好心脏正上方位置的衬衫一瞬间因为内部的压力而膨胀，出现鲜红色的圆点并逐渐扩大。夜晚的空气中飘荡着血腥味。

    唔

    净眼机的眼神改变，浮现些许的焦躁，但仍旧冷静地命令：

    去呼叫支援车过来，必须要从他的生物脑和外部记忆板中尽可能地取出情报动作快点!

    自动步兵们动作了。以防万一待命的装甲支援车辆中具备医疗设备。净眼机目送迪冯的身体被抬走，却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用内装的小型炸药引爆了心脏，几乎接近当场死亡。即使复制脑及增设记忆板，又能得到多少有用的情报?

    我特地来到这里，却落得这副狼狈相啊

    他转身走向装甲车的时候，一瞥后方的饭店。

    火乃香可别逞强啊。

    呜

    火乃香忍耐着袭向心脏的剧痛起身。她用因疼痛而模糊的双眼确认周遭的状况，包含警卫在内的全员似乎都丧失意识。有的人趴在桌上，有的人倒在地上。

    她还听得到歌声，歌声的本身侵蚀着肉体内部而引起剧痛。火乃香用刀当作拐杖，蹒跚地站起来。

    丽特

    在除了火乃香之外，没有任何听众的酒吧中央，玛格丽特伫立在圆形舞台上歌唱着。

    丽特!

    火乃香才大声呐喊，心脏便发出悲鸣。她咬牙缓缓向前走，在歌姬面前抬起头来，火乃香受到几乎要让她停止呼吸般的冲击。

    玛格丽特在歌唱可是，那真的是玛格丽特吗?

    没有眼睛、鼻子，也没有嘴巴，像是个无脸怪的纯白面具。她当然看不到火乃香，在令人觉得可能连呼吸都很困难的面具下，只有不断传出歌声。那是不存在于这世界上的天使的歌声。

    丽特

    她听不到火乃香的声音吗?戴面具的少女持续歌唱着。火乃香再次感到几乎让她无法站立的剧痛，紧咬住嘴唇。从被她咬破的地方，有一道鲜红的线朝下巴滑落。

    她取下头带，在如同纸一般苍白的额头中央发出湛蓝色的光芒。那跟净眼机的不同，是蓝色的第三只眼。

    丽特!

    伴随拚命的喊叫，火乃香的天宙眼散发出光芒。从那集中气、感应气的器官中，火乃香释放出自己内心的一部分，朝向眼前的白色面具。

    歌声中止。玛格丽特双手撑着脸颊，摇摇晃晃地往后退。

    认得我吗?

    火乃香

    从面具的某处传出声音。火乃香安心地松了一口气。眼前改变的只有外表，内心还没有变化。

    你吃了药LB对吧?

    药?

    旧世界遗留下来的剧毒疯狂血液会反应服用者的意识，让其肉体产生变化。

    她大概没有自觉吧。因为那伪装成安眠药或是营养剂、精神安定剂等等。在这个时间点，火乃香还不知道净眼机和迪冯的暗斗。只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谁让少女吸毒这点已经否言而喻。大概是在开演前给她的吧。

    我我不唱的话

    火乃香的胸口感到疼痛。那并不是到刚才为止的物理上的剧痛，而是在更深邃的地方心痛。

    丽特，已经没关系了喔。

    火乃香温柔地安慰。

    已经没关系了是指：?

    丽特很努力了，现在该要好好休息才行。

    休息

    少女隔着白色面具，用力地摇头：

    不行，我不能那样做

    为什么?

    因为我只会唱歌。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会

    少女隔着没有起伏的面具，突然用手掌抚摸自己的双颊。

    我我的脸变成这样了我的脸

    她突然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

    对啊因为我是冰之天使嘛，因为我是戴面具的玛格丽特嘛，因为我我是那样希望的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丽特

    每每天我都害怕的不得了。如果我不能唱歌的话该怎么办如果让客人失望我该怎么办?

    对于失去双亲，只有天生的美声作为生存力量的少女而言，那肯定是比什么都还恐怖的事。若是失去声音歌声的话，自己就变成毫无价值的渺小存在了。

    所以少女才不停歌唱，即使拖着虚弱的身子也坚持要站上舞台。

    我很害怕客人的眼神害怕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明明不能不唱歌，却又害怕唱歌

    但是却不能在客人面前露出恐惧的表情。在忍耐着恐惧和沉重压力的日子中，少女强迫自己戴上面具。一副名为面无表情的面具。

    冰之天使绝对不是拥有不会动摇的冰之心，而是正好相反，拚命支撑着动不动就像是要坏掉的自己。

    让我唱火乃香，让我

    你不可以唱!

    火乃香的背脊冒出冷汗，她握着刀鞘的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苍白。

    因为你之前答应让我唱了对吧?你说过没问题的，对吧

    那是

    火乃香说不出话来。迪冯提出要中止公演的那个时候，现在想想，或许应该那么做才对。但是却没有提议中止，因为她觉得不管自己，还是玛格丽特都是一样的。

    丽特丽特生病了，先好好把病治好再继续唱就可以了，大家都会等你。

    不行!

    戴面具的少女再次大喊。她对于不能唱歌的状况抱持着病态般的恐惧。

    可是现在丽特继续唱的话，大家都会死掉喔!专程来听丽特唱歌的客人们都会死掉喔！丽特，那样也没关系吗！？

    客人死掉?

    因LB产生变化的玛格丽特的歌声化做某种精神波动，在酒吧里的所有人都受到非少女意思的精神攻击，或许有人已经陷入危险的状态。

    应该还没有人死亡火乃香心想。在开始歌唱的瞬间，火乃香反射性地用自己的气在酒吧中形成一面防御壁。如果那看不见的缓冲多少有减轻对人们的创伤的话

    丽特，你听我说，丽特这样的话听起来或许只像是要安慰你也说不定，不过大家都是一样的吧?大家，都是怀着跟丽特同样的心情活着唷。

    丽特的心情是用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辛苦和痛苦，摸索自己能做的事而体会的不安，即使好不容易找到，那又真的是自己该走的路吗对于谁也无法保证的未来的恐惧。

    那是火乃香的心情，也是保镳葛蕾丝的心情，恐怕倒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一样。

    玛格丽特将包含她自己所有人内心深处所怀抱的共通不安、自卑，以精神波动的方式释放出。共鸣的精神让伤口扩大、外壳紧闭。没错，就像是失去意识的葛蕾丝一样。

    伊库斯从医院的葛蕾丝得到并传递给火乃香的就是那样的资讯。跟葛蕾丝不同，让火乃香感到生命威胁的，是因为玛格丽特的症状迅速进行，精神波动的力量因而变强。今晚也应该会变得更强。

    没错，眼前的少女已经出现末期的症状。感应到她的意识层次，肉体已经完全变质。如果只是一般人，应该无法长期承受如此急遽的变化。

    我很高兴能认识丽特唷，因为你跟我是一样的。能够唱出那么棒的歌的孩子，竟然跟我有同样的心情，所以我很开心。

    你骗人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说谎?

    因为火乃香看起来很开心啊你跟我是不一样的。想笑的时候就可以笑对吧?没有必要戴上面具

    没错，想笑的时候我就会笑唷。

    我就说吧

    可是

    火乃香叹了一口气。即使是她，要继续说下去也需要勇气，但是为了拥有同样苦痛的人，她非说不可。

    我不想笑的时候也笑了喔。

    咦?

    小孩子不要在这里打转、这不是小女孩可以做的事等等，因为不想被那样说，所以就下定决心往前冲。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如果不被任何人认同怎么办?我一直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跟丽特一样，没有人会想要委托胆颤心惊的万事通，所以我笑了。过去的我认为，或许只要露出笑容，心情也会变得有笑容吧。

    她羞赧一笑：

    我真笨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呢。

    她曾经在工作的前一晚彻夜未眠，也曾经在完成困难的工作后，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呕吐。知道火乃香这一面的人，大概只有她自己和长期相处的伙伴吧。

    即使到现在还是一样。虽然小有名声、习惯了工作，但失败的话就是失败，绝对不能放松。跟那个时候不同的，只有笑的方法蒙混过去的技巧变好了吧。

    你骗人

    我还没有累积经验到可以自信满满地生活。呐，丽特，不管是对自己多诚实的人，都无法不欺骗任何人、不隐瞒任何事不伤害任何人地活下去喔。

    在昏暗的酒吧中，充满着温和的蓝白色光芒。火乃香的天宙眼的光辉，在白色面具上隐约可见。

    丽特或许想要隐藏真正的自己，但是啊这并不是谎言还是真相的问题。是胜是败?是黑是白?这世界并没有这么单纯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是如此。

    你是叫我戴着面具活下去吗?保持冰之天使的形象?

    跟我讲话的丽特并不是冰之天使。有歌唱着的玛格丽特，也有没歌唱的丽特。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是

    如果你无论如何还是很排斥，那就慢慢地合而为一就好了。你唱给我听过了吧?即使某天时光流逝就像那样，你是可以在某人的面前唱歌的。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穿着白色长礼服的身体摇晃了起来。一瞬间，火乃香看到重叠在白色面具上的另外一张脸孔。灰色的瞳孔、薄薄的朱唇，边境歌姬寂寞地注视着火乃香。

    丽特

    玛格丽特一步步朝火乃香伸出双手前进。就在火乃香的紧张感将要消失的那一刻！？

    她听到歌声了。

    难以置信的剧痛紧紧揪住火乃香的心脏，她的脸瞬间变得苍白而丧失血色。她颓然跪下，淡淡发出光辉的额头上的天宙眼也瞬间光芒尽失。

    火乃香？！

    玛格丽特惊声尖叫，但歌声仍旧持续着。火乃香勉强拉回快要丧失的意识。不管她多么努力让膝盖使力，但所有用出的力量都丝毫不漏地跑到体外。

    啧

    在无力感中思绪焦躁不已。若这样的歌声持续下去，恐怕酒吧里的人都会死尽，而玛格丽特就会变成杀人犯。

    （我答应过你我会做些什么的我答应过你）

    火乃香挺起身子。她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否站了起来，总之她试着起身。

    丽特

    快逃，火乃香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玛格丽特压着面具踉呛地往后退。此时歌声仍旧不停流窜着，那毫无疑问是玛格丽特的声音。

    不对。

    天宙眼再次发出光芒。为了跟四处蔓延的声波对抗，逐渐提高光的亮度。

    必须要必须要把那张面具拿掉才行。

    拿不掉拿不掉的，火乃香。这是我的脸，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不对，不是那样的

    火乃香拄着刀低头，像是要把腹腔中的空气都挤出般低声细语：

    那不是丽特，只是装成丽特的样子想要把你带去别的地方的另外一个意志!

    LB所创造出的伪造面具，现在已经脱离玛格丽特本人的意识，获得新的自律性火乃香如此相信。所以歌声才不会停止，因为唱着歌的不是少女，而是面具。

    拿掉它，丽特。不可以变成那家伙说的那样!

    拿不掉!拿不掉啊!

    玛格丽特用她纤细的手抚摸自己的脸，虽然说是面具，却没有任何接缝。就像她所说的，因为那是脸的本身变质而成的新皮肤。

    或许丽特一个人拿不掉，大概我也不行吧。所以两个人一起拿掉它吧。

    火乃香拿起刀，感觉很沉重，或者该说是手臂没有知觉。在这种状况下，没有办法使出居合斩。

    你要斩我吗?

    不是要斩丽特，而是要斩蒙骗丽特的那张面具。

    那是斩不了的!

    少女很害怕似的猛摇头。那是当然，要斩面具就等于用刀斩裂她的脸。

    相信我。

    火乃香慢慢握好黑鞘，不是像一直以来一样拿在左腰间，而是拿在背后，沿着脊椎骨垂直着，那是不合常规的拔刀姿势。

    快说你相信我，我需要丽特的协助

    从她俯视的脸颊及下巴滴下一滴又一滴的汗珠，体力跟气都已经逼近界限。只要超过那个界限，接下来就会马上倒下。

    会死掉火乃香会死掉的!

    我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丽特死，因为我是你的保镳嘛。

    在震耳欲聋的精神波动中，玛格丽特的颤抖稍稍减缓，她的双手从纯白色的脸孔上移开，缓缓划出一个弧度，停在身体两侧。

    我相信你。

    刹那间，火乃香的右手消失，朝向突出在她后脑勺的刀柄。银色的刀刃映照出天宙眼的光辉，从上而下一闪而过。沿着玛格丽特的正中央，由正上方往正下方，一阵钢的疾风吹抚而过。

    斩!

    挥下的刀刃就如同奇迹般精准地回到左手的刀鞘中。

    唧唧铿

    那是刀回鞘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就像是信号般，歌声也顿时停止。火乃香抬起满头大汗的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歌姬。

    在白色的面具上刻着一道斩线，面具从那里左右裂成两半，从少女的脸上落下，在碰触到地面之前就已经粉碎四散。

    啊

    火乃香伸出双手，试图抱住快要倒下的玛格丽特，却因为支撑不住，连自己也倒在地上。对体力尽失的身体来说，即使是纤瘦的少女感觉起来也很沉重。

    就那样过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她终于慢吞吞地起身，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歌姬的身体移到自己大腿上。

    丽特?

    没有回应。少女失去了意识，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一样。她的双眸紧闭，嘴唇微张，表情刚恢复平静，呼吸也很稳定。

    火乃香用指尖拨去少女因汗水而沾附在脸上的头发后，轻叹了一口气。抬头仰望酒吧的高挑天花板

    到底是谁啊说什么这份工作很简单

    然后她笑了。那并非虚假，而是打从心底发出的笑容。

    在修理工厂的一隅，大白天就展开了决斗。在围观的人之中，大概没有任何人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吧，只是傻眼地看着掉到金属地面的电极棒。

    斩了吗

    佣兵改造人让电极棒掉在地上，像是呻吟般说着。直到那个时候他还是无法相信，包含格斗战在内，学习各种战斗技术的自己竟然输给眼前的这名小女孩。

    他用纤细的机械手臂前端摸胸前的装甲，有一道横向的伤痕。他不用启动自我检查机能也知道，那跟之前所受的伤位置一模一样，不管是长度还是深度。

    火乃香将已经收回黑鞘中的刀拿在腰间，深深吸一口气，用力将肺中的空气都吐出。

    她的黑瞳紧盯着对手，必要的话，绝不手软砍下第二刀。

    怎么样?

    凝结的沉默被吼叫般的笑声打破，那是佣兵改造人的大笑，同时工厂内的紧张气氛也随之瓦解了。

    你还真行啊!

    男子拾起电极棒插回背上，火乃香确定对方没有敌意后，也放松解除了拔刀的姿势。

    但是男子很清楚，即使他在这样的状况下再次攻击，也会出现同样的结果。

    我只问你一句，我刚才叫你杀了我，我也是保持同样的心情，结果你只让我受了这么点小伤就可以平复怒气了吗?

    我才不想杀你。

    火乃香小声地说：

    我并不想做那种工作，如果让你和你的伙伴有不好的回忆，我也向你们道歉。

    火乃香一瞬间犹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结果就把心里所想的据实说出来：

    但是，我也不是抱持随便的心情。因为我没有其他的事可以做了，因为我想以这个工作生活下去，因为我不想让支持我的人失望。

    对我来说，我只希望你能懂这点，只有这点唷。

    比起施展居合斩来说，对火乃香而言，说出这些话更是挤出她全部的力气。才刚满十五岁的少女，到底是承受着多么沉重的精神压力度过每一天的呢?跟那场战斗相比，斩断有形之物实在太容易了。

    凯宾一语不发地注视着少女，不久后耸耸肩：

    嗯，你仔细想想嘛，我也不是一直做着正经的工作走过来的。

    凯宾弯下腰来，用单眼型追踪器接近火乃香：

    就照你想做的方式去做吧。但是谁也无法保证，拥有这样的觉悟，就能顺利进行一切不过你一脸就是不用我说也知道的表情。

    因为我知道嘛。

    改造人再度大笑。

    下次再堂堂正正地争取同一份工作吧，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喔，可以吗?舞刀使。

    火乃香慌张地叫住要离开的壮硕身体。

    那那是指我吗！？

    虽然我认识几个使用刀的人，但不管技术还是韧性，你在其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呆立在原地的火乃香突然用力闭紧双眼，因为如果不那么做，从胸口深处满溢而出的思绪，似乎将会化作另一种形式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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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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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

    她转头询问后，背后的自动步兵不发一语地点点头，似乎没有其他特别的建议或注意事项。火乃香耸耸肩，打开装甲车的侧面舱口盖。

    你来了啊。

    哎呀，还真是稀奇。我还想说会是谁，这不是净眼机大人吗?

    穿着长袍的男子脸上浮现苦笑。

    你不进到车里来吗?

    不，我马上就要走了，就在玄关这边吧。

    她说话的同时，把头采进车里来回观察车内。除了净眼机之外，连一具自动步兵都看不见，而且似乎不是使用遮蔽装置，而是真的没有。

    怎么了吗?

    嗯?这里的机械看起来好像都很贵啊，呐，可以让我带一、两个回去吗?

    可以啊我很想这么说，不过你在那个瞬间就会因为触犯到技术禁止令而被逮捕喔。

    小气鬼。

    她一脸不满的模样是认真的吗?

    你有想问的事对吧?

    当然啰，不然谁平白无故想要来这边见你啊。

    话虽如此，这里也跟沙漠战车放置的场所一样，是NAR的公营停车场。两台车之间只隔了数辆车的距离。

    那么，丽特呢?

    她突然用认真的表情询问。

    暂时先交给我们，进行治疗和听取一些情况但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没问题吧?

    净眼机的金黄色瞳孔里充满着不可思议的感情，注视着火乃香：

    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因为详细的检查报告还没出来，所以没有明确的资料，不过

    净眼机不知为何有些迟疑

    不管是她的肉体或是精神，都没有残留LB的痕迹。本来应该已经到了中毒末期，就算丧失性命也一点都不奇怪。

    火乃香蹙眉：

    那个也就是说

    简单来说，就是她痊愈了。如果不知道这次发生的事情，甚至让人无法相信她有服用过毒品。

    咦

    火乃香露出毫无头绪的表情。

    那是可以自己好起来的吗?

    别说傻话。如果只是那种程度的东西，我们也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了。在持续服用一定期间以上的时候，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一旦到了末期，只有THETHIRD才有治疗方法他这么补充。

    感觉好像问你也没用

    什么嘛!你那是什么态度?真讨厌，不问问看怎么知道嘛!

    所以我正在问你。你做了什么?

    火乃香傻笑

    天知道?

    这样逗弄人真的挺有趣的虽然火乃香心里这么想，但从实际层面来说，她的确无法回答。她确实用居合斩来斩掉玛格丽特的面具，但那不是在有什么确实证据下的行动。真要说的话，就是本能性的选择。

    因为药而物质化的那张面具，或许也就是玛格丽特所谓的负面精神的累积也说不定。并不是用刀刃去斩的，而是火乃香的气所完成的技术。

    只是，如果歌姬本身没有打开心房，那就不可能成功火乃香这么猜想。如果她没有相信火乃香，没有想要从毒品的束缚中挣脱的意志的话：

    你的天宙眼或许有某种净化作用，在这之前，你有使用过那种能力吗?

    没有。

    为了确定有效的治疗方法，希望你务必能提供协助。

    你确定吗?要留下我的费用很高喔。

    如果可以，有很多人还会在意无聊的面子之类的问题。

    你是要我别提人之常情吗?还真严厉啊。

    你说的完全正确。

    男子看似严肃地点着头，火乃香兴致盎然地凝视着他。男子感觉到自己那道视线后，还假装咳了咳嗽，这部分的反应跟人类没什么差别，还是说只有他会这样呢?

    总而言之，我会暂时把她带在身边，这样对她来说比较安全。

    说到逗个

    火乃香将上半身探进车内的同时问道：

    结果那个经纪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实话，我并不清楚。

    为什么?

    THETHIRD的专属部门长期追踪着一个犯罪组织，虽然不清楚其真面目，但旗下似乎有数个暗杀集团和武装集团，在边境中布满商品流通路线。

    商品

    就是LB。除此之外，好像也还有一些抵触技术禁止令的东西。

    好像好像的你从刚才就一直充满不确定，实际是怎么样啊?

    应该身为母体源头的组织或是人物都还没露出尾巴。只要没有掌握到那个，就算消灭一个小集团也会马上生出另外一个替代品。只是来回兜圈子，毫无进展。

    火乃香也曾经听过有关那个神秘犯罪集团的传闻。她也有认识的人曾经在类似的组织中当杀手。回去之后向老师打听看看吧她这么想的同时

    那么，那个经纪人

    是组织的一员吧。我们猜测他专门着眼于像玛格丽特这样特殊的人才给予毒品，但目的还不清楚有可能是要替商品做人体试验。

    火乃香想起高姚的经纪人。觉得那男子挖掘出玛格丽特的才能，比谁都还珍惜她、在意她，火乃香这么认为。对方是因为注意到玛格丽特的心境了吗

    那个男的有两个人格。是组织在迪冯这个男子身上，装设了另外一个人格的增设组件吗?还是迪冯本身才是用来掩饰的人格

    总之，经纪人不过就是经纪人，他的意思是如此。不管是被别人附身，或事后来创造出的人格，挂念玛格丽特的迪冯的态度是真心诚意他这么解释。

    但愿真是如此，火乃香心想。否则就太哀伤了。

    你真残酷。

    我应该已经说过，那也是我讨厌的工作。

    但终究是工作吧?

    火乃香的黑瞳与净眼机的金黄色瞳孔四日相对。

    为了取缔那样的人，才设置技术禁止令的吧?

    没错。

    那么

    火乃香有些许犹豫，但又毅然说下去：

    就认真工作嘛!算我求求你，别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两人间突然充斥着沉默，随即火乃香又开口：

    抱歉。我乱发脾气了。那不是你们的错。因为那是我们人类所做的事。

    少女落寞地说着，净眼机默默注视着她。如果有认识他的人在场，一定会对他眼中所浮现的温柔感到疑惑。

    那么，丽特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

    你一定要把她完整还给我喔，不可以说是当成研究素材之类的进行解剖

    我们不会进行没有意义的解剖。

    净眼机兴致勃勃地说：

    我反而比较想要解剖你，想要进行一次彻底的调查呢。

    哼，时机到了就来试试看啊。

    试试看?

    看看到底是THETHIRD的手术刀利，还是我的刀比较利。

    人生还是平安无事地度过比较好啊。

    就是那样。

    火乃香露齿而笑。

    但是你要小心点，或许会被记在那伙人的黑名单中。

    就算要小心也不知道该提防哪里的谁啊。

    她嘟囔的同时离开装甲车。在从外面将舱口盖关上之前

    但是啊

    什么?

    伟大的净眼机大人也会做毒品搜查的工作啊?

    男子挑眉：

    很奇怪吗?

    嗯，是没差啦。

    LB搜查团队在调查行动的预备阶段，确认进出NAR之人员的时候，偶然造访的火乃香的名字也在其中，而那跟净眼机的私人情报网路的检索项目重叠。在事情解决后，他才会顺道来看少女但果然还是说不出口。少女会以这样的形式牵连进这起事件中，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再见，辛苦啰。

    自己的态度好像太随便了点火乃香这么想的同时，关上了舱口盖。

    火乃香目送逐渐驶离的装甲车。接着会朝向驻留军基地，然后搭乘飞行物回到亥贝留斯市吧。

    少女转身面向战车，向气闸前的青年举手致意。

    姑且算是结束了。

    波奇很寂寞喔。

    真的吗?

    火乃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抬头看向战车。

    无凭无据。

    冷淡的声音中没有任何多余的要素。要如何解读它呢?就任凭听者的自由了。

    你呢?寂寞吗?

    嗯。

    听到青年爽快地回答，火乃香红透脸颊。她决定要减少自己不经大脑的发言。

    真是辛苦你了。

    还好啦，谢谢你帮了我很多忙，Thankyou！

    不会，也没帮上什么。

    她不知道青年为什么会帮她的忙。他独特的行动基准，至今仍有很多不明之处。

    我那样做好吗?

    你是指？

    就是你之前说过的你也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吗?这句话。

    火乃香当时没有回答。在她心中没有明确的答案，或者该说，因为在十分信赖她的青年面前无法承认自己不知道。

    有比那更好的解决方法吗?

    你这么说我是很开心啦该怎么说呢?这也是结果论。如果做得不好就惨了。

    那么，你知道我想到什么方法吗?

    火乃香摇摇头。

    什么都没有想到喔。

    什么?

    我只想说，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总会有办法。

    火乃香瞠目结舌。她能够清楚想像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么痴呆。

    因为脑袋空空的力量，几乎接近无敌。

    你闭嘴。

    火乃香板着脸打开舱口，有声音从她背后叫住了她。

    那个火乃香小姐！？

    干嘛啦

    火乃香焦躁地猛然转身，看到预料外的面孔，眼睛一阵闪亮：

    老爷爷啊，抱歉，是菲里尼先生。

    穿着沙漠工作服的娇小老人，微笑着向少女点头致意。

    你好，受你照顾了。

    才没有呢，那是我的工作喔，是工作。请不要那么在意。

    名为菲里尼的老人，就是火乃香造访这里的理由也就是护送来的委托者。当初是和名为朵拉的夫人两个人，但今天是他独自一人前来。

    将他们平安无事送到这里，即将告别的时候，他们也不停道谢，甚至让火乃香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火乃香感觉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其实也不过是几天前而已。

    在NAR过得还好吗?

    嗯，其实关于这件事

    菲里尼不之为何露出害臊的笑容。

    我们已经想要回去了。

    咦?可是

    火乃香有些错愕，老人看到她的表情后笑得更加开怀。

    你们不是说过，要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吗?

    原本是那样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就算在这边待很久，似乎也做不了什么事。

    是喔

    火乃香不甚了解。

    是啊。

    老人点点头。

    虽然孩子们一直希望我们留下来，但不在自己的城镇里，该怎么说呢果然还是不太适应啊。

    嗯。

    我们决定明天离开。

    明天?真的很赶呢。

    那么，你还记得刚到这里时说的话吗?

    火乃香露出苦笑。那笑容中毫无不悦。

    可以委托你送我们回去吗?

    明天对吧?那没有问题喔。但是真的好吗?不再多留一下

    但是那样的话，火乃香小姐不就要回去了吗?

    啊?

    火乃香不太了解，侧头表示疑惑。

    我也犹豫了很久，但听说火乃香小姐还在这里便下定决心。与其要委托其他人，还不如趁火乃香小姐还在的时候离开。

    啊哈哈哈哈

    火乃香不由得笑了出来，那是非常开心、害羞的心情。

    总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啊好像是因为我才提前的。

    不，没有这回事。老婆婆也说如果可以的话，想要拜托火乃香小姐喔。因为交给你可以很安心。这边下次再来就好了。就算相距遥远，亲子还是亲子，孙子也还是孙子。

    这这么说也是啦。

    可以麻烦你吗?

    乐意至极!

    跟老人在那里稍微谈论片刻后，火乃香目送对方离开，用手掌轻声拍了一下收纳着伙伴的战车装甲。

    工作上门啰。

    我知道。

    明天早上出发，先做好系统确认。

    不用你说，一直都维持在最佳状态。

    嘿在沙漠的意外啊，有的时候就是因为太过安心，所以连传动轮都腐朽了，你不知道吗?

    她用后脚跟转身

    那么，赶快进行补给吧!对了，也还没有买纪念品。

    要给蜜莉的吗?

    嗯要买给她，还有也不能忘了老师那个绝对会耍任性的人。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了。

    明明是个大人、明明是个好女人碎碎念的同时，她的瞳孔里闪耀着爽朗的光芒。

    那是将要踏上沙漠旅程的兴奋感。不管怎么说，在居住区内工作感到最无趣的，或许就是火乃香本人了。

    嗯，那么，我去去就回来。

    啊，你要去买东西的话，我也来帮忙。

    麻烦你了。

    再次开始流转的万事通生活。火乃香认为，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事，她才无法放弃这份工作。虽然没有跟玛格丽特道别有些遗憾。

    但还会再见面的吧。

    只要两人都还活着，在这片苍穹下，总会有机会在某处相遇。届时她还会歌唱吗?现在无法得知。但如果还愿意为自己而唱歌，那就太好了。天使的歌声绝对不是毒药创造出来的产物，因为那是天赐的才能。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也要在你的梦中活下去。

    火乃香不经意哼唱了一小段。注意到青年注视自己的眼神，脸颊顿时羞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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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省略后记的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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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元2001年一月二十四日

    Drcamcast宣布结束生产。

    同月二十五日

    街道上下着蒙胧冷雨，仿若SEGA玩家们的泪水

    这结论也太诗意了吧!新世纪到来的第一则（?）新闻竟然是SEGA游戏机被淘汰的报导，这有可能吗海死掉了吗！？山死掉了吗！？S○K被A○ZE买下了吗（已经被买下了）！？

    抱歉，我一团混乱了。这实在是太令人震惊，让我不禁迷失自我。我反覆看了好几次新闻报导，看着我们家的Dreamcast（自第一次使用后约两年）发呆、叹气，在寒冷的冬天惶惑不安地来回走动，拚命批评PS2傲慢的CM

    而且啊，不管哪一家电视台的新闻都像是约好了似的，说什么缺乏游戏大作，好像很了解一样，怎么会这样?Dreamcast每一套软体都是经典，这点Dreamcast的玩家应该最清楚不过。不过只有Dreamcast玩家才了解这点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嗯，当然我不是说SEGA没有责任，从第一代红白机游戏机发售时就推出竞争机台，每到关键时刻必定会推出新机台，结果到最后都没有学习到硬体的贩卖方式，真的是很不长进。就算软体的品质再高，那样也还是卖不出去的。敢向有压倒性知名度及销售网，并以技巧为傲的国际企业挑战，胆量还真够大啊。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形成一群独特的死忠玩家，对这家公司抱持爱恨交织的复杂心理。现在如此为SEGA说话的我，曾经也把它归类于讨厌的公司。但是它有可以展开以量取胜的巨大资本，用只要卖出就是胜利的战略让游戏市场达到热平衡，再加上价值观单方面横行的现状，拥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匠气的SEGA公司，反而感觉起来很可爱。在这个国家里，虽然无视于经济原理就活不下去，但我不希望只靠卖或不卖就决定一切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我知道，也都很清楚，到最后也只能沦为卖或不卖的问题）。

    所以，我到现在还是不习惯把游戏软体放在便利商店里贩卖这件事。跟便当、生活用品及其他东西一起放进篮子里，在收银台哔一下扫描条码我很不能适应这样的感觉。我喜欢在店员熟知商品的专卖店中，一边交换着漫无天际的资讯然后结帐。说得没错吧?游○ン的K先生。

    写到这里，好像有一点偏离主题了。一开始所写的结束生产的情报，其实不是SEGA公开发表。虽然机会很大，但似乎只是相关人士及各媒体的臆测，一口气席卷各大媒体。现在写这篇文章是二月初，这本书出版则是三月到四月间（注：此指日本当时的发售时间），到底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不要仅止于臆测，要确实去预测近来的状况，不要输啊!Dreamcast!

    今年春季到秋季又能看到数款新游戏硬体，不管哪些会残存下来或是被淘汰，身为一名玩家，期望看到厂商以不损游戏这种媒介的有趣形式让游戏市场在未来继续发展。

    但是鬼武者真的很好玩呢。哎呀哎呀，真让人头痛啊。

    嗯，说出来终于感到舒畅许多了。对游戏完全没有兴趣的读者们很抱歉，反正我就是游戏痴嘛。

    那么回到这本书的内容吧。这次的《THETHIRD》是系列作中首次的短篇集，其中包含我刚出道时所写的东西到最近的作品，再加上特别为这本短篇集新撰写的文章。收录着我在各个时期写下的作品，就连我自己看过后都觉得技术上有很多需要加强的地方。曾在《DragonMagazine》刊载过的作品，为了换行的作业多少有些修正，但几乎没有改变，因为就算现在进行全面性的改稿，也不可能达到l0O％完美。就算写得不够好，就当作是当时绞尽脑汁留下的工作纪录。毕竟旧东西就应该用旧的方式呈现吧!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那就下一次再改进。

    那么，我稍微针对个别作品做一下评论。

    月下冰刃SharpEdge，RoundMoon

    这是我第一篇短篇作品，是让星野亮及火乃香得以在《DragonMagazine》初次登场的作品。因为是在《苍瞳的舞刀使》刚出版时刊载，为了不要泄漏后面的桥段，刻意在忽略火乃香的天宙眼的情况下向读者介绍角色为了达成这样稍困难的条件，有些辛苦呢。题目只是个无聊的笑话（注：原文月下冰刃是月下冰人的同音异义词，为月下老人的意思），不懂意思的人请去查日日辞典吧。顺带一提，刊载在《DragonMagazine》上时，由于标志的排列方式，出现很多误以为是冰刃月下的读者，这也是个令人怀念的回忆呢（望向远方）。

    那些日子的回忆OldDaysMemory

    这是描写火乃香八岁时的故事，想要绘制蜜莉的后藤老师把那股心情转在画火乃香身上，这个相对而言可信度很高的传闻关于沙漠商队时期的火乃香和波奇的故事，之后应该也不会着墨太多，所以或许是个很珍贵的小故事呢。不管年纪多小，火乃香还是有火乃香的感觉，不过这则故事的主角还是波奇吧，这个正经角色有很多爱护者呢。（它可是在《DragonMagazine》2001年一月号的BestOfDragonMagaine机械机器人项目夺得第一名。火乃香则是令人讶异地得到想让她当自己的女朋友项目的第一名。真的非常感谢投票!）

    荒腔走板的机械HonkyTonkMachine

    这是在《DragonMagazine》增刊《FantasiaBattleRoyal》第一号刊载的作品。由于这篇文章对登在正刊上来说篇幅有些过长，正当我为此烦恼之际，刚好有人找我谈增刊号的事，真的很凑巧。有一个原始材料也就是原点促使我写下这则故事，就是比利乔的名曲PianoMan。这是一首描写星期六夜晚，一名钢琴家温柔注视着聚集在酒吧里的各种人的歌。大概是同名专辑，还收录着最佳版本，有兴趣的人请务必找来听听看，我想一定可以从中听出歌唱者所演奏的口琴（现在大概叫作蓝调口琴吧）的旋律。

    重装上阵!Standbythemall！

    这篇是最初收录在《FantasiaBattleRoyal》中的第二号，是火乃香的养母蕾奥诺拉第一次登场的小故事。因为这篇的篇幅也写得比《DragonMagazine》本刊长了一些，所以比较轻松一点（虽然不能说没有不足的部分啦）。蕾奥诺拉简直就是火乃香的翻版，我刻意不去塑造一个不一样的人格，写成一位光看就知道是火乃香的妈妈的角色，这个做法大概是正确的吧。除了她之外，这个故事中还出现许多我喜欢的角色，例如副队长、克莱恩、抱着猫沉默寡言的艾莉莎这样的集团故事对作者而言也相当有趣，希望有一天可以再描写以这个沙漠商队为主角的故事。火乃香是火乃香、沙漠商队是沙漠商队，希望能确实作区隔。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TheMaskofMargarita

    这篇是从未发表过的新作品。好像很久没有让伊库斯和净眼机同时登场了（虽然两人没有直接见面）。在《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中，伊库斯可是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呢!难得一写，更深切地感受到伊库斯是个难以描写的角色。嗯，没办法，再怎么说他也是跟火乃香并列，掌握整体故事关键的人呢（他是人吗?）。跟他一比，就能感觉到净眼机的人性了。在工作上保持冷酷形象，却一不小心就忍不住跑去见火乃香，像这之类的地方。好了好了，偶尔也是要消除一下压力，菲拉也别太吹毛求疵了。

    话说回来，在这则故事中，也把歌当成中心主题。标题即使某天时光流逝也是这本短篇集的书名，这是从电影北非谍影的插入曲astimegoesby得来的灵感。那是首有很多人翻唱的爵士经典名曲，如果有机会的话，也希望大家能去听听看。

    以上。就跟我已经说过很多次的一样，每个作品问没有时间性的顺序。嗯，跟本篇最为接近的，大概是跟书名的同名作品吧?我刻意不多加说明，到底是什么时候的故事呢?请大家自行想像吧。

    还有，所有的作品都附上了英文标题，这只是好玩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当初在《DragonMagazine》上开始连载时，负责的K先生曾提议不试试看吗?我那个时候觉得很麻烦，现在倒是有点乐在其中。要加上怎么样的英文标题呢不停这样思考。故意不直接翻译是我的得意之处，然后文法的正确性是次要，请不要见怪。

    来自长老的消息!

    不是不是，是柴田亚美老师的丛林少年约翰番外篇蹦蹦跳跳的动物（注：此为暂译，原文为ジャグル少年ジャン番外编ドッキンばぐばぐアニマル）（好长的标题加上评语就变得更长了。啊，标题就说到这里）是难得一见的杰作。请大家务必先去上好厕所，洗好手再用心阅读，嘿嘿嘿嘿嘿。

    （申明作者在写这篇文章时，并没有从柴田亚美老师及出版商的ENTERBRAN股份有限公司那里得到任何好处。是是真的，请相信我，我没有私下收钱买马或公寓，会去埋石器的也不是我。）

    呼这次感觉好累（自作自受）。

    终于到尾声了，今年我也收到很多贺年卡，谢谢大家。星野亮也要进入第三年的循环了。三年说得容易，但我出道时，刚上国中或高中的人今年也要成为准考生了可以感觉到时光的流逝呢。接下来我也会竭尽自己所能去度过每一刻，还是只能那样呢。今年不，二十一世纪也（还有一百年）请多多指教。

    下一次就是《THETHIRD6》了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还是稍微绕了点路，打算再以不同的方式呈现，敬请期待。啊，还有因为种种事情，《DragonMagazine》的连载将会暂停一阵子，不久后也会重新开始连载，请耐心等候。

    那么，在最后请大家一起呐喊

    SEGA的游戏啊啊啊啊

    突然一群穿着白袍的人闯入放放开我!把手放开，你想做什么?我什么错都没有，什么?你手上拿的针筒里的东西是啊

    （サムシング吉松老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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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即使某天时光流逝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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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上）

第六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上） 序章 一个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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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下。

    建筑物上抹了一层橘色，人们的脚边拖曳一条长长的影子。仍带有热气的大气中，混杂些微黑暗的粒子。虽然日复一日净是如此，但每个人总能在无意识间嗅出夜晚的气息，而将紧绷的心之缰绳放松——尽管只放松一些些。

    没错，一天还没有结束。位于这个荒芜的世界里，在转瞬间造访的安宁来临之前，街道上的喧闹不会停歇。这是为了迎接明天的重要过程，完成之前要再加一把劲。

    在这里——「机械城镇」安波隆商城也一样。

    打烊前三十分钟，商店突然开始抛售大拍卖。不仅是贩卖生鲜食品的商店，就连露天的兵器商也同样是——

    「二十毫米穿甲弹，十二打半价！」

    ——店员将诸如此类的看板搬出来，因此发出阵阵声响。这大概是只有在边境的城镇才能看到的景象。只要稍微注意因此等待而群众的佣兵们的神情，就能理解这是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

    「这是怎样？包装都破破烂烂了，是什么时候的子弹啊？」

    「那没有很旧啦！是前阵子才从仓库深处发现的『新品』，当然没有开封过也没有使用过，是全新的——」

    「别说那种无聊的话，如果打不出去，你要怎么负责？」

    「如果你那么在意，也可以试看看啊！不过我不接受退货喔？」

    对街店家的状况则是——

    「喔！这以废铁来说也太贵了吧？』

    「你这蠢蛋，，尘世（注：Midgard）』可是反战车来福枪的代名词耶！」

    「话虽如此，但这不是三年前左右的型号吗？亏你还能找到替换的枪身，还真是辛苦你了啊。」

    「吵死了！你扛着的那玩意儿可是连折价回收都没人要！」

    「你说什么！？」

    「你要买还是不买？别在那边磨蹭，赶快决定！不然我就把你这家伙拆了，拿到明天的早市去买！」

    店主连珠炮般犀利的话语让四周气氛高涨，但若将这两个人的位置对调，就会分不出到底谁是买家，谁是卖家了。当然这只是单纯的讨价还价，双方甚至都沉浸于这气氛中，不过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真正吵起来的状况。

    有人斜眼观看血气方刚的骚动，急忙踏上归途。有小孩子似乎还玩得不够尽兴，浑身沾满尘埃跑来跑去。其高亢的声音飞越了巷弄，消失在映照着夕阳余晖的暗红色天空中。

    终于——自动感应街道亮度的街灯逐一开始亮了起来，电源是高效能的太阳能电池。将晌午时分的灼热阳光转换成电能，成为夜晚的光芒释放。这可说是在边境的居住区中最具代表性且基本的能量循环。

    夜晚缓缓地降临。

    在过去，曾经发生一场让这个星球的自然环境骤变的人祸——就是「大战」。当时使用如今早已自人类手中消失的科学技术所制造出的超兵器，甚至将地球的地轴都扭曲了。但自转和公转的周期仍旧不变，只要经过固定的时间，夜晚必会来临。对于连明天的命运部无法掌握的人们来说，那或许是某种意义上唯一的倚靠也说不定。

    一道道拉长至极限的影子，无声融入覆盖住半个星球的黑影中。这个时间听不到孩子们的声音，往来的行人也显著减少。留在路上的，只有一心期待能好好坐下来吃顿晚饭，然后找寻今晚的落脚处，总算不用露宿荒野的沙漠旅人。当然也有人是直到深夜才进到城里，但不会太多。毕竟即使是居住区的周围，夜间沙漠的危险性也不会因此减低太多。

    人们回到各自的家中后，街道迎接寂静的时间带。几乎所有的文明活动都在白昼间进行，夜晚是沉睡的时间，人类的生理周期回归至原点。天色暗下后才开始活动的，只有为了维护治安而上夜班的人，还有——

    太阳完全落下后过了数小时，城外的气温很轻易地就能骤降五十度，从现在开始到深夜，有些地方的温度甚至会降到冰点。由生物建材构成的居住区内感觉不到如此激烈的气温变化，虽然如此，由沙漠吹来的夜风仍旧像锐利的刀刃般穿梭在街道中，光是听到其哀嚎似的声响，就能让人不禁打一阵哆嗦。

    轰嗡—

    从地表傅来的重低音摇撼了黑夜。这是自杳无人烟的安波隆商城外缘的公营停车场所发出的。矮胖的巨大金属块推开黑夜，静静地出现在街灯下。

    战车装甲是结构色的沙漠迷彩，数对传动轮支撑着重量级的车体，主炮固定在待机位置，备用零件和工具箱的外表涂漆得乱七八糟。这是一辆无法否认给人老旧印象的沙漠战车，它以从外观完全看不出来的顺畅移动驶进停车格之中，然后切掉引擎。

    分隔战车内外气闸的外门打开，发出一道气音，但也只有一瞬间。突然出现的手抓住把手，用力地拉上刚开启的门，力道之大让车体都产生了摇晃。

    『——你这样会吵到周遭的人。』

    火乃香不把伙伴态度冷静的指责听进耳里，立刻钻进了车舱中，双手环抱肩膀，牙齿直打颤。

    「好冷！」

    『废话，你以为现在几点了？』

    「呜……」

    她就那样在车舱里来回踱步，以丝毫感觉不出其善于居合斩的步伐在移动。只有人工智慧体的伙伴和其余极少数人知道火乃香这一面。

    『这样地板会坏掉，要发抖就小力一点。』

    「还真是寒酸耶—」

    火乃香终于恢复血色，瞪着白眼抱怨，语尾还带了点抖音。但这也该说是她自作自受吧，连件象样的御寒衣物都不穿，被户外空气直击的结果就是如此。

    『你还好吧？』

    人工智慧体——波奇的语气中毫无担心，语调和在执行收支报告的工作时完全相同，既不吃惊也不在意——光听声音的话。

    「我太大意了。」

    『就承认你很粗心吧。』

    「只要是人，谁都会犯错。」

    『所以才需要学习吧。』

    「哼」一声，火乃香不悦地板着脸。虽然不是无话可回，但总觉得再说几句话也一样会输。她母亲的拿手技俩是在不知不觉中，从压倒性的劣势变成占上风，但这是火乃香无法模仿的特长之一。

    她也不是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这几天车舱的通风滤清器状况不好，由于战车内部因应需要而设计成完全气密化，强制换气装置就变得更加重要。若是打开车舱罩，户外的空气就会流进来，如此冷暖气便会无法调节温度。白天是炙热地狱，夜晚则是寒冰地狱。

    虽然波奇仔细地调节车内的环境，但可能是因为装置的状况不够好，造成火乃香心理上的压力，让她感觉到车舱内的空气比实际上还混浊，所以才会发生刚才的事。一抵达比在户外扎营能够更安心许多的公营停车场，就想要呼吸新鲜空气，于是一个不小心——

    「嘿嘿——」

    她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果然还是很棒啊。」

    『什么东西？』

    「户外的空气啊～」

    火乃香用鼻音哼着歌，打开置物柜，然后拿出厚外套。那是安波隆商城所特制，使用特殊隔热塑材制成的御寒衣。以「机械城镇」闻名的安波隆商城，其材料工学的水准相当卓越，因此也有利用衍伸的技术制作这类物品。

    「虽然你知道瓦斯的混合比例，但一定不了解空气的新鲜度吧？」

    『我也不知道保鲜食品有多难吃呢。』

    「不要马上反击！」

    『我只是试着模仿你的居合斩而已。』

    正如同用袈裟斜肩斩大刀阔斧砍下一般。如果言语可以杀人，火乃香已经不知道被这个伙伴杀过几次了。

    『话说回来，今晚要做什么？』

    「嗯…现在开始找旅馆也太麻烦了，我吃完晚饭就回来，请开好暖气等我回来。」

    『那「刀」呢？』

    火乃香蹙眉说道：

    「那个…明天再说吧。」

    『如果现在联络好，或许明天一早就可以送来了。』

    「不…不用了，我自己去拿。」

    这么说着的火乃香手里，看不见爱刀的黑鞘。从两人的对话中听来，似乎是寄放在某个地方。火乃香会让刀离开自己身边，一定是有什么逼不得已的理由，因为那把刀等同于波奇，都是她在不同意义上无法取代的伙伴。

    『火乃香。』

    「我在。」

    『不要顾虑我。』

    「咦？」

    『到下个工作之前还有些空闲，更重要的是，你有些太勉强自己了。我查一下旅馆的空房，妳今晚就——』

    火乃香搔了搔头：

    「我想要睡在这里啊……」

    『真的吗？』

    「该怎么说呢，这里还有些余韵……」

    『余韵？』

    是因为火乃香说了意想不到的话吗？波奇难得发出有些错愕的声音。

    「嗯，因为这次的工作有些艰难，所以心情上一下子还没办法转换回来。如果没有适当的调适，就算在软绵绵的床上也没办法好好入睡。」

    『我可是第一次听说呢。』

    「这是最近的学说。」

    火乃香羞赧地笑了笑。这就是被誉为业界顶尖的「万事通」的真实面貌。

    『嗯，你决定就好。』

    「嗯，那么待会见。」

    当火乃香盾背着一个小旅行包，再次朝气闸而去时，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客人。』

    「这是……！？」

    火乃香迅速打开内门，外门已经被波奇自动打开。火乃香不顾迎面吹来的寒风飞奔而出，眼前出现一个站在白色照明灯下的娇小人影。火乃香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谁了。

    「蜜莉！」

    少女因为穿着孩童用的御寒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

    火乃香神情紧张地直奔过去。这是个连大人都不会外出的时刻，更别说蜜莉仅只八岁。有那么一瞬间，火乃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

    「小香香！」

    「现在不是叫我小香香的时候！」

    蜜莉戴着连在外套上的帽子，双手紧紧插在口袋里，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冷。

    「那……那个………」

    「好了，先别说了，快跟我进来！」

    当火乃香打算把蜜莉拉近战车时——

    「我也可以打扰一下吗？」

    「哇！」

    火乃香就如其声音所示，整个人吓得跳了起来。

    「不会吧，你真的被吓到了？」

    从街灯的死角处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面对这个可以只用黑白两色描绘的妖艳美女，火乃香用呆愣的眼神迎接。

    「老师……？」

    「呵呵，真好玩，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破绽百出的你呢。」

    她用有些懒散的动作拨开一头长黑发。真好玩——这么说的同时却没有露出笑容。她就是以这副表情定期任职于蜜莉的学校保健室，却意外受小孩子们欢迎，人类还真是令人摸不透的东西。

    不管是剪裁长到小腿肚的长外套或是踝靴，抑或尺寸刚刚好的手套全都是黑色。轮廓相当分明，脸孔却很白晳，而那并非寒冷的夜风所致，容貌如此美丽的她名为白虎。

    「是我找老师一起来的。」

    「啊？」

    「我是她的监护人，被雇用的。」

    火乃香一脸混乱，来回望着这两位一高一低注视着自己的人。蜜莉在这个时间造访的最初冲击太过强烈，让她无法好好思考。

    「给你！」

    蜜莉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东西来，火乃香反射性地收下。收下后，才注意到绑在绿色包装上的红色蝴蝶结。

    「因为塞在口袋里，所以可能会有点皱折。」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外包装并非有棱有角，由于原来包在里面的东西本身就比较柔软，所以形状几乎是圆形。

    「啊…这个是……」

    「你的生日刚过对吧？生日快乐！」

    蜜莉一口气说完后，脸颊变得有些泛红。火乃香的生日不是今天，而是三天前，蜜莉知道火乃香在工作的地方迎接了十八岁生日。

    「这孩子一直在等你喔。」

    「在这里！？」

    「是在家里。」

    白虎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啊…啊啊……也对啦。」

    火乃香叹了一日气，自己从刚才就一直很混乱。虽然没有忘记自己的生日，但现在的情况真的是出乎意料之外。自己连续被蜜莉、白虎出其不意的行为给吓到。

    「蜜莉，谢谢你。」

    「啊，不过，不是我一个人送的喔。」

    「嗯？」

    「你打开来看看。」

    火乃香被催促着拆开蝴蝶结。她小心翼翼地不让包装纸破掉，手指的动作看起来很笨拙，或许最大原因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蜜莉一直凝视着她的手。

    「总觉得…你看起来有些害臊呢。」

    另一个旁观者就像要掩饰什么一般，小声地说道。此时火乃香才突然发现，她总觉得白虎的眼神有些不同，不怎么眨眼——虽然这举动和平常一样，奇妙的是，白虎却用热切的眼神看着礼物，是为什么呢？跟平常的面无表情相比，她看起来比蜜莉还要期待。

    在两对视线的逼迫下，火乃香终于看到包装纸中的东西，她有种花了数小时的错觉。

    「啊……头带？」

    蜜莉开心地点点头。颜色是在夜里也能看出的纯白底色之上，有着深蓝色的线条。

    「很…很亮眼呢。」

    「这是白虎老师跟我一起选的喔，是在回家路上的店里——对吧？」

    白虎轻轻地耸了耸肩——

    「还是迷彩的比较好吗？」

    「不，没有那回事。」

    「像这样颜色对比较为明显的款式，会让表情看起来更坚毅呢。」

    「没错没错！」

    蜜莉露出笑容搭腔。

    「这样形容，好像我平常都露出很松懈的表情似的。」

    「不是的，只是你用在工作时的头带，颜色感觉都有些沉重对吧？」

    「也是啦。」

    对于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额头的火乃香来说，头带是必需品。由于是经常戴在身上的东西，所以不管颜色或材质都渐渐配合了工作，也就是不引人注目、脏了也没关系——她本来就是实用主义者，平常都穿坦克背心搭配裤子、靴子等，可说是成套搭配的选择。

    「所以才会觉得，你偶尔戴这种的应该也不错……」

    说实话，那和火乃香现在脑里闪过的念头完全一致。白色和蓝色，当她看到这两种颜色的朴实组合时，便反射性地在心底深处低语。

    （偶尔尝试这种的也不错吧……）

    ——她这么作想。

    「那…那个…就是……」

    「妳戴看看吧。」

    白虎用混杂了些许苦笑的声音建议。

    「现在没有别人在喔。」

    被催促的火乃香，将款式着实朴素的土灰色头带取下，在裸露出来的额头中央，镶着如同发出冷冽星光般的平滑宝石，那是她的天宙眼。有着和原本应该拥有这个器官之人们的天宙眼色彩不同的「第三只眼」，就是火乃香无法取下头带的理由。

    取而代之，绑在额头上的全新头带还没有完全适应火乃香的头型，散发出新品特有的气氛。火乃香熟练地调整头带的位置——

    「看起来…如何呢？」

    没有回应。火乃香感到不安，怀疑是不是绑法错误，而将手仲向后脑勺打结的地方。

    「嘿……」

    白虎发出小声的低吟。

    「哪…哪里很奇怪吗？」

    「不，一点也不奇怪。」

    「咦？」

    「比想象中还适合呢。」

    「嗯………」

    蜜莉松了一口气。

    「让老师做决定，真是太好了。」

    实际上，新头带让火乃香原本就很精悍的容貌看起来更立体了。白色底衬托出黑发，让蓝色线条显眼得恰到好处。平淡无奇的市售商品，就像是为了火乃香所特制的一般。

    『你们一直站在那里的话，会感冒的。』

    从车外广播器传来波奇的声音。

    「也…也对耶。」

    火乃香既惊讶又开心，连现在的时间和所在地都忘了。当她和白虎在一起时，只要不是发生太夸张的事件，即使在沙漠的正中央，也不可能会让蜜莉陷入危机之中。不过现在的寒冷就另当别论了。

    「我接下来要去吃晚餐，如果可以的话，就三个人一起——」

    「姑姑在家里等着。」

    蜜莉的双亲已经辞世，现在照顾她的是亡父藏肯的妹妹，也就是蜜莉的姑姑——艾斯悔儿。火乃香跟她也是熟识，对方是名温柔的女性，把蜜莉当成自己的孩子般疼爱。如果是这名女性的话——火乃香打从第一次见面便打从心底信任她。

    「那你得赶快回家才行了。」

    「啊…不是啦，姑姑是在等小香香来喔。」

    「我？」

    「她说会准备好吃的，要请你到家里来。姑姑从早上开始就干劲十足地做料理呢！」

    「从早上开始……啊！」

    火乃香用锐利的目光瞪向背后的战车。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

    『你是指什么？』

    「不要装傻！」

    依照原定计画的话，火乃香跟波奇应该在今天傍晚回到安波隆商城。不过沙漠旅行的「预定」往往也只是「预定」而已，受到自然条件或是其他要素影响打乱计画，可说是稀松平常的事。这次的旅程会造成些许延迟，主要是因为战车系统的不顺畅，还好是在结束工作的归途上发生，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换作平常，即使城镇就在前方，你也会拒绝在夜间移动。」

    火乃香提出今晚要在野外扎营，以谨慎行事为座右铭的人工智慧体，竟稀奇地提出要继续前进的事。也就是说——

    「系统状况并不完善，比起使用甲壳防御等待天明，继续前进比较安全。既然只要数小时就能抵达城镇，危险性还比较小——波奇是这样说的。」

    蜜莉不禁噗嗤一笑道：

    「好厉害，一模一样！」

    「因为相处很久了嘛。」

    『如果只是说语调，小鸟也会模仿。』

    「你闭嘴。真是的，还说得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

    『就理论上来说并没有错。当然，从这里出发之前，她们拜托我一定要在今天之内回来也是事实。』

    「我想起来了，你那天好像跟蜜莉偷偷在窃窃私语什么……」

    火乃香回想起启程那天的事。

    「抱歉，小香香。」

    蜜莉变得畏缩起来：「因为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所以才拜托波奇帮我保密………」

    「嗯，我真的吓了一跳呢！」

    火乃香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她没有任何理由心情不好。

    「那就赶快回去吧，阿姨应该也还空着肚子吧？」

    「啊，对了…」

    火乃香突然面露慌张，转过身来说道：

    「老师也一起来吧。」

    「我就……」

    「如果老师不一起来，姑姑会生气的喔。」

    白虎似乎有些犹豫不决，来回看着蜜莉和火乃香。比起蜜莉真挚的眼神——火乃香那明显在看好戏的的邪恶笑容，更是让保健室的「冰山美人」下定决心。

    「好吧。」

    「——就是这样……如何？你也一起来吗？」

    火乃香用谈不上认真的眼神仰望沙漠战车。波奇并非战车的本身，而是放在中枢位置的核心，只要取下来便可以带着移动。

    『我就不去了。』

    波奇非常冷淡地拒绝。

    「真的不去吗？之后不会嫉妒？」

    『我已经玩得很开心了，接下来轮到完全被朦在鼓里的你好好去玩吧。』

    「——是你说的喔，可别忘记。」

    『如果记忆体还有容量的话。』

    怎么看火乃香都处于劣势。她吐了吐舌头，小声地说了声「算了」。今天是火乃香迟了一天的生日。

    ——祝你快乐。

    有个人这么说。

    ——从尘土中诞生的你们，一步一步朝回到尘土的那一刻前进。在这样的纪念日里，祝你快乐。

    在这个宇宙的某个地方，悄悄伫立着的黑衣人影，用不是声音的声音喃喃细语。

    ——对于身为只能年老死去，毫无价值的生物的你，我要送上一份聊表心意的礼物。吶，「舞刀使」，你会喜欢吗？

    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的要素，只不过是成串的字句罢了。就像是老旧的电脑系统，不了解意思，只是照着程式发出生硬、扭曲的合成音。

    ——再过不久，我想要见见你，所以去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吧。没有那么远，不过，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火乃香和白虎一同造访蜜莉的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她吃完阿姨艾斯梅儿为了庆生而亲手制作的料理后，礼貌地婉拒今晚留宿的邀请，再次朝公营停车场的伙伴那里而去。

    她的身边可以看到白虎高挑的身影。她没特别说什么要送火乃香或是要回家，自然而然就走在一起。虽然两人只是普通地走着，但火乃香的军靴和白虎的踝靴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非常有这两人的作风。

    硬要相比的话，白虎几乎和印象中一样，就像个在美丽滑顺的毛皮下，暗藏强韧的肌肉，令人想起慵懒的猫科肉食性动物。这样的女性并不适合不解风情的脚步声。悄悄地躲在身后，在猎物察觉之前就给予致命一击——只要知道她其实是个有名的杀手，这种想象就更具说服力了。

    相对于火乃香，对她平常充满活力四处奔走的印象越是强烈，那么对于其现在脚步的静谧就越是惊愕。从她的步伐中完全感觉不到为了保护脚部而装有金属板的靴子重量。如果换成和她同龄的一般女孩子从早穿着这双靴子，到了傍晚一定会脚抽筋，隔天更是一步也走不动。

    这个经过彻底锻炼的下半身，支撑着火乃香出神入化的拔刀术，让她能够自由自在地操控沉重的刀。别说是拔刀，一般人就连她收刀回鞘的瞬间都无法看见。就算先有这样的认知，但实际上，火乃香的动作还是远远超出大多数人预想的次元。

    「——话说回来…」

    白虎突然出声：

    「你没有带刀呢。」

    她并不是现在才注意到。只要是熟识火乃香的人，就会明白她和刀是密不可分。在边境里，除了火力格外强大的大口径重火器等之外，禁止携带武器的地方还比较少见。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将刀当作主要武器的火乃香竟然「两手空空」是个相当异常的景象。

    「送去磨光了。」

    「磨光？」

    白虎蹙眉问道：

    「你的刀刃应该不会损坏吧？」

    这是只有在极近距离看过火乃香的居合斩的白虎才能提出的疑问。火乃香的爱刀是以从回收场用等同免费的价格买来的超硬质合金的废料为基础，再请专门业者加工塑形而成。虽然多少有进行强化处理，但锋利度超群——很难说出像这样奉承的话。

    能够将这把废物利用的刀，巧妙地斩断连穿甲弹也可挡住的自动步兵多层装甲之人，在这广大的边境中，恐怕就只有火乃香吧。

    推翻素材上的压倒性劣势条件的是，蕴含在刀身内的气的力量。本来火乃香即使只用天宙眼操控的气也能斩断物体。但居合斩的技术加上刀具这种「用来切断的道具」，会更进一步帮助气的集中。

    总之，若是没有气的力量，她的刀别说是刀刃损坏，早就断了也不意外。因为她从沙漠商队独立的三年中，都是用那种方式在使刀。

    「是那样没错啦，嗯……就像是重新出发的感觉吧。」

    「重新出发…」

    火乃香微微点了头：

    「我总觉得刀上残留了很多东西。我一直以来考虑的事、思索的事、感觉到的事……那些在生活中自然地分崩离析。正因为有些留在内心深处，有些则在身体移动的时候就会不小心跑了出去，所以人类才能活下去——我是这么想的。」

    白虎没有多说什么。有的时候，比起笨拙的话语，沉默更能适切地表现心声。

    「但是拔刀的时候，感觉到心情中最纯粹的部分，会『唰…』地流入刀刃中。果然还是『斩』的这种意识吧。如此一来，不同于金属的刀身，这样苍白的刀身看起来就像是有另外一把刀重迭着。」

    「是因为残留着气吗？」

    「那确实应该是我自己所注入的气，但却变成完全不同的『某种东西』——老实说，我很害怕。」

    火乃香率直地说出自己的恐惧。最初见到白虎时，会叫她「老师」是因为听说她是保健室的兼任讲师。在持续这么称呼中，不知不觉就成为可以倾诉真心话的对象，就像是真正的「老师」一般。

    「我想起当我还在沙漠商队的时候，我爸爸也会磨刀。在他生病过世前的两、三年，虽然几乎都没有拔过刀，但仍旧会磨刀。现在想想，那或许不是单纯的保养而已。」

    不是保养，而是某种净化的「仪式」吗？

    「沃肯……『风之刃』啊…」

    火乃香面露些许惊讶——

    「你听过吗？」

    「一点点，那是在你…不，也是在我出生前的事吧？」

    火乃香的养父沃肯拥有那样别称时的故事，十七——不，十八岁的火乃香不可能直接耳闻目睹。而对沃肯所率领的沙漠商队的组员们来说，情况也几乎相同。

    领养火乃香时，沃肯已经成为沙漠商队的队长，是个不容小觑的存在。他不太提起自己前半生的事，周围的人们也只能从其言行之中，间接感受到他丰富的人生经验的重量。

    「似乎留下不少英勇事迹呢。」

    「是喔……」

    边境广大无边，过去颇具盛名的沃肯如今也已经过世。他是个经常很严厉，偶尔有些顽固，但比谁都要疼爱火乃香的父亲——这是至今仍留在火乃香心底的沃肯的面貌。

    「嗯……我们刚才在讲什么？」

    「刀。」

    「啊啊，对，所以我啊，也有点想要学学看……就是这样…」

    「嗯……」

    「当然，我并不认为这么做就能让一切重新来过，嗯，像波奇一样，当在一起太久了，反而有些东西就看不清楚了呢。」

    「不在身边反而会想念——？」火乃香莞尔一笑。是YES还是N0呢？无论如何，这是个难以正经回答的问题。

    「老师呢？」

    「我？怎么了？」

    「没有这样的经验吗？或是『这样的人』。」

    白虎用细长而清秀的眼角瞄了火乃香一下。

    「你看起来很感兴趣呢。」

    「不不，才没有呢…」

    相较于火乃香不自然的摇头，眼神中可是兴致勃勃。

    「没有喔。」

    白虎干脆地回答。

    「咦？」

    「我只会想着今天的事，所以什么也不会留下。从来都没有想要留念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昨天和明天的差异。」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话语中毫无气势。言行中没有丝毫干劲是白虎的特征。若那种语气正展现其人生哲学的一部分，那么谁也不得不信服。

    她并不是像自己所说的那么无情——火乃香这么心想。就时间上而言，两人认识还不算太久。但在那短短的时间中，火乃香曾两、三次和白虎一起逃出鬼门关。正是因为拥有那样不寻常的共通体验，火乃香才能如此断言。

    「唉……」

    火乃香突然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我是怎么了呢………………」

    被问的火乃香也歪着头摸不着头绪，那似乎是在无意识间发出的叹息。

    「你有点累了吧？」

    「我看起来很累吗？」

    「因为你感觉没什么精神。」

    「啊……」

    火乃香低头注视自己的脚尖。在街灯的光辉映照下，左右脚交叉的阴影，其轨迹刻划在视网膜上。

    「你不开心吗？」

    「怎么可能。」

    「蜜莉一定也察觉到了，那孩子的心思很细腻呢。」

    听起来不像是责备，只是淡淡地描述一个事实。

    ——其实在蜜莉家的时候，火乃香的话也比平常少，她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干劲」。情绪在公营停车场受到意想之外的迎接时达到颠峰，然后就开始逐渐走下坡。

    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打起精神——任何人都有这种时候，今晚的火乃香正是如此。

    火乃香的确还觉得有些疲劳，毕竟才刚结束一个工作回来，加上通常应该要在户外扎营，却仍旧硬是继续前进，即使是火乃香也会感到疲惫。相信伙伴的判断，和在夜间移动时耗费的心力是两码子的事。

    「老师……」

    「怎么样？」

    「你有看过雪吗？」

    白虎有一瞬间流露不可思议的眼神，至于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其实没有这么明显，只是些微的视线动摇罢了。

    「有啊。」

    「在很北方的地方对吧？去到那边再回来，需要花多少时间呢……」

    火乃香抬起下巴。

    「那个——」

    她用下巴指了指满天星空——

    「就像那个落下的感觉吗？」

    白虎微微歪头思索——

    「这个嘛…是怎样呢……」

    「你不是看过吗？」

    「只看过一次，而且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嗯，星星和雪果然还是不一样。」

    「嗯………」

    边境也会下雪，但只限定于几个地方。那是在火乃香出生、成长，或是因为工作而来往的土地上完全看不到的自然现象。甚至很多人连「雪」这个单字都没听过，火乃香也是直到前些日子才知道。

    「为什么突然想看雪？」

    「啊啊，因为……」

    火乃香支支吾吾。

    「——之前有人跟我说想去看，所以……」

    她不知为何脸颊泛红。

    「那似乎是很遥远的地方，如果要去的话，工作就必须暂停一阵子。就算费用上没问题，也要好好决定路线和行程……」

    「能够看到雪花飞舞的时期是固定的，时间不会太长喔。」

    「雪…花——？」

    「那边是这么称呼的，所以季节也要纳入考量才行。如果错过了时期，下次就要再等一年了。」

    火乃香连忙摇头：

    「不，下是马上就可以成行。因为暂时没有空间，而且或许已经不用去了……」

    白虎凝视着比自己还要矮的火乃香侧脸，她看起来像是在笑，却又感觉像在哭。

    「他还没回来啊………」

    是谁跟火乃香说「想要去看雪」呢？现在火乃香在意着谁呢？白虎了然于胸。

    「他说过会回来的吧？」

    火乃香摇摇头说道：

    「我不知道，那家伙…因为那家伙有很多原因…」

    她们所谈论的消失的男子，已经从火乃香的面前消失一段时间了。他是个金发碧眼的青年。关于他有什么样的「很多原因」，白虎并不知情，只是凭着经验及直觉两者，她能理解到对方不是一般人。他拥有从温和的微笑中无法想象的背景。

    老实说，白虎对青年的真实身分一点兴趣也没有，因为她已经看惯了非人类的家伙。对于实际统治这个星球的超人类「THETHIRD」，白虎的立场也不曾改变。即使感觉到那青年的存在是凌驾于那全部的「什么」也一样。

    「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太天真了吗？」

    「咦？」

    火乃香瞪大了眼睛。

    「说什么客人之类的，他不就只是在吃闲饭？」

    「才不是……」

    「有签约吗？」

    「——没有。」

    「妳看吧。」

    白虎冷淡地指责。

    没错，青年——伊库斯虽然委托火乃香无限期的导引，却没有签订正式的契约。两人初次见面时，青年身处困境中，也是因为报酬用现金支付，所以火乃香一点一点接受了委托，然后那样的状态持续到现在。

    「但是那——」

    「那怎样？」

    被反问的火乃香无言以对。打从一开始，火乃香就没有要和伊库斯好好立下契约的意思。虽然这是交易上理所当然的手续，但只要一思考是否适用于那青年，就感觉到强烈的异样感。虽然并非全部，但对于知道他一部分真面目的火乃香来说——

    「不要再想了，反正他也不是个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扎根的人对吧？如果他想回来就会回来了。」

    「……………」

    火乃香面带复杂的表情默默不语。白虎说得没错，实际上不管要不要等青年，火乃香除了如同之前那样，日复一日过着每一天之外，也无法做什么。青年并非第一次消失，而每一次火乃香都是如此——当她过着万事通的忙乱生活时，他便突然回来了。去哪里？做了什么事呢？对方不说，火乃香也不会多问，接着就会自动展开加上波奇的三人旅行。

    ——这样也好吧……

    和波奇两个人开始的生活中，出现未曾谋面的第三者。气氛中毫无不愉快，反而对火乃香来说，有伊库斯在的生活变得更为自然。

    即使如此，伊库斯还是伊库斯。回想和青年的相遇是多么凑巧，以及切身感受到他的氛围和自己有多么不同后，他是总有一天会离去的人——这样的认知便无法消除。

    明明就算消失也是理所当然，但「我一定会回来」这句话听起来又不像谎言。假使发生了什么意外让他回不来，足以阻挡那名青年的事情到底又是什么？火乃香无法想象。

    此时的火乃香完全无法静下心来。不过她的专业意识比他人强上一倍，所以仍会把工作做好，评价也依旧很高，「舞刀使」这个别称更是广为人知。在工作方面，可以说是绝佳状态。

    这样的火乃香会在工作的空闲时间稍事休息，用忧郁的神情注视着地平线的另一端，知道她这一面的，只有一直在她身边的人工智慧体伙伴。

    等火乃香注意到的时候，她和白虎两人已经回到照亮公营停车场的街灯下，波奇所在的沙漠战车也近在眼前。结果就变成白虎送她回来了。

    「那么，我要回去啰。」

    白虎随手拨了拨长黑发，喃喃自语道。

    「今天谢谢你们。」

    看到火乃香再次点头致意，白虎的嘴角流露出阴影，那是若不仔细观察就不会发现的微笑。

    「啊，对了……」

    正打算离去的火乃香转过身来问道：

    「你下一次休假是什么时候？」

    「我吗？」

    「嗯。」

    「是后天。」

    白虎是兼任的保健室老师，大致上是工作一天休息一天。与其冷淡的态度相反，不知为何，在小孩子问相当有人气。由于正职的校医年事已高，最近在考虑要退休，推崇她成为下一任校医的声浪似乎很大。

    「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到我家吗？」

    「我是这么想啦。」

    白虎的眼神难得出现迟疑，火乃香就像是要进一步说服她一般——

    「其实我暂时没什么事。仔细想想，我从来没去过老师的家，还被蜜莉抢先一步………」

    「…………」

    「不行吗？」

    火乃香由下往上窥视着高挑的白虎问道。

    「可以啊，没什么不行的。」

    然后瞬间展颜而笑。

    「太好了，其实我之前就一直很想去看看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在沙漠商队长大的关系，火乃香在无意识中对「家」这种存在产生懂憬。回到「这里」——安波隆商城也不全是因为工作上方便，而是因为，这边或许会实现她寻觅到一个能够安定下来的避风港的愿望。

    「我家什么都没有喔。」

    「有没有什么，我会去你家检查。这样就不用想要带什么伴手礼了。」

    「真是笨蛋。」

    回复的冷酷声音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变化。但火乃香的笑意却更加深，是为什么呢？

    「晚安。」

    白虎往回走了几步，然后不自觉地转过头回望火乃香。

    「晚安！」

    她用单手回应挥着手的少女，再次往前走的那一刻。

    ——发生了「那件事」。

    无声无响地，一道强烈的光芒剃痛白虎的视网膜，那是足以让人误以为白昼降临的纯白色光辉。

    「！？」

    她反射性用右手掌遮住双眼，左手伸向挂在腰后方的枪套。就在她戴着合手黑色手套的手指即将碰触到小型手枪的握柄时，白光就和出现时相同，不留下任何痕迹地突然消失无踪。在那之后，没有光泽的手枪终于现出原形。

    虽然说是「终于」，但白虎的拔枪时间平均不过零点一秒。也就是说，白光出现的时间比那还要短暂，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明灭。

    白虎单手持枪，仰望夜空，因为她感觉到光似乎就是从「那里」降下来。

    上空仿佛银沙飞舞般，有无数的星斗在闪烁，却没有残留任何一点刚才发生过异状的痕迹——例如「THETHIRD」的飞行机械，或是配备飞行装置的自动步兵。即使启动遮蔽装置，只要不是飞到极高的地方，白虎也应该能够察觉到。

    「到底……」

    她的视线回到地面，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眼前的公营停车场，逐渐泛白的地表暴露在冷冽的照明灯下…是和数秒钟前一模一样的景象，除了一点之外——

    「——小香香……？」

    火乃香消失了。

    白虎甚至忘记将手枪插回枪套，就这样楞楞地环视四周。除了她之外，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影。就在不到一眨眼的须臾之间，火乃香凭空消失了。

    轰嗡。

    在一片沉默中响起厚重的引擎声，火乃香的沙漠战车缓缓接近白虎，从它的移动中也可明显看出不安。用监视器注意两人的波奇也无法找到火乃香。

    『白虎……？』

    对于波奇的呼唤，白虎无言以对。在无法掌握事态的情况下，两人都暂时保持沉默。只能静静等待，那位绑着头带的少女以一如往常的笑容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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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上） 第一章 汝，来自黑暗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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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汝，来自黑暗的深处

    何时无法断言。

    何处无从得知。

    有人说这个宇宙诞生时就在「那里」，也有人主张「那里」什么都没有。难以断定到底哪一种说法才正确，因为从外部的观测很难得到充分的资讯。

    根据第一次造访这个领域的调查船团的纪录，他们发现的星体是由四个黑洞所组成的四重连星。

    那本身不怎么稀奇。属于统合复数恒星系的多种族混合文明圈的他们，以发达的宇宙技术为基础，航路伸入极深的宇宙里，不断扩展开发及探索的范围。其移动范围高达半径数百光年，收集到的自然现象样本庞大且多样化，其中类似事例的报告也不在少数。

    依照往例，这个四重黑洞会为了确保主要太空船航路的安全为目的，在记录相对座标及状态后就被遗忘，这点算是不足为奇。

    但既然不仅只于学术上的兴趣，会聚集了某种神秘主义的好奇目光，当然就有其相当的理由。

    其一

    形成连星的四个黑洞其各自的质量完全相同。若是自然产生，那就代表是原始的四个星体在「完全同样的条件下」黑洞化的产物，而这机率几近于零。

    不过对于是人工黑洞这样的见解，也有人提出疑问。因为无论怎么说，那质量都太庞大了，除了是恒星等级的星球重力崩坏造成的结果之外，别无他想。聚集四个那样尺寸的质量体，使之黑洞化到底需要多么优秀的技术及能量？至少在发现连星的混合文明圈中，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都没有那样的力量。

    其二

    在物理上不可能满足的情况下，却仍保有这是人工星体的见解，是由于这些黑洞之间的距离以微米的精确度来看都完全一致。也就是说，在这宇宙空间中，存在着以四个黑洞为顶点的完美正四面体。

    当然无法断定不会发生那样的偶然。自然界根本的原理，也就是物理法则，在各现象经常出现合理的数字。乍看下很荒唐或是很瞹昧不明的现象，只要经过基于必要情报量的科学分析，必定可以找出一定的模式。

    在个别地点产生了质量相等的黑洞，随后在宇宙中的一点邂逅，保持微妙的重力平衡成为连星只要能够满足条件，也无法断言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但是

    在此回到最初的疑问。

    让这四个黑洞变成正四面形体的连星有一个不可欠缺的要素。即若光是只有这四个黑洞是无法达成前述的「重力平衡」。若正四面体的中心没有另一个应该是核心的「什么」存在，黑洞就会在相互的影响下益发远离，或是靠近至相撞为止。

    那个「什么」目前并没有查明，从各式各样观测仪器的数据中，得出那里「什么也没有」。事实上，不论正四面体的内侧或外侧，都没有发现第五个黑洞或中子星等，这种可作为连星之重量平衡的中枢星体之类的存在。再加上位于连星附近领域的星间物质的数量极少，也就是「被清扫得很干净」净是一片如同字面上的虚无。

    若没有核心=中心就无法形成四重黑洞连星，但是无论是谁都能确实看到，连星在不存在的核心周围持续公转着，描绘着无懈可击的正四面体。

    存在吗？

    不存在吗？

    过去混合文明圈的某科学家提出，由于四个黑洞的重力干涉，正四面体中心部分的空间折迭的学说。在亚时空的皱褶中隐藏着核心，或是「皱褶本身」就扮演核心的角色该科学家如此表示。

    这个学说在科学界几乎不受关注。因为若是空间的歪斜，不管多么细小的龟裂都可以检测出来。原本混合文明圈就采用了应用时空扭曲场理论的超光速飞行系统，关于重力所引起的各式各样现象，能够获得密度极高的知识。在多方面验证的结果，关于四重黑洞只能得到「构造不明」的结论，因此也有许多不以科学为根据的异常推测。

    反而是将四重连星视为宗教象徽的人们积极提倡「空间皱褶」的说法。无论如何，这都是尖端的宇宙物理学也无法阐明的现象。即使有人说那里有「看不见的神之手」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只是这般看法是否是发表学说的科学家的本意，就不得而知了

    之后，由不同种族构成的混合文明圈在经年累月后，不知不觉面临了变质、灭亡的危机，但整体而言还是持续缓慢地扩大。

    更进化的亚时空连结系统，使得走遍超越想象的空间距离变得可能，同时带来与新知性种族、文明者的邂逅以及附带的无数优缺点。

    另一方面，四重连星的话题几乎不会挂在人们嘴边。就像是在嘲笑着运用最先进技术的大规模调查一般，连星就在物理构造未被解开的情况下，只是单纯保持着几何学的均衡，持续着固有的运动。

    超空间航路的管理者们限制接近这个真面目不明的星体，更是特别严格禁止从一般的航线连接，因为不知道四重黑洞会对在精密空间平衡上形成的航路造成何种影响。

    关于这个决定，有一个奇妙的传闻。所谓的航路安全保障只不过是表面的理由，实际上对连星周遭领域进行半封锁是另有原因。

    据说，以宽大的态度统治着混合文明圈整体的指导者团体，已经解开了连星之核心的秘密，进而隐瞒真相。那个真相超越了不同的历史、文化的价值观，是足以终结指导者团体的东西，如果没有好好处理，甚至事关混合文明圈全体的存亡

    没有人知道这个传闻是从哪里，又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流传出来，而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据，只是个遭到官方否定的说法。但由于牵扯到一部分神秘主义者的「预言」，在民间根深蒂固地流传着。

    之后对于四重连星的关注急速降低。虽然航路封闭是很大的原因之一，但因为实际上还是可以以研究为目的接近，反而因此让人们丧失兴趣。毫无隐藏的东西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根据这样的反论

    时光继续流逝。

    包含了各式各样的不同种族、文化的大规模混合文明圈，拓展到均匀覆盖整个银河系的规模，并扩散到外宇宙。创世时期的文明几乎都已消失，或是发展、变质到不知道原型是什么模样。

    虽然在银河的中央还留有某种程度上具有系统的文明，但从银河的边缘以及跨越界线昀地方，已经没有对任何东西的归属感，于是就是不停向外，不断向外在这样盲目的冲动驱使下，无法归类为机械或生物的超光速船朝着尚未看过的宇宙地平线前进。

    于是

    这个四重黑洞连星漠视这些生命体的生活，在不存在的核心周围静静地持续公转。

    若是持续对连星灌注兴趣，人们一定会察觉到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吧也就是这个连星在过去以来，从未接近过其他星体的这个事实。

    不仅如此，包含正四面体内部周遭空间的星间物质的密度，从第一次留下正确纪录以来，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变动过。

    而且构成四个正三角形的黑洞的相对位置关系，也没有受到岁月造成的歪斜影响，保持着奇妙的均衡。没错，在不断流转的世间万物中，只有这个是不能碰触，如同造物主已经决定好的存在。

    何时无法断言。

    何处无从得知。

    无论如何，这都是和火乃香所生长的星球，和她的时代毫无关系，在不同的时空中发生的宇宙史的一页。

    喔喔，辽阔的天空啊，轻拂的风啊，无垠的大海啊，请好好看清楚吧。请好好看清楚因为实在太爱人类而成为宙斯的敌人，因此被惩罚的我。我的身心都受到暴虐折磨，而这个不死的肉体在几千几万年后，仍将继续在这里挣扎。

    摘录自希腊悲剧「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烦闷断断续续向他袭来。

    话虽这么说，但并非是痛苦的时期和不痛苦的时期交互出现，这痛苦慢性且永远持续地折磨着他，有时还会膨胀到让人发狂。

    愤怒吗？

    憎恨吗？

    对世间万物不，不仅是生物及无生物，恐怕包含他自己，那是对全宇宙的强烈否定。负面情绪如同暴风雨般袭来，剧烈的疯狂及懊恼让人想要用双手将自身撕裂。

    （为什么！）

    这是个没有光的世界。他满身是血地发出五百亿的怒吼，每一个音节都各自刻划了怨恨及憎恶，起伏、歪斜、旋转最终收敛成一个向量，成为了停止时间、粉碎空间的凄绝叫声。

    （为什么！）

    自己在向谁质问什么？他自己也无法理解。明知要保持有条理的冷静思考，但情绪变化的能量和振幅都太过巨大。他已经丧失自我了，如果非要用言语描述他现在的状态，那就是巨大的「怨念」。

    五百亿的怨念。

    五百亿的诅咒。

    没有可以辨识的面容，也没有可以听取的声音。虽然有五百亿却合而为一，虽然是一个但变成五百亿的东西。

    那就是他。

    虽然称呼为「他」，但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特定性别的存在。虽然是个生命体，但是否能称之为生物呢？在这广大的宇宙里，应该不会有太多像他一样特别存在的形态。

    「那个」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事。能够让他承受这种没有结束，永恒的临死前的痛苦的，只有随时更新的对痛苦的认知。疼痛被另外一个疼痛消灭，在那个疼痛消失前又有新的疼痛涌来。

    不断重复永不间断。

    他被压碎在无处可逃的黑暗中，被撕裂、被粉碎、被切割。他承受着各式各样的前世恶业之苦，没有任何办法逃出，但他仍旧为了做自己而活下去。

    因为他不会死。

    在这个宇宙中，就属他最接近不死的概念。正面违背熵法则（注：宇宙中的所有物质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不规则，失去形状并解体爱因斯坦认为此法则是所有科学的第一法则），描绘出没有缝隙的、时间的梅比斯环，如同字面上「不灭」的体现。

    如果有神这个只能这么称呼的绝对性超越者，那么神到底给了他什么样的特权呢？还是说，这才是神对否定其所订下之定理的叛徒的制裁？

    无论如何，他不炫耀也不诅咒其不死的命运，只是待在那里，被炙热和严寒的业火燃烧。由自己内心深处涌出的遥远、模糊的记忆，每次将要成形前就崩坏时那个充满血腥的喊叫都会响彻虚空。

    （为什么！）

    一阵狂乱后造访的是寂静的风平浪静，在那段时间中，他的意识微弱地转动了身体。

    （）

    尘土崩落，沉积在如同淤泥的混沌精神深处。有东西渗了出来，那是在没有时间的牢狱中被删去，溶入没有光的黑暗海洋，应该已经死去的知性和理性之光。

    （是谁？）

    当他恢复思考能力时，他第一个注意到的是，自己并非一个人这个令人惊愕的事实。没有任何入能够从外部侵入「这里」。正因为没有人可以进来，所以也不可能出去。

    恢复思考的同时，过去的记忆也逐渐复苏了。

    过去诅咒着被封锁的命运，一味地渴望自由，用激情的能量持续敲打着门。因为他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而且也有足够的意志和能力。因此才相信就算自己从这里解放，也是命运的安排，一切的桎梏都能用自己的双手挣脱。

    力量改变世界的根本原理，理论上无论是任何欲望都能实现的压倒性力量。那个力量才是他的本质，同时也是目的和手段。

    他毫不犹豫地施展力量然后感到愕然。黑暗的「栅栏」一动也不动，就使得他的力量完全失效。那就像是为了他，只为了他而建造的，唯一且绝对的牢狱。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尝试了多少次要破坏「栅栏」，次数已不可数，进入了只能称为无限的程度，但事态仍没有任何变化。如果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只有他的精神「状态」变得缓慢但确实疲惫、崩解。因为不灭，所以绝望和倦怠永无止境。他逐渐失去自我，只留下了纯粹的愤怒跟憎恶。

    一旦被关进这个「栅栏」里的东西，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外面的世界，因为从最初就没有建造可以出去的机关，这是个封闭的构造体。能够进到这里的人

    （是谁？）

    他再次呼唤。绝对没错，有谁正逐渐接近着。当他感觉到动静的那一剎那，已经忘却已久的情绪让他产生动摇。

    那是恐怖的感觉。

    就连得知无法从这个「栅栏」挣脱时，他也没有这种感觉，因为光是他的不死不灭，就足以让他保持足够的乐观。虽然与他敌对的对手打造了无法破坏的牢狱，但还是无法毁灭他本身不是吗？光是把他封印在这里，不就耗尽了力量吗？

    现在让他感到全身颤栗的，毫无疑问就是死亡的预兆。他知道在他身边，真面目不明的「什么」拥有将他消除的力量。

    「你的预感很正确。」

    他听到声音了。但那并不是声音，也不是其他东西，硬要说的话就是「意思」。就像是要直接回应他的恐惧一般，舍去了媒介物的纯粹意思传达而来。

    沙哇

    他因为五百亿的恐怖而战栗。

    「要消灭你很简单。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让这整个空间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如果你希望的话。」

    （不曾存在过的意思是？）

    「没错，要是你没有诞生，也就不需要封印你的『栅栏』了，而我和你也就不会在这里相遇。」

    那声音丝毫下感兴趣地说着。特地造访这里的声音主人，对他以及他的命运，或许没有抱持任何一点值得一提的关心。

    「这是常发生的事。事情到底发生了呢？还是没发生呢？之类的，反正都只是机率的问题。没有你的历史，要多少就有多少，只是一点点的小分歧。嗯，我想现在也没有对你解说这种事的必要了。」

    正是如此他这么思忖。

    时间和空间经常包含了复数不同的状态，是在一定的幅度中变动，暧昧且不确实的世界。简单来说，事物会如何变化这种「未来的可能性」不只有一种，有多少可能性就有多少衍生的世界，这是量子论的多重世界解释，也就是所谓平行世界的概念。

    不过，分歧的未来并非完全走向不同的时间线=历史，而是彼此影响、干涉。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用交错世界来形容吗？

    如果能够自由地控制那可能性的分歧，又会变得怎样呢？如果能将未来的方向完全固定，依自己所描绘的样子去设计、塑造时空又会怎样呢

    不仅局限于未来。若未来是由过去发生的事，也就是由过去的状态推导出来的结果，那么只要改变了结果，原因的有无也会随之改变。时间必定是从过去到未来依照顺序排列，不可能只是单方面改变。

    让发生过的事变成没有发生过，反之亦然。看不见踪影的声音主人如是说道。

    对他而言，的确是「事到如今」的话了。他也拥有同样的力量，话虽如此，却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自在操控，就像是这个「栅栏」。

    「做得很坚固呢。」

    声音再次直接和他的精神接触。

    「这个亚空间目前是关闭的，和其他的时间线完美地分离，是足以称为宇宙之特异点的存在，就是这么一回事。制造这个的家伙大概也已经打不开了吧，毕竟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打开。」

    喔喔喔喔喔

    黑暗被五百亿的呻吟声所摇晃。他应该早就知道自己无法从这里逃脱，但是从第三者，而且还是让他感觉到远远凌驾于自己力量之存在的话给再次证实，让他的精神染上了一层比充满在这封闭空间中的黑暗还要深沉的晦暗。

    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

    发作性的愤怒支配着他。为什么白己必须遭遇到这种事？将他封印在此的人们，到底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我是被生下来的！）

    他咆哮着。

    （是宇宙把我生下来的！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不应该存在的话，那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他放任自己的情绪，将体内所有的能量释放而出。受到足以消灭一整个恒星系的巨大能量直击，「栅栏」却仍旧安然无恙。

    （是把我视为异端吗！？容许智慧诞生并成长的是这个宇宙！谁能否定成就这个智慧的行为！？谁有资格决定这是罪恶而给予惩罚！？）

    「谁知道呢。」

    声音回答了，但仍旧是兴致缺缺。

    「这不是什么权利、资格的问题。只不过是因为你让人恐惧，所以生物才会反射性地保护自己。」

    （你说「生物」？）

    「噬星者人们是这么称呼你的。事实上，你毁灭了上千个宇宙，所以想要让你尝尝看报应的滋味，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是进化的过程，自然淘汰不就是死亡和生成的重复吗？）

    「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

    声音这么说道：

    「我不是来跟你讨论的。怎么样是正确？怎么样是错误？对我来说，那都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

    他集中知觉，自称为「我」的声音主人到底在哪里呢？一边说着谁也无法干涉，声音却不断传来的矛盾。虽然感觉就在附近，但在这个与外部隔绝的密闭空间中，他不认为空间上的距离有什么意义。

    是在「栅栏」里吗？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是怎么做到的？即使自己拥有可以操控可能性的力量，但尝试了无数次仍旧无法进出。

    「我不在这里。」

    （那你在哪里？）

    「我在任何地方。」

    （你说了等于白说。）

    他明显感到焦躁。对于被长时间封闭到足以让人丧失理智的痛苦，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以及造访的声音主人的彻底冷淡，都让他的愤怒火上加油。

    （让我看你！或是）

    他突然陷入沉默。声音的主人真的存在吗？他不会作梦，因为不需要睡眠。同样的，因为知觉构造上的理由，也不会产生幻觉应该是如此。自己的认知能力和「栅栏」的坚固度，应该要相信哪一边呢？

    「就让你相信吧。」

    （！？）

    「那个」就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个」就从黑暗的背景中模糊浮现，并注视着他。

    「先跟你说一声，这并不是我的身体，我只是试着模仿了生物而已。」

    语毕，声音的主人用懒洋洋的动作耸了耸肩。

    他知道和「那个」，或者该说是和「那个」的外表相同的生命体。拥有智慧的个体意外地有很多相通的例子，其中之一就是现在伫立在他眼前，直立两脚步行的生物。

    （你）

    毫无光泽的白晰肌肤。

    接近无限黑暗的绿色头发。

    接近无限黑暗的红色双眸。

    覆盖到脚尖的黑色长袍。

    （你是「什么」？）

    回答短而简洁。

    「奎斯。」

    （奎斯？）

    「也有人这么称呼我。这个身体跟名字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跟你被称为噬星者一样，本质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东西。」

    声音的主人奎斯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淡淡地述说。

    （那是你的名字？还是种族的名字？）

    「都不是喔。你话语中的『种族』和『个体』没有区别，我就是奎斯。」

    （那个也就是）

    「没错，你和我很接近虽然是相当原始的等级。」

    到底差距有多大呢？他不打算追问下去。即使问了也无法理解。对一跃而过进化之踏板的他来说，自称为奎斯之存在的能力也是不可估量。不，正因为是他，所以能才理解那是不可估量的吧。从这一点看来，或许也可说他和奎斯很「相近」。

    是神吗？

    「以用来搁置无法理解的现象来说，那个词汇倒是很方便。嘴上说着神，但实际上并没有生物真正理解其本质。如果理解的话，就会知道那并不是什么伟大的东西。」

    （你不是神吗？）

    「也有人这么称呼我，还有人称我为恶魔。得到好处就是神，遭遇坏事就是恶魔。无论哪一个，都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何事的家伙的幼稚概念。」

    （只不过是二元论嘛。）

    「正是如此。」

    奎斯突然稍微转移了视线，因为他似乎感受到并非他的其他气息，然后又立刻回到虚无的红色瞳孔

    「也差不多该办正事了。」

    （正事？）

    「做为或许有一天会和我有所连结的枝芽，我对你有点兴趣。」

    沙哇

    沙哇

    新的颤栗席卷而来。可以比喻为神的奎斯，竟对如同细菌一般程度的对手抱持兴趣，这到底是怎么样的心情？

    「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你说什么？）

    他反射性地回问。

    「我可以让你继续做你打算要做的事。我有很多种选择消灭你、把你继续留在这里、把你从这里解放，不管哪个都」

    （让我出去。）

    他立刻大吼。

    （让我离开这里！）

    他的渴望爆发。到这个瞬间为止，累积在他体内的漆黑感情转化成五百亿的怒吼。

    「你想出去是吧？」

    （废话！我什么都还没有做！为了崭新的未来，我必须要将上千颗星球上千个宇宙作为奉献。正如同你所说的，这既不是神的慈悲也不是恶魔的业障，而是通往智慧的必经之路。）

    「所以你要带路？」

    （必须有人去做这件事，而我是为了这个使命诞生，不能在这里继续磨蹭下去）

    「我知道了。」

    奎斯冷淡地打断他的话。

    「那么，走吧。」

    语气中毫无气势及信念，深不见底的力量将背景变得更加漆黑。一瞬间，强烈的纠葛向他袭去。照着「那家伙」的话去做真的好吗？如果只是个交易倒是无妨，毕竟无论要付出任何代价，如果不打破现状，那么什么都不会开始。

    此时涌入他的脑中的，是无法形容的模糊不安。感觉在遥远的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的遥远过去中，曾经出现过相同的感觉。那么，好吧。他对自己这么说。虽然记忆模糊不清，但正是超越了那分不安，才会有现在的自己只要再次超越就行了。因为他正是那么做才来到这里。

    「在让你走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我也觉得你不会白白放我走。）

    「并不是太难的事。我想要在你的实验中，加入我所指定的『某种要素』。然后我想要知道结果。」

    （这样就可以了吗？）

    「我说过条件只有一个。啊啊，不过你必须要去我所说的场所才行。』

    （这是第二个了。）

    「那就两个。」

    他笑了，扭曲地笑了笑。

    无论是怎样的世界都有类似的传承。用精神上至高无上的价值来交换，给予现世的利益如此喃喃细语的传承。据说神话和传说都有其原始的「事实」，但是在不知何时，不知何方的世界里，因为两个意思的邂逅，后世没有添加任何扭曲及变质，正如同神话的原型本身。

    （我答应你的条件。）

    无论是哪条路都没有选择权。听到回复后，奎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仍旧无视于自己的恶寒。

    「看来交涉成立了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

    「这是在接下来要去的那个星球上，最适合你的名字。」

    （有什么意思吗？）

    「这个嘛大概是带来光芒的人吧。」

    奎斯的话语中，听起来似乎有些揶揄的感觉。而他在知道一切只是徒劳的情况下

    （嗯，都可以啦。）

    「那么，就让我来为你开路吧。如果花更多时间的话，很可能会有人来打扰。」

    （什么打扰？）

    他质问着

    （还存在着其他能够打扰你的人吗？）

    「不。」

    奎斯第一次改变了表情。两端的薄唇就像是被线拉扯般微微上扬那是如同死人的微笑。

    「如果没有些抵抗的话就不好玩了，我有时候也会故意让人来打扰。但如果打扰到你，会造成你的困扰吧？毕竟有那样的力量嘛。」

    奎斯背对他。

    下个瞬间

    折迭成数层的空间「皱褶」轻易地打开了，但旁观者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原本大家就认为「那里」什么也没有。没错，就在那个地方。

    四重黑洞连星的中心部分，理论上应该要有支撑连星安定之重心的质量点，但不管使用何种测量方法，那个地方就连稀薄的宇宙尘群都没有发现。

    这里已经和多种族混合文明圈的超空间航路远远隔离，民间研究者的太空船也不再靠近，只有中央组织设置的无人观测卫星仍旧运作、收集着资料。

    担住该卫星中枢的生物脑，在进行定时报告前，注意到观测对象的巨大异变，记录了该状况。

    四重黑洞超越物理法则所保持下来的奇迹似的平衡完美的正四面体构造开始扭曲。相对于假的重心的公转轨道，逐渐往内侧缩小，也就是黑洞彼此的引力互相牵引，往相撞的路线而去。

    卫星的生物脑立刻向航路管理者发出警报。它无法预测四个黑洞在一点相撞的现象，将对附近的正常空间及亚空间带来多大的影响。可能会造成最邻近航路的维持障碍。

    接着，在大规模的空间变动破坏卫星本体之前，生物脑都冷静地看着事态的演进。此时留下的详细纪录，将能促进往后超超光速移动技术的开发，近而打开通往更深属宇宙探查的道路。但是为什么连星的重力平衡会崩坏呢？那个连星最初到底是如何诞生的？中心部分又有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答案。黑洞们将会相撞消灭，已经没有任何线索了。

    被封印的五百亿的怨念

    他和奎斯的交涉

    以及被奎斯解放、引导的「普罗米修斯」其下落

    那完全没有留在混合文明圈中的历史上，也没有介入那之后的历史。

    个体死亡、文明重复兴亡、星星消灭不一定会发生，但确实可能发生的可能性的分歧累积、编织出的宇宙脚步。

    不是「这里」。

    不是「现在」。

    「普罗米修斯」离开了。新的神话故事换了时间和地点，在不同之人的身上重新展开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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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上） 第二章 银翼的SHIZU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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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色装甲体融入天空中，展开高输出功率的飞行装置，撕裂被白色阳光晒得晃动的大气分子，然后邀翔天际。

    它以稍低于音速的速度飞行，对凹凸不平的人型飞行体来说，这个速度已经接近了极限。因为若碰触到超音速所生成的冲击波，机体本身就会被破坏。

    只要将该自动步兵的骨骼构造和装甲角度进行微调，就可以进行短时间的超音速机动，但那是用来追踪目标或是让它本身脱离战场的紧急用模式，不能使用在空中战斗上。自动步兵本来就不是为了长距离高速飞行所用的兵器，而是预定活用其能够转小弯的盘旋性能和丰富武装配件的机械。

    假使变更原始「设定」，无视机体性能的飞行方式也是可能的。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将自然环境的资料数值化，在电脑内再构成的假想模拟空间，也就是所谓仿制的天空。让人工培养脑的知觉直接和系统连结，代表自动步兵的机动兵器就能飞翔在非现实的天空中。

    哔

    从内建的雷射通讯机放射出运送压缩信号的电子束，那和会逐渐扩散的电磁波等不同，当使用指向性强的雷射电子束在通讯上时，必须要正确地输入收讯者的位置。自动步兵发出通讯雷射的目的地，也就是他的数千公尺以下的地方，只有一望无际的土黄色荒野，那里别说是僚机了，就连地面的收讯基地都看不到。

    哔哔

    明明是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却立刻传回了同样的通讯电子束。若将自动步兵解读出来的内容转换成人类的语言则是

    （收讯状态良好，雷射通讯的自动同步系统没有异常，要演练空中换装吗？）

    自动步兵再次发出讯号。

    （请执行。）

    （收到。）

    自动步兵同时以几近垂直的角度下降，用高度的CCV机能维持着机体的状态。它下降数百公尺后，接着往左边水平滑翔。一连串的动作毫无瑕疵，就像是流动般描绘出美丽的线条。

    然后

    自动步兵的右侧空气扭曲了。就像是从透明的保护膜内侧突破一样，另外一个飞行体唐突地现身。

    飞行体全长约二十公尺，现在可变后退翼已经展开到最大，全长接近十五公尺。机体几乎没有接缝，在让人联想到某种海栖哺乳类的平滑流线外型上点缀着好几枚的鳍辅助翼。完全没有外侧的座舱罩及窗户等，这是查察军无人兵器的特征。

    为了接近蓝色装甲的自动步兵。之前都用遮蔽装置透明化的白银机体调整了高度和速度。下腹部的装甲舱口开殷，从内侧推出用横杆固定的细长金属块。从形状来看，会是超长枪身的来福枪吗？

    （相对速度零，特殊兵装，P型式，距离放出还有五秒，四、三、二）

    银色飞行体倒数完毕的同时，从固定横杆脱离的来福枪喷射出增加装备的瓦斯推进器。半自律移动接近的枪正确扣住自动步兵的右边机械手臂，来福枪本体的动力电缆和背部的辅助发电器连结，开始通电。

    （已确认P装备的电力供给，已确认瞄准系统的连动检查清单全数完成，空中换装程序的全部过程完毕。）

    空中换装程序简单来说，就是银色的飞行机和蓝色自动步兵在飞行的同时传递武器的合作程序。为了让流程顺畅而进行训练。虽然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在大气中移动的物体会引发气流，当这个气流紊乱，也就是变成乱流时，不仅速度无法照自己所希望的提升，也会扰乱机体的动作，甚至有可能招致失速坠落这样最糟糕的情形。因此如何控制气流，就是高速且安定的飞行要点。

    当复数的飞行体异常接近时，各自生成的气流间会相互干涉，对单机飞行时可以正常运作的整流效果造成干扰，再加上自然的风及气压的变化等，难以预测的要素复杂地交缠，不难想象会发生预料之外的相撞意外。

    虽然自动步兵新到手的来福长枪安装了用完就丢的瓦斯推进器，但仍旧没有飞行能力。为了多少降低没有确保好的危险性，两者必须尽可能地拉近距离。

    蓝翼和银翼，这两架不管大小或外观都不同的机体，其动作明显看起来很从容。充分了解对方的飞行特性，不管在机体性能或操作技术都给予绝对的信赖是这样的动作。虽然是人工知能操作的机械兵器。

    （接着来做射击测试吧？）

    自动步兵立刻回答银色飞行体。

    （辅助发电器的输出功率没有达到预定的程度，不知是实机的构造性问题？还是在假想资料库的再构成上出现错误？现在还无法确定。）

    （那我来进行解析和解决问题？）

    （不，今天就先暂时不试射了。）

    『啊啊，真可惜。』

    雷射通讯突然切换成普通电波的声音通讯。少女虽然说着可惜，但声音中带有愉快的心情。

    『我比较喜欢那个呢。』

    『你说等离子体来福枪吗？』

    自动步兵也用声音回应。

    『不是，是射击时的BB。』

    『我？』

    『要怎么说呢很有紧张感，让看得人也心跳加速。』

    实在想不到这是出自查察军兵器所说出的话。毕竟生化产品的人工培养脑的感情要素已被简略化，因为愤怒及恐惧会招致难以预料的行动，扰乱统管，因而造成妨碍作战。

    即使如此，「THETHIRD」仍旧采用人工培养脑，是因为生物脑有时会从没有数值化的反应上找出价值，那就是称为直觉或感觉的东西。反言之，除此之外的感情部是多余的要素。

    『那是属于携带型火器中，火力最强的枪，当然会紧张。』

    『你骗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很清楚晴。BB不管用什么武器都一样，不会浪费子弹，都是一击必中吧？』

    『别开我玩笑了。』

    规格外的不仅是银色的飞行体而已，蓝色自动步兵的话语中也带有温柔的情趣，感觉相当人性化姑且不论这样的形容方式是否恰当。

    到底有谁能够相信，刚刚那句话是由人工培养脑产生突变，在边境人人畏惧，查察军中战斗能力首屈一指的自动步兵「苍蓝杀戮者」所说出来的？少女以声音唤出的「BB」当然就是取自「苍蓝戳戮者」英文首字的昵称。

    『要让命中的精准度尽可能地提升，就是为了不要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对吧？我觉得这样很好喔。』

    『』

    自动步兵没有回应，它很清楚自己无法说出让人听起来很舒服的话。

    『那个』

    少女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真的不是被玩弄吧？』

    是因为觉得会激怒「苍蓝杀戮者」吗？她的语调改变了，感觉像是在仰头凝望的她，似乎很害怕地窥视着对方。

    一瞬间，自动步兵把和自己并肩飞行的飞行体看成另外的模样。亚麻色的头发、紫色的双眸，双手环抱着死掉的鸟儿，泪眼汪汪地注视着它的那名少女名为「雫」的人工智慧体。

    位于荒芜边境的大地，黑暗的巨大地裂底部，两人相遇了。一方是追击的人，一方是被追击的人。

    少女被两大程式占据了大部分的记忆容量，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和模糊的目的意识，在未知的天空中持续飞翔。

    雫。

    与她未预期的邂逅，决定了已经开始产生动摇的「苍蓝杀戮者」的命运。没错，开启一道与现在这个瞬间联系的道路。很多人是在事后才能理解事物发生的意义，当时的它，也从未想过自己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未来。

    还没有做出最终的结论，也没有什么最终的结论。最近「苍蓝杀戮者」这么想着这世上不存在所谓的绝对。在仿徨地手足无措后，它终于想通了。只要每个时候都做出常时觉得最佳的判断，只要能这样生存下来，应该就不用再抱持疑惑了

    『BB?』

    少女的声音带有些许担心。将压迫记忆领域的程式抽出到外部，用情报处理系统取回原本的能力后，过去思考程度等同于稚儿的她，变成了拥有高度理智的产物。自从她开始在中枢统合府生活，增设的辅助记忆区吸收了「THETHIRD」庞大的情报后，甚至得到相当于常任议员直属代理人的知识。

    即使如此，雫的本质部分还是没有任何改变自动步兵这么思忖。证据就是，她现在仍然

    『别说我的事了，接着轮到你了。』

    『我？』

    『进行高机动飞行模式时的组合。』

    『但是，那个』

    那是已经结束最终阶段的实验。两人在假想空间独特的超超高速处理下，若换算成现实时间，总计已经进行了数干小时的飞行试验。接着只剩下实际的运用了。

    『熟能生巧，在真正的作战任务中，可不允许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喔。再怎么说，你都是』

    『都是有VIP乘坐着嘛。』

    此时，两个外型完全不同的人工知能的培养脑中，描绘了同样人物的姿态。冷漠的金黄色瞳孔和闪耀着红色的「第三只眼」点缀的白皙美貌。即使在「THETHIRD」的高阶常任议员中，也算是拥有突出力量的男子。

    那是净眼机。

    『怎么样？如果你累了的话，也可以早点结束训练。』

    『来练习吧。』

    少女的声音裉起劲。

    『我早就想试试看了。』

    『这可不是游戏喔？』

    『我知道。』

    少女一口断定的刹那间天使展开了翅膀。

    用最新的奈米机械科技打造的虚拟金属外壳，仿若生物的动作般弯曲并改变形状。像是要剥下覆盖的薄膜一样，两枚主翼在一阵声响后上下分开，变成四枚翅膀。接着辅助翼的位置和角度也更着变更。仅仅数秒的时间，就从重视巡航性的简单曲线变成以更精密的空中机动为目的的型式。

    不仅外观改变，连生物神经回路的网络模式也重组。举例而言，就像突然将长距离型的运动员转变成短距离的专门领域一样，若是肉体的锻炼方式不同，需要的技术也不同。少女去除掉多余程式的头脑系统，以拥有可个别控制两种模式的压倒性潜在能力自豪。

    她是为了飞翔的机械。优美的轮廓蕴含着透明的风，在天空自在飞舞的人工精灵。

    战术战斗电子侦察机SHIZUKU(注：SHIZUKU为雫的罗马拼音)。

    她和最初应该搭载的硬体「天使之翼」不同。「THETHIRD」给予她的是似是而非的这个银色飞行体，而没有重现可说是原始核心的「气的增幅装置」。对于从人型容器移植到这个机体的少女之心来说，那样的差异完全不造成任何问题。

    因为可以飞翔，而且是用自己的翅膀。

    『高机动飞行模式，展开完毕。』满溢喜悦的声音。

    没错，直到她仍旧想要飞翔祈愿着可以继续飞翔下去为止。

    『走吧，BB！』

    光之粒子闪闪发亮。拍动的两对翅膀，如同差点迷失之少女的灵魂在跃动。自己身处天空，以及为了谁而飞翔，还有要确认诞生的意义。

    跟着我来，

    不要跟丢了。

    蓝色自动步兵仿佛听到那无声的愿望，提升了输出功率。接近、远离，两人掩护着彼此的死角，在假想的天空中描绘出复杂的飞行轨迹。

    缺少的另一枚翅膀

    「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啊。」

    女子红色的薄唇上下动着，语气中毫无羡慕的感觉。虽然不算是丰唇，但唇形相当美丽。而她冷淡清亮的声音很适合吟诵诗篇。

    「你是在嫉妒吗？」

    另外一个声音提出疑问。那是富有磁性的低音，这也是听起来很舒服的声响。

    「别说那种荒谬的话了。」

    女子回应对方的话，别说是在吟诵诗篇，根本是话中带刺的言语飞镖，丝毫不见那种在意对方想法的委婉表现。

    「真遗憾啊，『菲拉』，我还以为你希望我们也能像这样呢」

    「你『那样的态度』，正好让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吧？」

    男子故意侧头露出不解貌，用脖子摇晃银色的头发。即使在全白的室内，也能映照出那一头闪耀的银发。

    「『梅丽奇』。」

    女子评议会常任议员菲拉梅丽奇的眉毛挑得很高。她最厌恶对方使用这种不称呼自己全名的行为，但其实也已经习惯了。问题在于该名男子的态度和表情，一副像是在空闲的时候，研究要怎么做才能「有效地」激怒自己似的菲拉这么怀疑着对方。虽然也是自己要中计的。

    之所以莫名无法冷静下来，是因为房间的样子不对劲她在内心这么解释。平常这个房间内会投影宇宙空间的立体幻象，但今天和宇宙望远镜的连线是OFF，直接露出毫无装置的曲面主体的内装。很不可思议的是，之前明明常常抱怨闪烁的星光会让眼睛很不舒服。然而一旦没有显示，又感到另外一种不安。

    「没什么关系吧，他们若是无法好好合作，那我才会很困扰。」

    「是这样吗」

    在礼貌用词的细微之处，带有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隐藏意思的尖酸。即陡是平常就以说话不饶人而广为所知的菲拉梅丽奇，能够让她如此放肆的对象也只有一个，也是让她如此放肆也没关系的对象吧？

    「训练进行得很顺利，模拟实战的课题已经全部完成，看来反而是太简单了。老实说，我没想过那孩子竟然能那么完美地控制机体，毕竟是捡来的。」

    「如果只看结果的话。」

    「你说的话真奇怪。试验飞行已经超越了五千小时，重复高密度实验的结果，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身体，不对吗？」

    「他们的私人对话太多了。」

    女子正颜厉色地训斥一顿。

    「而且，我能阅览的记录并非全部吧，净眼机。没有你的个人密码便打不开的数据资料夹，其数量可是相当多呢。」

    在菲拉梅丽奇质疑的眼神前，和她类似的美貌微微挑起单边的眉毛。评议会常任议员净眼机，面无表情地流露冷漠的情绪。

    比起不加修饰的办公室内装，净眼机的样子更为奇异。他身上穿着的不是那件如同特征般的白袍，而是让人联想到驾驶服，以黑色为基底的连身衣。虽然那更凸显了他端正的姿容，但对中枢统合府的大人物来说，也是破格的大动作。

    「我可没听说你转到内务监察局了。」

    「我只是在执行常任议员的相互监视义务。」

    「那两个人是我的直属部下，由我来管理，不合道理吗？」

    他若无其事地将视线往下一瞄，菲拉梅丽奇也追着他的视线而去。从自己造访这问房间以来，净眼机就一直用手指把玩着一根材质像是软质金属的细缆线，扭转了好几圈。对此，菲拉也只有一瞬问产生过疑惑。

    「我在猜测是不是有什么让别人看到会感到困扰的纪录」

    「那不是因为你欲求不满吗？偶尔也像我一样到边境视察」

    「我才没有那个时间。」

    净眼机的嘴角浮现若有似无的阴影，旋即又消失无踪，很少人能看出那是苦笑。

    「说到头来，你到底为什么会对他们的训练内容有兴趣？这才是问题所在。」

    「本来我是不需要有兴趣的。」

    「那就不要有兴趣就好啦。」

    「净眼机！」

    声调突然提高，看来不能以玩笑话带过。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不需要这么大声。」

    净眼机毫无要安抚她的态度，因为他很清楚菲拉梅丽奇不会因为激动而忘我。实际上，她的瞳孔里有比愤怒更殷切的光芒。

    「为什么是他们呢？」

    「因为他们很优秀，充分具备我所要求的能力。雫的新机体是我们拥有的最尖端技术的结晶。你也看过规格了吧？从平流层的超高度探查活动到地表的匍匐飞行都能做到。三次元的自由度与其说像是鸟，不如说是鱼或海豚。」

    净眼机兴致勃勃地说道：

    「关于『苍蓝杀戮者』，我想就不需要多做什么说明了。」

    「竟然能恢复到那种程度呢。」

    能力曾经一度严重下降的自动步兵，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做为净眼机直属部下的现在，它已经不用负责过去的边境查察业务。正如同菲拉悔丽奇所说，他暂时在此专心于和雫的合作强化训练。

    「虽然他们个别也都是很优秀的机体，但当他们合作时，似乎更能发挥出超越个体本质的能力。我没有任何理由将明知有用的东西给放掉。」

    「来路不明的『欧帕兹』配上突变的人工培养脑，仰赖这种不规则因素的本身就是体制的危机。」

    浮眼机突然注视菲拉梅丽奇的眼瞳。由于太过唐突，女子白晰的双颊微微泛红道：

    「怎么了吗？」

    「体制对于预想之外的事态应对都十分脆弱。只要是依同样的理论活动，扩张对应就有限度。若是无视于体制的理论对应，对策的本身就会变成不规则因素。」

    「我认同不正规活动的必要性，因此才有『歼灭者』」

    「还有像我这样的怪胎。」净眼机微微扬起一边的嘴角说道：

    「不管是我还是『歼灭者』，反正都不过是被容忍的异端分子而已，不可能将事物的架构从根部改变只要我还是『THETHIRD』的一天。」

    「那是」

    「这阵子我常在思考，我应该做的事，或许是找出从体制中崩落的因子，然后加以保护。多样性能将孕育出更多的未来，就和遗传基因一样。只要到那个时候，由适合的人去建筑这个星球的明天就好了。」

    「不是『THETHIRD』吗？」

    「那也是选项之一，我只是觉得不要妄下断言比较好。毕竟我们的目的本来就不是维持种族这种系统吧，将红色天宙眼用在私欲上，我认为有些太浪费了。」

    对于不争强好胜，勇敢说出其见解的男子，菲拉梅丽奇以不可思议的感慨回看他。她仍旧相信，『THETHIRD』根本的使命是安定这星球的环境，因此需要「THETHIRD」这个种族的力量。这是她的立场，也是她被净眼机讽刺为「守旧派」的理由。

    作用都会伴随着反作用。有往某一方向的力量，就必定会生成相反方向的力量。允许两者并存，主张不同的思考方式并保持平衡。这就是她和净眼机的关系。

    菲拉梅丽奇不认为自己劣于净眼机。关于数据上的情报处理能力，这两人可说是几乎相等。

    不过

    「我不是怀疑你的居心，我只是觉得你」

    「我？」

    菲拉梅丽奇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小声地继续说道．．

    「我只是很在意，你是不是背负了超出你职责范围的责任。在短时间内，我们面临了好几次你所说的『意料之外的事态』老实说，发动EICONSS超高度危机管理体制，是因为我相信那个，『墓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萝娜法乌纳、『天使之翼』，就算耗费了一辈子分量的神经也还不够啊。造物主实在是太反复无常了。」

    「那是可以单纯用机率论解决的事吗？关于『这次的事件』也」

    瞬间陷入沉默，两人回溯到共通的记忆。

    对地观测卫星所捕捉到的光景，是「浮现于海面上的天空」，其几近透明的靛蓝。

    因为那景象实在太过于非现实，是无法比喻的美丽，让观者不禁叹息，这个异质世界尽头的虚空。

    「那到底是什么呢？」

    菲拉梅丽奇沉静地说出这一句话。光凭她脸上刻划的深刻虚脱感，就可以诉说这个事态有多么紧急。

    「所以才要去确认。」

    净眼机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

    「可以确认吗？」

    「」

    静眼机没有回应，只是将手指放在黑衣的喉头，沿着衣襟往后方滑去。

    「果然还是很碍事。」

    「什么？」

    「我在想，该拿『这个』怎么办。」

    说话的同时，他将银发抓在颈后，用那条短绳绑起来。那条绳子似乎就是用来绑头发的。菲拉梅丽奇还来不及帮忙，净眼机就俐落地绑好了。

    「有没有绑歪呢？」

    「没有。」

    将头发绑起后，净眼机的脸孔意外地清瘦，菲拉梅丽奇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太操劳了吧？或许从以前开始就是那样了。关于他，自己到底知道些什么呢她思考着。

    「我也可以剪掉」

    不知为何，净眼机没看向她。一想到理由，明明是这种非常时刻，菲拉梅丽奇却突然有股想笑的冲动。

    「这样很适合你唷。」

    「真的吗？」

    「你绑得真好。」

    「别盯着我看。」

    这一次，菲拉梅丽奇终于用手捣嘴失笑。

    「请教我绑的方法。」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教的」

    「请教我。在这次任务结束之后，我会在这里等你。」

    净眼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知道，或许等他回来时，两人都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那么」

    女子对似乎准备要离开的净眼机搭话：

    「还有时间啊。」

    「我去看看状况，他们再不停止训练就不好了，不能在作战前就因为压力而倒下。」

    黑衣男子轻轻耸肩，一声不响地从办公室消失。

    独自留下的女子，将单手放在失去主人的桌上，好一阵子没有动静，就只是伫立着。不久后，她用比净眼机还明显纤细的手指碰触耳边闪闪发亮的银发。她感觉到柔软的触感，轻轻地试着挽起头发。

    她立刻将手放下时，细致的白皙脸颊刷上一层淡红色。

    当她像逃出般离开后，房间内的灯光就自动关上。房间毫不在意在这之前，位于此地的男女所谈论的严肃之事，静静地进入沉眠。

    从银白色的机体下方伸出连接着促动管的起落架，用感应器确认着陆地点的状态。在几乎接近垂直的下降后，SHIZUKU轻飘飘而优雅地着陆，并拍打着展开的翅膀。高机动飞行模式解除，没有遮蔽的外装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嗡喔喔喔喔喔：

    冷却装置无法处理的热度，就由排气孔释放至空气中。受到急速的温度变化，缓缓升起烟霭。当然，一切都只是由实测及预测的数据资料再构成的模拟环境。实际上，当她在现实空间中执行同样的步骤，在可以忽略的误差范围内也会引起同样的现象。

    轰！

    空气摇荡。从高空减少动力的「苍蓝杀戮者」茌即将着地前煞车，反转姿势，展现了不劣于先降落的SHIZUKU的精湛着陆。自动步兵的高机动性本来就是它们的长处，这种程度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困难。

    「时间差不多了。」

    「是啊。」

    「苍蓝杀戮者」从少女的声音中感觉到了什么呢？它转向SHIZUKU。即使在没有敌人的假想沙漠中，它也不会打乱预备射击的姿势。对于为了战斗而制造的自动步兵来说，那或许是本能的反应也说不定。

    「会害怕吗？」

    「不会。」

    立刻否定之后

    「还是有一点害怕吧。」

    「你不用刻意隐藏。我只是想要事先了解各种情报，这样才能做出圆满的决定。」

    「包含我的心情吗？」

    「那是很重要的资讯。」

    对不知情的人来说，那是非常自然的说法，因为雫和「苍蓝杀戮者」是互相合作的伙伴。但在以部队为单位的作战行动中，它从来没有在意过僚机的例子。除了自己以外，都是被操控的棋子、盾牌。它除了不会积极把枪口瞄准僚机之外，潜在性来说，敌人和伙伴对它而书并没有区别，唯有自己存活下来才是至高无上的命题。

    「到底是怎样呢。」

    雫说得含糊不清。

    她作了个梦。

    那是自从来到中枢统合府后，已经作过无数次的梦。严格来说大概不是梦，只是对雫而雷，被分类成梦的现象。不过，另外一个登场人物是

    那不是人类，但如果要问是什么的话，也无法确切地回答。「他」在梦中对雫说生物和机械等不同的存在方式，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是奎斯。

    穿着黑色大衣的异形。

    他和雫最初的接触是在安波隆商城。当雫还是少女外型的时候，她弄丢飞行装置最重要的翅膀，因而迷惘不已，而奎斯就这样在她的面前现身了。告诉她「天使之翼」的存在之下就是奎斯。

    雫听从他的话，前去寻找新的翅膀。然而在得知那是无论怎么追求都得不到的东西之后，因绝望而丧失心智。拯教了一时完全失去理智的她的，就是现在眼前的蓝色自动步兵和成为直属上司的净眼机，以及另外一个人

    「真想见她」

    雫天真地喃喃细语时，忘记了自己的所在之处。她忘记在亥贝留斯市得到的知识、对自己的疑问、对奎斯的恐惧、对初次作战的不安还有现在处理不了的种种难题，这些都在带着思念的白色翅膀的拍打中消失了。

    还想再见她一面。

    和她见面，然后然后．

    「妳是指火乃香啊」

    「咦？」

    惊讶的声音。她对心愿不小心从通讯连结传出去感到不知所措，而且自动步兵的话并非疑问句。她没有因为被看透而不愉快，只是单纯的讶异，而那份讶异转化成些微的幸福感两人共同了解的喜悦感，知道火乃香的喜悦感。

    「我一直想好好跟她道谢，因为她帮了我。」

    在离别时，雫向火乃香说的，只有请她传话给在医院照顾自己的护士机器人而已。雫因为极度的感情压力而崩坏自我，无法得知火乃香在安波隆商城的兵器工厂里，为了保护她而和「歼灭者」搏斗。

    日常恢复成现在这般平静的形式，她也得到新的身体。不过作为补偿，她无法随心所欲自由地飞翔，而她对此心甘情愿。

    以前也是那样，若是没有明确的目的，就不能持续飞翔。不仅是为了「灵魂」的聚集场所也是因为记忆容量不足。但打从一开始就忘记原本记得之事的「那个时候」，或是到得到庞大知识的现在，这仍旧是个难以定义的命题。自己没有物理上想要飞行而去的目的地，她所需要的，或许反而是宗教或哲学等精神上的慰藉吧。

    雫想要的是只有一点点的简单自由，只要一点点就好了。她想要回到安波隆商城，亲口对温柔的「护士小姐」和火乃香说声「谢谢」，仅只如此。

    「我不想见到她。」

    「为什么？」

    「我『还没』」

    「苍蓝杀戮者」找不到适合的词语，无法适切表达内心的纠葛。一路上用杀意和枪弹表示对他人意思而来的自动步兵，那之外的感情又要如何述说？对它来说。这比起空中换装程序还要难上许多。

    「如果」

    雫突然说道：

    「如果我说要去见火乃香的话你会怎么做？」

    「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吗？」

    「怎么可能。如果我拜托净眼机，请他让我去的话，BB会怎么做？」

    「怎么做是指？」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自动步兵仰望天空。它自己并没有发现，当自己能和雫聊天后，这样的举动变多了。

    「我无法回答假设性的问题。」

    「嗯，也对啦。」

    在述说假设未来前，两人的面前有无法动弹的现实。无论是谁，都必须要从那里开始。

    「训练的成果如何？」

    第三者的声音突然插入，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驾驶服。银色头发绑在脖子后方，红色天宙眼即使受到太阳照耀，仍旧充满深不见底的深沉。那是和菲拉梅丽奇道别后的净眼机，藉由天宙眼和模拟空间连结，将自己直接投影在假想空间中。

    「P装备有些许问题。」

    「把数据资料传来。」

    回应的是雫。

    「收到。」

    她的新机体是战术战斗电子侦查机。巨细靡遗地收集时时刻刻变化的战场情报，并加以分析状况，然后给予伙伴适切的指示。监视自己和僚机=「苍蓝杀戮者」的系统也是她的工作之一。

    净眼机的生物脑轻易地接收人工知能传送过来的超高速大容量训练数据，而评议会常任议员的潜在能力还不只如此。能够与他匹敌的只有菲拉梅丽奇和其他几名成员。即使是这样的他，对于位属种族最高位的玛奇纳长者到底拥有多高深的力量也毫无头绪，所以也只能说人上有人了。

    「嗯」

    瞬间完成解析的净眼机一

    「没有需要担心的问题。」

    「但是」

    「发电机输出功率的低下是因为一般使用下造成的机械性劣化。」

    「啊」雫发出细微的声音。

    「无论是怎样的装置，只要持续使用就一定会有耗损。若是无法重现到那个地步，假想空间的兵器实验就没有价值了。」

    净眼机接近自动步兵，碰触它的超长枪身来福枪。

    「因为等离子体来福枪本来就是高磨耗率的火器，若不重新整备而继续这样使用，根据过去的资料来看，也差不多到使用极限了。」

    「对不起，我忽略了这点。」

    雫慌慌张张地回应。若是她之前的外表，或许现在已经涨红了脸。

    「要考虑各种可能性。在实际作战时，无法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已经造成了伤害，就不是一句『抱歉，我做错了』可以解决的事。」

    「是的。」

    光是净眼机在场这件事，就造成一股紧绷的紧张感，而雫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作为令人无法置信的历史成果，应该被「消除」的她，这名男子执意保护自己。即使常任议员有很强大的权限，但仍旧有其限度。最重要的是，只凭他一个人也无法颠覆其他拥有同样等级权力的议员们的决定。最终是由玛奇纳长者判定，让零在净眼机的保护观察下生活。如果她造成任何问题，净眼机都无法免除责任。

    （不用顾虑我。）

    在过去，他曾跟雫这么说过。

    （不过，如果真的面临到那样的情况，我就无法保护你了。你的生命绝对不是由我来保护的喔。）

    特别是火乃香正要脱口而出时，他露出苦笑而不再多话。大概是因为他想到，既然本人都没有要求了，就不应该强迫对方接受。

    「我已经可以出发了。」

    「妳很有精神呢。」

    「实验和训练都是为了这一天，我」

    雫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我想要试试看，现在的我到底可以做到什么样的程度。这个机体的完成度，可能比大家所预期的，还有你所预期的水准更高。」

    「比我所预期的高吗？」

    净眼机眯细其金黄色的瞳孔。

    「是的，那是规格资料中看不出的感觉之类的东西，我认为自己能感受到，因为这是我的身体。」

    雫并不是SHIZUKU的驾驶。从一枚辅助翼到末端的感应器为止，都遍布了她的「神经」。人类虽然无法感受到每一个细胞，但雫有与那类似的感觉。感受到风的硬度和气味而飞翔。飞行的同时，创造出说明书上没有的飞行模式。跟大气一体化的畅快感，是之前人型的身体所无法得到的。

    「你呢？」

    自动步兵冷静地回答。

    「全系统无异常。」

    「那么，就开始作战吧。」

    净眼机宣告的那一剎那

    他置身于SHIZUKU的座舱中。他一开始就是坐在那里和假想空间进行连结。

    「启动原动力。」

    这是雫的声音。她的意识也回到本体，开始起飞程序，接着坐在半流动体椅子上的净眼机面前，仪表板的操控灯亮起。那表示「苍蓝杀戮者」在SHIZUKU内部的收纳空间中进入待机状态。

    （净眼机。）

    藉由额头上的天宙眼，私人间的直接通讯波传来，是菲拉梅丽奇。

    （怎么了？）

    （祝你幸运。）

    对于她这样稀奇的表现，净眼机毫不讽刺地回应。

    （你也一样。）

    「起动主动力。」

    拥有如同怪物般动力的SHIZUKU主引擎，像是在地面爬行般发出清醒的低吼。

    「打开天盖，上升。」

    感受到轻微的上升G力（注：GravityForce。飞行员在空中驾驶时，身体所承受的重力），净眼机闭上眼睛，同时切换视觉，与SHIZUKU的外部感应器直接连结，用她的「眼」去观看外面。无人操控机械的控制室没有座舱罩，因为平常不会有任何人搭乘，即使有，除了可以和感应器直接连结的「THETHIRD」之外，别无他人。

    净眼机的视野中映照着下降中的墙壁。巨大的升降梯将SHIZUKU的机体逐渐抬升。从已经打开的上方长方形舱口洒进阳光，照射在银色的翅膀上。一行人从地下的仓库上升到地表的飞机跑道。

    视野展开了。

    磨光的机场金属地面和蔚蓝的天空相对照，鲜明得令人有股悲怆感。

    「要使用起飞模式吗？」

    「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实力吧。」

    「收到。」

    一阵爆发性的加速展开。在令人不禁觉得「不可能」的短距离滑行后，SHIZUKU起飞了，仿佛这个星球没有所谓的重力一般。这是高性能的机体和充分掌握机体特性的雫的技术成果。

    净眼机微微一笑。他的脑海里浮现一名少女的身影，那是在沙漠的一隅，畏畏缩缩地仰望着他的娇小少女。某一天，静止轨道上的对地观测卫星探测到ECO=环境观察管理领域内的异常现象。即使和地上的监视机关联合继续收集情报，也判断是无法确定的现象。

    接收到这个报告，中枢统合府进入高度情报处理体制。随着时间经过，阶段性地强化体制，现在已经到达EICONSS超高度危机管理体制了。

    在因此而紧急召开的评议会中，决定将常任议员，净眼机派到当地。同时认可了最新锐的电子侦察机SHIZUKU的投入。

    目前要等待净眼机的调查报告，根据状况的演进，也有可能会发动最高危机管理等级SSS。

    而且在纪录中，将常任议员这种高阶干部编进实战部队中的选择，完全是根据本人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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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上） 第三章 丰饶的异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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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树冠洒下的光芒，在眼下数十公尺的地表上和深绿色的阴影舞蹈。吹拂过的风扇动枝叶，发出沙沙声响，混合着不像是鸟类或是兽类的鸣叫声。不仅有一种，好几种声音乘着让人喘不过气的炎热空气，忽远忽近地不断响彻。

    沙

    在白昼中，仍旧昏暗的森林底部，有一个不同于树影的影子蠢蠢欲动。四支粗短的足部支撑着矮胖的躯干，从流线型的头部到尾端分岔为二股的尾巴尖端，大概有两公尺吧。从外型来看，倒是可以用巨大蜥蜴来形容。只是，在透过树叶缝隙投射进来的些微阳光照映下，如果要分类那漆黑的体表质感，应该会让人联想到昆虫或是甲壳类等节胶动物。那是单纯的铠甲？还是外骨胳呢？

    拨开厚厚的落叶，偶尔将鼻尖仲进倒下的树木缝隙间，拚命动着下巴。它正在进食苔藓和蕈类等，似乎跟外表看起来的粗暴相反，是个草食性的和平主义者。以装甲的坚硬特性来说，比起攻击确实更适合防御。

    不过，既然无法确定性别的它拥有如此发达的防御能力，就足以证明这里有天敌的存在。一想到这里，乍看之下迟缓的步伐，或许可说是慎重的表现也说不定。相对之下，即使不知名的昆虫停在它的装甲上，它也丝毫不以为意，是个奇妙的悠哉景象。

    它温和地咀嚼张大白色蕈伞的香菇，一一送到食道中。停在一个地点最长五分钟，不管还有没有食物剩下，都会立刻走向下一个觅食处。不在进食上花费无谓的时间，是多数野生动物的习性。

    在恰好的时间点结束该点的进食，慢吞吞地正打算开始前进时，蜥蜴突然停下动作。在前方数公尺的地方突然抽去了黑暗，是一个白色的空间。过去为林冠一角的巨木腐朽倒下，阳光的恩赐降临到林床。只有那个地方像是另一个世界般满溢光芒，高耸的草木争先恐后地不断往上延伸着前端。

    光圈的中央有个奇妙的艺术品端坐着，那是扭曲成螺旋状，大概一人环抱粗的树干。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实际上那并不是一棵树的树干，而是直径约五公分的藤蔓，以十几根的数量缠绕纠结在一起而形成，是攀上原本伫立在此的巨木的藤蔓植物。虽然失去支柱，取而代之得到充分的阳光，因此才能发达成长到这个尺寸。虽然先端部分缠绕在附近的树上，但现在很明显是藤蔓比较粗。

    钻进土里的另外一端，也就是藤蔓的根部，有一个蜥蜴未曾见过的生物。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蜥蜴，更确切来说，似乎失去了意识。全身无力地倚靠在被压扁的藤蔓上，那姿势也太没有防备了。

    蜥蜴在盘算什么呢？它缓缓接近不曾见过的生物。类似节肢动物的铠甲来到阳光直射的地方后，就能看到斑状的纹路，那是在森林的阴暗处中，可以完全融入四周的保护色。竟敢冒着危险走到阳光下，它到底有何打算？

    它绕过突然现身的生物脚前，往头部的一旁移动。才刚仰望闭上眼睛的生物脸孔，位于蜥蜴额头，有数根锐利突出物的一部分「反射出蓝光」。那是眼球吗？不，半闭的视觉器官的颜色是接近金色的金属棕色。

    「」

    从生物的口中发出声音，呼吸快速而浅薄。

    蜥蜴更往前一步，微微歪头露出不解貌。对于这来路不明的生物，它却完全不害怕这点也很奇妙。半闭着的眼睛和面无表情的容貌，就像是陷入深沉的思考中一般，但也像是什么也没多想。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很有好感。

    蜥蜴的额头再次出现蓝色光芒。面对反射着有些微妙的差异，又像是自己发出的光芒一样，镶在硬质的外装里，如同宝石般的器官。

    「唔」

    鼾声或者是叹息，抑或生物的嘟囔，随后开始蠕动翻身，就要醒过来了。

    不知是否因为如此，蜥蜴吃力地摇动身体，掉头离开，以悠然自得的态度离开了太阳的聚光灯，再次走向阴影的区域。铠甲上描绘着复杂的碎形，取回了作为保护色的原本机能，蜥蜴完全化成树下草丛的一部分，就在此时

    生物缓缓睁开了眼睑。

    「啊？」

    虽然想要发出声音，但嘶哑的呼气只轻轻地擦过喉咙而已。睁开眼睛后又马上闭上，因为强烈的白色光芒灼热着她的视网膜。呻吟的同时，火乃香滚倒在地上。

    脸颊似乎贴在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上，几乎没有闻过的气味钻进鼻腔中。勉强打开如发丝般细小的视野中，出现一个贴着地面远离的圆滚滚轮廓。

    （蜥蜴）

    她楞楞地想着。已经看不清楚的巨大背影相当滑稽，她不自觉露出微笑。

    （我没看过那种的，是新品种吗）

    火乃香转过身来，脸朝下，以腰为支点慢慢撑起上半身。肌肉完全使不上力，感觉就像是骨头变成果冻状一样。就算是睡不好的早晨也不会这么糟糕。

    「」

    猛烈的头痛和呕吐感向她袭来，她就这样固定住匍匐的姿势，喷出的汗珠不停滴落，身体的糟糕状态非比寻常。

    （好热）

    大气的粒子沾粘在肌肤上。就像是被厚实的热块给包裹，甚至感觉到实质上的压迫感，身体既沉重且无力。火乃香曾经在小时候因为中暑而差点死掉。平常不会想起，如今那时已模糊的记忆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振奋精力，回到恢复意识时的姿势。光是这样的动作就让她上气不接下气。她用手遮蔽阳光，慢慢将眼睛睁开一些

    「咦？」

    一开始她搞不太清楚状况，脑的认知力无法跟上视觉所捕捉到的影像，只留下强烈的异样感。

    绿。

    一望无际的绿。

    另外，混在热气中的大量气味粒子也和色彩一样，一瞬间涌了上来。那是青草散发的热气。后脑勺突然有种被殴打般的冲击，让火乃香反射性地屏息以对。但已经吸到的气味不可能消除，在鼻子深处感到痒痒的刺痛感。

    虽然现在已经不用特别再提了，火乃香是在沙漠中土生土长。当然沙漠中也有植物，有的地方甚至存在小规模的灌木群等。但基本上还是由沙地和岩石裸露的地方构成，如同字面所示，是个不毛的荒野。

    现在的火乃香，身处于十八年来从未想过的绿色洪流中。

    一整排的宽叶树群在地面上数十公尺的高度伸展枝叶，形成林冠。由于阳光几乎照射不到林冠之下，地面及树干上覆盖着藓苔及地衣类植物，高耸的树木上则攀附着藤蔓和附生植物。

    总而言之，眼前所见的范围几乎没有一处裸露的地面。看起来漆黑的地方是堆积的落叶层，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分解成土壤吧。虽然火乃香不知道，但她下方的黑土也含有大量植物的腐败成分。

    「这是梦吗？」

    火乃香试图出声细语。即使是火乃香，这也是莫可奈何的反应。眼前的风景和记忆中天差地远，和她本身所知道的绿洲植物相比，也有明显的差异。

    「唔」

    火乃香皱眉。头痛尚未消失，太阳穴和额头。特别是额头中央，从内外两方推挤般的疼痛。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最重要的知觉器官，也就是天宙眼上起了作用。

    火乃香仰望上方林冠的缝隙。连照射的阳光色彩看起来都有些不一样，大概是因为带有热气和湿气的空气所造成的吧。

    必须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必须想起来的事情也多不可数，但现在却依旧无法集中思考。脑里缺了齿的齿轮空转着，每当打算集中意识时，脑海深处就会感到剧烈的绞痛。

    「是什么」

    在心头的一隅，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就在刚才，有人跟她说了话，是警告感觉像是那样。而自己确实回应了那个声音，在理解警告的内容后，说了声「我知道了」。

    到底是谁跟自己说了什么？既然是警告，那么应该就表示火乃香会遭遇到或大或小，招致危险的事态。

    （离开）

    火乃香突然想起。

    （快离开这里。）

    就是这个声音。不是传递到耳朵里的声音，火乃香是用额头上的一点「听到」这些话的，用掌管着超越五感知觉的第三只眼。

    突然转向侧边的视线，捕捉到蹲踞在茂盛的树下，草地阴影处的物体。那是只巨大的蜥蜴，正是刚才火乃香看到逐渐远离的背影的蜥蜴。矮短的足部缩得更短，用下腹贴在地面上的低姿态直盯着火乃香。它没有要逃走的意思，但感觉也不像是要偷袭火乃香。

    （这里，很危险。）

    火乃香又听到声音。此时，她看到难以置信的光景。正面面对这里的蜥蜴头部刚好是人类眉问的位置，闪烁着蓝色的光晕。无声的声音跟光的明灭几乎同起同落。

    （这里，很危险。）

    火乃香按住自己的额头，透过头带触碰天宙眼。火乃香控制气的时候，那里就会放出蓝白色的光芒。有时是旁人查觉不到的微弱光芒，有时又是胜过夜晚黑暗的鲜明光芒。火乃香本身也还没有调查过相互间的关系，但似乎操控气的量越庞大，光辉就越是明亮。

    「是你说的吗？」

    她的语尾带有颤抖。这果然是场梦她这么作想。有天宙眼的蜥蜴在和她说话，怎么想部说不上是神智清醒的指示。

    但另一方面，火乃香却莫名觉得很清楚。

    这并不是梦。

    火乃香感觉到周围的树木群传来的庞大气流。对火乃香来说，天宙眼捕捉到的资讯在某种意义上，比眼睛、耳朵所得到的更加现实更有真实感。如果问她要相信哪一边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天宙眼吧。

    火乃香已经开始辨识多层森林构造的一部分了，即使遮住眼睛也能保证自由地行动，正因其称为生物三次元雷达的超感觉，可以感觉到气立体性的扩大。气的浓淡才是对火乃香来说的空间印象，也是她看穿事物本质的手段。

    蜥蜴仍旧凝视着火乃香。好心给你忠告，还在这边磨蹭什么似乎正这么说着。

    「那那个」

    正当火乃香支吾其词的剎那间

    沙啊啊啊啊啊！

    猛然抬头，遥远上方的树梢激烈摇动着。因为一群鸟同时飞起，有数十只不，或许更多。看到不知名的鸟群在飞翔，火乃香感到背脊一阵发寒。

    要「来了」。

    什么来了？

    火乃香不由得站起身来，在她面前的蜥蜴转身背对她，然后以令人意外的速度消失在视野之中。

    「等」

    她打算出声请它等一下，但就在话还没有说完时

    轰！

    从林冠的缝隙间，几乎是垂直落下的「那个」，在着地的瞬间让四肢弯曲，消除了猛烈撞击的冲击。

    「咿」

    火乃香从喉头流泄一阵低吟。

    「那个」的外形让人不由得想到「人类」。

    或许从远处窥视，像是两手放在地上爬行的人类，体积也差不多如果能够无视几乎是常人两倍长的手脚异样之处。

    在火乃香的生活圈六号沙漠中，存在各式各样的亚人类。例如她十五岁前所待的沙漠商队中，有被称为爬虫人的种族的工程师。发出黑亮光泽的铁灰色肌肤，有两个肘关节的双臂，可以发射电磁波的机能细胞群等等，和标准人类的差异不胜枚举，但他仍旧算是人类。没错，和现在火乃香面前的「那个」相比，爬虫人的外表特征等，不过像是有点太胖或有点太瘦这种程度的差异罢了。

    咻呜呜呜呜呜，

    「那个」叫了。至少火乃香是这么觉得的。只知道是「那个」发出声音，具体面吾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她完全不知道。硬要说的话，就是从带有粘液的深绿色皮肤全体所发出来的吗？

    「那个」没有脸。在极度向后突出的头部上，乍看之下没有像是眼睛或嘴巴的部位。在人类鼻子的部位开了一条细长的裂缝，那可说是唯一像是五官的五官。当然连相当于头发的体毛也完全不存在。

    咻呜呜呜呜呜

    「那个」用让人感觉不到关节限制的奇妙平滑方式移动了。四肢的位置不变，只有躯干前后左右摇动。与其说是骨头和肌肉构成的肉体，更像是装满液体的垃圾袋。过于非生物的举动完全让人摸不透。随着它的移动，覆盖在身上各部位的鳞状表皮又粘又滑地脉动起来表皮是偏黑的灰色。

    火乃香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手的同时，左手往身体侧面伸去，霎时脸色一片苍白。

    「！？」

    没有刀。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在毫无头绪的状况下，导致头脑运转得不太灵光。再怎么说，爱刀总是会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其实是因为这种习惯所致。

    （对了）

    火乃香想起来了。但不是想起为什么没有刀的具体理由。而是爱刀在哪里被破坏了，以及自己很清楚的一些事她想起的是这些。

    冷汗濡湿她的全身，相对于喉咙却燥热难耐。似乎只要一点微弱的声音，就会引起「那个」的注意，所以就算想要吞口水，她却不能吞咽，心跳和呼吸声也同样很剌耳。

    她到现在才感到后悔，蜥蜴（大概就是那只蜥蜴吧）一定是在警告她这件事。姑且不论「那个」是什么种类的生物，但不觉得是能以火乃香的知识和常识对付的对手。如果要说有什么通用的定理，就是尽可能不要接近真面目不明的动植物只有这一点。

    咻呜呜呜呜呜

    「那个」突然看向火乃香。虽然说看向，但它并没有眼睛，只是转动后侧长椭圆形的头部，将像是脸部的一面朝向火乃香。

    火乃香用单膝跪地的姿势回看「那个」。紧绷的紧张感让人起鸡皮疙瘩，她直觉认为是很强的对手。要拿什么当武器呢？腰挂式枪套里感觉得到手枪的重量，脚踝上的匕首套似乎也不是空的虽然都没有刀那么可靠。

    咻咿咿咿咿咿

    突然，声音的状态改变了。再高一些，就要超出人类可以听到区域的高音，就像是用指甲刮玻璃一样，让人产生生理性厌恶感的声音，使火乃香的胃酸倒流。

    唔！火乃香勉强吞下冲上喉头的东西，往右边跳开。随后，她原先所在的位置被轰炸声给横扫，发出激烈的破碎声，硬化的藤蔓壁裂成上下两半。若是受到直击的话，火乃香的头部育定当场被炸飞。

    「这家伙！」

    绿色的怪生物一口气拉近数公尺的距离，一跃而来。姑且不论敌意及杀意，连预备动作都没有看到。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火乃香能躲过怪生物的奇袭，不过是单纯的侥幸罢了。不，其实就连火乃香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查觉对手的行动。

    「！？」

    新的战栗贯穿火乃香的神经。「那个」迎头撞上火乃香背靠着的藤蔓壁，然后全身呈现怪异地扭曲，并在不改变身体方向的情况下又再度跳跃，跃向往旁边避过第一次攻击的火乃香。

    火乃香才刚着地，来不及调整好姿势，而且因为是在柔软的土质上，军靴陷了进去，没办法固定着力点。

    「啧！」

    火乃香的下一个行动，就连教导她居合斩的养父沃肯也无法预测吧。

    对于从侧面扑来的怪生物，火乃香仰倒在地上。打算要切断火乃香颈动脉的「那个」的手臂挥空，而火乃香从下抓住那只手臂，将军靴抵在对手的腹部，用力踹了出去，接着利用反作用力，像是交换位置般站了起来是行云流水般，毫无停滞的一击。

    哒哒哒！

    火乃香右手持枪，扣下扳机。从拔枪到扣下扳机只过了不到零点一秒，是与白虎同等级的速射，没有一发失误。

    「！」

    火乃香怀疑自己的眼睛，三发全部都被「那个」的体表弹开，弹到昏暗的森林深处后消失无踪。火乃香超乎常人的动态视力，从命中的瞬间到子弹打到怪生物鳞状部分的过程都有确实看到，真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反应速度。火乃香也知道几种无法用子弹对付的装甲生物。但是「那个」明显是用特定部位，有意图性地阻挡，就像是火乃香用居合斩斩掉子弹一样。

    咻啊啊啊啊啊

    火乃香第一次感觉到「那个」的杀意。打从一开始就以造成致命伤为目标来攻击的对手，直到现在才显露杀意其实很奇怪，但当事人的火乃香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矛盾。

    怪生物留下残影后跳了起来，在地上数公尺的高度抓住宽叶树，用脚一蹬覆盖着藓苔的树干，从斜后方头朝下袭击火乃香。

    落下的怪生物。

    迎击的火乃香。

    「破！」

    火乃香发出凄厉的吼叫声，她将集中在掌心的气块，随着右手臂的挥动，用全身的力量一举发出。

    碰！

    在怪生物和火乃香的中间有爆炸声轰鸣，肉眼看不到的冲击波将火乃香撞倒在地，但也只有火乃香能够用防御动作抑止伤害。

    「唔」

    比起肉体上的疼痛，精神上的惊愕对火乃香造成的影响更大。理由有两个，第一个是自己放出的气比想象中还要强劲。火乃香花时间练成的气，拥有可与炸弹匹敌的破坏力，但由于现在的一击是反射性地发出，所以没有那么强的威力应该如此才对。

    火乃香忍住呻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头盖骨的深处已经麻痹了，感觉就像充满压缩气体的大型气球在极近的距离内破掉。

    挥去头晕目眩，视线横扫四周。不需要特别寻找，就能看见怪生物横躺在落叶和腐植土上。手脚和脖子等，构成身体的各部位扭曲成奇妙的形状。上半身和下半身也一样，怎么看都像是已经断气了，火乃香的气弹就是拥有那么强的力量。

    带着黯淡的心情，火乃香走向怪生物。先出手的是对方，火乃香的行为就是所谓的正当防卫。但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杀生，那难受的滋味仍旧折磨着火乃香。

    如果这里是「那个」的地盘，火乃香就是侵入者，也就是错在自己。我不知道这种说法不过是借口罢了，因为对于无法用语书沟通的野生动物来说并不适用。

    「」

    她在距离怪生物前约一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果然还是不想更接近它。

    再次观察「那个」，还是只能称之为异形。先将人类溶解，然后随便塑型成类似的形状大概就是那种模样。虽然似乎是个完整的个体，但是跟怎样的种族有怎样的关系呢？完全看不出进化的过程。

    火乃香不发一语，低头看着死后仍旧没有任何变化的怪生物的头部，突然皱起眉头。

    「？」

    让火乃香愕然的第二个理由是，当她迎击跳过来的怪生物时「被反击了」。她感受到对方有一股强烈的气反弹，抵抗火乃香的气弹。若火乃香的气没有发挥意料之外的力量，或许是不相上下，也有可能会被打败。

    怎么可能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若是单纯用气攻击对方，就不该发生像刚才的「爆炸」现象，那是两团气正面冲突所造成的结果。

    不过「这个」就可以说明这件事了吧？在怪生物的前额上，闪耀着蓝色宝石般的光辉，那是天宙眼。

    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如果有的话，应该一眼就会注意到。那是埋藏在皮肤下的器官，受到被撞飞的冲击而显露出的吗？还是可以自由地显现或隐没？无论如何，那都是和火乃香的那里相同，闪耀着蓝白色光芒的天宙眼。

    「啊」

    火乃香闭上眼睛，蹲坐下来。体内的血液急违地冲向脚底，似乎引起压力型的贫血。脸颊和嘴唇也都丧失血气，整个发白，她有种想要就此倒下去入睡的念头。

    咻呜呜呜呜呜

    火乃香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她听到从森林的某处传来的声音，不管是距离或方向，现在的火乃香都无法正确掌握。

    咻呜呜呜呜呜

    咻啊啊啊啊啊

    声音不只有一个。乘着风，听起来像是从不同方向传来。至少也有两到三只在声音可以传达的范围内。

    火乃香对膝盖使力。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必须找到一个能够暂时安定下来的地方，然后掌握目前自己的状况。为此，应该要极力避免无谓的体力消耗。

    那只蜥蜴是在哪里消失的呢？火乃香试着感应周遭的气，但能够感觉到的，只有已经将各式各样的动植物的气合而为一的浓密森林。若是要各自区别，数量实在太多了。

    火乃香在深呼吸后开始移动。没有目标，总之就是凭直觉走入树木间的空隙中。

    好热，几乎让人无法思考，只是一股劲的炎热。

    水面上起了涟漪。

    那是散发着不明光源的淡淡光芒，朦胧而昏暗的水面。在那像是流入黑暗的水面上，有个白晰的身体滑动着。是名女性，身上一丝不挂。

    在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岸的薄暮世界里，女子不激起任何一点水花，缓缓地划水游着。她的身高不会很高，可以说是娇小，不过从背部到腰部，更进一步到臀部的紧实肌肉所造成的阴影，充满着裸露身体的紧张感和妖艳之美。

    噗通

    发出如同投入小石子般程度的声音，女子潜进水中。水里十分透明，可以清楚看见裸身的位置。她在水里前后转身，然后又浮了起来。手脚都没有动作，仅只仰躺着在水上漂浮，几乎像是美丽的浮尸一般。

    对方是火乃香。脸孔及身体都是她的，比起那些，黑色头发沾附的额头上，确实有蓝色天宙眼。如果那是火乃香，她在这里做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艾蕾克特菈（注．．Elektra，希腊悲剧的女主角，内心满是仇恨）。）

    出现了声音，不过也只有声音。

    「我在。」

    回答的是水里的火乃香，不，如果声音呼喊的是她的名字，她就不是火乃香了。艾蕾克特菈，那是和火乃香长得一样的女性的真正名字吗？

    （鲁克赛特和她接触了。）

    女子睁开双眸。虽然那样的动作看来酷似火乃香，但模样有微妙的差异，就像是长得极相似的亲子一般。

    「杀死她了吗？」

    询问的声音也和火乃香很相似。

    （没有。）

    少女艾蕾克特菈露出微笑。

    （你看起来很高兴。）

    「怎么可能。」

    （那么，你在笑什么？）

    「因为似乎要轮到我出场了。」

    语毕，她将身体转了半圈，一口气加速游了数秒后，她的手碰触到坚硬的东西。在应该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出现了陆地，与其说是陆地，倒不如说是在水草丛生的湖泊中间，如同小岛一般的地方。这座直径约五公尺的圆形浮岛，是配合着艾蕾克特菈的移动，从水面下浮起来的吗？

    艾蕾克特菈用双手抓住浮岛的边缘，撑起自己裸露的身躯。即使承受她的体重，浮岛也纹风不动。

    她将下巴抬高，将濡湿的头发向后一拨，露出的天宙眼发出蓝色光辉。一瞬间，风以她为中心吹动，当螺旋状的空气旋涡消失时，她身上的水滴也全都消散了。是她自己呼唤了风，并吹干身体的吗？

    （你想和她战斗？）

    艾蕾克特菈立刻回答。

    「我没有那样想。」

    （看起来不是那么一回事。）

    「是『父亲大人』您想要让我和她战斗吧？」天宙眼再次发亮，就像是呼应般，跟那个光芒很相似的蓝色光柱包覆住了浮岛整体。时间上来说只有约一秒钟，马上就回到原本的微暗。

    （如果是的话，你要怎么做？）

    「我是父亲大人的女儿。」

    这么说着的艾蕾克特菈已经不是裸体。她穿着暗色的紧身衣，在要害部分有轻装甲覆盖。若是在光柱中换装的话，时间也未免太短了，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浮岛上除了她之外什么都没有。

    「如果父亲大人要我战斗，我可以跟任何人战斗，『任何人』。」

    不知为何，她强调了最后那句话。

    （她不好对付喔。）

    声音从艾蕾克特菈的四面八方传来。没有回音，这个充满水和黑暗的奇妙空间到底有多么广阔呢？

    （原本鲁克赛特操控气的能力，应该跟她差不多程度。）

    「『原本』是什么意思？」

    （她的气超出了理论值。）

    艾蕾克特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漠不关心。

    （或许只是单纯技术上的问题。总而言之，她控制了超出预测量的气，击毙鲁克赛特是事实。）

    「没有问题。」

    艾蕾克特菈冷静地说道：

    「她对父亲大人造成的妨碍，也只会到我解决她之前了。这里是奥若伯若斯（注：ouraborus。古希腊与埃及具有象征意义的蛇。象征生与死、创造与毁灭），是父亲大人的父亲大人和我的世界。反正她也不过只是『侥幸』，力量的差异很明显吧？」

    话语中充满绝对的自信。点缀着与火乃香相似之面貌的，是和火乃香截然不同的微笑，那果然不是火乃香。

    （不要小看她，就是你所说的「侥幸」让奥若伯若斯诞生。她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母亲，和奥若伯若斯的亲密性比你想象中还要高喔。）

    「但是，利用她的力量创造出奥若伯若斯的是父亲大人您唷。若她是这个世界的原型，我就是她进化后完成的奥若伯若斯的分身。我会把她击毙给您看将母亲击毙。」

    起风了。将艾蕾克特菈的短黑发由下往上吹起，显得有些竖起。在一眨也不眨的黑瞳之间，比火乃香稍微突出的天宙眼正发出光芒。很不可思议地，周遭的水面上竟然连一点波纹都没有被激起。

    这阵风是气之风。不光是外表相似，艾蕾克特菈也跟火乃香一样拥有控制气的能力。不过火乃香无法用自己的意识引起局部的风。难道这也和脸型一样，是属于似是而非的力量是这样吗？

    「您瞧，地狱三头犬都心急了。在地狱的看门狗之前，她又能够抵抗多久呢？父亲大人，您请好好看着吧。」

    她和她呼唤的人发出冷笑。

    另一方面，朝向普罗米修斯的艾蕾克特菈的想法是

    「我出发了。」

    艾蕾克特菈在风中细语着。再度出现光柱将她包住，在光晕扩散的同时间，她的身影也跟着消失无踪。那似乎是某种传送系统，艾蕾克特菈穿越光之门离开了。

    为了击毙「她」。

    沉默仅只一瞬间支配黑暗。

    「有什么麻烦的事吗？」

    水面上伫立着一道人影。在对方的脚边没有浮岛，那个轮廓就在没有任何支撑物的情况下直接站在水面上。

    （是奎斯啊。）

    「我来看你的世界完成的情况。」

    绿发红眼睛的男子没有移动脚步便改变了位置。没有激起波浪，长袍的衣摆也毫无晃动，那完全是脱离物理法则的存在。

    （取名为奥若伯若斯。）

    声音普罗米修斯这么回答。

    「奥若伯若斯，街尾蛇吗？原来如此，这是封闭的圆环世界的象征。『结束就是另一个开始』嘛。」

    （你的知识还真是渊博呢。）

    「都是些没有意义的如识。」

    从奎斯口中说出的话语都失去了生命力，化成单纯的音节。他说没有意义，正如同这句话的本身，变成无意义的空气在振动。

    （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至今，已经过了多久了？）

    「这个嘛，以这个星球的时间来说，是几亿年呢？还是两、三秒钟？不管怎么样，都不是我和你需要在意的事。」

    （也是。）

    有两个非人类的意识。比起只有声音却不见踪影的普罗米修斯，明确以人形现身的奎斯带有更强烈的非人类氛围。

    「刚才的女孩是你的女儿？」

    （她叫艾蕾克特菈。）

    「长得一模一样呢。」

    （将原型用量子水平仪复制。跟原型比较起来，多少进行了一些调整，达到比原型更高水准的平衡。）

    普罗米修斯淡然地解释。从那语气中听来，比起女儿，更像是在谈论实验的成果。

    「是啊，做得很好呢。做得太好了也可以这么说。」

    （什么意思？）

    「你所说的原型，请让我称她『舞刀使』」

    若无其事的一句话，有着令人惊讶的内容。也就是艾蕾克特菈是复制加工过后的另一个火乃香。如果那是事实，两人会相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普罗米修斯是如何做到？而且，又是因为什么目的创造出火乃香的强化复制人？

    （那又怎么样？）

    「她曾斩破过我的大衣。」

    气氛有些骚动。

    （你的吗？）

    「没错，就是我的。斩到我的大衣，就等同斩了我本身。你的女儿也能做到吗？」

    这并非揶揄也不是挑衅，奎斯只是单纯地询问。纯粹就艾蕾克特菈是否能做到和火乃香一样的事提出疑问。

    （理论上来说有可能吧。）

    「哼。」

    （艾蕾克特菈的力量确实超越了原型的能力，因为我是那样进行调整的。原型能做到的事，全都能）

    此时

    『真的是那样吗？」

    （！？）

    普罗米修斯的惊愕震撼了黑暗。还有另外一个人，他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你是谁？）

    和奎斯面对面的方向，出现另外一道人影，也同样伫立在水面上。就像是在两人的对话开始时，他便一直在那里似的。

    「你不认识我吗？」

    「青年」低声细语。金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瞳，穿着火乃香所属的边境中很普遍的沙漠工作服，是名身材高挑的青年。

    （奎斯！？）

    「不用紧张，他的确是过去封印你的种族的后代，但是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不会允许他做任何事。」

    奎斯的嘴角上扬，笑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

    分不出是怒吼还是咽呜的声音，像是要包覆住青年般狂风大作。卷起一切的东西，将其粉碎，是狂暴的破坏能量的奔流。

    恨意。

    憎恨。

    怒气。

    以及畏惧。

    无数色彩混合成黑色的情感，在这股慑人的乱泥流之前，青年那有些哀伤的双眸一眨也不眨，凝视着黑暗中无法看见任何事物的一点。

    「普罗米修斯的情绪很不安定。」

    奎斯若无其事地搭话。

    「普罗米修斯？」

    「那是古神话中的神，给只是弱者的人类带来火跟文明，因此使得众神们愤怒」

    「将他用锁束缚在岩石上。」

    「有先见之明的普罗米修斯你不觉得是很适合他的名字吗？」

    青年没有回应。

    奎斯解放的普罗米修斯，他所创造出的世界「奥若伯若斯」，以及火乃香和艾蕾克特菈。仿佛看到被黑暗的云层所遮蔽的未来，青年只是持续静静地凝视着黑暗。

    将时间倒回一些。这里是安波隆商城的公营停车场，乜就是火乃香在白虎和波奇面前消失的那之后虽然两人并不是持续目瞪口呆下去，但这的确不是能够轻易理解的状况。夜空发出白光，遮蔽了视野，随即火乃香便消失踪影就只有那样的现象。

    波奇一边用通信器呼叫火乃香，一边连结上安波隆商城的民间情报网络，以便确定那道光是否有对市内造成异样的现象。白虎还是先在停车场中寻找火乃香的踪影，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只能在沙漠战车上等待波奇收集情报后的结论。

    结果却是

    『真奇怪。』

    波奇从即时的市内新闻到查察军相关的秘密网站到处搜寻，然后这么回答。

    「知道什么了吗？」

    经常被火乃香说是「冷感症」的白虎也无法掩饰担忧的神情，但也因为是她，才有办法保持这样的冷静。

    『不，没有任何特别的情报。』

    波奇也相当冷静。从沙漠旅行中学到的，就是即使面临难关也不要胡乱起骚动。因为他们很了解，感情用事是多么没有意义的行为。

    「查察军呢？」

    『军方也没有要出动的迹象。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那么强烈的光芒，应该也能从查察军基地观测到才对，却连来巡视都没有。』

    「是啊」冷静下来。只要是能够像白虎一样操控气的人，类似预知能力般的直觉都很灵敏，也可说是在超出道理的领域中，能够看透事态本质的力量。严格来说也有其道理，读取常人无法得知的气的流动，基于经验法则下判断。不过对于没有同样感觉的人来说，也没有办法去说明那个过程。

    而今晚的白虎没有感觉到任何事物。实在太安静了。明明有一个人消失，街道上却丝毫没有出现任何混乱。是因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道光吗？不仅如此，在更大的范围包含安波隆商城的「整个世界」都没有出现任何骚动。

    例如地震或是沙尘暴，在事情发生前和发生后都会产生一定的气氛。人类的认知能力是否能察觉就另当别论了。然而对火乃香等人来说，他们对那种「气场的变化」敏感得令人惊讶。

    现在的白虎所知道的，只有火乃香在一瞬间消失这个现象而已。伴随着那么异常的现象所产生的气的动摇，则是完全感觉不到。

    『白虎。』

    「怎么样？」

    对于回过神来的白虎

    『好奇怪。』

    「我知道。」

    『不，该怎么说才好呢』

    白虎从波奇的语气中听出不知所措而再次挑眉。火乃香的伙伴不喜欢含糊不清的说话方式，白虎也很清楚这一点。

    「怎么了？」

    『连结上网路后，我才知道，我的时钟和实际的时间有九分钟的误差。我慢了九分钟。』

    「啊？」

    『我的机能停止了九分钟吗？』

    白虎不加思索地马上摇头。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马上就跟我说话了吗？」

    『是那样吗？』

    「你不记得吗？」

    『正好相反，记忆完全连续着。何况就算只有一瞬间，只要没有依照正式的程序冻结系统，重新启动时，就会执行自我检查机能。』

    那是和波奇的意思无关，自动作用的机能。再加上具有多重的诊断回路，对自我检查系统本身也会进行确认。

    「没有启动吗？」

    『没有。』

    就白虎看来，波奇的行动没有任何异状。在一般的使用状态下，类似模拟生命的人工智慧体一旦启动就不可能完全停止机能。即便是相近于人类「睡眠」的省电模式，也仍旧运作着最低限度的感应器，并持续情报的输出入。波奇丧会失记忆，只有在主开关OFF的时候而已。

    当想到这里的时候，白虎提出另外一个可能性。

    「『连我也一样吗』?」

    『你也一样的意思是？』

    九分钟的空白先不管原因，如果那不仅发生在波奇身上，就连白虎也是吗？

    若只有波奇冻结了九分钟之久，那么白虎当然会知道。但若是在两个人都丧失了九分钟的意识，连消失的自觉都没有的话呢？

    「」

    白虎无意识地做出拭汗的动作。她是在无数次的死亡决斗中取得胜利的著名杀手，但也不曾遭遇过如此令人费解的事态，何况消失的还是火乃香。

    「你继续收集情报。」

    『当然，那你呢？』

    「我再去外面调查一下」

    当白虎从控制室转身走向车舱那瞬间，愕然地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不应该在此的人出现了，她将反射性拔出的手枪插回枪套中。

    「伊库斯？」

    『你说什么？』

    波奇把车舱的灯打开，用电子萤光灯照亮白虎靠气发现的人物。

    「你」

    白虎倒抽了一口气。理由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一段时间没有见过的青年，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回来当然不会是这个原因。不同于因为对方不在便心神不宁的火乃香，对白虎来说，她一点也不关心青年的动向。

    让白虎呆立不动的不是伊库斯突然归来，也不是异样的出现方式，而是讨人喜欢的青年周围有些不寻常的气氛。

    白虎对那名青年的印象是不可思议的透明感。只要是有骨有肉有血的生物，不管多少都会具备的活生生的感觉在他身上则感觉不到。

    今晚的伊库斯从另外一个意义来看，存在感极为微弱。身影很薄弱这样形容大概是最适当的吧。在照明的调整下，也许是心理作用，看起来甚至有些苍白。

    「你来得刚好。」

    白虎耸了耸肩，她已经回过神来了。

    「出了些麻烦，虽然你才刚回来就麻烦你，有些不好意思，但如果你有空的话」

    「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自己要说的话被人抢先说出，白虎感到一阵错愕。

    「火乃香小姐她」

    「啊啊，我现在就是要跟你谈这件事」

    正当白虎思考该如何说明这个无法理解的状态，因而吞吞吐吐之际

    「我知道火乃香小姐消失了，我也知道她在哪里。」

    「你说什么！？」就连白虎也哑口无言了。

    『她在哪里？』

    「一言难尽，不过她现在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青年脸上浮现苦恼的表情，就连波奇也是头一次看到他这样。波奇知道他超越人类智慧的潜在能力。也清楚白虎尚不知情的，有关青年来历的知识。相较之下，它反而无法预测火乃香被卷入的麻烦有多么严重。

    「因为一些原因，我现在无法行动，现在位于这里的我，是像所谓『分身』的存在，并不是我的本体，或许你们无法理解」

    「长话短说。」

    「嗯？」

    「我对你的事没有兴趣，你知道火乃香的所在之地，但却无法直接出手，请快说希望我们做的事。」

    白虎拨开黑发，那可以说是她的习惯，也是极为平常的动作。她的精神已经切换到战斗模式了。省去特别的杀意及激动的情绪，冷静地解决目标因为她是超一流的杀手，冷静的态度正显示她的备战状态。

    「我知道了。」

    青年不再迟疑。

    「请到火乃香小姐的身边。然后希望你能帮助她，无论如何就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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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上） 第四章 奥若伯若斯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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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奥若伯若斯的天空

    「嗯？」

    火乃香突然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覆盖在头上的深绿色天盖。

    穿越层层交迭的林冠，可以看见稀疏的天空。由光线的颜色来看，应该是下午过了一阵子吧。虽然所幸有厚叶层能够挡住直射的阳光，但温度仍旧异常得高，流满全身的汗水湿粘难耐。

    火乃香恢复意识时还穿着的御寒外套，现在则是夹在腋下。干脆丢掉吧虽然曾这么想过，但或许夜里会变得很冷。在未知的地方，也没必要把自己的所有物丢弃吧，何况心里也过意不去。

    （这就是所谓的穷酸啊）

    养成的习惯似乎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解除。

    在她跟怪生物交战之后，她穿梭在低矮的树丛中，至少走了一个小时吧。身体状况已经完全恢复，至少已经不会头痛和想吐了。

    无法恢复的只有记忆。若是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的理由，记忆到底是从哪一个时间点开始中断的？连这点也无法得知，脑海里好似有一片浓雾，无法看清对面。

    如果说不惊慌的话，一定是骗人的。再怎么说，问题实在太多了，实在无法判断到底该以哪个为优先。

    「所以」火乃香走着。

    例如在沙漠遇难时，若是硬要选择，留在原地会比较好。如果在居住区间的固定路线上的话，搜救队也比较容易发现，动弹不得的车辆在短时间内也可以变成保护避难所。

    但对现在的火乃香来说，那一点也不适用。连所在之处都不知道，甚至谈不上迷路，也不是能够被救助的状况。她身上的装备极为稀少，联络用的通信器即使收讯也只能听到杂音，不能期待伙伴的支援。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再遇见那种怪生物。如果是一对一，还可以应付，但若是两、三只以集团的形式来攻击，她可没有自信能够打败对方。

    她在不久之前开始听不到如同互相呼唤般的独特声音，因此稍稍减缓脚步。并非因为离开危险区域而安心，正好相反，而是为了确定对方位置的方法，现在就只能依靠声音。

    怪生物拥有与天宙眼酷似的器官，再加上也有操控气的能力，若是能够在远距离探知猎物的气息，自己也不得不压抑住气来移动。

    （虽然一切都只是推测）

    火乃香的知识中，并没有和「那个」类似的生物。外型越是像人类，作为生物的定位就益发模糊。无法倚赖经验这样的自觉让火乃香更加小心翼翼。

    让这样的火乃香止步的，是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让她一瞬间遗忘迫近的生命危险。

    「这是什么」

    火乃香不自觉呢喃。

    咿咿咿咿咿咿咿

    最初以为是风声一直在耳畔若即若离地回荡着，又像是气压变化造成的金属声。

    听起来不会不愉快。若屏住气息，一直伫立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声音就会缓缓浸透到细胞中。不久后，全身都会开始以同样的节奏共振。若是现在放松身体，似乎就能被重力解放，轻飘飘地飞起来一样。

    （这不是声音吧）

    听起来不像是鼓膜传来的声音，不同于物理上的空气振动，更像是触觉之类的。

    「呼吸森林的呼吸」

    说出来后，她倾首思考。那是不知不觉脱口而出的话语，火乃香本身并不了解意思。

    火乃香突然大口深呼吸，感觉到吸入的空气似乎带点绿色。那个空气沿着气管空气的通道进入到全身，循环后再吐出。

    「呼」

    提炼气的容器就是自己。另一方面，乘着在体内外循环的气流移动自己。这个瞬间，火乃香化作森林的一部分，森林存在于火乃香之中。

    世界包覆着火乃香

    火乃香拥抱着世界。

    「！」

    巨大「想法」的统一感，被一道闪光撕裂。火乃香被空气的压力给压迫的同时，不假思索地转身闪避。

    轰！

    破坏声迟了一些才传来。视网膜捕捉到对方，但火乃香还不打算将对方当作敌人。

    怪生物用爪子使出的一击，差点就让火乃香的头颅落地，但对方看也不看断成两半的树干，间不容发地转身，以如同强韧的弹簧一般再次跳向火乃香。如果换作常人，一定已经被杀了两次。极为迅速的袭击在火乃香眼前变成了慢动作。

    游离的五感虽然如此，肉体仍无丝毫迟滞地反应着。不，不是反应。火乃香看得见怪生物接下来的攻击轨迹，预先得知该怎样移动才躲得掉，接着只要那样动作就好了。

    咻！

    一阵烈风从侧面袭来，强烈得几乎能在空气上留下烧焦的痕迹，但火乃香从容不迫地闪躲过了。闪避的同时，她看清怪生物的前臂部位长出像是刀刃的突起物，那是特化过的鳞甲的一部分吗？若是被击中，应该连骨头都会被切断吧如果能击中的话。

    咻咿咿咿咿咿咿！

    怪生物吶喊出声。在只有呼吸孔的脸部额头部分，出现纵向的裂痕。瞬间从皮肤内侧突起一颗苍蓝的宝石，那是天宙眼。以那为中心，气成漩涡状旋转，正逐渐凝结。已经不需要怀疑了，那个生物可以控制气，作为武器使用。

    火乃香不停奔跑，往怪生物的正面冲去。她用经过锻炼的下半身猛烈踩着地面，不需要再留意靴子的重量和地表的柔软了。

    「喝！」

    火乃香飞身一跃，用手掌敲打怪生物的额头，并以右手臂在对方的头部形成倒立的姿势。剎那之间，双脚更进一步描绘出大大的弧线，火乃香在怪生物的后方落地。

    啪嗒

    这不是火乃香着地的声音，而是怪生物跪倒在地的声音。火乃香从脚踝抽出匕首，悄悄接近。它还没有死，但似乎已经完全昏厥过去了。

    「呼」

    火乃香将积压在胸口的空气吐出，此时她四肢的感觉终于变得清晰。本来似乎一分为二的自己，再次回倒原本的体内。

    空中和地面，当掌心和额头接触的那一瞬间，火乃香直接向对方的天宙眼释放出气。若是气块和气块相撞，一定免不了出现伤亡。火乃香不想硬碰硬，她选择对怪生物内部造成冲击，让他陷入假死状态的方法。就算鳞甲可以防御枪弹，神经却无法这么做。她这个分析没有错估。

    「」

    火乃香迅速窥视四周，发现不止一只。大概只有这只位于能够攻击火乃香的距离内，但确实还有三、四只正逐渐逼近她。这是火乃香刚才将意识扩大时发现的，没有什么道理，她就是知道。

    「会不会太多了啊？」

    她发起牢骚。接着，汗水淋漓的脸上不由得浮现苦笑。因为即使在那样的攻防战中，火乃香仍旧没有放掉卷好的御寒外套。

    「真笨啊。」

    火乃香神情认真地转过身子。要解决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让它发生。

    仅仅几分钟过后，火乃香便融入树海中。在被打倒的怪生物旁，出现另外一个影子。暗色的防护衣完整覆盖到喉头。酷似火乃香的面貌，正是自称为「普罗米修斯的女儿」的艾蕾克特菈。

    当她像这样被外面的光线照射时，到底和火乃香有多相似呢？又有哪里不像呢？这点一目了然。轮廓如出一辙，眼睛及发色和火乃香同样都是黑色，体格也可以说是几乎相同，就只有身高感觉比较高一点。

    相差最大的是眼神给人的印象吧。加上搭配着的薄唇，使她看起稍微有些严肃。还有她天宙眼的隆起比火乃香凸出，即使像火乃香一样用头带遮盖，对于眼尖的人来说，还是很有可能会感觉到那下面藏有什么。逐一细数这些差异后，最终描绘出来的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

    艾蕾克特菈穿梭在树影间，接近怪生物。俯视好不容易才恢复呼吸的异形身躯后，嘴巴扭曲地说道：

    「真没出息。」艾蕾克待茫的天宙眼发出蓝光，突然间，怪生物开始痉挛，立刻身子一扭。

    咻唔唔唔

    咻唔唔晤

    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吗？怪生物发出微弱呜叫的同时，肩膀上下起伏。虽然若直立时是人型，但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趴着比较适合它。只能说它是混乱进化下的产物。

    「我看到了唷。」

    怪生物用没有眼睛和嘴巴的脸面向艾蕾克特菈。它就像在警戒什么一样，后方椭圆形突出的头部使劲往下压，裸露出的天宙眼带有微光，一副「独眼怪」的模样。「你知道父亲大人为什么会创造出你们吧？」看样子，这个非人之生物的总称，似乎就是艾蕾克特菈和普罗米修斯的对话中出现的「鲁克赛特」。

    「听好了，你们本来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生物。特地创造出你们，是因为会出现父亲大人需要你们的时候。」

    艾蕾克特菈朝火乃香消失的方向一瞥。炯炯有神的黑瞳里显现黯淡的光晕，随即马上消失。

    「并不是非你不可，还有别的鲁克赛特。必要之际，我也会出手。」

    艾蕾克特菈说话的同时，她和怪生物的天宙眼不停地明灭着。艾蕾克特菈的话似乎是透过那个器官博达给鲁克赛特，就如同「THETHIRD」用红色天宙眼和同伴沟通。

    「不过，既然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就好好发挥吧。」

    是因为言语中没有的情感能够透过天宙眼传达吗？鲁克赛特保持着匍匐的姿势，逐步开始移动。警戒不，这接近于战斗姿态。命令的人和被命令的人他们似乎不是这样单纯的关系。

    咻唔唔唔唔

    这声音像是在显示其内部的庞大压力。在令人闷得发慌的热气中，只有包围两人的空间正急速降温。就连鸟儿们也停止鸣叫，是因为感觉到了异状吗？

    于是

    「要和我一起战斗吗？」

    艾蕾克特菈露出微笑。随着她不发出声响地向前移动，鲁克赛特发出向后退的声音。

    「若是你违逆父亲大人的意思，我会杀了你。奥若伯若斯是在普罗米修斯之名下成立的世界，到目前为止是如此，从今以后也是如此。」

    在艾蕾克特菈和鲁克赛特之间有风吹过。从右往左，从左往右，上、下、前、后，那是艾蕾克特菈所召唤而来，几乎无视于物理法则的旋风。

    咻唔唔唔唔唔

    鲁克赛特的动作变得僵硬，发出的低吟声中混杂恐惧，它在惧怕艾蕾克特菈的风。

    「走吧。」

    沙沙沙

    鲁克赛特像是潜入草丛中一般离开了，像条没有手足的蛇，滑溜得令人毛骨悚然。火乃香和这个战斗了两次，并将之击退，但火乃香还不知道，这个断言连火乃香的力量都可以凌驾的艾蕾克特菈的存在。

    出现了天空。

    在飘浮着几朵白云的蓝天中，银色的翅膀变得分外显眼。动作如同是在拍动翅膀的可变翼，是特殊战术战斗电子侦察机．SHIZUKU在展开高机动飞行模式时的象徽。从停在空中的一点，然后到以此模式的最高速度的亚速度为止，以广泛的速度领域进行侦察活动。光是一具机体的成本就极为高昂，是没有在查察军正规生产线上的异质存在。

    「到达目标区域的上空了。」

    净眼机窝在半流动体的耐G力椅子中，听到驾驶雫的声音后睁开金黄色的眼瞳。

    「打开全周影像。」

    在控制室的内部能够投影外部的即时影像。修正完摄影机的位置和净眼机视野间的偏差后，等同于透过透明座舱罩能看见的影像便包围着净眼机。控制室设计成球形的造型，，就是所谓的「全周影像」，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只有净眼机和他的椅子毫无支撑地飘浮在空中一样。如果有惧高症的人应该无法承受。

    净眼机和SHIZUKU的知觉感应器直接连结，可以用雫的视点观看外面。之所以不那么做，是为了避免情报处理系统的混乱。作为团队领导者，他维持客观的立场，不去对机体的细部操作一一下达指令，全权委托给雫，这是净眼机对其能力所抱持的信赖。

    「目前高度五〇〇。」

    「下降到三〇〇，停滞在定点。」

    「收到。」

    一阵运转声后降低高度。净眼机稍稍从耐G力椅子探出身来，俯视机体下方的影像。

    「」

    「那里」也有天空。

    SHIZUKU并不是倒立飞行，机体的上下位置正确，但脚下仍然是蔚蓝的天空。

    这是个异样的光景。

    「净眼机」

    雫小声呼喊他的名字。当然，不管是她或「苍蓝杀戮者」，事前都获得充分的情报。虽然早就知情，但仍旧对精神的防御壁产生剧烈冲击。而让人工智慧体产生动摇的冲击，蕴含在亲眼看到的现实中。

    数分钟前，SHIZUKU是在海洋上飞翔。眼下一片的海水蓝，唐突地换成天空蓝。虽然如此，海洋却没有消失，在一定范围外的地方，确实是海的领域。

    「座标无误吗？」

    「是的，确实在ECO编号128的上空没错。」

    净眼机也明白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这里就是自己作为目标而飞来，在这十几天间，「THETHIRD」倾全力进行过彻底的科学性调查的地方。

    ECO。

    是环境观察管理领域(EnvironmentofControlledandObserved)的略称。

    「THETHIRD」在数个限定的区域中，实验性地保护、管理着接近旧世界的自然环境和生态系。聚集从「大战」中存活下来的种，再加上以遗传基因子的数据为基础制造复制种，部分重现失落的世界。这就是被称为ECO的领域。

    区域内有密布的感应网，以特化型人工培养脑为中心观察着生态系的变动。尽可能阻断与外界生物学上的接触，维持独立性的半封锁空间。

    编号128是将距离赤道很近的无人群岛改造，设定成热带雨林性的生态性模式的ECO。

    应该说曾经是EC0。

    看不见应该有五座岛屿的岛影，在那之前没有海，海面被切了一个半径一百公里的正圆形，随后填补进去的足天空。SHIZUKU的机体不是在海上，而是在天空上飞行。

    「分界面的辐射如何？」

    「能量等级标准，没有特别的吸收或发散情形。」

    假设有一个从海底到海面的透明管，在管子内侧不可能看到天空。有圆柱形的海水壁，或许能看透并没有那么深的海底面，再怎么说都只是单纯的竖穴罢了。

    限定在视觉上考虑到和这个同样的状况，那么是在海面上的半径一百公里的巨大镜子反射出的景象吗？那里确实映照着天空。镜子成像，不用说一定是因为光的反射。既然照出天空，那应该也一定会照出太阳光，虽然反射率会因为镜子的精密度有所差异，但镜子的正上方不可能完全没有能量辐射。

    「雷射和超音波扫描的结果呢？」

    「没有反应，也侦测不到机体移动造成的气流变动。」

    用一般的扫描方法，检测不出来像镜子般的物质，或是拥有同样性质的空间性异常。当然这样的调查也已经进行过无数次了，结果全都一致。从海中接近的无人潜水舱，也持续传来「无异常」的信号，但才刚浮上问题所在的海面，就不留痕迹地被「消灭」了。

    如此庞大的异状却在发生之前毫无前兆，在接近无限于零的极短时间中发生，已经不是用既有知识可以处里的状况了。即使投入各式各样的未来型兵器，引起自然状态下不可能引起的异常现象的「大战」的纪录中，也没有和此相关的记述。

    之后，由于发觉到更为重大的状况，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发动了ECIONSS超高度危机管理体制。这个「海上的天空」正以每天约数厘米的速率缓慢扩大中。

    在紧急评议会上提议由常任议员去「实地调查」的不是别人，正是净眼机。必须在异状扩大，或是出现新的展开前找出解决的线索。为此，不能只用无人机械的远距离扫描，必须派遣可以在现场即时下判断的人，搭乘高性能的情报收集机前往他这么提议。

    （将收集到的电子情报在当场解析，更进一步和后方支援的电脑系统进行高密度的情报交换，这需要常任议员等级的处理能力。）

    在这样的提案下，再次表达使用刚完成的SHIZUKU及自己作为队长前往的意愿。

    以菲拉梅丽奇为首，大部分出席的议员都持反对意见，理由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个是欠缺那么做可以让成果提升的明确根据：还有另外一个是，再怎么说，让贵重的常任议员置身危机的最前线一种出于种族本能性的抗拒。

    对于多数非常住议员想要前往的意愿，净眼机冷静以对。

    （不管众集多少像你们一样的非常任议员，都无法取代常任议员的工作，因为「THETHIRD」的系统中，不是人数越多就越有效率。）

    没想到证明他的话语的，是种族最高龄的最高能力者，玛奇纳长者。他赋予净眼机现场指挥的全权。「THETHIRD」在决定事情时并非一定都采用多数决定。

    「高度降到二〇〇。」

    观察「海上的天空」一阵子后，净眼机这么命令。

    「不会危险吗？」

    「你觉得呢？」

    被反问的雫沉默了。她虽然是高等级的人工智慧体，但经验还很浅少，数据资料都还明显不足够，也无法做出事关队伍全员性命的重要判断。

    「高度降下到二〇〇。」

    全力灌注于机体操作上的雫，没有注意到净眼机嘴边浮现的微笑的踪影。海风的变化难以预测，只要弄错一步就会丧失平衡。若是在这个高度失速，就很难让机体取回平衡，何况这里也没有可以紧急迫降的海面。调查初期，从上空冲进分界面的无人舱，也和潜水舱遭逢相同的命运。

    「都下降到这个高度了，还是没有温度变化吗？」

    「因为这里是像在海水面上盖着盖子的地方，所以即使观测到大幅度的气候变动，也不算奇怪。」

    最重要的是，海水的蒸发及太阳光的反射等，在海面进行的能源交换也停止了。在判明出「天空」的物理性质前，无法预测具体的结果。若是和周围的环境达到平衡，那么又是在哪里交换能源的呢？

    「似乎可以就这样降落。」

    「或许会升起来喔。」

    「啊，这样啊，也是呢。」

    雫的措词有时候会像小孩子，似乎没那么轻易摆脱还是人型时的习惯。

    「对对不起！」

    净眼机没有多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是个会强制要求别人讲敬语的男子，和火乃香相处时，反而是自己的讲话方式会变成那样，也常常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给吞下去。

    （火乃香啊）

    净眼机突然觉得如果火乃香在就好了，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非常厌恶。在过去，当菲拉梅丽奇委托火乃香工作时，就是他自己说不要把「一般人」卷进来。菲拉梅丽奇也说过，凡是有用的人，不管是谁她都会利用。结果她的选择相当正确，因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回避了使星球消灭的危机。藉由一般人火乃香的力量。

    （真是自私）

    火乃香不在乎自己的身世，至少是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正因为如此，更不能假装过去什么也没发生过，让她陷入困境中。

    「啊」

    雫突然发出声音。

    「怎么了？」

    「不，有点」

    「把话说清楚，有什么问题吗？」

    「我也搞不清楚．那个就是」

    净眼机挑起单边的眉毛。

    「你就照你所想的飞吧。」

    「可以吗？」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如果两手空空地回去，也太可笑了。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吧。」

    「是，我知道了！」

    SHIZUKU离开盘旋轨道，像是在爬行一般，用超低速将机头往圆形「天空」的中心部飞去。然后把高度更进一步降低，用可变翼处理气流。那是拥有与生俱来的翅膀的生物也无法模仿的动作，正适合「天使之翼」这个称呼。

    「我想要再降低一点」

    「不打紧。」

    一口气降低高度，距离分界面只有十几公尺了。虽然说是限定的领域，但半径也有一百公里，降低到这个程度，已经很难去确认分界面，只剩下高度计是可倚靠的钢索。

    「现在是在哪个位置？」

    「圆的中心，高度十二公尺。」

    「可别掉下去啰。」

    就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一样，这并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状况。

    「关于这点」

    「怎么了？」

    「该怎么说呢，那个我觉得似乎可以降落。」

    净眼机皱起眉头。

    「你是基于什么样的知觉情报做出这个判断？说清楚。」

    「这并不是软体可以解析的。」

    「什么意思？」

    「这个感觉是我被移植到这个机体以前的东西。」

    「说下去。」

    「我的飞行装置内装有被称为灵气推进器的推进装置，姑且不论原理，但我以前是感受灵气的流动在飞行。」

    「等一下。」

    净眼机眯细双眸。

    雫所说的「灵气」是「气」的同义词。灵气推进器也就是气的增幅装置，支持着雫的飞翔。即雫的生物神经回路有可以感应气的能力。

    「你能看到气吗？」

    「其他的事我不知道，不过，只有在现在盘旋的这个地方的正下方，完全不同。我想应该是气。」

    「为什么判断可以降落？」

    「直觉抱歉，只有这样的依据方式。」

    雫感到混乱，因为她知道自己说待不清不楚。依靠自己的感觉，她「看得见」下方气的动摇。问题是，又为什么会因而觉得可以在天空中央降落呢？

    「能放探测球下去吗？」

    「我试试看。」

    打开侧面舱口，直径二十公分左右的球体从机内滑出，那是具备瓦斯推进器和母子系统的半自律式小型情报收集机器人。和SHIZUKU的机体颜色相同，银色的外壳发出淡淡的光辉。

    「气流太强，难以控制」

    那只是个小型机械，无法期望会有像SHIZUKUK体的安定性，单以机械中的人工知能无法稳定控制，于是雫切换成远距离操控。

    「范围有多大？」

    「不知道是从哪里到哪里，只觉得可以进去。总之，尽可能在接近中心的地方」

    若是全长超过二十公尺的SHIZUKU可以降落，想必有肉眼看不见的某「道路」存在，那么很自然会让人觉得那个地方实际上会更加宽广。但是这个现象的本身并不平常，用常识判断会很危险。

    「如何？」

    「现现在不要跟我说话！」

    净眼机露出苦笑。

    雫持续滞空，另一方面谨慎地操控探测球为了不让接触分界面时有过度的情报涌入，操控系统以外的通讯回线都已关闭，所以无法使用探测球搭载的感应器，因此雫是由外部摄影机，也就是「自己的眼睛」去观察、控制。

    「降下。」

    在数分钟沉默的格斗后，雫喃喃自语般告知。看来时机差不多了，她小心翼翼地降下探测球。

    「距离接触分界面还有五秒，四、三、二」

    探测球消失了。和接触后分解（彼这么认为）的情报舱的消失方法不同。情报舱是在接触的那一剎那整体消灭。相较之下，探测球则是从下端开始缓缓消失。

    「这样算是侵入了吗？」

    「这个是怎样呢？呼叫没有反应，探测球的指向波也」

    净眼机的天宙眼开始闪烁，他在接收远距离的个人通信波。他先让雫待机，并和发讯者连线。

    （净眼机。）

    是菲拉梅丽奇。

    （调查进行得如何？）

    她虽然透过对地观测卫星注视SHIZUKU的行动，但似乎还是无法确认在距离海面极近的探测球降下作业。长时间滞留在一点，到底在做什么呢？大概有些坐立难安吧。

    （似乎前进了一点呢。）

    （真的吗？）

    （还不确定，我们会先回去一趟，试着解析这次得到的数据资料，试着找出可以打破僵局的手段）

    铿！

    突然间，机体剧烈摇动。是上下的振动，不像是风所造成。

    （净眼机？）

    （等一等。）

    净眼机单方面切掉通讯。不寻常的预感冷冷地从他的背脊滑落，他感觉到机体正在轰隆作响。

    「报告状况。」

    「下从下面」

    「什么？」

    「机体正被往下拉！」

    「快上升，战斗上升！」

    「我正在这么做！但完全拉不起机体！」

    被试图上升的SHIZUKU的力量，以及自分界面而来的「某种力量」交互拉扯，机体发出阵阵悲呜声。

    「没有办法挣脱吗？」

    「输出功率不足。动力机关烧焦了，机体构造也扭曲」

    净眼机迅速调查SHIZUKU的状况，正如同雫所说，即使将输出功率提到最高也无法将机体往上拉，反而渐渐下降中。

    若因为推进机关的过热等机体的损伤而丧失飞行机能，即便脱离现状，也会掉落到分界面上。净眼机果决地说道：

    「降落吧。」

    「降降落到哪里？」

    「跟着探测球。」

    「这」

    雫一阵呆楞。

    「你不是说可以降落吗？」

    「我是那么说过，不过」

    本来就是因为无法用道理说明的直觉，净眼机非但没有立刻否定，甚至派出探测球，光是这样已经超出雫预测的判断了。

    「快点，否则机体会撑不下去。」

    雫迟疑了。就某方面来看，招致这种紧急事态的就是自己。净眼机相信她的直觉的结果，就是让机体陷入危险的状况。那时候，不应该提出自己的见解雫感到自责。净眼机和「苍蓝杀戮者」两者都是不能失去的生命，正因为自己毫无根据地多管闲事，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雫。」

    「是是的。」

    「真是抱歉啊。」

    「咦？」

    出乎雫意料的一句话。

    「看来是我无法向火乃香解释了我并没有打算把你当成方便的道具使用，但结果却变成如此。」

    「」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要死在这里。这是我们这个团队的赌注，我赌你的直觉。」

    他让天宙眼发光

    「正如同你所听到的，我将生命寄放在雫身上，如果你有其他意见的话就说吧，不过，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我没有什么意见。』

    从收纳空间中传来「苍蓝杀戮者」冷淡的回应，是完全感觉不到恐惧或焦躁等任何情绪的语气。他似乎早就了解到，死亡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出发。」

    雫的声音中充满万千思绪。她利用垂直着陆的要领，一点点降低上升的推力，而拉扯的力量相对地逐渐缯大。

    「要接触分界面了。」

    净眼机仍然面不改色，调节着耐G力椅子。就算探测球或许逃过被分解的命运，但穿过分界面后又会变得如何？没有人知道。无法计算生存机率等数据。不过，若是掉落到雫感觉到「可以降落」的这里之外的地方，几乎毫无疑问只有死路一条。净眼机的沉着态度，是体现了重视理论者在选择充满理论的选项后的某种觉悟也可以这么解释。

    「确认接触不无法确认。」

    控制室中的全周显示器变成一片漆黑。

    「停止外部感应器动力，降低推力。」

    「输出功率呢？」

    「动力能量没有变动，感应器机能也正常。空间外面的空间里，似乎有什么」

    怎么也无法形容的异样戚袭向净眼机、雫，还有「苍蓝杀戮者」三人。就像是构成肉体的全分子逐一分崩离析的错觉。仿佛被押入网目极为细小的过漶器中，将全身过滤一遍后，再从头开始重新构成。就像是被变换过规格一样净眼机突然这么想。构成净眼机这个个体的情报内容原封不动配合「转达地点」的情报处理系统逐渐重写。

    毫无脉络可循，一个单字在净眼激脑里浮现，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唇：

    「奥若伯若斯」

    就在那瞬间

    就在那瞬间，在黑暗的深处响彻惊愕的声音，就在伊库斯和奎斯对峙的那个昏暗而澄净的水面上。

    （怎么可能有入侵者！？）

    不顾普罗米修斯的动摇，伊库斯凝视着对面的奎斯。注意到青年的视线，奎斯不禁笑了。对世间万物的灵魂唤起安稳的绝望，以及静谧的放弃

    就是那样的笑容。

    就在那瞬间

    感受到一股来路不明的预感，火乃香因而抬起下巴。骚动的「森林的气」，仿佛吹动着股疾风。不知自何处哪一点生成的波纹蔓延到全体，也传递至森林底部的火乃香，

    「是谁？」

    蓝色的风吹拂而过。

    就像在呼唤着。

    就像在抗拒着。

    就像在喊叫着。

    就像在哭泣着。

    火乃香用力压住额头。天宙眼隐隐作痛，手的触觉感觉到头带沾满了汗水，她取下头带，用手拿着。

    「啊」

    眼前是一片白。因为汗水及脏污，让人无法否定那是纯白，不过有点缀着蓝色斜纹。难以想象是自己会戴着的鲜明设计，刺激了火乃香精神的一部分。

    「蜜莉?」

    记忆正在复苏。那个夜晚收到头带的那个夜晚的记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因为穿的衣服还跟那时一样，所以应该不是太久以前的事。不过，从安波隆商城短时间可以移动的距离里，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的森林。

    发生了「什么」，在将那个夜晚和现在连结起来的线上，有着自己还想不起来的「什么」。与其说那招致了记忆混乱，倒不如说已经造成断绝的程度

    火乃香仔细地折好头带，收进口袋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这个绝对不能失去。

    就在那瞬间

    机体大幅倾斜。耐G力椅子产生反应，柔软地包覆净眼机的身体，将其固定，使他不会被抛出至控制室的地上，并吸收过度的冲击。

    控制室里的灯熄灭，紧急照明马上亮了起来。动力水准低下，是主引擎的问题吗？机身的倾斜也无法回正，似乎就要坠落了。

    「雫！」

    「生物神经回路有部分『麻痹』，现在，实行经由旁路的主动力恢复作业。」

    「感应器机能呢？」

    「请等一下。」

    突然间，SHIZUKU产生振动，仪表板上的指针恢复作业，紧急照明也切换成普通的照明。用煞车制止落下后，机体恢复水平的姿势。

    「感应器输入功率回复。」

    再次启动全周影像，净眼机在蔚蓝天空的正中央。就在十几秒钟之前，SHIZUKU接触到海拔〇公尺的分界面，机体自由落体了相当的距离后，再次开始飞行。

    「净眼机！」

    雫吶喊道。

    「陆地啊」

    净眼机也已经注意到了。若仪器是正确的话，SHIZUKU的位置高度约五〇〇公尺，下方是辽阔的深绿色大地。

    「这里是ECO吗？」

    「由于现在无法锁定机体的位置，所以无法进行地形的比对，但是」

    「喀铿」一声，机体一阵摇晃。

    「怎么了？」

    「我不知道。姿势控制系统没有异常，也不是气流的影响。」

    喀铿。

    横向的摇晃再次袭来。

    感觉不像是被疾风吹动，而像是外装的一部分被全力殴打般的冲击。

    「我们受到攻击了！」

    「你说攻击？是从哪里：」

    比雫的回答早了一瞬间

    咻！

    全周影像的边端有道黑影以猛烈的速度掠过。雫当场进行影像的解析，将补正后的CG投影在显示器上。

    「这是」

    就连素来冷净的净眼机也哑口无言。那是不曾见过的生物，恐怕是生物吧。虽然净眼机一行人遗不知道，但那毫无疑问正是袭击火乃香的怪生物鲁克赛特。不过，异常接近SHIZUKU的鲁克赛特有着巨大的翅膀，整体的构成也和火乃香遇到的两只有微妙的差异，是有飞行能力的亚种吗？

    咚！

    机体被从下往上撞击。

    「有造成损害吗？」

    「外装的损伤虽然很轻微，但每次受到冲击，神经回路都会有奇妙的杂讯」

    「是哪一种类的攻击？」

    「既非实弹也不是光学兵器。老实说，那到底是不是攻击也」

    此时由内线传来讯息

    『请准许我迎击。』

    在短暂的沉默后，净眼机回答：

    「准许迎击雫，准备『苍蓝杀戮者』的出动。」

    「收收到。」

    净眼机注视着显示器上的生物。是进化成人型的爬虫类或两栖类，翅膀相当大，与长手长脚的重心移动密切相开，似乎可以进行复杂的空中动作。

    『出动。』

    「就交给你了。」

    查察军最强的自动步兵，展开其高输出功率的飞行装置，现在从SHIZUKU脱离。在未知的树海上空，即将掀开战争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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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上） 第五章 艾蕾克特菈的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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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艾蕾克特菈的强攻

    「机体反应消失。」

    操控员的声音中能听出不小的动摇。高速明灭的天宙眼使他的额头不断被染红。二十名左右面对着半圆形操控台的操控者们，已经连续数小时以上使用情报处理能力，与对地观测装置连结。全员都隐藏不了疲劳的神色。

    「透过全部回线持续呼叫，无人观测机出动到该地区。」

    冷静语调的主人是菲拉梅丽奇。比起有人可以轮班的操控员，她在这个作战指令室中待了更长的时间，指挥着观测体制。

    现在，在他们的眼前，净眼机所搭乘的SHIZUKU消失了。就像是被「海上的天空」给吞噬了一般。

    「没有回应。」

    「请继续呼叫将机体消失前的数据资料全部传给我。」

    「可以吗？」

    菲拉梅丽奇沉着地点点头：

    「快一点。」

    操控员会有所犹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从开始作战以后，菲拉梅丽奇所承受的身心压力不是他们所能够比拟。虽然在观测系统的各重要据点都配置了常任议员或是具有常任议员等级能力的「THETHIRD」，但统帅整体的最高负责人就是她。恐怕已经不眠不休地工作了数十个小时。

    「菲拉梅丽奇。」

    在菲拉，梅丽奇的座位后方，站着一个方才刚进到室内的人影。对方瘦高的身体长达两公尺，就像直接将衣服挂在骨架上一般。他用令入意外的平滑动作弯下腰来，瘦长的脸颊接近菲拉梅丽奇的脸旁，再次出声：

    「菲拉梅丽奇」

    她终于注意到那个声音

    「索努。」

    「作战对象的领域扩张得更大了。」

    「真的吗？」

    被唤作索努的男子轻轻点头，短而竖立的银发随之晃动。和消瘦的身体一样，他的脸就像是皮肤直接贴在头盖骨上，眼睛下方的凹陷极深，给人的印象就像个随时会倒下的病人不过那是对不知道他平常样子的人来说。

    「这是由对地观测卫星及超超高度观测系统传来的报告，在SHIZUKU消失之后，那区域的直径立刻」

    「扩张了多少程度？」

    「精密的计算还要再花一点时间，但几乎确定大约是数十公尺的规模。」

    菲拉梅丽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至今以数厘米为单位逐渐扩大的东西，竟然一口气扩大，然而现在不用说对策，连原因都还无法确定。到底会扩大到什么程度？话说回来，这现象拥有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性质吗？

    「接下来交给我负责，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不行，现在净眼机正」

    「净眼机失去消息，光是这样就造成战力大幅下降。如果此时你倒下了，指挥系统的混乱将无法计数。请去吃点东西、小睡片刻，若状况有所变化，我会马上通知妳。」

    「但是」

    「在下索努也是常任议员喔，还是你觉得我不如净眼机般可靠呢？」

    没错，索努也是少数的常任议员中的一位，在天宙眼和生物脑的能力上，和净眼机、菲拉梅丽奇几乎没有差异。他平常多在中枢统合府以外的地方工作，若不是发生这种事情，他也不可能会回来。

    菲拉梅丽奇稍微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那找休息一下，请你继续数据资料的解析。」

    索努的表情毫无改变，一屁股坐到菲拉梅丽奇的椅子上。他应该也相当疲倦，但从动作上完全看不出来。「THETHIRD」是在肉体上也相当强韧的种族是超人类。

    「那么我先离开了。」

    交班后，离开房间的菲拉梅丽奇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将手扶在弯曲的走廊墙壁上。在她筋疲力竭的脑海里，浮现和出发前的净眼机之间的对话。

    造物主实在是太反复无常了。

    此时的她觉得这并不是玩笑话。到底是「被什么」控制了？对于未知的超自然现象，只能说是不合道理。敌人真的只有那个吗？

    菲拉梅丽奇深吸一口气。她实在是太过于理性，不会因一时的激动丧失理智，也不是能够将一切抛弃的懦弱精神力的主人。

    不管是在如何困难的战斗中都一样。

    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

    风在呼啸着，那是蕴含沉重热气的阴郁之风。不知从何而来，只是吹拂并侵入森林。比起风来说，更像是声音，但比起声音来说还是像风吧？

    被那阵风碰触到的树木，从枝叶到树干部弯曲成奇形怪状骚动着，光的粒子被黑暗的波动覆盖，森林沉入黑暗的阳光中。

    互相拉扯，迅速更迭的生成与崩坏，彼此以彼此为食粮，重复没有终点的流转。

    奥若伯若斯衔尾蛇。

    那是一只咬住自己尾巴的巨大的蛇，头尾相接，结束就是开始。

    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

    名为「永劫」的世界里，一阵纯蓝的风掀起漩涡，那是五百亿的叹息、五百亿的疯狂、五百亿的结束和五百亿的开始。

    「」

    少女独自一人漫步在树海中，她的眼神冷漠而有种，额头上镶着「第三只眼」，嘴角则刻画挑战意味的微笑。

    艾蕾克特菈啊

    听得到呼唤少女的声音。在大气的鸣动中、在草丛的叶片磨擦中、在从树间洒下的阳光中，全世界都与普罗米修斯共振，将扭曲的回音传到少女的天宙眼之中。

    「父亲大人」

    艾蕾克特菈收起嘴边的微笑了。她黑色的瞳孔中，有着富含强烈意志和情感的坚毅光芒。面对那道光时，不管是谁，都会因她激进的想法而倒抽一口气，呆立在原地不动吧。

    艾蕾克特菈艾蕾克特菈啊，

    呼喊着，持续呼喊着，普罗米修斯到底希望这名少女如何呢？在这里创造出一个世界，拥有超越人类知识之力量的他，到底希望这名恐怕拥有同样力量的少女做什么？

    「就快好了唷。」

    艾蕾克特菈喃喃自语。在她稍微弯腰的下一个瞬间，被暗色的紧身衣包覆的娇小身躯，一口气跳到距离地面数公尺的高度，无声无息地降落在虽然有弹性，但也不具有可以支撑一个人重量之韧性的树枝上。接着她从树枝跳往另外一个树枝，像个操弄四肢，仿佛没有体重的影子般在树间跳跃，然后消失在林冠的阴影处。

    风再次呼啸。

    艾蕾克特菈艾蕾克特菈

    轰！

    后方燃烧器点火，加速，用独立连动控制数对的辅助翼，上下左右高速移动，并且接近目标。

    『迎接敌人。』

    它用内装无线电和母机通讯。

    『可以捕捉吗？』

    对于净眼机的问题

    『资料不足，请求战斗支援。』

    『收到！』这是雫的回答。

    在与其名象征的深蓝色装甲上，反射了白色的光芒。「苍蓝杀戮者」正逐渐逼近敌方飞行物体鲁克赛待。

    嚏哇哇

    那是空战规格用的短枪身步枪，将轻量的弹头高速回转射出，不适用于精密射击上，在双方都在飞行的情况下，要击中人型大小如人类之物体的要害，实际上难如登天。不过此时并没有必要正确命中。根据彼此之间的相对速度，只要擦过就会造成致命伤，也可能使之失去平衡而失速坠落，所以需要的是能在短时间内散射出大量子弹的连射性能。

    咻啊啊啊啊

    目标物发出奇怪的呜叫声，闪过子弹。「苍蓝杀戮者」政变枪口的角度，泰然自若地扣下扳机。最初的射击只是威吓，它往预射的回避轨道上射击。

    轰！

    原本两百发容量的弹匣，残弹显示量一口气下降到四分之三。在即将和弹道交会之前，鲁克赛特弯曲其长长的身躯，硬是垂直下降。没有打中，瞬间看丢目标的自动步兵，直觉地扭转身体。

    轰！

    突发的气压变动使轴线产生偏差，肉眼看不见的「什么」突然掠过蓝色装甲旁边，往后方而去。

    （！？）

    现在这个和袭击SHIZUKU的是同样的攻击吗？无法用肉眼辨认，也没有可以测量的能量反应。

    （这个是这个攻击）

    「啊！」

    保持一定的距离，看着「苍蓝杀戮者」和鲁克赛特战斗的雫突然发出声音。

    「BB，刚才那是」

    「『发光』了啊」

    「咦？」

    净眼机将战斗影像倒转，在萤幕上什么也看不到。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是气的光。」

    「是『那个』啊原来如此。」

    雫没有听出浮眼机话语中的严重性，继续说道：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

    「你说说看。」

    「我在想，那个生物是不是有灵光推进器的机能。不光是攻击，移动的时候也看到好几次同样的光。」

    「你确定吗？」

    「嗯，不过没有证据」

    如果那是伴随着放出气而散发的光芒，那就不可能会有机械性、客观性的纪录。就像冲入「海上的天空」时一样，只能相信雫的主观判断。

    不对

    「要传达给BB吗？」

    「当然。」

    「但是，如果因为不确定的情报让它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反而」

    「我也看到了。」

    净眼机至今看过好几次火乃香使用气的场面，不过不曾直接看过气本身，因为那本来就是看不到的东西。就算是火乃香和白虎，也是将获得的气的资讯转换成光来感受吧，他如此推测。

    在「苍蓝杀戮者」周围看到的光，会让净眼机联想到气，是因为雫的报告，话虽如此，若是包含菲拉梅丽奇的其他「THETHIRD」在场，是否能有如此灵活的联想呢？

    「不用担心，我想它恐怕也已经注意到了你看！」

    「苍蓝杀戮者」启动辅助推进器，几乎以直角转换轨道，这次可以清楚看到穿透眼前空间的蓝色光块。

    （果然是气！）

    闪躲过最初那一发时，它想起过去的经验，也就是和火乃香的对决，以及和她并肩作战。对它来说，气只是个不合条理的存在。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也不知道如何产生。虽然如此，攻击力却压倒性惊人。

    结果，「苍蓝杀戮者」干脆地舍去无法理解的部分。确定气的存在只将这一点当作童要的事实烙印在记忆层上。接着只要知道如何躲避攻击、进行反击即可，只有这样。

    嚏睫嚏嚏哇哇

    它用步枪牵制敌人的动作。在将对手击落之前，必须要以SHIZUKU的护卫为优先。从这个角度来看，不管是目标的真面目或是眼下的广大森林，对它来说都不重要。

    咻咿咿咿咿咿，

    鲁克赛特进行攻击，连续射出三发气块。虽然气所夹带的光芒相当微弱，但「苍蓝杀戮者」已经可以确实将之和自然光作区分。那并非其特化型培养脑的机能，而是与生俱来的战斗直觉。

    轰！

    它高速切换着可变翼，穿梭在气弹的缝隙中。虽然应该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但还是被些许余波击中，左半身因而感到麻痹。比起电子产品，似乎是对多用生物素材的神经回路造成了伤害。

    「！」

    正当它打算恢复平衡时，背直接受到气弹攻击，主推动器冒烟、机能停止。「苍蓝杀戮者」头部朝下，失速旋转落下。

    「BB！」

    自动步兵像是石块般地笔直向下坠落。雫见状，不等净眼机的指示，反射性地将机首转到自动步兵的方向。

    「我去支援、保护它！」

    她采用精密射击模式，用口径二〇毫米的机关枪射击。除此之外，SHIZUKU还搭载了空对空，空对地诱导弹。

    咻啊啊啊啊

    鲁克赛特巧妙地闪过射线，潜到SHIZUKU下方，从死角发射气弹。

    轰！

    在鲁克赛特的后方，「苍蓝杀戮者」的步枪发出简短的低吼声。蓝色装甲体介入SHIZUKU和鲁克赛特之间，两具人型飞行体互相纠缠，逐渐远离白银色的机体。

    「BB！？」

    「假装被击落是那家伙的技俩」

    一度落下的「苍蓝杀戮者」在撞击到林冠前打开全部的推力，从超低空位置瞄准鲁克赛特。假装被击落是为了欺瞒敌人的视线，还有赚取机能恢复前的时间。

    「那家伙可是很熟练的喔。」

    「是是的，不过」

    雫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和自动步兵一起谢练的自己也很清楚它的实力有多么强悍。但敌人的运动能力可以和「苍蓝杀戮者」互相抗衡，甚至更高，而且气的攻击很难闪避，所造成的伤害也是未知数。

    「为什么不启动遮蔽装置呢？」

    「遮蔽装置会对发电机造成负担，而且如果那家伙透明化的话，敌人的攻击就会集中在我们身上了。」

    「这样的话」

    「苍蓝杀戮者」特地暴露自己的所在地，是为了让鲁克赛特的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也可说是它预料到这将会是某种程度的长期战。「苍蓝杀戮者」并没有小看鲁克赛特。

    「我们就只能在一旁观看吗？」

    净眼机思考了片刻

    「使用诱饵，准备发热体。」

    「准备完毕。」

    「留意相对位置和速度射出。」

    「射出发热体。」

    从机体侧面的多机能塔门射出了发热体，发出炫目的白热光，往格斗战的空域飞去。那是化学发热弹，通常是针对热追尾型的诱导弹，用来使之误认目标。姑且不论偶然的直击，那本身并没有攻击力。

    咚！气弹击落了发热弹。

    「连续发射。」

    「收到！」

    两发、三发，白热弹拖曳着白光。就算只有一瞬间，只要能让敌人的动作停止

    「对发热弹没有反应！」

    罕喊叫着。鲁克赛特只有用最初一发的气弹迎击而已，对之后的发热弹，连看都不看一眼。

    「被看穿了吗」

    「怎么会！？」

    仅仅数发的时间内就得知发热弹没有害处，是因为看穿了吗？如果那是事实的话，那么对方的洞察力实在很惊人，在战斗直觉上也能和「苍蓝杀戮者」匹敌。

    「放出探测球。」

    除去方才用来碰触分界面的那一个之外，SHIZUKU还备有五个探测球。

    「探测球没有攻击机能。」

    「但是有被动型感应器。」

    「低输出功率的雷达和超音波，无法感应」

    「只要让对方认为是新的敌人就好了。可以自律飞行的探测球，能够期待出现比一发射就无法控制的发热弹有更佳效果的障眼法。」

    雫哑口无言。这对没有实战经验的她来说，是意想不到的使用方法。那么评议会常任议员的净眼机又有多少经验呢？

    「将简易战技程式输入到探测球中，五具都要，快！」

    风吹拂而过。

    在让人热得喘不过气来的热气中火乃香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凉意。实际上，她的脖子和双臂也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虽然以为是云层遮挡了天空，但只要看到从树叶问滑落的阳光，就知道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那是种无法确实用言语表现，让人感到沉重的不舒服感。

    火乃香停下脚步，大大喘了一口气。她感到口渴，已经走了多久了呢？感觉体内的时钟没有确实运作着，不管怎么走都没有往前的感觉。

    「好热」

    火乃香抽出脚踝的匕首，接近附近的树干。有数根比火乃香的大拇趾稍粗的藤蔓缠绕在树干上垂下着，那是长达十几公尺的藤蔓。她用手抓住其中一根，用匕首切断之后，透明的液体猛烈喷出。火乃香的脸接近切口，让液体流入喉咙。比预期还冷的水流入胃中，那是有树木香气的水。

    「啊」

    在大口喝下后，她用奇妙的表情看着还在渗水的藤蔓。从拔出匕首到喝水，几乎都是无意识的行为。

    这个藤蔓延伸到林冠，不断供应光合作用所需的水，当然火乃香并不知情。在她知识中的沙漠植物大部分都能耐干燥，只要有一点点的水，就能确立有效利用的系统，和这里的植物适应着完全相反的自然条件。

    为什么会知道呢？

    换作平常，对于第一次看刭的动植物，火乃香本来就只能靠臆测来判断。有看起来无害的小动物却身带剧毒，也有外表看起来很强悍，但实际上是温和且人畜无害的生物。不能只靠人类的常识和价值观等猜测全部。

    然而火乃香刚才的行动，却是连那样推测的阶段都省略了。这完全可以认定是她的思虑不周。话说回来，她却没有任何一点焦躁及动摇。

    （到底是什么呢）

    火乃香感觉到在短短的时间中，自己已经逐渐习惯这个森林的气氛。最初无法正确读取周遭的气，随着时间的经过后，轮廓逐渐明显。一直到构成森林的每一个要素，火乃香都能确实掌握相当大的范围。

    那是很浓密的气。气中涵盖了这个森林的全部情报甚至会让人这么作想。包含空气和水的循环轨迹，以及各式各样的生物分布和密度：只要她集中意识，就连钻进土里的昆虫移动声，还有气孔发散的水蒸气的细语都能确实听到吧。

    天宙眼所具备的超知觉如此敏锐，是火乃香过去不曾有过的体验。在刚开始时，她无法处理如此庞大的情报量，然而天宙眼在她理解现状之前就适应了。

    「是怎样的感觉呢？」

    火乃香僵硬地缓缓转过身来。在她听到那道声音之前，背后都没有察觉到任何东西。感觉就像遍布在森林整体每一个角落的气，瞬间凝结在一点似的。

    凝结成那个少女的外型。

    从树林间走出的少女，对楞站在原地的火乃香露出冷笑用她那张和火乃香极为相似，却又有些不同的脸。

    「如何？有没有感到有些怀念？」

    相对于往前走的少女，火乃香倒退了几步。自从她在这个森林清醒过来后，这是她感受到的最大惊愕以及非现实感。这果然是一场梦怀疑中带有些许期望。不顾这样的火乃香，少女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这座森林啊从几十亿年前就已经存在于这里了，守护着只属于这个森林的生态系，遵从着只属于这个森林的秩序呢。」

    「这里是哪里？」

    火乃香用微弱的声音询问。

    「奥若伯若斯，这是我的父亲普罗米修斯创造的无限的圆环世界。」

    火乃香完全无法理解少女的意思。从几十亿年前开始，由某人创造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对吧？不懂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弥已经是不必要的存在了。只要用父亲大人的力量赶快消除掉就行了。」

    少女的表情一阵狰狞。火乃香感觉到一股对自己毫无疑问的憎恶，更极端的说法，就是杀意。

    「等一下，我」

    火乃香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应该要怎么解释才好呢？不管是自己的来历，或是她在这里的理由，眼前的对手似乎对一切都了然于胸。虽然想请她说明，但对方的杀意过于强烈，那是毫不迟疑的纯粹感情。

    「你精彩地收拾了鲁克赛特呢。」

    「鲁克赛特？」

    「你杀死了两只对吧？那是为了排除异物的防卫系统。」

    鲁克赛特，也就是白血球。

    「是指那个生物吗？」

    「与其说是生物，它比较像是生物机械。已经针对你进行过调整了，但你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强呢。」

    这是嘲讽的语气。火乃香被对方毫不掩饰、裸露的敌意给震慑住。若是不知道少女憎恨的原因，就没有办法安抚其情绪。

    「我稍微安心一点了。」

    「咦？」

    「因为如果对手太弱，那不仅太无聊，也会伤到我的自尊在下我就是为了和这种程度的人战斗而诞生？大概就会这么想了吧。」

    「妳是？」

    「艾蕾克特菈，是普罗米修斯的女儿。」

    少女抬头挺胸地轻轻往前跨步，火乃香则反射性地压低重心。火乃香没有战意，和迎战鲁克赛特时相同，配合着对方的攻击行动，但这次似乎不是可以手下留情的对手。对于一定要有一方死亡的战斗，火乃香不论意思或动机都太过于稀薄。

    「妳也可以使用武器喔。总而言之，希望你能全力以赴，我也觉得那样比较有趣！」

    艾蕾克特菈的天宙眼发出如同射出一般的光辉，一瞬间，暴风般的气块正面冲击向火乃香。在无形的能量波中，火乃香看到一双对血感到饥渴而炯炯有神的「野兽之眼」她这么认为。

    喀

    将击发完两百发的空弹匣丢弃。即使是在和最新型的自动步兵V式空战原型的模拟战中，「苍蓝杀戮者」也从未有过使用第二个弹匣的战斗纪录，适代表鲁克赛特的格斗战能力比V式还要卓越。

    轰！

    它在被气弹直接命中前闪过。在十几分钟的交战中，「苍蓝杀戮者」已看出鲁克赛特的攻击模式，也摸清楚气弹的有效范围。

    自动步兵和鲁克赛特互相找寻对方的死角，用亚音速描绘着螺旋轨道。两者部看不出倦意，鲁克赛特的不屈不挠已经超越生物的范畴，但自动步兵所搭载的人工培养脑也并非和战斗累积的压力无缘，只要稍有分心，一切就会结束。

    铿喔喔喔喔喔。

    「苍蓝杀戮者」的飞行装置过热，排热率低下。若像这样继续将战斗，拖长时间，电子系统可能会导致热当机。

    『BB！』

    是雫传来的讯息。

    『援军过去了！小心一点！』

    『援军？』

    它收到敌我方的识别信号，从SHIZUKU所显示的雷达中，有五个飞行体相继分离，并以基本的队形接近空战领域。

    『是探测球吗？』

    「苍蓝杀戮者」如此认知的同时，改变了路线。情报收集用机器人不可能组成战斗阵形，是因为输入简易型的战技程式。这应该是净眼机的指示吧，若是如此，目的是

    咻

    咻

    它用瓦斯推进器精密地改变位置的同时，探测球相继往鲁克赛特那里飞去。探测球原本就没有可以进行真正空战的能力，从电池容量来看，也不可能长时间滞空。速度劣于发热弹，优势只有人工知能的自律控制和能够灵活移动的运动性。只是用类似的假动作让人看起来像是攻击一样。

    咻呜呜呜呜呜

    鲁克赛特注意到探测球。不知是因为探测球的动作摇摇晃晃，看起来不太具危险性？它让探测球群从眼前掠过，再度转向自动步兵。

    叽

    叽叽

    探测球发出远距离扫描用的低输出功率雷射。那是用来探查调查对象的形状和构成分分析的装备，即使最大输出功率，也只能让人类的皮肤轻微烫伤，但鲁克赛特将之当成真正的敌对行为。

    轰！

    受到气弹直击，一个探测球被击落，在下一个探测球被击落前，「苍蓝杀戮者」一口气上升高度并解除限制器，背对着太阳，降低动力。

    咻啊啊啊啊

    空手击落第二个探测球后，鲁克赛特发出吼声。正当它要用气弹攻击从上方而来的自动步兵时，蓝色装甲体就像是溶在大气中般突然消失了。正当察觉到异状的鲁克赛特打算回避时，却被探测球的雷射命中，限制了它的活动。

    轰！

    「苍蓝杀戮者」以最高战速经过它身边，就保持着机体原来的样子，从后方使用步枪扫射。由于几乎是由正上方到正下方，所以几乎没有射轴的偏差，十几发的子弹都贯穿了鲁克赛特。遮蔽装置解除，装甲面因排热而冒起烟来。

    『太好了！』

    不顾雫的欢呼，自动步兵追逐落下的鲁克赛特。虽然感觉确实击中了，但不可大意。

    『我去确认它的生死。』

    净眼机回答。

    『如果可以的话，请回收它的尸体，我想进行详细的调查。』

    『收到。』

    『如果可以的话再回收，不要勉强。』

    『不可以勉强唷！』

    雫似乎对第一次的实战感到相当兴奋。虽然最初是作为「天使之翼」这种航空兵器的头脑体被开发，但她是个情绪丰富的人工智慧体，和查察军标准规格的人工培养脑不同。

    『逐一向我报告，我们则来找寻可以着陆的地方。』

    SHIZUKU回收残存下来的探测球，缓缓掉头。「苍蓝杀戮者」则将其抛在后头，消失在树海中。

    「呃！」

    火乃香刹时将手挥过眼前，张开一面气的防御壁，准备好面对冲击。然而就在即将被击中的瞬间，艾蕾克特菈的气烟消云散。

    「『地狱三头犬』！」

    火乃香听到艾蕾克特菈的声音，惊讶地停止动作。突然间，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她的头顶上方压下。

    「！？」

    火乃香以惊人的瞬间爆发力往旁边跳开，猛然的负荷让全身骨头和肌肉发出压迫声。火乃香的反应速度远远凌驾于一般人的平均值之上，是如同形容所示的超人等级。

    咚嗡！

    大地摇晃不已，火乃香被随之喷发的黑腐叶土的小石子打中背部。采取防御姿势后，再次站起的火乃香面无血色。她所站的地方是直径约两公尺的圆形深坑，那是艾蕾克特菈的气弹造成的。

    「破！」

    伴随着凄厉的吼叫声，第二发的气弹袭向火乃香，单膝跪地的火乃香将右手伸向什么都没有的左腰。

    「斩！」

    居合斩闪，形式上的拔刀成为没有实体的蓝白色的刀刃，气所凝结而成的无形刀刃，将迎面而来的气弹切开。

    （不对！）

    火乃香没有往回看，就再次挥下气所构成的一刀，上下变成两半的气块散发到带着热气的大气中。和第一发相同，第二发的气弹也在碰触到气的刀刃前便自行消失了，然后再次出现在背后。火乃香能够做出反应，已是近乎奇迹的情形。

    沙沙沙

    间不容发的瞬间，艾蕾克特菈的紧身衣留下暗色残影，锐利的杀意尖端往火乃香的天宙眼而去，如同喷血般的剧痛贯穿她的额头。

    就在此时。

    火乃香突然看到巨大的黑暗。她看到在黑暗的尽头处，蠢蠢欲动的浊黑色火焰。（什么：）震耳欲聋的怨慰声，还有从地底伸出，满布裂痕的爪子在半空中胡乱抓着，那是无数的手臂、手臂、手臂

    那是死者的世界。席卷着尸臭味，弥漫着鲜血之雾，由无法获得解脱之亡者的魂魄，累积而成的末日荒野。

    火乃香觉得过去曾经看过与这个相同的光景在恐怕尚未完全恢复的记忆某处。

    艾蕾克特菈

    血色的旋风带来不知是谁的的声音，那是一股人作呕的声响。体内的细胞都被染上腐败的颜色，打开通往再也回不来的黄泉路，如同绝望的水滴。

    艾蕾克特菈

    艾蕾克特菈

    火乃香用力紧抿唇，铁锈味瞬间在口中蔓延，森林鲜明的呼吸让火乃香的五感复苏。

    「太慢了！」

    面对艾蕾克特菈以全身重量来袭的踢击，火乃香用前臂阻挡。不敌冲击向量的火乃香倒卧在地上，艾蕾克特菈用后脚跟踹下。火乃香的肌肤感受到岩石被踏碎的角度和速度，用手挡开艾蕾克特菈踢下的脚。

    「啧！」

    跳开的艾蕾克特茳再次发出第三发气弹。火乃香无法闪躲，只好趴在地上，将气集中于体内。

    艾蕾克特菈的气弹除了具有压倒性的破坏力之外，真正的威胁在于神出鬼没，不知道会从何处出现。如果要确实对付，就必须

    气弹消失了。火乃香以自己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放出气。接着，在她趴着的身体的正下方，也就是「土里」，气的压力猛然膨胀起来。

    碰！

    除了火乃香，周围的地面部陷落成研钵状，因为两人的气猛烈撞擎，扬起了大量的黑土。如果正面承受攻击，必会粉身碎骨。

    「还不错嘛。」

    是因为自己的各种技巧都被闪躲过，因而产生动摇吗？艾蕾克特菈收起脸上的冷笑。每一招都是抱着必杀的决心而使出，至少换成鲁克赛特，一定在最初的一击就毙命了。

    火乃香不顾毫无意义的赞美，蹒跚地站起身子，大口喘气。她的脸色如同白纸一般苍白，豆大的汗水不停滑落，就算想要站稳脚步，膝盖也使不上力，能站起来已是万幸。

    火乃香的体力已经达到极限。领悟到这点的她，用踉跄的步伐背对艾蕾克托拉，打算离开。她的视野变得很狭窄，头就像是装满了水一般，不安定地摇动着：腰部以下已经几乎没有感觉，已经不是可以和艾蕾克特菈打斗的状态了。

    艾蕾克特菈原本打算追上，双脚却突然无法动弹，她膝盖以下的感觉也麻痹了。她察觉到自己是受到火乃香的攻击，气得咬牙切齿。火乃香阻挡掉第三发气弹时，全力发射的余波也影响到艾蕾克特菈本身。她慌张地让天宙眼闪烁，双脚却仍旧无法移动。失去平衡的艾蕾克特菈双手撑在地上，满怀恨意地大喊：

    「不准逃！」

    她的天宙眼闪闪发光，新放出的气块穿过错综复杂的树木间，拚命追击火乃香，就像是气的本身拥有意识一般。

    面对从后方紧追而来的气息，火乃香尽可能地将气集中在掌心，不转身用单手迎击。

    「！」

    相撞的气爆炸，产生的压力让火乃香飘浮在半空中，轻轻地飞了数公尺之远。四肢的反应比想象中还迟钝，无法采取防御姿势，随意扭曲的身体由左盾着地。讽刺的是，正因为疼痛，使得她的意识稍微恢复了一些。

    「可恶！」

    她集中精神，在混沌的意识中突然涌现一丝情绪，然后迅速膨胀。那是愤怒的情绪，是对不合道理的生命危机所产生的愤怒不能死，怎么可以死！

    她的视野突然变得广阔。荏火乃香眼前，有一片水面平稳的沼泽地。从她的方向来看是左右较长的椭圆形，但到对岸也有相当的距离。在火乃香出生成长的六号沙漠中，几乎没有机会可以看到这么大量的水。

    火乃香踌躇不前，脚下所踩的土地在毫无前兆的情况下崩落了。

    「啊！？」

    她从脆弱的斜面滑落，水渑到她的腰部以上。虽然火乃香并非不会游泳，但因为在边境几乎没有这样的必要性，所以泳技很拙劣。更重要的是，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很差，若完全沉入水里，她也没有自信可以浮起来。

    沙啊啊啊

    沼泽面起了波浪，水面反射的阳光看起来一片皓白，看不清水中的模样，但很明显有什么存在着。火乃香无意识地露出「苦笑」。

    （真是的，有完没完啊）

    她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可以这样说吗？火乃香的心情反而很平静。所谓的平常心并非刻意逞强，而是非常自然地保持着精神平衡。让年仅十八岁的火乃香能够达到这个境界的，大概就是十八年来在边境度过的生活吧。

    她费了一番力气，从腰挂式枪套中抽出手枪。连她自己也能确实感觉到握力低落，虽然如此，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次集中气了。既然这样，火乃香就只能紧紧握着似乎快要脱落的手枪。

    「」

    波浪消失了。水里的「东西」似乎潜到更深的地方。火乃香所站的位置水深约一公尺左右，混浊的水妨碍了往水里看去的视线。

    「！」

    突然间，火乃香的脚踝被抓住。还来不及叫出声音便就栽进水中，沼泽底部的烂泥巴和水藻像烟雾般包围住火乃香。随后，鲁克赛特的头伸了出来，撕裂透明度为雫的烟幕。正当火乃香的后颈被织瘦的手指头掐住时，她用手枪抵住对方的腹部，扣下扳机。

    碰碰碰

    被压制住的枪声很小声。射击了三发后，扳机变得无法动弹。以勉强的方式射击，在加上在水中这种恶劣的使用条件，似乎引起了排匣不良。

    咻啊啊啊啊

    鲁克赛特的腹部被击中，它利用反作用力踢了火乃香一脚后离开，火乃香的手枪也因此从手中脱离，不知沉到哪里去。当然她也没有时间寻找，只是拚命地往上游，将头探出水面，然后剧烈咳嗽。她的鼻子深处感到刺痛，头也异常沉重。

    沙

    鲁克赛特用流线型的头部突破表面张力站了起来，滑溜发光的表皮就像是上了一层粘液状的保护膜一般，没有留下任何水滴，水沿着它的身体表面平滑地流落。

    它被火乃香击中的腹部没有醒目的伤口。艾蕾克特菈称为「生物机械」的这个生命体，是超越常识的战斗生物。

    鲁克赛特无声无息地逼近火乃香。知道火乃番的人无疑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鲁克赛特尖锐的钩爪往火乃香毫无防备的背部挥下，火乃香已经无法闪躲，也无法防御了。

    轰！

    空气振动。

    从天而降的人型身影被左右展开的翅膀支撑，静静地停滞在沼泽的上空，往下方吹动的风让水面扩展同心圆状的波纹，金属喷射音震荡空间。

    那是蓝衣的堕落天使吗？

    轰！

    在人影的右手臂前方，死神叹了一口气。虽然鲁克赛特能够承受极近距离的手枪子弹，但在等级相去甚远的火力前，还是血液四溅地被弹飞。

    火乃香还来不及看到自己的救星，也没有看到鲁克赛特变成无法辨认原形的肉块的场面。她只是感觉到异状，正要朝岸边走去时，有人从腋下用力抱紧了她，那是坚硬且富有力气的手臂。

    「抓紧。」

    「咦？」

    火乃香反问的声音被风压吹散，反重力的上升加速度让她的意识逐渐远去。孱弱的身体早就超出疲劳的界限，火乃香完全不抵抗，就这样落入失神的黑暗当中。

    艾蕾克特菈拖着还有些麻痹的双脚，走向沼泽的边缘。眼前看不见她追赶的火乃香，混浊的水面上只浮着鲁克赛特的尸体。

    「那家伙！」

    她到现在还不能相信自己竟然让火乃香逃走了。姑且不论在最后的最后把猎物带走的闯入者，在那之前的过程中，应该足以确实让她断气才对。

    要说最大的失误，就是艾蕾克特菈本身受到火乃香的反击。如果能够正常活动，自己就能亲手给予致命的一击。太小看火乃香了她这么反省。

    （就算如此）

    除了火乃香之外，新侵入者的存在也在艾蕾克特菈的预料之外。奥若伯若斯是和外部完全没有接触的封闭空间这是艾蕾克特菈的认知，事实上也没有错。

    是普罗米修斯的意思吗？对艾蕾克特菈下达消灭火乃香的指示，同时加入妨碍要素，这不合道理。若是和「让火乃香进入这个世界」相同的意外，奥若伯若斯到底怎么了？

    有一瞬间，艾蕾克特菈用激动的黑瞳注视着沼泽的水面，不久后让天宙眼闪烁

    然后便消失踪迹。她回到普罗米修斯的身边去了。

    然后

    SHIZUKU在稍远的湿原上稍事休息，她的周遭因「苍蓝杀戮者」的报告而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你说火乃香？』

    听到几乎完全跟这里毫无关联的名字，也不难理解净眼机为何会目瞪口呆。因为取代被击坠的怪生物尸体，自动步兵「回收」了绝对不应该出现的人物。

    『她失去意识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外伤，请准备医疗措施，』结束通讯的净眼机

    「雫，来帮我的忙！」

    「好好的！不过」

    「解除F模式的启动限制，辨识码净眼机Ⅲ，记录时间。」

    「可以吗？」

    雫的态度很畏缩。她对F模式这个词很敏感，那是会让她犹豫要不要敢动的系统吗？

    「之所以要让常任议员的我直接出马，正是因为预料到会发生无法和中枢统合府联系的状况。一切责任由我来负，你只要照着我的指示做即可。」

    「我知道了，启动F模式。」

    净眼机离开控制室，走到机外波折不断的状况也无法让他失去冷静吗？他金黄色的瞳孔充满冷酷且锐利的光芒，凝视着「苍蓝杀戮者」即将要带着火乃香飞来的天空。

    然后这里又是另外一个地方。

    「碰」一声，鲁克赛特以奇怪的姿势倒在大树的根部。在它象征性带有粘液的外皮上，几乎没有肉眼可以看到的外伤。即使说它是自然死去，应该也没有人会怀疑吧。

    「呼。」

    让鲁克赛特死得过于安稳的人，对于倒在地上的尸体，事不关己般地无力叹了一口气。她拨开遮住半边脸庞的长黑发，这举动也和她过去的习惯一模一样。

    「死了吗？」

    「不知道。」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她不可能「不知道」，因为将从树上袭来的怪生物在没有确定对方模样的状态下，用像是抚摸般一击致命的，毫无疑问就是「她」。

    说实话，先出手的鲁克赛特才无法理解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吧。它用独特的感觉注意到侵入者，基于生物机械的本能前往击退。它发现在森林中行走的「两人组」，立刻展开攻击行动。它的第一个目标是走在前方的个体，选择的理由是体格上很纤瘦，以及看起来没什么警戒心。

    从地上数公尺的高度跳下的鲁克赛特，乘着落下的重力加速度在空中挥舞钩爪。突然间，它感觉到将对手的肉撕裂般的虚幻手感，不，或许只碰到大概一根头发的程度。自以为完美的奇袭，到底是在哪一个阶段被看穿了？鲁克赛特直到最后部不得而知。

    「你之前就注意到了吗？」

    「没有啊。」

    她的话语就某种程度上来看是事实。即使查觉到敌人的接近，那举动也是在下意识中发生的。闪躲攻击的同时给予致命一击，她的行动无法用道理来说明。

    只有一点。

    她可以在没有任何情报的状态下，毫不犹豫地杀了初次见面的对手，这就是她白虎和火乃香的不同之处。

    「真是难以理解的生物啊。」

    另外一个人俯视着尸体说道，声音毫无疑问是波奇，却看不见沙漠战车的车体，站在那里的是和查察军的自动步兵几乎同样尺寸的装甲体。那是平常收纳在战车内固定台上，火乃香专用的装备，被称为PSP强化连动甲冑的机械铠甲。

    「是人类的亚种吗？」

    用波奇的声音说话的PSP，以看似自然的流畅动作使外部感应器接近鲁克赛特。虽然乍看之下很理所当然，但实际上看似自然的部分，正是最不自然之处。

    由于PSP是一具外壳，若没有相当于肌肉的东西就无法移动。那是只能够模仿穿者的动作，并将其增幅的机械，在没有驾驶的情况下不可能移动。若要说例外，只要在外部输入指令，就有可能远距离操控各部分的马达。但由于动力低弱，无法做出复杂的举动，当然也不能成为实战力。

    原本并非人型机器人的核心型人工智慧体波奇，到底是如何操作PSP的？

    「你有兴趣吗？」

    「无论面临到任何事态，都必须维持知性的活动。」

    「真了不起。」

    穿着战斗用紧身衣的白虎，用毫不关心的视线看了一下鲁克赛特，然后耸了耸肩。那态度跟她在学校保健室时相同，这也该说是平常心吗？难以判断。

    「那么」

    她突然说道：

    「继续这样四处张望，说不定会迟了一步喔。」

    「还是要看状况吧。」

    「你太神经质了。」

    「我不会给她过高的评价，也不会小看她。毕竟都已经相处那么久，我想我已经很清楚她的能力了。」

    「什么？你是在炫耀吗？」

    波奇没有回答。

    「总之，先找出火乃香吧。」

    「思，就像那个『外星人』所说的，试试看吧。」

    白虎看起来相当担忧，仰望着覆盖在头上的林冠，她被汗水濡湿的黑发，沾附在几近透明的白晰肌肤上。绿色世界的维纳斯，是拥有肉食性动物獠牙的女神。

    「赶快把能做的事做完，然后马上回去。真没想到我竟然开始想念起沙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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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上） 像是后记的独白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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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后记的独白Ⅵ1

    一年过去了。

    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

    在美国发生的同时多起恐怖攻击，至今已经过了一年的岁月。

    迎向一周年，飞机撞上大楼那如同恶梦般的一幕，在各式各样的媒体中不断上演。由相关人士重现当时的场景并加以探讨，多数的人们回首探望，之后的世界变成什么模样。

    从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来说，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改变。

    不，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只是在「某个地方」默默持续进行的事实赤裸地展现在主舞台上，让每个人都能一眼看清当今世界的正确模样，并清楚地浮现眼前。自己是生活在多么危险的平衡上呢？这个称为地球的星球，或是称为人类社会的领域，到底有多么狭小？密度有多高呢？让我们认识到这样的现状，必须将视线投往无法否定的现实的，就是那一幕。

    美国用惊人的压倒性军事力，将阿富汗人从塔利班军事政权「解放」出来，以联合国为首的「世界」一时间有了扑灭恐怖攻击这共同的目标，支持或是容忍美国的报复行动。

    当然没有道理拥护那个使得数千人死亡的恐怖攻击本身，就算觉得在理论上有些不太对劲，难以公开批判美国报复的「正当性」气氛蔓延到整个世界，于是最强的军事大国在饱受干旱及贫穷所苦的小国里，不断投入其最新锐的毅戮兵器。

    到头来，又有什么留了下来？

    你好，让大家久等了。

    星野亮久违的《THETHIRD6》，这次是增量版的上下两集喔！所谓的一举两得正是如此（并不是）！

    该怎么说呢说实话，第六集真的写得很辛苦呢。

    就系列作而书，我认为这篇故事大概该是个转折点。打从一开始投入写作时的心情就跟过去不同，但有些冲得太快，对进入主要剧情前的部分烦恼了很久。整体的架构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完成，但是随着细节部分的描写，「不会吧」的感觉就逐渐变强。这个真的可以写吗？就像是这种想法。

    嗯，那是对于自己的观念、技术等，也就是对于作为一名作家的根本素养产生的疑问。可能已经写得很够了，但如果能够再针对这家伙描写的话，或许就能超越一个难关。虽然嘴巴上说是必要的最低限度，但看着眼前逐渐堆高的资料山，在谈不上是夸下海口或焦躁的感觉中，我思考了这样的事。

    这家伙是要攻击呢？还是被攻击？

    虽然是在去年的八月统整好剧情。抱持「好，现在开始尽全力冲刺，今年底或是明年初就能在书店」的念头。

    然而就在那个当前。

    九月十一日。

    在第二架飞机撞上已经在冒烟的世界贸易中心时，我还完全没有感觉到那件事的严重性，但还是中断了工作，放置撰写到一半的第六集的序章。当时的我到底看了多久的电视呢？啊啊，那栋大楼的上半部要怎么修理啊一边思考诸如此类无谓的事。我完全没有预想到，竟然要花那么多的时间，才能重新开始执笔那时放置的第六集。大楼倒塌，被黑暗的粉尘封闭的纽约街道。另一个影像上，显示着美国国防总部的惨状。最重要的是，作为诱导弹的客机上，竟然坐满乘客的这个事实。经过一晚后，我变成完全无法写小说的状态。过去也曾尝过类似的感觉，那是在伊拉克侵入科威特，以美国为中心的多国籍军队对伊拉克给予军事制裁的波斯湾战争。当然，冲击的程度根本无法相比。

    波斯湾战争是「对岸的火灾」，也就是「遥远国家发生的事」。日本提供资金，却没有被任何人感谢，是笨蛋吗？这个国家在做什么啊？如此这般的想法，还有可以嘲讽的空闲存在。虽然无法避免间接的影响，但完全不会想到日本会被卷入战争中，更进一步让日本国土变成战场这种事。

    照理来说，在那次东京地铁的沙林毒气事件中，也应该感受到和这次相同的危机感。恐怖攻击就在我们的身边，跟国际的调停、宣战启事等都无关，如何讨论也于事无补，就这样破坏了日常生活。

    直接被害者的美国被哀伤及愤怒包覆，前往恐怖攻击主谋者潜伏的阿富汗，进行军事报复并进入倒数阶段，然而我什么也注意到自己什么也不能做。

    在这个铁锈色的现实前，写小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至少以阻止眼前大量杀戮的方法来说，不管是我或是我的小说里都不存在。

    在美国开始攻击的数天后，有些人可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也就是那些被宣告死亡的人们。只是，对受到如此大创伤的国家的总统和国民说「请体谅他们」，果然还是没人说得出口吧。

    没有战争不会造成人民死亡。

    不管制定了多么伪善的规则，那都是互相杀害。

    炸弹反而只会落在和恐怖分子毫无关系的人们身上吧。

    在被记载的历史背后，累积着这样的怨念。受到暴虐残害的人们，即使过了数百年仍无法完全拭去那样的记忆。有一天，这些过去的恨意又会成为新纷争的火种，这是个人的力量无可奈何的巨大负面能量。

    再加上精神变得不安定，对于只能步履蹒跚地四处飘泊的自己的可悲，感到深深的厌恶和绝望。

    基于某种防卫本能，我作为一名作家不，作为人类的感性变得迟钝到可怕。从那天开始过了好几个月，我不顾一切事物，就像是失了魂一样，只能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

    嗯，感觉似乎写了很多负面的东西呢，总之我现在已经回归社会，已经可以像这样在读者面前呈现我的新作品了。如果要说到我是如何复活的那不用写也没关系。因为只要大家阅读了这次的《THETHIRD6》，以及接下来继续写下去的星野亮的小说，大概就能了解了吧。

    写了半天，也只是为这么久出书找借口而已，这是借口，抱歉。

    不过只有一件事非提不可。

    结果，应该做的事就是要完成，这也是合情合理。连眼前的事都无法处理的人，没有资格阐述什么伟大理想。

    火乃香应该一直在告诉我这件事。如此简单的事，身为她的亲生父亲不能志记吧。反而言之，至今我所写的并非谎言，我可以再次抬头挺胸向读者保证。我觉得因为那次恐怖攻击，让我清楚自己应该改变的部分，以及没有改变，也没有必要改变的部分是哪些。

    所以我要和过去一样，甚至要超越过去。我觉得不论是我和火乃香，都能更加恣意地奔驰在《THETHIRD》的世界里。

    再道歉一次。

    让大家久等了，真的很抱歉。

    不过，绝对有等待的价值。

    《THETHIRD6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上集，请大家好好欣赏。

    接着是重要的完结篇，下集姑且预定在十二月发行（注：此为日版当时的发行状况），虽然我也很想赶快连续出版，但虽然是一部故事，仍旧不改变为两本书的事实，撰写和构思的时间不会因此缩短。在此请大家再忍耐一下，我准备了超棒的高潮剧情喔。

    敬请期待。

    那么

    反省或是抱怨或是夸大妄想的宣传都已经结束了，稍微说一些没那么沉重的话吧虽然这么想，但时间也差不多了。接下去就在十二月，也就是下集的「后独(不要随意简称啦！)2」继续好了。

    说到继续，到底要继续什么呢（天知道）？就算是现在热衷的糟糕兴趣也没关系，冷静地沉着地继续吧。

    后记也要分成上、下集吗？我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因为这是久违的小说版，而且我想写的东西似乎也不少。

    啊啊，对了，如果就这样结束，就不做作品解说啰（喂！）。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是《THETHIRD》的世界中，头一次有续集的故事。首先是第一集的结束，在有乐町不，在下集的结尾再见面吧。

    在神的身边（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唷）

    此外，本作中记述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的内容是讲谈社现代新书（初次的希腊悲剧），作者为丹羽隆子（省略敬称）。引用自上述书籍。

    这本书很有趣唷！和神话的用语集等有完全不同的趣味，大家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请务必阅读看看。

    二〇〇二年秋星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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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上）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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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下）

第七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下） 第六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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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出你的力量。

    巨大的混沌这么告诉火乃香。那宣言实在过于霸道且不容辩驳，话语中连丝毫人类对细菌抱有的情感都不存在，践踏着火乃香的整体人格……不，连她身为生物的尊严也不放过——就是如此冷酷无情的通告。

    ——这就是结论，不需要你的同意。你的想法、你的思绪、你的生命，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火乃香查觉到对方并不是只有一个人。传递给火乃相的讯息背后，堆积着深不见底的漆黑泥土，火乃香知道，那是数不清的感情的集块。

    就算单独一个人，在展露于表层的自我背后，仍怀抱着各式各样不统一的情感。

    而今对火乃香说话的对象，是由庞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非统一情感要素所构成，其复杂性并非单独一个人的状况可比拟，但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办法比较。

    那是——黑暗。

    无数个思绪被压缩成惊人的密度，看起来几乎就像毫无缝隙的黑暗一般。即使原本是各自独立的思绪，但以现在的状态来看，已经不可能将之各个区分。假使不是火乃香，肯定连隐约感受到其构造都无法做到。

    （你是谁?）

    火乃香以不成声的声音询问。她没有张开嘴巴，声带也没有振动，手脚更丝毫没有移动，只是将意识集中在额头中央而已。那是她唯二个还有知觉的地方，是她唯一的依靠——天宙眼。

    ——使出你的力量。

    她的疑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或许是对方没有听到吧。当沙龙以超震动效果将大地液态化，如字面般在沙漠里「游泳」时，耳中自然不可能去聆听栖息在路途上，沙中小动物的呼吸，那就是所谓人类智慧无从改变的自然威猛。火乃香和声音主人的关系，就酷似于这个模式。

    ——待在那边。

    混沌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接近着。

    如同山脉所带来的压迫感及恐惧，让火乃香感到焦急。她拚命想要移动那完全使不上力气，甚至连感觉都丧失了的身体。

    知道自己动弹不得的火乃香，集中所有的精神力，瞪着迫近的混沌。尽管明白这样的抵抗微不足道。

    被悬吊在半空中的她，脚下是一望无际的荒野。看不见地平线，平板而毫无特色的大地蠢蠢欲动着，那像是从尸体大量涌出的蛆在蠕动。

    （——!）

    那是手臂。

    埋在地底的，是颜色、形状、大小都各不相同的无数手臂。手臂与手臂之间毫无立锥之地，仿佛相互触摸，挤压蠕动，怪诞的肉林。

    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

    应该只有手臂存在的荒野充斥着哀号声，那不成声的声音早巳放弃求援，只是一味地憎恨、诅咒。不知道对象是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是一股绝对性厌恶的波动。

    天空上遍布着眼球，不止成千上万，甚至高达数亿个……鲜红色血管脉动着的白黑色球体全数凝视着火乃香，与哀号声共振。

    ——去死吧。

    听到这样的声音。即使经历数次生死搏斗的火乃香，也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杀意。

    ——去死吧。

    那是混沌的声音吗?听起来像是同样的声音，但并不是。虽然不同，却又似乎有共通之处。火乃香没有办法进行更深入的思考。

    混沌攫住了火乃香。像是要撕裂身心般的痛苦，让火乃香用她实际上动弹不得的身体直打滚。

    ——使出你的力量。

    那荒野上无数的手臂，就像是要潜入自己的身体一般，翻弄大脑、挖出内脏、掏出细胞，构成火乃香这个个体的所有原子被彻底分解、分析、咀嚼。

    （啊……啊啊…啊……）

    从粉碎的瞳孔中流出了眼泪。那是被人任意摆布，连抵抗都做不到的悔恨；那是无法取代的重要场所，被人任意贱踏的哀伤。因为束手无策的魂魄的疼痛，火乃香落泪了。

    ——你为什么要哭?

    混沌向火乃香问道。

    ——你的力量……你一个人绝对无法充分掌握的力量，将会成为新世界的基石，开创未来。一般来说，生物都是为了下一代而生存，你的力量也一样，有什么不满吗?

    （…………）

    火乃香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哭泣，像个被抛弃的孩子般。

    她有话想话，也有反驳的方法。

    但痛苦让她把这些话都吞了回去。

    卷起漩涡的情感激流，让思考呈现缺氧状态。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胸闷，积蓄在胸口的流不尽泪水，缓慢且确实地渗进心中。

    为什么要哭泣?

    为什么会痛苦?

    连火乃香自身都不清楚真正的理由。她完全无法想像，如此大量的眼泪是由自己一个人的身体所流出。若人心会因泪水而改变，又有多少的心能因肉体而得到满足呢?

    ——你哭成那样，又能改变什么?真是无知啊!真是没用啊!让神赋子你生命的意义吧。我的名字是普罗米修斯，是过去被关在时空牢笼中的众多生命之一。

    （普罗……米……修斯……）

    不知不觉中，天空上的眼球变成了带着苍白色光芒的天宙眼，从地底深出的手臂挥舞并试图紧握天宙眼。火乃香领悟到，那是自己被混沌夺走的一部分。

    ——没错，那就是你的力量。将这个力量注入封闭的蛇中，充满它的内侧。没有个体的脆弱，只有强韧的智慧，而你将成为母亲。

    （母亲……）

    天地问上亿颗天宙眼放出蓝色光辉不用说就知道那是气的光辉。若是一颗天宙眼就拥有和火乃香完全相同的力量那将会聚集令人咋舌的能量。而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连火乃香部完全无法想像。

    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有斩的「什么」将要诞生但那声音完全称不上祝福或欢喜反而混杂着深沉的怨怼。火乃香听来就像将死或是已经死去之生物的声音。

    无穷尽的绝望和——

    无穷尽的痛苦和——

    无穷尽的疼痛和——

    无穷尽——

    无穷尽——

    （我……）

    火乃香背对着充满蓝色光芒细语的荒野。应该动弹不得的身体却做出极自然的反应而她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疑问和异样感。这是理所当然的——她这么作想。我依自己的意志去想去的地方，至今都是这样一路走过来，接下来也要这么活下去。

    ——你要去哪里?

    混沌的气息逼近。她觉得似乎这样背对着混沌，反而能够看清其「真面目」。天宙眼感到剧烈疼痛。

    （我要走了。）

    ——回来。

    在向自己逼近的巨大气息前，火乃香跳了起来。她因为闭上眼睛而看不清方向，轻轻向天空踢了一脚。混沌无法抓住火乃香，只留下逐渐远离的残声。

    ——回来。

    ——回来。

    ——给．我．回．来……

    那时候，火乃香曾对着混沌大喊。而她想起当时的话语，是在梢后的事了。

    结束一个工作后的早晨，她不禁赖了一下床，这样安稳的倦怠包围着火乃香。她的意识还有些朦胧，分不清是否还在睡梦中。模糊的皮肤触感，渐渐转换成微妙的愉悦感。

    「嗯……」

    浅眠中的她，感觉微微睁开的眼睑里，有道轻淡的光线射入，那是让心情沉静的柔和光芒。但那个光突然变暗，然后又回到同样的光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光的前方摇晃着。

    鲁克赛特奇怪的身形在火乃香的脑里复苏。

    「!」

    全身的神经在一瞬间活化。火乃香挥去自己「不想起来的抵抗」，跳起般起身。她的左手想要寻找爱刀，身旁却只抓到虚无的空气。

    「啊!」

    一道娇小的人影发出声音朝火乃香跑来。

    「你还不可以起来!」

    尖锐的声音传递不到陷入恐慌状态的火乃香耳里，火乃香用力将某人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甩开。这剧烈的动作让她失去平衡，从刚才躺着的地方摔到地上。那地板难以定义是硬还是软，拥有不可思议的弹力。

    「火乃香小姐!」

    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同时室内照明亮度提升。对方在距离火乃香一小段距离的地方注视着，那人影怎么看都像个孩子。比娇小的火乃香还矮小，容貌也让火乃香觉得熟悉。

    「『雫』……?」

    虽然少女穿着没看过的连身上作衣，但无论足覆盖住后颈的亚麻色头发，抑或是那紫色的双眸，都确实有看过的印象。那是她在沙漠分别的人工智慧体少女。

    「为什么你会在——」

    火乃香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而雫迅速撑住她摇晃的身体。从她娇小的身体，感觉不出有这么大的力量，那是机器人特有的人工肌肉造成的结果。

    「来这边。」

    火乃香顺着雫的话，看了看刚才躺着的平台，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然后又转头回看雫问道：

    「——这是什么?」

    「还需要说吗?是床啊。」

    「床……」

    在刚好可以容纳一名大人的圆筒型密封保护盒里，充填着滑溜的透明胶状物体。

    「安波隆商城的医院里，也没有这种液态床吗?』

    「好像……有吧。」

    如果不是给人类用，而是主要用来保护机器人系统的非传导性胶状物体的话，在火乃香的知识里，确实有看过。

    「——说到安波隆商城，你真的是雫……吗?」

    雫害羞地点点头。

    「总之，请先回到床上。」

    火乃香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伸进密封保护盒，突然她低吟一声，并倒抽一口气，且全身僵硬，自己竟然一丝不挂。通常这种时候的反应是遮住前面，立刻蹲下，火乃香却只是僵直不动。那是因为在场的是雫，因为被机器人少女看到裸体而害羞，感觉也很奇怪。这样的意识和纯粹因为裸体而产生的羞耻心，以绝妙的均衡让她难以行动。

    「那个……」

    她发出微弱的声音。

    「怎么了?」

    「我的衣服……」

    少女「啊」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拿去洗了。」

    「拿去洗了?」

    「是的。因为都湿透了，而且医疗床上尽可能不要有异物，所以我就拿去洗了。」

    火乃香感到一阵混乱。不，她一直都很混乱。她就这样被雫催促着，再度让身体沉入胶状物体中。

    「呼……」

    感觉很舒服。那就像是个人用的浴缸，适温的胶状物体以若有似无的压迫感确实地包覆着全身。适当硬度的靠枕支撑住她的后头部，让她只有头部露出水面。

    「感觉如何?」

    「这样好舒服……」

    「看来已经好很多了呢。」

    雫微笑地看着密封保护盒旁边的仪器。火乃香虽然不太清楚，但这个胶状物体确实有某种感觉细胞的机能，正逐一确认自己的健康状态。而诊断结果会即时显示在仪器上。

    「你刚到这里的时候，状况很糟糕唷。脸色苍白，脉搏微弱，怎么叫你都没有反应，于是帮你打了调整体内状况的点滴。」

    「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是的。」

    「过了多久?」

    「大概八个小时，正确来说是七小时五十二分……五十三分。」

    「我睡了那么久啊……」

    火乃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再次环视四周。

    这是个狭小的房间，像是交通工具的内部——她会这么想，是因为感觉跟沙漠战车的车舱很相似，特别是弯曲的墙壁和低矮的天花板，和沙漠战车车舱的印象重叠。

    除了火乃香目前躺着的密封保护盒及雫观察着的仪器各一个外，室内没有任何摆设。说到什么都没有，就连像是出入口的地方都看不见，是个完全密闭的空间。

    「这里是哪里?」

    「我的内部。」

    「啊?」

    「啊，对了，现在在这里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该怎么说呢…分身!……也不太对，有点像是手脚之类的东西吧。」

    「你不是雫?」

    「我是雫唷。」

    火乃香侧着头露出不解的表情。

    「感觉跟之前不太一样呢。」

    「嗯嗯，那是因为——」

    雫迟疑了。

    她最后一次和火乃香见面的时候，由于记忆体容量不足，只拥有相当于幼儿的思考能力。而现在的她，收纳在人型尺寸里的是顶极的生物电脑。火乃香会感到异样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火乃香知道，那孩子——毫无疑问就是雫。因为不知该说是人工智慧体的自我，还是模拟人格的「感触」……总之那部分毫无改变。

    「详…详细的说明，可以请你问净眼机吗?我…我…也有点混乱了……」

    雫和火乃香一样，也因为没有预期的重逢而慌了手脚。想说的话似乎挤在胸口，怎么也无法说出来。

    「净眼机在吗?」

    「在，我已经跟他报告过火乃香小姐醒来的事情。如果火乃香小姐愿意的话，要我请他来这里吗?」

    火乃香满脸通红。

    「啊…那不好吧……」

    自己不但一丝不挂，而且胶状物体是透明的，毫无藏身之处。雫看到她慌张的模样后，发出笑声说：

    「别紧张，因为他说过，在火乃香小姐能够自行行走之前，他不会来这边。」

    「你——!」

    知道自己被骗了，火乃香的脸益发羞红。她用某种意义上比雫还孩子气的眼神瞪着雫，丝毫看不出眼前这位，就是独自一人和艾蕾克特菈跟鲁克赛特战斗的居合斩专家。

    那也可以说是火乃香觉得安心时的体现。姑且不论现状到底如何，终于和其他人，而且是认识的人相遇的安心。只要回想到那让她持续紧绷精神的状况，就不难理解她为何能如此放松了。

    「那我之后再问净眼机好了，我只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救我的是……」

    雫展露出与火乃香重逢后，最美丽的笑容。她挺起穿着贴身工作服的胸口说道：

    「是BB——『苍蓝杀戮者』唷!」

    （不对劲…）

    影子摇动了。庞大的混沌——普罗米修斯的思维发出轰天巨响，在黑暗的水面上激起了剧烈的浪花。

    「不顺利吗?」

    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问起。

    （不，进行得很顺利——应该如此才对……必须要很顺利才对。）

    「理由是什么?」

    （这需要理由吗?）

    混沌的意识穿透了奎斯。若是普通生物，想必会因为受到这一击而衰弱致死，但这样的强压能量，却干脆地通过奎斯后消失了。

    （不就是你将奥若伯若斯的原始素材力量组合起来的吗?那个力量，才是为了将集合知性圈给统合最有效果的传导体，你应该这样说过才对。所以我也——）

    「认清了她的力量。」

    （没错。原始素材称为「气」的媒介，使得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变得没有意义。据我所知，那是最棒的思想传导体。只是，仅限于如果没有杂质的情况下。）

    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金发青年，缓缓地开了口。

    「所谓的杂质是…?」

    （是个体的智慧!）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因怨恨而扭曲，而它所憎恨的对象，是和过去封印它的种族相同的伊库靳呢?还是话中提到的人呢?

    （肉体是由物质所构成的精神栅栏，不仅会阻碍智慧自由地扩大，有时候还会大幅度扭曲。个体的进化并非一定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反而因粗糙的物质构成条件，连不必要的要素都不得不具备。让知性的效率下降的，很明显就是个体的结构。）

    「的确——」

    伊库斯轻闭双眼：

    「正如同你所说，『进化』这个概念并非经常表示『改善的过程』，但是，就因此断定那是没用的也——」

    （如果不是没用，那是什么?个体的扭曲会造成全体的扭曲，那巨大的扭曲又会还原到个体身上，造成更进一步的扭曲。会造成自己、种族甚至自己所居住的环境伤害的行为，这算是正常欲望的结果吗?）

    「也有自然淘汰这种思考方式。不是一切都能残存下来，但也不是一切都会消灭。克服个体的弊病到达更高境界的种族，也和灭亡的种族一样存在着。」

    （就像你们一样…吗?）

    普罗米修斯露出冷笑的气息。

    （明明没有进行过任何努力，只是顺其自然不是吗?你们用你们的手段人为控制着进化的方向性，而我只不过是依我自己的价值观做同样的事情罢了。你们没有权利批判我的做法。）

    「即使歼灭了那么多数量的星球也不行吗?」

    （你们的种族也在到达现在的地位之前，作为生物，踏了很多阶梯而来的不是吗?在生存竞争中胜利存活下来的生物背后，败者灭亡。假设你们没有残存下来，或许就会存在的无数个「别的未来」，现在去哪里了?）

    「那个——」

    伊库斯将要开口的那个瞬间。

    一道蓝白色的光柱贯穿黑暗。

    （是艾蕾克特菈吗?）

    「是我。」

    从光柱中现身的少女穿着钟甲，以梢带疲惫的语气回答。在她受到火乃香的气直击后，身体状况似乎尚未完全恢复。

    （你没有成功消灭原始素材啊……）

    「对不起，有碍事的——」

    她突然闭口不言，因为她不喜欢找藉口。倔强的表情依旧，她直盯着混沌看的眼神，可以说是跟火乃香一模一样。

    「有别的侵入者。」

    （我知道，有三只鲁克赛特被击毙。陆上型两只，飞行型一只。）

    「把她带走的，是叫作自动步兵的东西，没弄错的话确实是——『苍蓝杀戮者』。」

    （那是在原始素材的记忆里的兵器啊。空中型和陆上型各被它杀掉一只。）

    艾蕾克特菈不仅外表和火乃香如出一辙，连她的记忆都拥有吗?艾蕾克特菈察觉到普罗米修靳话中之意，皱起了眉头。

    「那么，剩下那一只呢?」

    （侵入者有两组。）

    「分别侵入的吗?」

    艾蕾克特菈瞪大了双眼。不用说，其中一组当然是净眼机等人，另外一组是白虎和波奇的组合。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没有必要去想这件事。）

    「但是……」

    （你应该完成的最优先事项，是完全消除原始素材。假使这两组侵入者都是原始素材的关系者——）

    「该不会是她叫来的吧?」

    （我应该跟你说过，不要小看原始素材的力量。我将她以量子等级去解析，强化机能后制作了复制体，那就是你——艾蕾克特菈。理论上，你应该会超越原始素材，必须要超越才行。）

    「我超越她了。」

    她的眼神中充满挑战性。她并不认为自己败给了火乃香，虽然因为一时疏忽受到意料之外的反击是事实，但如果没有人来碍事，一定已经亲手将火乃香狙杀——

    （听好，艾蕾克特菈。她从我的身边逃走本身就是件不可能的事。她的力量有未知的部分，你为什么没办法杀了她呢?你真的觉得只是侵入者的问题吗?）

    「我——」

    黑色的瞳孔发出晦涩的光泽。

    （梢微补强一下吧。）

    普罗米修斯不带感情地说。

    （最重要的是原始素材的排除。若是强化鲁克赛特，免不了对奥若伯若斯的生态系带来不好的影响，因此决定扩张你的能力。）

    艾蕾克特菈咧齿而笑。

    「我觉得，我以现在的力量就可以杀掉她。但如果父亲想那么做的话，就请让我变得更强吧，为了能够确实消除她。」

    （过来这边。）

    艾蕾克特菈就穿着钟甲，滑进脚边阴暗的水里。她毫无痛苦的表情……不，甚至可说是享受地闭上了双眼，没入水中。

    「所谓的侵入者——」

    伊库斯直视着奎斯的白皙面容。

    「是我叫来的。不确定因素越多越有趣。啊啊，不要跟普罗米修斯说这件事喔。」

    两人的对话仿佛真的没有传到普罗米修斯的耳里。话说回来，虽然就在极近的距离，但艾蕾克特菈却一眼都没有看向两人。与其说是无视，或许该说是没注意到。

    「而且，你不是也叫了不确定因素来吗?」

    「你明明知道，却放走了他吗?」

    「我不是说过了，意料之外的客人越多越有趣。嗯，反正你也只能乖乖在这里观看，所以对你向外求助这件事，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如果让『舞刀使』死在这里，我也很困扰呢。」

    「你打算对普罗米修斯做什么呢?」

    「谁知道。顺其自然——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结果不管是谁都难逃一死，不死之身的普罗米修斯是否也会死呢?我对这点稍微有些兴趣。」

    奎靳的话语中不含有真实也不带有虚假。用普通的价值观去测量的话，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结果，奎斯就是这样的存在。

    青年注视着奎斯一阵子后，叹息般地低语：

    「——就算这样做会毁掉一切，我或许……还是该在这里杀了你才对。」

    「你杀不了我喔。」

    奎斯一口否定。

    「而且，你无法对『舞刀使』见死不救。因为无论如何，她都是蕴含最佳光辉的原石，就连我都觉得有点可惜。如果继续研磨下去，她到底可以闪闪发亮到什么程度呢?我也想看下去。这一点和你是一样的。」

    伊库斯带着火乃香从来没看过的沉痛表情，将视线从奎斯脸上别开。这样的他，正在思索的是——

    门静悄悄地打开了，但不如说，是墙壁往左右分开还比较恰当。在觉得没有出入口的火乃香眼前，墙壁上的一点出现一道龟裂，逐渐变化成人可以通过的大小的洞穴。

    「这是……」

    她曾经看过类似的门。在沙漠的尽头——萝娜．法鸟纳的「堡垒」里。

    「是奈米机械。」

    从打开门的另一端传来浑厚的嗓音。火乃香好奇地碰触了洞穴的边缘，穿过了门。

    「——净眼机。」

    「你等我一下。」

    窝在驾驶座上的净眼机，额头上的红色天宙眼高速地闪烁着，似乎正在处理资料。全方位显示器只有前方的部分起动，映照出外面的风景。夜晚的沼泽之所以一片明亮，是因为发出皎洁白光的月亮吗?

    「你好像已经痊愈了。」

    呆愣着环视四周的火乃香，慌张地点点头。

    「啊…嗯，我已经好了。」

    火乃香穿着坦克背心搭配军用长裤，还有粗犷的军靴，已经回到一如往常的打扮。雫提到「拿去洗了」的衣服确实已经洗干净。据说那是有杀菌、洗净用的胶状袋，经过特殊调整的胶状物体能够除去污染物、吸收掉不必要的水分。

    （洗衣机?）

    面对一睑认真询问的火乃香——

    （是用来洗净调查资料的喔。）

    当时的雫带着笑容回答。

    「你的刀呢?」

    看来不管是谁都会很在意这点。

    「今天没带。」

    是作业结束了吗?净眼机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向火乃香。

    「还真稀奇呢。」

    「还真不巧，我很担心呢。」

    「似乎是这样呢。」

    火乃香露出了讶异的嘴型。

    「怎么了?」

    「原来你也会穿不一样的衣服啊，发型也变了。」

    「很奇怪吗?」

    「不，很好看喔。」

    火乃香率直地回答。不管是说的人还是被说的人，两人之间陷入了一段奇妙的沉默。彼此都因为意外的邂逅而不知所措。

    「我说啊……」

    「你的……」

    两人同时说话，又再度陷入沉默。

    「你先说吧。」

    「不，你先说。」

    娇小的雫一脸不可思议地观察着两个人。她不清楚火乃香和净眼机过去的关系。

    「——你的症状是所谓的热中暑，这附近的气候是热带雨林性，和你所住的沙漠环境完全不同。身体无法适应，没办法好好调节体温，过度的压力也让自律神经失调。」

    啊啊，火乃香认同地点点头。在她与艾蕾克特菈的攻防战中，自己突然感到虚脱，让她也觉得很奇怪。强韧如火乃香的体力和精神力本来就非比寻常，反而有的时候梢微逞强一点也没关系。如果是在自己的主场，也可以凭着经验看透自己的极限。但在这里直觉还是有些不准，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经历那样的搏斗，会过劳也是不言而喻。

    「话说，这里是哪里?」

    「我不知道。」

    「没有『我不知道』这种答案吧?嗯，那叫什么呢?热带……」

    「热带雨林。」

    「大概就是那之类的东西，既然你对人的健康状态都能那么清楚了，没理由不知道这种事吧。」

    在喋喋不休的火乃香面前，净眼机的情绪也变和缓了，感觉就像「终于恢复正常」。

    「你那是什么奇怪的笑容啊……」

    「那…那个……」

    抓住火乃香的衣脚，畏畏缩缩地打断两人谈话的是雫。

    「请不要那么生气。我们真的也不知道这里到匠是哪里。净眼机和火乃香小姐说的，全都是可以依数据资料推测的事情——」

    「咦?我没有生气喔。」

    「不要欺负我们的驾驶了，她可是一直守在你身边照顾你喔，实在是很优秀的工作人员呢。」

    雫脸红了。虽然以兵器来说，那是很明显的多余行为，但她毕竟具有十分丰富的情感。不把那当成问题的净眼机，可说是其独特的价值观。

    「我也想问，你确实把这孩子……」

    她犹豫了。真的可以在雫本人面前询问吗?净眼机把雫统辖在自己身边时，提到「不能让她以这个面貌生存」，要将她的头脑中枢移植到其他的机体保护。

    「你想问『天使之翼』的事情吗?」

    「嗯，没错……」

    「就是这个机体。」

    「可是……」

    「看来你似乎有点弄错了。站在你旁边的雫并不是本体，她的头脑系统安装在这个机体的内部。」

    「所以呢?」

    「旧的身体当作活动终端装置搭载，是精密作业用的雫件，F模式——也被统称为人型模式。」

    雫浅浅一笑——

    「你现在看到的我，如果没有本体，也就是这个机体的支援的话，在独立状况下几乎完全无法活动。因为只剩下感应器和统管机器人体运动机能的中枢神经回路而已，大脑部分已经栘到本体里了。」

    「原来如此……」

    机器人体=少女之姿的雫只不过是个在单独情况下，没有思考能力的机器人，但由于雫的头脑系统可以自在地同时控制机器人体和SHIZUKU两边，只要在控制信号可以传递到的范围内，就具有充分机器人的机能。

    原本机器人体的雫应该在头脑系统移植到SHIZUKU的时间点就被「封印」，那是不可以存在的技术结晶——欧帕兹。虽然净眼机承担了保护管理责任，但无法忽略曾被派遣过「歼灭者」的事实。净眼机要求限定这次的任务让机器人体同行，是因为判断需要人手。评议会以只有在紧急时才能启动F模式为条件，许可了机器人体的使用。

    「火乃香小姐已经不需要看护了，要结束F模式吗?」

    「说的也是。」

    雫轻轻低下头，转身走向火乃香到刚才为止所在的控制室后部的房间里，因为机器人体的待命床就设置在那里。

    她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火乃香小姐……」

    「叫我火乃香就可以罗。」

    「咦?」

    「那样叫，感觉很疏远嘛。」

    其实平常和其他人在对话时，雫的确是称她「火乃香」，当然火乃香并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从语尾这种小地方就注意到雫的顾虑了吧。

    「我…对火乃香……还没有好好道过谢——」

    「两不相欠。」

    火乃香轻轻抚摸雫的头发——

    「很多人啊，只是在那个当下觉得那样是正确的，然后就去做了，我也是一样。这一位也……对吧?」

    净眼机什么也没说。

    「——谢谢。」

    雫小声说完后，这次不再停下，穿过奈米机械的门，消失在后方的房间里。

    「F模式结束。」

    从机内广播器传来同样的声音，那声音梢微成熟一点，也稍微冷淡了些。火乃香窃笑，雫打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她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她了，不是火乃香所知道，那个脚步摇晃、眼神无助的雫。迷途的小鸟终究找到自己的立身之地。

    「我也必须要向BB道谢才行。」

    「BB?」

    「雫是这样说的，我也觉得这种叫法比较顺口。」

    「你喜欢就好。」

    火乃香走近正投影出暗夜的前方显示器，凝视着月光的纱幕。在浅浅沼泽的另外一头，是一片密林的影子。

    火乃香闭上双眸。

    声音。

    月光的声音。

    蓝色的声音。

    「——这是什么呢……」

    细语。自从她来到这个森林后，一直有种感觉，气的密度非比寻常，似乎可以用手掌抓取气一般。在气中移动身体，那动作就会以气海为媒介，传递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反之，只要有什么动了，不管距离再远，火乃香都能看到那波纹——

    「意外地很小呢。」

    「……?」

    「这个森林…或者该说是这个世界……」

    火乃香无言以对。为什么要用「世界」这种表现方式?表示范围又是从哪里到哪里?

    「奥若伯若斯。」

    「什么?」

    「这个世界的名字。侵入这里的时候，有人在我耳边这样诉说。如果说是幻听，那未免太过清晰了。」

    「是谁的声音?」

    净眼机摇摇头。那就像作梦一般，他现在连是怎样的声音都想不起来。只有「奥若伯若斯」这个单字，和那是这个世界的称呼这个事实刻印在意识上。

    火乃香转身面向净眼机。

    「请把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吧。我也快忍不住了，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火乃香本身的事情已经在隔壁的房问里，由F模式的雫告知，当然这件事净眼机也已经知道了。

    「可以啊。」

    净眼机缓缓地点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不要让你牵扯进来。」

    「事到如今，你这样说也于事无补。我已经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了，根据事情的进展，我也已经做好要做白工的觉悟。」

    虽然一副开玩笑的口气，但她的眼神完全不带笑容。没有恐惧，也没有焦急，明亮的黑瞳里闪耀着坚强意志的光辉。

    净眼机在看到那对眼睛的瞬间，终于知道自己有多紧张、疲惫。他和火乃香一样，正是因为身心都很顽强，所以才会有不小心超出无知的限度的时候。虽然领悟了这个事实，但净眼机并没有闲暇休息。

    「事情的开端是『海上的天空』——」

    森休骚动着。

    不安及恐惧，在充斥于森林中的厚气层中，比光速还快地蔓延着。不安留下不安的残像，「恐惧生成恐惧」的回音，增幅的巨大感情波涛逐渐吞噬了森林。

    咻!

    躲在树上的瘦长轮廓，往蹲踞在正下方的另外一个影子跳下后，挥动手臂。传来了骨肉一起被压坏的声音，跳下的黑影立刻站了起来，发出金属质的鸣叫声。

    咻呜呜呜呜……

    从叶缝中洒落的月光，映照出带有黏液的皮肤，那毫无疑问是名为鲁克赛特的异形。在它的脚边，有一个似乎全长达两公尺的四脚生物，筋疲力竭地横躺在地。背负着甲壳的巨大老鼠……看起来像是这样，它的脖子被折断，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咕噜」一声，鲁克赛特的前额出现了天宙眼。在让人联想到宝石的平滑弯曲之下，就如同鬼火一般，摇曳着朦胧的淡淡光晕。

    鲁克赛特抓住刚杀死的生物的后脚，用单手高高举起，随即以惊人的气势往身旁的宽叶树干敲击。

    两次、三次。

    在重复这样的动作中，鼠状生物的尸骸变得破烂不堪。在不知道第几次的撞击后，鲁克赛特所抓住的后脚部分从股关节脱落。在夜里仍旧残存的热空气中，混杂了浓郁的血腥味，弥漫着血色的迷雾。

    咻啊啊啊啊啊……!

    鲁克赛特将浴血的身体向后仰，痉挛似的鸣叫着。那是欢喜之声，抑或是渴望。

    它似乎并不打算吃掉自己手上的生物的肉。如果这是补食行动的话，没有必要破坏得如此彻底，因为最初的一击就已经是致命伤了。

    这是为了杀戮的杀戮——吗?

    咻喔喔喔喔喔喔……

    咻啊啊啊啊啊啊……

    森林四处传来同样的声音。若这是狩猎后的吼声，声音的数量就意味着出现了多少浑身是血的尸体。艾蕾克特菈曾对火乃香提到，鲁克赛特是排除异物的生物机械。这个乍看之下毫无意义的屠杀行为，与作为森林防卫系统的鲁克赛特的行动原理，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连性呢?

    森林骚动着。

    就像是反映出鲁克赛特的杀意，又或着像是更进一步煽动鲁克赛特的杀意一般。

    森林骚动着。

    森林骚动着。

    森林——

    「确实非比寻常。」

    火乃香凝视着机外的风景。她在听完净眼机陈述一连串的事态后，被询问了感想。这就是她的回答。

    「既然你和BB都这么觉得，那这浓度确实很惊人。」

    据说，白天跟着被击坠的鲁克赛特降下的「苍蓝杀戮者」，感应到地上传来大量气的冲击波，马上前往那个地方。事后想想，它应该是感应到火乃香和艾蕾克特菈的气的撞击，结果发现火乃香并将之救出。虽然马上折返，但包含在沼泽射杀的那一只，并没有找到鲁克赛特的尸体。

    「你觉得呢?」

    「嗯……一开始就像在水中一样的感觉。举例来说，平常不管我聚集了多少气，那基本上都是透过我凝聚而成。但在这里，一开始就具有一定程度的厚度。」

    「也就是说……」

    「如果毫不斟酌地提炼气的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

    她认真地回答。

    火乃香让气在自己体内的气道循环、增幅，这就是「提炼气」的作业。问题在于用来增幅的根本气是从哪里来的呢?这可分为火乃香自行产生跟从外部取得两种状况。关于这部分，火乃香并没有特别严密去区分——两者并用，这应该是最正确的分析吧。

    火乃香遇到的第一只鲁克赛特被强烈的气炮撞飞。当时的火乃香才刚醒来，还没有完全进入状况，瞬间提炼的气的威力便如此强悍。若身体状况在最佳状态，花时间提炼而成的气，到底会有多大的力量呢?若将之全数解放，火乃香的肉体能够承受得住吗?

    「只是……」

    「什么?」

    「这真的能够断定是异常状况吗?」

    净眼机惊讶地蹙眉道：

    「总之，或许在『这里』，那是常态也说不定——是这样的意思吗?」

    「就是那样。」

    火乃香对于净眼机的敏锐感到惊讶，同时点了点头。

    「习陨了之后，就不会有不自然的感觉唷。就像是在呼吸气一样吧，森林整体遍布着气道……的感觉。是叫作微血管吗?感觉就像那之类的。」

    「气变成了构成生态系的一个明显要素是吗?」

    「艾蕾克特菈和鲁克赛特，还有最开始遇到的蜥畅，全部都有和我一样的天宙眼。继续找的话，或许还有其他的唷。不只是动物，就连植物也一样。虽然我不确定是不是这种形状的天宙眼。」

    「这是…异世界的生物相吗……」

    在火乃香休息的时候，净眼机放出探测球收集了周遭的情报，试图了解来到「海上的天空」后的森林，和原本应该在的EC0的关连性。从结论来看，在调查过的范围内，几乎都和ECO没有共通性。不仅如此，采集的动植物样本也全部都和资料库不吻合——也就是未知的种类。

    「假设所有的生物都具有处理气的某种系统，这个生态系就足以气为基础，独自进化而来的——」

    「几十亿年。」

    「?」

    「艾蕾克特菈说过，这里生存了几十亿年。」

    保护只属于这个森林的生态系——

    遵循只属于这个森林的秩序——

    「这么说来……」

    艾蕾克特菈跟火乃香说的另外一个单字。没错，她说了这个世界的创造者的名字。明明应该是第一次听到，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听过那个名字。伴随着粗糙的触感和干燥的恶寒，刻印在脑里的那个名宇，在火乃香打算说出的那个瞬间——

    「!」

    火乃香的背脊僵直。她感到全身细胞都被针贯穿的感觉，那是针对她的明确杀意。

    「来了。」

    从火乃香的表情和低声细语中察觉到异状，净眼机打开全方位显示器。藉由极微光增幅系统，即使只有月光，也能确保如白昼般的视野。SHIZUKU的感应器目前还没柯反应。正因为在一望无际的湿原假设有什么东西接近只要用单纯的活动雷达及热感应器就能捕捉到虽然这么想——

    「有什么地对地的兵装吗?」

    「没有专用的装备。姑且有两门二十公厘的机关炮可以使用。」

    「要起飞吗?」

    对于雫的发问——

    「也好暂时离开这个地方——』

    「等一下。」

    火乃香制止了。

    「对方也有可以飞行的道具。特别是艾蕾克特菈她会使用一些比较奇怪的气我认为很难闪避。』

    「她在吗?」

    「在呢。」

    这个时候火乃香单边的脸颊再度无意识地露出笑意。那并不是觉悟的悲壮表情而是更理所当然更安稳的微笑。

    她并没有小看死亡虽然如此对于尚未造访的未来也没有不必要的恐惧。因为她并不是只靠着单纯的意识，度过没有道路的荒野而来。有时会慎重地采索，有时则会闭上眼睛，下定决心——不知不觉中，那成为了火乃香的真实姿态。

    「就在地面解决吧。」

    「做得到吗?」

    「如果能够靠沟通解决就好了。」

    指向性的杀气让肌肤如针扎般灼痛，当然艾蕾克特菈是故意引诱火乃香。那杀气之强烈，是最初战斗时远远比不上的。

    「既然对方这么明显地挑衅，我们总不能这样闷不吭声对吧?反正我打从一出生，就没有什么端庄稳重的性格。」

    「这也是。」

    「闭嘴。」

    这次她打从心底露出了笑容。

    「请做好随时可以起飞的准备，在这里等我——啊啊，对了对了……」

    她在口袋里找了一会，将取出的头带交给净眼机。

    「雫好不容易才帮我洗好，如果弄丢就不好了。在我回来之前，就交给你保管罗，麻烦你了。」

    「嗯嗯。」

    接下头带的净眼机稍微瞄了一下蓝白色鲜艳的设计。火乃香注意到他的疑惑，害羞地解释：

    「这是别人送给我的。」

    她拨开短黑发，额头上的天宙眼带着微弱的磷光。

    「好了，就来重新好好比一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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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下） 第七章 真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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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一片暗沉。

    在皓皓明月之下，吹拂过湿原的风带有沉重的黏性。浅浅覆盖在地表的水面，映照出不吉利的波纹阴影。

    虽然说是湿原，但由于大致上都已经草原化了，所以水深很浅。火乃香的靴底被水濡湿，渐渐远离SHIZUKU的机体。

    在她背后，有一具蓝色装甲体的自动步兵拿着来福枪伫立着。与其说是在后方进行支援——它的主要任务是机体防卫。

    SHIZUKU滞留的位置是湿原的外缘，右侧一片宽广，左侧则是茂密的丛林，树海交叠的黑影中，溶入了复杂且浓厚的各式各样生命气息。

    「这家伙……）

    火乃香再次亲身感受到这个世界的不寻常。

    她的天宙眼所具有的超感觉，可以确实掌握自己周围的状况。就结果而言，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确保和张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别的行动，毫无死角。假使一般人类突然得到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视野，也很难确实去处理那些视觉情报吧。但对火乃香来说却毫不费力，因为她在日常生活中处理的，就是那样的感觉情报。

    对于那样的火乃香而言，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之构造令人惊异。气的网络没有任何中断点，遍布在四处。在那当中含有各式各样的情报，也就是所谓世界本身的遗传基因组。如此庞大的量，就算是火乃香，也无法在瞬间辨识。但是，如果有充分时间的话，应该有办法——火乃香这么思忖。

    『情况如何?』

    自通信器传来净眼机的声音，火乃香已经事先将本身的通信器调整成连络用。

    「不知道。」

    她轻声回应。艾蕾克特菈已经停止发出那刺人的杀气，躲在这个夜里的某处。关于气的操控，对方的能力也不容小觎。从实际经验来看，火乃香第一次遇到艾蕾克特菈的时候，在对方发出声音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接近。

    她现在也感觉不到。明明感觉不到，但现在的火乃香却镇静到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至少她对看不见的强敌完全没有恐惧戚。

    她是和刀刃一路走过来。带着刀，就代表自己内心已经有所觉悟。不管是读出敌人的行动也好，看透敌人的招数也好，但若没有充分掌握自己的话，就无法掌握外部而来之事物的本质。

    确认自己的立足之地——心之所向时，就能看到敌人。不，已经没有看到的必要了。因为现在的火乃香就算是「等待」，也是以自己为起点的主动性攻击阵势。不管是自己主动出击，或是迎击敌人的攻击，对现在的火乃香而言都没有两样。

    怦通……

    气翻腾了。就像是与之呼应般，火乃香的天宙眼发出清淡的光芒。知觉正在扩大，巧妙隐藏着的敌意鬼火，一个又一个点亮了平原。

    「BB!」

    即使透过通信器唤起它的注意，自动步兵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动作。火乃香微微一笑，和充分了解自己职责的伙伴合作，工作也比较容易进行。即使对象是「苍蓝杀戮齐」也一样。

    轰!

    惊人的气压从火乃香的正面吹来，火乃香的右手突然变得朦胧，拔出厂虚幻的刀。

    「喝!」

    她从上往下一斩。不使用刀刃这种媒介，纯粹由气提炼而出的无形之刀，将巨大的气魄笔直的一刀两断——的刹那间——

    咻!

    气块顿时分裂成三块，并高速通过火乃香的侧边，在她的背后急转弯，从三个方向攻击而来。

    「呼!」

    火乃香用力吐了一口气后挥动左手。坚硬的触感，火乃香的手掌将其中一个气块往斜方弹去，撞到别的气块。

    砰!

    火乃香不顾震耳欲聋的破裂声，身体灵活地舞动着，一口气斩断最后一个气块。

    答答答……

    「苍蓝杀戮者」的步枪发出射击声，受到炸裂弹头直击的鲁克赛特鲜血四溅往后倒。

    从表面上看来，只是随风飘动的湿原的四处，浮现了趴着的黑影——是鲁克赛特，数量有五只……以上，包围着SHIZUKU的机体。

    「BB!」

    反射性打算往回跑的火乃香，硬是抵抗了前进的惯性，扭曲着上半身往正侧面跳去。潜入意识中的锐利金属触感，让她起了鸡皮疙瘩。

    「唔……!」

    火乃香凭直觉压低上身从意料之外的角度踢来一脚擦过她头上方的发梢并通过。冲击波之强烈就像要把头皮掀起来一般。

    「地狱三头犬!」

    穿着暗色系紧身衣的艾蕾克特菈呼唤着。那有意识的气块从四面八方向火乃香袭去。没错发现目标的中心绝非艾蕾克特菈本人．让气块在距离自己有段距离的地方出现而那气块恐怕是半自律地攻击目标。地狱三头犬——那是艾蕾克特菈所养的「气兽」。

    「啧…」

    面对放出致命一击的艾蕾克特菈以及地狱三头犬的多重复合攻击火乃香该如何躲过呢?

    「破!」

    火乃香突然单膝跪下一拳往脚边槌下去。一瞬间以火乃香为中心掀起一道水墙。如皇冠状飞溅的飞沬化成骤雨降下在包围住火乃香的三头「气兽」身上。

    冲击。

    下一个瞬间冲向火乃香的「气兽」失去了踪迹烟消云散。

    「地狱三头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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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蕾克特菈倒抽一口气。火乃香所造成的水烟帘幕，每一滴中都含有火乃香的气。

    地狱三头犬虽然消散了，但并没有被消灭。因为它虽然具有特殊性质，但仍旧是艾蕾克特菈所放出的一种气弹。艾蕾克特菈不知为何，对下一击迟疑了，她空洞且暗沉的双眸跟火乃香神采奕奕的黑瞳四目相交。

    「——！？」

    艾蕾克特菈的杀气动摇了。

    火乃香笑了。

    艾蕾克特菈心中有股莫名的感觉。火乃香好不容易才闪躲过「气兽」的攻击，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实际上，火乃香满头大汗的睑上，也看不出任何让人联想到笑容的要素。

    「呃……!」

    艾蕾克特菈隐藏住不安，猛然朝火乃香迫近。必须消灭火乃香——原始素材，以奥若伯若斯的创造主——普罗米修斯之名。

    她猛然向前冲，拉近距离，右手臂由下方划了一道弧形，火乃香往后跳闪过艾蕾克特菈成贯手状的五指。

    「啧!」

    艾蕾克特菈的「手臂伸长了」，火乃香瞬间别过睑去，皮肤表层被划过，她的脸颊上出现一条红线。还没时间感受到痛觉，火乃香便再度大大往后方跳了一步。那是没有停滞的两段式跳跃，换作普通人，一定脚都打结——且在那之前，脸部应该就已经受到直击。

    火乃香的眼睛习惯了蓝白色的月光，她在注视艾蕾克特菈紧身衣的袖口时，突然发现了「什么」。

    （——暗器!）

    暗器，简单来说就是「隐藏的武器÷艾蕾克特菈将细长的刀物，恐怕是钢索状的刀刃安装在紧身衣中。是挥动手臂即可伸出，或可以瞬间收回的隐蔽武器。但即使注意到这点，也不会改变难以发现的事实。

    火乃香稍微将重心放低。下一次攻击，艾蕾克特菈是否会使用暗器呢?她的暗器只有一个吗?还是还有其他的?充满脑中的问题一瞬问——消失了。

    火乃香只是单纯在那里。

    草、

    树、

    水、

    风、

    月光——

    就和那种东西一样，火乃香只是单纯站在那里。万念皆空，一切在我，为我世界。并没有谁教导她这些，而是她用仅仅十八年的岁月开辟了精神境界。

    「…………」

    艾蕾克特菈动弹不得。她无法理解火乃香的心境，甚至无法想像。眼前的敌人，这个敌人为何可以让自己如此不安?自己在肉体上的性能应该拥有压倒性优势，不论是肌力、反应速度都并非原始素材可及，当然也包含操控气的能力。

    今宵，艾蕾克特菈应该也务必将火乃香击毙才对。预期着必杀的攻击，却一个接一个被闪过，不管怎么做都无法成功。才刚认为成功了——这样的手感马上又会落空，就像是碰触到投影在月光纱幕上的幻影一般。

    怦通……

    不同于风吹，肉眼看不见的波动吹过了湿原，艾蕾克特菈感到全身的寒毛竖立。

    （父亲大人……?）

    她听到普罗米修斯的声音——有这样的感觉。是在呼喊着女儿的名字吗?还是在斥责她在消灭原始素材这件事上花了太多时间?

    ——去死吧。

    世界的颜色一变。

    土黄色的荒野中，伸出了无数双手臂。从消瘦或是凹陷的皮肤破洞露出骨肉，不管是粗度、长度或指头的数量都各不相同，但仍旧可以辨认出是手臂的器官遍布在地面，不留任何缝隙，化作奇怪的艺术作品。

    「啊……」

    她感觉到头顶上方有视线的压力，因而抬头仰望。天空遍布着眼球，刚才月亮所在的位置，镶着一颗特别巨大的眼球，无言地俯视着呆立的艾蕾克特菈。

    ——去死吧。

    那是谁的声音呢?普罗米修斯?艾蕾克持莅并不确定。若姑且不论话语的内容，声音

    的主人只有可能是一个人。此起那些手臂，此起那些眼球，凝聚了更多的情感，逐渐剥落

    的结果，收敛成一个声响。

    「父亲大人!」

    手臂森林消失了。

    眼球天空消失了。

    在丧失血气的艾蕾克特菈脸颊上，映照着透明的月影，让她看起来更加苍白了。她沿着背脊冒出了冷汗。

    「呐……」

    火乃香嘀咕般地问道：

    「普罗米修斯是什么?」

    她看到了同样的景象——火乃香的表情如此诉说。长相酷似的两人，确实目击到世界的变形。

    艾蕾克特菈突然杏眼圆睁：

    「和你……和你没有关系!不要随便插嘴!」

    鲁克赛特共有七只，七只全都对火乃香视而不见，直逼SHIZUKU银白色的机体。

    轰嗡嗡嗡嗡嗡……

    以空转状态待机的SHIZUKU响起了引擎声。轻飘飘地……上升后瞬间消失。那是遮蔽装置，查察军的机动兵器的标准配备，可以透明化的装置。若非使用特殊的探知装置，无法捕捉到其位置。

    独自留在地面上的「苍蓝杀戮者」点燃背部推进器。它在水上跳跃的同时，以滑翔移动的方式开始机动性迎击。武装是陆战用复合来福枪，并有突击步枪、散弹枪、掷筒弹等数种机能，是自动步兵专用的大型携带型武器。在SHIZUKU内的仓库中，准备了多样换装用的兵器。

    干裂的爆炸音，受到散弹攻击的鲁克赛特猛烈往后弹飞，但没有对它造成致命伤，马上又站了起来。

    「苍蓝杀戮者」冷静地高速模拟七对一的阵形，数量上的劣势该如何弥补?鲁克赛特的动作很快，很难在他们彼此的移动中狙击，而那就是苍蓝杀戮者选择散弹枪的理由。用散弹击中，使之动作渐渐变缓慢，问题是——

    咻啊啊啊啊啊……!

    鲁克赛特发出气弹，自动步兵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笔直前进的蓝色光束。滑翔移动的最高速度程度有限，在空中机动时，可以毫无问题躲过的攻击，到了陆地上则免不了造成较大的威胁。

    沙……

    沙……

    基本上，鲁克赛特是以四只脚活动。虽然外型跟人类相似，但四脚着地反而没有异样感，而且快速许多，真不愧是异世界的怪物。

    嗡……

    两只鲁克赛特展开翅膀飞行，那是飞行型的类型。它们往启动遮蔽装置的SHIZUKU而去，察觉到这一点的「苍蓝杀戮者」发出警告。

    「『不要射击』!」

    几乎同时间，看不见的SHIZUKU射击了。二十公厘的机关炮在黑夜拉了一条曳光弹的射线。

    咻啊啊啊啊啊……!

    咻啊啊啊啊啊……!

    飞在空中的两只和地上的五只，七只同时放出气弹，瞄准旁人看来空无一物的空间。

    碰!

    突击模式的炸弹朝停止动作的鲁克赛特降下。确认射杀两只。但那似乎是打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会有所牺牲的行动，其余的鲁克赛特不管三七二十一，再度放出气弹。

    在地上数十公尺处，大气产生扭曲。受到气弹直击，使得遮蔽机能异常的SHIZUKU，以稍微倾斜的姿态现身。控制动力系统的神经回路似乎麻痹，无法保持高度。

    想必是由于遮蔽被轻易看穿，使得实战经验少的雫陷入轻微的恐慌，而在没有净眼机的指示下，不小心射击了。净眼机和「苍蓝杀戮者」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预测到，因为他们认识火乃香。

    「苍蓝杀戮者」推进器全开，往SHIZUKU预测坠落的地点狂奔。在它的上空，有气弹击下。门动步兵以追踪信管式的掷筒弹反击。那是就算无法直击，但藉由简易型人工知能和感应器的判断，能在目标附近爆炸，碎片四散的类型。

    轰!

    空中绽放出火焰之花，击坠了一只飞行型鲁克赛特。高速移动中的射击，使得「苍蓝杀戮者」的姿势有些许瓦解，而鲁克赛特则抓准那说不上是缝隙的缝隙，剩下的四只由不同的方向同时发射出气弹。

    命中。「苍蓝杀戮者」的神经系统被来源不明的杂讯所支配。它无法控制姿势，所有感应器熄灭，好不容易站稳脚步，却再也无法移动了。

    咻喔喔喔喔……

    鲁克赛特们以奇怪的声音相互鸣叫，再次朝SHIZUKU而去。银色机体受到气弹影响，引起机能不全，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在湿原着陆，无法顺利再启动。护卫的「苍蓝杀戮者」动弹不得，火乃香也无法从和艾蕾克特菈的生死决斗中脱身，没时间赶来救援。

    镶在鲁克赛特前额部的天宙眼发出光芒，在那一点凝集着惊人的气量，打算以最大出力破坏SHIZUKU的外壳。不管是谁，都能一眼看出的巨大光辉在四个天宙眼中膨胀着。

    ——然后。

    其中一只鲁克赛特首先察觉到了，接着其他三只也马上以四脚着地的姿势转动头部。

    有敌人。

    鲁克赛特的本能告知他们敌人的接近。有一个气息模糊地浮现在湿原上，另外还有一个——还在增加。

    咻呜呜呜呜呜……

    鲁克赛特们明显感到动摇，它们被复数的杀气包围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完全没有头绪。姑且不论火乃香和艾蕾克特菈，这个世界中，能够瞒过它们的知觉的生物，应该并不存在。

    咻……

    其中一只鲁克赛特朝最近的一个气息跑去，以指尖锐利的钩爪和从手肘生成的刀刀状突起进行连续攻击。肉眼也无法捕捉到的这一击，却被简单躲过了。在不知所措地挺起半身的鲁克赛特头侧部——

    「呼……」

    超过一吨的冲击敲下，鲁克赛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直击，身体回转后飞出去。它脖子的骨头被粉碎，在半空中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

    咚!

    仿佛自腹部回响出重低音。以大口径的来福枪，辅以神准无比的狙击，击倒了另外一只鲁克赛特。狙击的地点是在森林中……吗?

    咻啊啊啊啊啊啊……!

    残存的两只往左右跳开，只要不动的话就会被杀掉。在战斗用生物机械的生存本能中，萌芽出真正的恐惧。在对于现状毫无理解的状况下，死亡就悄悄伫立在身旁。这样不合理的状况，使它们的精神出现了破绽。

    答答答…

    在至今的战斗中，从未听过的尖锐枪声再度夺去一只鲁克赛特的性命。

    最后一只鲁克赛特，感觉到包围住自己的气息就像谎言般消失了。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吗?这是让人感到战栗的无言宣告。

    「已经没有必要了……对吗?」

    高姚的人影懒洋洋地拨起浓密的黑发。手上没有拿镰刀的死神，静静盯着鲁克赛特。

    美丽的黑衣死神。

    生死一线问的两名少女，对于周遭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火乃香身上有数个地方渗出血来，那是遭到艾蕾克特菈暗器攻击所受的伤，但全都是擦伤而已，只有伤到表皮。

    神色改变的，反而是攻击方的艾蕾克特菈。

    她所用的暗器是直径数公厘的钢索，装置在紧身衣的双手、双脚部位，伸长的时候，只要弯曲手腕、手时等地方，就能任意控制上下左右等方向。艾蕾克特菈完美地控制着那「弯曲S。

    以奈米单位加工过的钢索表面，正用肉眼不可见的超高速振动着。若是砍入的角度和力量控制得宜，就算直径数十公分的树干也能轻易切断。肉身不可能接住也不可能挥开，火乃香的伤就诉说了这个事实。

    巨之，为什么只能造成那样程度的伤呢?钢索可以伸展、弯曲，或是从开始伸展的时间点就弯曲，攻击直线上的目标。当然也有不延展的选项，组合起来的状况千变万化。钢索表层的特殊加上，消除挥过空气的声音。在夜晚的黑暗中，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东西。

    为什么打不中?

    为什么杀不死?

    焦躁的同时，艾蕾克特菈的气爆发性膨胀。激动的情绪转化成战斗的力量——现在就在这里杀了你，一定会杀了你!

    她的天宙眼发出蓝色光芒，召唤回「气兽」。如旧神话中所述，有三颗头的地狱看门犬，正如其名，这次从一开始就一分为三，包围住火乃香。

    「碎！」

    火乃香从全身进发出气之波动，再度将地狱三头犬吹散，艾蕾克特菈便趁此空隙，一口气逼近。

    （杀得了!）

    喜悦之情窜上她的背脊。火乃香已经无处可逃，本来地狱三头犬就是幌子，左右两条的钢索刀上含着艾蕾克特菈的气，她以极限的速度，在最佳的时间点挥动必杀暗器。

    「火乃香——!」

    「那是」谁的声音呢?艾蕾克特菈并不知道，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知道了。在她的脑海里，只有喷出鲜血，倒卧在地的火乃香。能够阻碍那确实会造访的未来之人，应该并不存在。

    「喝!」

    她发出激昂的吼叫声，漆黑的钢索刀撕裂了黑夜。

    「碎!」

    放出气击退地狱三头犬的时候，火乃香的姿势还无法完全躲过艾蕾克特菈的追击。

    （一只左手……!）

    火乃香无意识地下决定。要让艾蕾克特菈的暗器无效只能冲到她的怀里为此必须有所牺牲火乃香估计是一只左手。

    艾蕾克特菈很强比至今战斗过的任何一名对手都强。从她的运动能力杀气锐利的暗器等威力来看火乃香自己都很意外直到现在还没受到致命伤。虽然如此但若继续这样下去火乃香不久后也会耗尽体力。

    艾蕾克特菈所拉近的距离对火乃香而言可说是机会。一只左手就在做好觉悟的那一刹那——

    「火乃香——!」

    「那个」是谁的声音呢?

    火乃香没有回头只有左手伸向后方。穿越风飞来的黑影就像打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般火乃香紧紧握住。

    「喝!」

    对于挥来的钢索刀火乃香以左手的「细长棒状物体」阻挡两者剧烈地相击。

    唧……!

    受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动钢索刃被大力弹开在惊愕的艾蕾克特菈面前划过一道银色轨迹。

    [attach]200056[/attach]

    「斩——!」

    切断夜晚的斩线，以及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压倒性气压，让艾蕾克特菈觉得双颊一阵麻痹。水面溅起水花，她在失去平衡的同时，往后跳拉开距离。

    「——！？」

    艾蕾克特菈怀疑自己的眼睛。

    迅速站稳的火乃香，左腰处有把黑色的鞘。其中刀刀已经回鞘，等待下一次拔刀。

    刀。

    继承火乃香记忆的艾蕾克特菈，知道那是火乃香原本的武器，也亲眼看过好几次纯粹只使用气的假想居合斩。

    虽然如此，却「不一样」。

    拿着爱刀的火乃香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娇小的身体看起来硬是大了一圈。那从容沉着的举止，即使举起了刀，大概也不会有任何人感觉到威胁吧，但却又不觉得可以发动攻击取胜。总觉得，当自己产生敌意的瞬间就会被斩下——!

    艾蕾克特菈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打从心底对火乃香感到恐惧。我的对手到底是……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怪物?

    「那是……」

    她的声音嘶哑：

    「那是你真正的力量……」

    火乃香露出淡淡的微笑。

    「没有什么真的假的，我只是尽我所能而已。」

    艾蕾克特菈的紧身衣的胸口部分裂开一道横线，其下的皮肤也被浅浅划了一道。虽然流了很多血，但艾蕾克特菈感觉不到疼痛。

    她只觉得很寒冷。

    双膝微颤，上下的臼齿打颤发出声音。即使想要克制，却怎么都无法抑制。

    「啧…」

    艾蕾克特菈后退了几步。

    「等等……」

    火乃香往前跨出走一步，但她面前瞬间发出强烈的光芒。艾蕾克特菈消失了，就在不明其原理的情况下，火乃香只知道她从那个地方撤退了。

    「呼……」

    长长的一声叹息，诉说了意犹未尽。

    那是一场生死决斗。

    火乃香以特殊的呼吸法来纡缓迟来的剧烈心跳后，缓缓转过身子。她呆愣地注视着背负长枪身来福枪，徐徐接近的巨大人影．

    是它呼唤了火乃香的名字。

    是它把刀丢了过来。

    「——波奇?」

    那不是战车，也不是收纳在中枢系统中的核心。是火乃香也很熟悉的装甲体，战车搭载兵器的PSP强化连动甲胄。她有种怀念的感觉，却觉得不可能是那样，但除此之外又别无可能。

    「你是……波奇吗?」

    PSP轻轻点了点头。

    「真遗憾啊，就是我。」

    一如往常的语气，就是那样的语气。

    「原本以为用人型的行型行动，能够更加顺畅，结果除了比较好转弯之外，也没有比较便利——」

    话语中断了。

    PSP=波奇沉默地俯视抱住装甲体，肩膀颤抖的少女。诚惶诚恐地举起的机械手臂抱住娇小的身体后，火乃香压抑住的哭泣声，潜入了装甲内侧。

    从安波隆商城唐突地别离后，火乃香在这个地方重复着生死决斗。波奇虽然不知道，但火乃香的泪水已经过于充分让人推测。对于好不容易重逢的现在来说，反而已经变成毫无所谓的事情了。

    （人型的身体也不差…嘛……）

    和说出的话相反，波奇突然这么想。如果能够像这样，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宝物用自己的双手环抱的话。

    怦通……

    奥若伯若斯的脉搏跳动着。

    在遥远的五十亿年以前，自称为普罗米修斯的人，在这时空分歧点设置了一个卵。从那个卵孵出的蛇，贪婪地吞食着自己的尾巴，成为圆环状，吃了多少就又成长了多少。

    大小和形状都不改变——但是那只蛇，主要是内部世界的部分却确实地持续改变着。

    细胞的机能产生变化，组合也改变了。重新组合的细胞构成有新机能的组织，组织和组织相连后又形成更大的器官。器官和器官之间由神经相连，有的时候会解开分离，有的时候又和其他的器官相连，转变成更高效率，或是完全不同机能的器官．

    在奥若伯若斯这封闭的世界内部，事先准备好的谜题碎片高达天文数字，其组合实质上也可造成无限大的状况。

    复杂化后再复杂化——

    重层化后再重层化——

    从卵孵化出来时，只是一个单纯现象的蛇，经过五十亿年的岁月后，将要萌生某种「意识」。无穷止尽，只是机械性地实行的内部模式的组合变化，开始诞生拥有明确意义的某个情报。

    虽说是限定，但一个世界的本身，得到了几乎被完全统一的生命机械的系统——也就是说，正如同创造主普罗米修斯的期望，奥若伯若斯成为一个生物。

    怦通……

    奥若伯若斯转动了身体。

    在五十亿年的眙动的终点——

    在五十亿年的小憩的终点——

    在五十亿年的进化的终点——

    奥若伯若斯将要苏醒。

    奥若伯若斯：水远的圆环。这个未曾见过的形态「生物」，感觉到了什么?又在想什么?新获得的意识将会成就什么?

    怦通……

    怦通……

    怦通………

    「全员到齐了吗?」

    从净眼机的语气中，听得出他有些吃惊，他环视着聚集在SHIZUKU旁的人们。

    净眼机本人、「苍蓝杀戮者」、火乃香，再加上穿着战斗用紧身衣的白虎、PSP=波奇，那是中途加入月下战场的两人。这些再加上飞机SHIZUKU，总共有六名。「苍蓝杀戮者」和SHIZUKU受到鲁克赛特的气攻击的影响，已经由火乃香和白虎完全消除了。

    「在这种地方，能够聚集这一群都打过照面的人，还真不容易啊。」

    「我可不是来见你的唷。」

    白虎的态度非常冷淡。她面无表情的容貌，让人难以相信才刚杀了三只战斗生物鲁克赛特。这缺乏紧张感到不禁令人瞬间忘记现状的个性，也可说是相当可靠。

    「老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火乃香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或许是因为不顾一切地大哭过后，表情显得相当清爽。

    「『外星人』拜托我来的。」

    火乃香侧着头，一脸疑惑。

    「外星人……」

    然后突然了解话中之意。

    「啊…那个…那是指……」

    「不用隐瞒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大概听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之前就觉得他也太超出人类了，什么嘛，原来那家伙根本就不是人啊。」

    「伊库斯吗?他自己说的吗?」

    「算是吧。」

    请去救火乃香——出现在安波隆商城的公营停车场的青年，向白虎他们这样请求。似乎是在那个时候，并非透过语言，而是以一种心电感应的方式告知事情的概略。

    火乃香被拥有强大力量的「某个东西」带走了的事情。

    伊库斯本身呈现无法直接介入的状态。当他使用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将白虎和波奇送到火乃香身边时，也费了一番力气。

    （有人妨碍。）

    伊库斯用严肃的表情说道。

    （如果「他」和我认真起冲突的话，不用说救火乃香小姐了，这个星球本身都可能会消灭，这是绝对必须要避免的事。）

    ——他这么说。

    对于这星球会消灭，到底足怎么一回事?白虎毫无头绪。说实话，她也没什么兴趣。对伊库斯是从其他世界来的外星生命体，连支配种族「THETHIRD」都感到震撼的这个事实也一样。外星人——那满不在乎的称呼方式，正真实地呈现她的漠不关心。

    「那么，你们是从他那里听了一切，然后来到这里的吗?」

    白虎耸耸肩说道：

    「也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似乎有什么情报公开规定，他说不能说得太详细，就算那是事关我们生死的大问题也一样。」

    白虎用冷淡的眼神盯着净眼机，净眼机浮现浅浅的苦笑。对于人类和「THETHIRD」之间关系的揶抡——这样看的话也想太多了。她并不是个讲话喜欢兜圈子的女性。

    「那么，也就是说，你们在不知道敌人是谁的情况下就来了吗?」

    「你有什么意见吗?」

    「不，我们的情况很类似，情报非常不足，和『外界』也完全联系不上。」

    「外界?」

    「我也不知道那是否是适切的表达方式。只能确定，这里和我们知识中的世界是不同的地方。」

    净眼机转向火乃香——

    「意外地很狭小，你这样说过对吧?」

    「嗯——嗯?」

    火乃香好像在思考其他的事，漫不经心地回应。对于净眼机和白虎的对话，似乎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事——嗯，说到哪了?」

    「提到你刚才在控制室里说过，这里意外地很狭小，这是什么意思?」

    「啊啊……」

    火乃香搔了搔脸颊。

    「是什么意思呢……」

    「真模糊不清呢。」

    「气的密度很惊人是事实，老师也能感觉到吧?」

    白虎点点头。她引起鲁克赛特注意的技术，做出假的气息，让它们产生那里有人的错觉，那称为「残影」，是一种障眼法。由于需要使用到大量的气，故原本创造出一个分身就是极限了，但那也有充分的效果。

    走在这个森林中的时候，白虎和火乃香一样注意到气异常的密度，觉得或许有可能可以创造出复数的分身，立刻就应用在实际的战斗上。和火乃香的气刀相同，那也是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地方，不可能使出的技俩。

    「自己放出气后，总觉得有种『折返的感觉』呢。」

    「折返?」

    「没错，嗯……对了，不足有那个吗?就像是我之前养伤时所躺的床，充满凝胶的那东西。」

    「喔喔。」

    「感觉起来就像那个。用手一戳，凝胶不就会被压凹下去吗?但因为外围是固定的，所以不会再往外扩张……」

    「而是会弹回来是吗?」

    「没错，就是那样对吧?」

    白虎没说话，仅是点头表示肯定。两人都是超越常识的使用气之人，马上就能理解彼此的话语。

    「从那种手感来看，这地方似乎没有那么广大的感觉……」

    「的确。」

    白虎接下去说——

    「在来这里之前，伊库斯就跟我说过了喔。虽然不能直接把我送到小香香所在的地方，但只要走一定，应该不用花太多力气就能找到。看样子并不只是那家伙的引导呢。」

    「原本就是限定的空间……」

    『但是——』

    一直沉默的雫用外部广播讲出了不同的意见。

    『从上空观测的结果来看，这个森林的面积很大唷。大概比原本应该在这里的ECO群岛还更大不是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

    净眼机双手环抱在胸前。

    「这个森林里的每一个生物对我们来说，都是未知的东西，但是环境却是热带雨林，而且——」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头上：

    「那个月亮，不管是视觉直径或公转速度，都和我们星球的月亮完全一致。」

    「星座呢?」

    「星座也是。也就是说，我们位于ECO的座标上这件事毫无疑问——这样的推测是成立的。虽然因为有效数据资料的不足而无法断定。」

    全员一同陷入沉默。奥若伯若斯并非完全的异世界吗?视觉上的广大和火乃香感觉到的奇妙「狭小」之间，理论性的整合是——

    「无论如何，继续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的话，我不觉得事情会好转。既然战力也增加了，等到白天就开始收集情报吧。有什么其他的意见吗?」

    『有可能再次被袭击，是不是该换个地方呢?』

    「不能就待在这里吗……」

    火乃香突然这么说。

    『可是……』

    「我想就算换个地方也一样。那个叫作艾蕾克特菈的人消失了对吧?相反地，她也有可能随时出现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不管去哪里都逃不了吗?」

    「今晚已经不会出现了喔。」

    白虎以懒洋洋的眼神说着：

    「那并不是暂时性的撤退，那孩子输给火乃香了唷，输得体无完肤。要重振精神，想必需要一段时间。」

    仅看了一点点火乃香和艾蕾克特菈的战斗，白虎就看透艾蕾克特菈的内心状况。惊人的洞察力。如果白虎是艾蕾克特菈的话，恐怕在天亮前还会再来攻击吧，因为内心状态明显不同。

    「——那么，就在机内梢事休息吧，需要来排轮值的班啊。」

    「苍蓝杀戮者」往前一步。

    「我继续护卫的任务。」

    「我也来帮忙吧。」

    拿着长枪身反装甲来福枪「DRAGONBURSTER」的波奇说道。此时，火乃香感觉有些不能理解……

    「那…那个……」

    「怎样?」

    「——『这个』，现在是怎样的状况?」

    她戳了戳PSP的外装，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极度在意的，就是这件事。

    「可以打开吗?」

    「不准开。」

    「可是……」

    「更正确的说法是打不开，因为被伊库斯封印了。」

    「封印?那是什么意思?」

    火乃香上下打量着PSP，那是火乃香一直搭载于沙漠战车上的爱机。虽然如此，却看不出加工过的痕迹。

    「不是把你的核心装在里面吗?」

    「用核心操控PSP有限度，似乎装在这里面的是…我自己……的样子。」

    波奇的语尾有些含糊。

    「最初是预定我一个人过来，因为那家伙说，这里不是沙漠战车可以行驶的环境。」

    ——当时的波奇很坚持，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一起去。它认为把刀交给火乃香是自己身为伙伴的工作，如果战车没办法，就算只有核心也没关系。

    伊库斯起初一直不肯答应，大概是输给波奇的顽强吧，终于以认真的表情回应。

    （虽然有办法，但那会伴随一些危险，这样也没关系吗?）

    波奇当然没有异议。

    （使用PSP吧。）

    伊库斯这么说。

    （把你封到装甲内部。）

    （是把核心装进去吗?那么——）

    （不，不是那样……应该说是你的意识吗?也可以说是你的精神，将你的存在本身封印进去。）

    然后伊库斯走向沙漠战车，轻轻用手碰触装甲——

    「我才刚感觉到轻微的冲击，就进到这里面了。不，不对，这个PSP变成我的身体，我没有『操控』的感觉。」

    「你的身体……」

    「现在的我以并非物质或能量的状态，和这PSP同化了——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是个非常难以理解的概念，更重要的是，我并没有时间去听完充分的说明。」

    「——哇……」

    火乃香呆愣着发出声音。伊库斯对波奇和PSP做了什么呢?装甲的内侧变成怎么样了?她完全无法想像。总而言之，现在于眼前的，确实是伙伴波奇，只有这一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

    「真是有趣啊。」

    净眼机直视着波奇……

    「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的不确定状态吗……真想把你分解开来研究，看看是不是量子力学可以说明的现象。」

    「你这家伙!」

    对于怒发冲冠的火乃香——

    「别当真。」

    「我才没有!」

    「话说回来，危险的部分是指哪里?」

    「就是那『不确定的状态』。如果PSP被破坏，我当然也就会失去生命，周遭的空间也有可能产生巨大的歪斜——他是这么说的。那可能是个使方圆数十公里的地方都消失的歪斜。」

    「——这说明真容易理解。」

    「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伊库斯似乎设了盾牌，所以我才说不要打开装甲。」

    「这也……」

    火乃香哑口无言。她再次感受到伊库斯深不见底的潜在能力。这么说来，那个伊库斯称为「妨碍」的棘手对手到底是谁——

    在火乃香脑里浮现了某个人物。那可以说是人物吗?火乃香没有自信。全黑的长袍，像是做出来般的白皙容貌。突然出现在火乃香面前，宣示其压到性的力量，然后离开。一想起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事，火乃香至今仍会不寒而栗、想吐。不管是精神或肉体，双方都起了强烈的抗拒反应。

    是「那名男子」吗?

    另一方面，还有艾蕾克特菈说的「普罗米修斯」。火乃香觉得伊库斯说的「妨碍」并不是普罗米修斯本人。她没有任何根据，单纯无法挥去「那名男子」的身影。

    『净眼机。』

    雫传来呼叫。

    『大气感应器的测量值出现了变化，气压低下，风速上升中。』

    风变强了。含着厚重湿气缠绕在肌肤上的冷风，周期性地混杂着突然刮起的暴风。突然一阵声响……森林摇曳着。湿原的水面生成大大的波纹，往火乃香等人的脚边而来。

    火乃香突然用手掌压住胸口。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有种不好的预感呢。」

    不容易动摇的白虎也稀奇地皱起眉头。虽然不如这两人般强烈，但在这里的全员都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沉重空气。不分人类、「THETHIRD」、人工智慧体，不能继续待在这里……那是本能的警告。

    「看来似乎转移阵地比较好。」

    「大家都搭得上去吗?」

    『推进力足够，只是后部收纳空间不怎么大，BB和波奇可能会觉得有些挤。』

    「这就只能请你们忍一下了。」

    两具机动兵器往SHIZUKU的仓库走去。其他的三人跑向控制室，在对话时就补充一次动力供给的SHIZUKU，立刻起动了主引擎。

    「——准备起飞。」

    在普通飞行机械无法随心所欲起飞的横向强风下，SHIZUKU就像是穿梭在风的缝隙问般浮起，奇迹似的保持机体的平衡，逐渐拉起高度。

    「唔……」

    火乃香用手扶着控制室的墙壁，支撑住身体。她突然捣住自己的嘴巴，脸色看来有些发白。

    「不舒服吗?对不起，没有办法更安定的飞行——」

    「不，跟那个无关……」

    火乃香好不容易才能回答。自刚才开始感到的「不好的预感」突然变强烈，甚至影响到火乃香的身体机能。

    「真奇怪。」

    净眼机说道。

    「我们所在的地方足哪里?」

    三人的眼睛集中在脚下的全方位显示器上，夜视装置增幅了月光，确保视野的清晰。他们眼下是浓密的树海，完全看不到刚才着陆处的湿原。

    「可以确认吗?」

    对于净眼机的提问——

    「——我…不知道。地形无法比对，对地观测数据和着陆时的资料不一致，这是…」

    火乃香睁大双眼，指着前方的一点，小声说道：

    「看那里。」

    众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在他们面前，树海正在改变它的姿态。就像是粗暴地将道貌岸然的面具扔到一边，一口气展现出所有的本性一般。

    ——巨大的蛇．奥若伯若斯从五十亿年的沉睡中苏醒，缓缓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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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下） 第八章 狂乱的奥若伯若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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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艾蕾克特菈以亢奋的眼神环视四周，透过从四面八方压下的密林的影子，她可以观察到夜晚的天空。

    「——咦?」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知道自己输给火乃香的艾蕾克特菈，放弃继续战斗，「跳往」普罗米修斯身边。应该跳了才对，以普罗米修斯赋予她的天宙眼的瞬间移动能力。

    她往前跨了一步，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那是火乃香用刀划出的伤口。虽然伤口不深，但出血量梢多，在锁骨下方，一道横向的伤口沾满了汗水。

    艾蕾克特菈将意识集中在胸口，这种程度的伤，用气功的治愈效果就能马上复原。

    「呜……」

    艾蕾克特菈咬牙忍耐，她无法顺利集中气。不管如何努力聚集，都会从某处流走。她感到越来越焦躁，再加上伤口的疼痛，让她的集中力益发衰退。

    「可恶!」

    她突然开始对身旁的树干猛挥拳。

    「可恶!可恶!」

    发出干枯的声响，她每揍一拳，就掀起一片坚硬的树皮弹飞。相对的，没有特别集中气的艾蕾克特菈的手却几乎没有伤痕，其肉体强度超越了一般的水准。

    「竟……竟然被那种家伙……」

    艾蕾克特菈输给了火乃香。她知道自己输得体无完肤，毫无狡辩的余地。使用「气兽」地狱三头犬以及暗器的绝技，却仍旧杀不了火乃香。不管足天宙眼的能力、纯粹的身体机能，输给在各方面都劣于自己的敌人，让她感到十分屈辱。

    是谁把刀丢给火乃香的?艾蕾克特菈不知道。若是没有那个意料之外的支援，应该已经用钢索刀斩杀火乃香了吧?

    艾蕾克特菈并没有这么想。确实，拿着刀的火乃香具有压倒性气势，但不可能光由那一点就逆转优势。刀只能更加突显火乃香的本质，而那本质正是火乃香的真正价值。

    自己所不能及的真正价值。

    「父亲大人……」

    从艾蕾克特菈的嘴角流出一道鲜血，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在她毫无血色的相貌中，瞪大的黑瞳闪闪发亮。

    「不会输的……因为我比那家伙强!绝对不会输给那家伙……」

    那么，要怎么样才能赢呢?艾蕾克特菈感到迷惘。

    喀沙……

    那是摩擦树叶的声音。在立刻转过身的艾蕾克特菈面前，飞来了一只鲁克赛特。似乎是从某个地方慢慢过来的。

    「还有——?」

    艾蕾克特菈蹙眉。

    鲁克赛特只有在必要时才会增加数量。虽说是防卫系统，但在原本对外完全封闭的奥若伯若斯内，它们的存在意义很稀薄。以排除火乃香和因为她而卷入的侵入者们为目的，因此才特别「增产」。但在刚才的战斗中，应该所有个体都加入了才对。

    （——是残存下来的吗?）

    艾蕾克特菈没有把战斗的结果看到最后，也没时间掌握其他行动的鲁克赛特。大概是知道自己的撤退而追来的吧。

    「你来这里，也不能怎样喔。」

    艾蕾克特菈用安稳的语气说道．虽然是使唤用的生物机械，但同为残兵败将的现在，她反而能以同理心去对待。

    哪咿咿咿咿咿……

    艾蕾克特菈眯细眼睛。那是她没听过的声音，是眼前的鲁克赛特发出的鸣叫声吗?

    「?」

    艾蕾克特菈左脚往后退一步，摆好备战姿势。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在不安定的空气中，身体下意识地做出回应。她毕竟是为了战斗而生的女子。

    唧…唧唧……

    在黑夜的底部，鲁克赛特的天宙眼发出光辉，前额部的肉渐渐裂开，艾蕾克特菈错愕地注视着更加突出的畸形隆起。通常鲁克赛特的天宙眼埋在皮肤下，但现在却高出额头数公分，恰如蓝色的「独角」一般。

    鲁克赛特的变形不仅限于天宙眼，纤细的躯体也状似益发膨胀，感觉肌肉量倍增。样貌难以捉摸的轮廓，存在感也变得特别有份量。

    (「不对」…………）

    看来那并不是残存下来的鲁克赛特。那不是普罗米修斯，也不是艾蕾克特菈招来的，而是自然发生的个体。她没有办法确认，唯一确定的现实是，和她对峙的鲁克赛特蕴含了异样的疯狂。

    唧——!

    鲁克赛特跳了，闪电般的跳跃，艾蕾克特菈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配合着闪躲的动作，挥出右手腕的钢索刀。

    铿!

    暗器被强烈地反弹。在问不容发的瞬间，她再度放出左手的钢索。那并非攻击，而是威吓，用以抑制鲁克赛特的动作，好让自己往后跳拉开距离。

    她的侧腹隐隐作痛。她似乎没有完全躲开鲁克赛特突然的奇袭。透过防护衣被打到的地方，恐怕已经内出血了。或许肋骨也有些裂痕。

    「哼。」

    艾蕾克特菈笑了。如字面所示，是弥漫着血腥味的笑容。扭曲的喜悦一点一点地充满她的胸口。如果是这个对手的话，似乎就能将心中无处宣泄的焦躁和愤怒尽情发泄了。

    比起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更想全神贯注在凝聚于胸口的那股杀戮冲动上。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唧唧……

    变形的鲁克赛特发出混杂着敌意的声音。艾蕾克特菈被赋予鲁克赛特的控制能力，但完全没有效果。攻击本能不自然膨胀的这个战斗生物，即使置之不理，也会无差别地攻击自己以外的生物。它原本对艾蕾克特菈就不是绝对性服从，反而因为靠着力量的优劣压制住它，提升了它的残暴性。

    「——来啊!」

    就像是被艾蕾克特菈挑衅一般，变异的鲁克赛特出击了，一口气拉近数公尺的距离跳了过来。

    在视觉派不上用场的黑夜中，艾蕾克特菈正确地读出鲁克赛特的动作。她天宙眼的空间辨识能力和火乃香同等，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战斗。

    「呼。」

    虽然自认为可以轻易躲开，侧腹却又被擦到。鲁克赛特的动作比预测得还要快．姑且不管理由，看来能力大幅提升了。

    「!」

    鲁克赛特踢过来的脚暂且挥过空气，脚后跟的小指敲了过来。在被艾蕾克特菈的手掌弹开前再次折返，直直朝艾蕾克特菈的胸口而来。顺着向量往后方倒去的艾蕾克特菈，往伸直的鲁克赛特的膝盖后方踢了一脚。

    咕咻……

    破坏肉体的触感传来。艾蕾克特菈迅速起身，并用扫堂腿绊倒鲁克赛特剩下的一只轴心脚。鲁克赛特挑起的瞬间，她伸出装在脚上的钢索刃，砍了以人类来说，就是小腿肚的位置。鲁克赛特瞬间喷出体液后，降落在草地上。

    哪咿!

    两脚都受伤的鲁克赛特，竟然只凭趴在地上的姿势，单用手臂的力量垂直跳起。它抓住头上的树枝，再用吊单杠的方式站到树枝上，隆起的天宙眼发出极为强烈的光芒。

    「地狱三头犬!」

    艾蕾克特菈也让自己的额头发光，解放出「气兽」。地狱三头犬「咬碎」鲁克赛特从树上打下的气弹后，袭向猎物。

    唧咿咿咿咿咿……!

    比通常形态的鲁克赛特还长的变异鲁克赛特的右手臂，从跟躯干连结的部分断裂，飞舞在空中。没有什么高等生物能在失去手臂后还能活动自如，特别是神经系统发达的生物，例如人类，就算在那一瞬间死亡也不奇怪。

    但是……

    鲁克赛特再度跳到隔壁的树枝上，它的体力和生命力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沙……

    艾蕾克特菈利用踹树干的反作用力，使膝盖屈伸到最大限度，以惊人的瞬间爆发力和娇小的身体用力向上跳。从树枝跳到另外一个树枝的鲁克赛特，和艾蕾克特菈的三角跳的轨迹在空中相交于一点。

    「破!」

    艾蕾克特菈的手刀撕破了鲁克赛特的鳞状外皮，折断了它的颈骨。当那么强大的变异鲁克赛特重重摔在地面上的时候，也已经完全断气了。

    「…………」

    艾蕾克特菈不弄出任何声响地着地，沉默地抚摸着右手。

    她轻易解决了战斗力大幅提升的生物机械。拥有这样的力量的自己，为何会输给火乃香?她越想就越搞不清楚。假设两人有决定性的差异，那么那到底是什么?

    呜呜呜呜呜……

    艾蕾克特菈不经意地拾起头。在地上数公尺高的地方形成奇妙的气块，她突然摆好架势——然后马上注意到…地狱三头犬，攻击鲁克赛特的「气兽」没有消失，留了下来。

    「?」

    只要艾蕾克特菈没有继续集中意识，「气兽」就会自然消失。那是溶解、分散这种特殊的模式，是一种半自律程式，不需要精密的操作。只是要以「气兽」的状态继续存在，必须倚赖艾蕾克特菈的意识。

    艾蕾克特菈眉头深锁，试着用微量的气碰触空中的地狱三头犬，反弹回来的感触，让她全身毛骨悚然。

    那是坚硬的「硬块」。

    如此异样的触感，会让人觉得像是在某个空间中生成的恶性肿瘤。在那触感之后，艾蕾克特菈感到货真价实的「憎恶」，那是寄生在单纯气块的地狱三头犬身上的恶意。

    （这家伙也——！？）

    和变异的鲁克赛特相同，地狱三头犬在产生不可能的变化后，对主人艾蕾克特菈露出反叛的獠牙。

    ——去死吧。

    她听到了声音。

    艾蕾克特菈踉舱地向后退几步。在她的脑海中，浮现跟火乃香于荒野战斗，且听到那声音的同时所产生的幻觉。

    「父亲大人……?」

    地狱三头犬消失了。艾蕾克特菈背靠在树干上，调整自己的呼吸。「气兽」溶解在充满于奥若伯若斯的浓密气海中，以不被敌人发现的方式移动。敌人——现在指的是艾蕾克特菈这个人。

    一切都很诡异——她如此作想。不管是被火乃香击退，回不到普罗米修斯身边，杀了变异的鲁克赛特，或是和地狱三头犬敌对，一切的一切都是意料之外的事。

    被火乃香攻击的乳房上方，和被变异鲁克赛特打到的侧腹，疼痛一波波袭来。虽然她有方法可以消除疼痛，但现在知觉的本身有些麻痹，在这样的状况下，有可能会死去。

    ——去死吧。

    艾蕾克特菈突然低下头的刹那问，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她刚才当作墙壁靠着的树干唐突粉碎，悄悄接近背后的「气兽」贯穿了巨木。若是没有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气息，艾蕾克特菈的头颅应该已经随着树干烟消云散了吧。

    「啧!」

    艾蕾克特菈在往前扑的同时，放出了气。被没有自律性的单纯气弹命中时，地狱三头犬膨胀了。

    （它吸收了气……?）

    艾蕾克特菈表情僵硬。面对迎面猛冲来的地狱三头犬，她用回旋踢攻击。当然那没有任何效果，只是纯粹的反射性防卫动作罢了。

    「!」

    艾蕾克特菈的股关节受到重击，当场被撞飞。呈现半昏厥状态的她浮在半空中，以左肩落地。说来讽刺，正是因为那剧烈的疼痛，才让她恢复意识。

    「啊……」

    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感觉脚部好像骨折了，但因为全身麻痹，所以无法肯定。虽然只是连对抗时间都没有的片刻之间，但她和地狱三头犬碰触的地方，还是被带走了大量的气。

    呜呜呜呜呜……

    凝聚的高压的气，发出了骇人的低吼。地狱三头犬所浮游的地方，大气明显扭曲。也就是说原本只是气块的地狱三头犬，变身成为肉眼可见的「某样东西」。

    艾蕾克特菈想要爬起来，但试了好几次都失败，她将闭上眼睛的半边脸颊埋进泥土里，挣扎地用喉咙喘气。生命的根本被连根拔起，带给她绝望的无力感，肌肉就快要失去知觉了。

    （——我要…死了吗……）

    老实说，她对死亡没有什么概念。自己将会消失，名为艾蕾克特菈的生物将在这里结束。结束了，又会造成什么变化?无法消去火乃香的自己，对普罗米修斯而言，成为了无用的存在。谁都不会为自己惋惜，谁都不会为自己难过。

    自觉到死亡的艾蕾克特菈，只挂念着普罗米修斯而已。唯有普罗米修斯是她的依赖，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是为了消去原始素材——火乃香而被创造出来。艾蕾克特菈和自己区别的对象，只有普罗米修斯和外敌两者而已。

    （原来如此……）

    她茫然地思考着。普罗米修斯放弃自己了，所以无法回到其身边。不用回来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父亲……大人……」

    强烈的睡意向她袭来。只要随着那波浪漂流，就能够解脱了，她直觉领悟到这点。

    ——艾蕾克持莅!

    无声的声音摇撼黑夜。

    ——艾蕾克特菈!艾蕾克特菈啊!

    声音在森林里呼唤了风，风以倒在地上的少女为中心，卷起了漩涡。艾蕾克特菈的身体慢慢飘浮起来。在一公尺左右高的地方，蓝色的光柱包覆住她。就像是被分解成最小单位的粒子一样，脸朝下的艾蕾克特菈的身影，突然扩散、变得稀薄。

    呜呜…呜呜…呜……

    半实体化的地狱三头犬停在空中的一点，并发出类似低吼的声音。那是让猎物逃走的愤怒……吗?

    就在此时，风逐渐增强，开始剧烈摇动属于奥若伯若斯的一切存在。

    暴风刮起。

    接着，「那个」发生了。

    在吹来的强风中，SHIZUKU解放高机动飞行模式的所有机能，维持一定高度飞行。

    刚才看到的皎洁明亮的月亮，现在已经不留痕迹地消失。天空遍布了没有浓淡之分的黑色云层。既然风这么强，云应该也会以非常快的速度流动，但由下往上看，完全无法确认云在移动的迹象。

    「还能飞吗?」

    对于净眼机的提问——

    「这种程度的风，对飞行不造成阻碍。」

    雫冷静地回答。关于「飞行」这行为，没有人能够仿效她，她拥有如此坚定的自信，话语中更感觉到沉稳的自尊。

    「沿着『那个：的外围飞行。」

    「收到。」

    SHIZUKU在没有让机体倾斜的情况卜政变厂方向缓缓加速上升至指定的轨道。

    「进行形状采查。」

    数秒的沉默。

    「——日标的直径约五卜公尺高度大概是那一半应该是几乎没有歪斜的正球形的一部分但对于埋没在地下的部分目前尚只是推测而已．」

    「知道材质吗?」

    「只是用远距离采查这部分有点——」

    「是天宙眼喔。」

    回答的不是票。净眼机转过头来看着驾驶座后方的少女。

    「什么……」

    说到一半他倒抽了一口气因为火乃香额头上的天宙眼正不规则地闪烁着。才觉得亮度突然提升又突然变暗在快要消失前又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净眼机还是第一次看到火乃香的天宙眼以这种方式发光。

    「还好吗?」

    「嗯。」

    在关灯的控制室里，火乃香被仪表板的灯和天宙眼的磷光照亮的容貌，看起来比实际还要苍白。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好，脚步看起来也很稳健。

    「你是说，『那个是』天宙眼?」

    火乃香微微点点头：

    「我觉得应该没错……但不是你的那种，跟我的比较接近。」

    「是吗……」

    白虎耸耸肩。火乃香有连白虎也不知道的独特知觉，那恐怕是除了拥有天宙眼的人之外，谁都无法了解的异次元知觉吧。就像蝙蝠「听」到超音波、候鸟受地磁引导一样——只有拥有专用的硬体和软体的火乃香，才能接收到的感觉情报。

    「…………」

    净眼机将视线往下方栘，半径二十五公尺，如同雫所告知的半球埋在那里。在起飞之后，他们透过全方位显示器，目击这个从地底突起的姿态。

    「天宙眼——」

    净眼机哑口无言。这是恶性的幻觉，是如同字面所示的恶梦。

    光滑的表层是没有光泽的深灰色，深不见底。不论大小的话，的确酷似于不发光状态的火乃香的天宙眼。

    「那下面，该不会还埋着什么东西的脑吧?」

    「不……」

    火乃香摇了摇头。

    「不是『下面』。」

    「那么，到底在哪里——」

    净眼机的双眼眸暗暗发出光。

    「奥若伯若斯…封闭的圆环吗……」

    「我猜想，这世界的本身一定就是脑部。其实裸露在外侧的天宙眼，是向着内侧的——不，没有什么内外之分，因为这是一个『圆环』。」

    「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基本构造呢。」

    突然出现的巨大天宙眼，终于让奥若伯若斯的全体样貌模糊地浮现出来。

    「『那个』并不是刚才突然出现的，足从之前…从一开始就有存在了喔。这个世界里的各种生物都拥有操控气的能力，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聚集了很多那种生物，才造成广阔的气海……」

    「不是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算有不会操控气的生物存在，应该也很正常吧?但这边太过于以气为中心被组织起来了。」

    「总之，小香香想讲的是，这应该是在一开始就充满气的培养槽中，刻意操作而成的生态系吗?」

    「嗯……就是那样的感觉。」

    「那么，『那个』呢?」

    火乃香在思考该如何表达。虽然心里明白大致上的形象，却找不到适合的表达方式，因为那本来就是感觉上的认知。

    「——操控气之能力的…象征……吧。」

    没有自信的语气。

    「原来如此。」

    「可以理解吗……」

    「奥若伯若斯整体的能力和容量这些肉眼看不到的要素，因为某些理由，以具体的形式呈现出来——大概是这样对吗?」

    「……嗯嗯，对。」

    净眼机的分析相当有条理，让人觉得，那些感到很烦躁的东西，好好地收进该收的地方。虽然是这样的心情，但出乎意料地觉得不太舒畅。为什么自己的想法要让别人来统整呢?多学习一些词汇吧——她迫切地感到这么做的必要性。

    「『那个』出来后，气氛变得很奇怪呢…还是说，这样才是正常呢……」

    「怎么个奇怪法?」

    「你应该也多少能够感觉到吧?这股让胸口郁闷的空气。」

    变得更厚的云层和激烈吹拂的暴风。那几乎可以说是全员内心表征的本身。灰暗、沉重，从不安和焦躁的对面拉出的是——压倒性的恐惧。

    对黑暗的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不管是谁，都有扎根于生物本能的情绪，敏感地随着奥若伯若斯的气反应。那像是精神性的拷问，或是心理性的强暴。

    受到最大影响的不是别人，正是火乃香。白虎所说的「让胸口郁闷的空气」对火乃香来说，近乎于实际的冲击。那苍白的脸色，正是其内心状态最清楚的表现。

    「梢微拉开一点距离。」

    注意到火乃香状况的净眼机发出指示，SHIZUKU调整机头方向，行驶到远离大地的天宙眼的路线上。

    「等一下。」

    「怎么了?」

    「在这里降落吧。」

    火乃香的黑瞳一眨也不眨，始终映照出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中，奥若伯若斯的天宙眼。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远离唷。『那个』在这里，我们也在这里，没错吧?」

    「奥若伯若斯的肚子里……吗?」

    「但是，至今看不到的东西，对方就像这样拿了出来。这对我们来说，何尝不是个机会呢?」

    非自愿被带到这里的火乃香，和最初目的是调查ECO异状的净眼机，都几乎无法掌握这个事态的本质。这是实情，但不得不被动的状况产生了巨大的转折。

    「但是……」

    净眼机有些踌躇。

    「你是在意我的状况吗?」

    「嗯，对。」

    火乃香露出微笑。

    「谢谢。」

    「——不……」

    净眼机格外不自然地将眼神闪开，在他后方的白虎惊讶地耸起眉毛，露出发现意外之

    事的表情。

    「雫，目标附近有可以降落的地方吗?」

    「这个……」

    雫有些混乱地回答：

    「对地观测数据部是杂讯，就像是在观测水流一般，完全无法统介。」

    SHIZUKU的感应器太弱——似乎不足这么一回事。他们打从一起飞，就已经找不到刚才所在的位置。若是被林冠覆盖的森林也就算了，那是个相当广阔的湿原。不仅如此，在着陆前记录好的地形情报，现在也完全派不上用场了。

    「如果是类似浮岛的构造，因风移动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流沙之类的呢?」

    「森林里可不会有流沙。」

    「——也是啦。」

    由于刀亮被遮蔽住，就算使用夜视装置，也很难用肉眼确认地表状态。大概只能勉强看出因强风而摇晃的树影。

    「梢微将高度……」

    净眼机正要说话的时候——

    怦通……

    难以形容的波动穿透了SHIZUKU的外壳，透过机内之人的身体往反方向而去，同时高度瞬间下降。

    「怎么了……」

    「——」

    雫没有回答。火乃香立刻把手掌贴在控制室的墙壁上，将气送入机体内。

    「……EN”?EK……4#W……」

    机内广播器传来意义不明的信号。短短的数秒后，回到习惯的雫的声音。

    「重新启动主引擎——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在火乃香要开口前——

    怦通…………

    波动穿越了空间，SHIZUKU一瞬间剧烈地晃动了。正要提升的主动力瞬间消失，当机的全方位显示器，以紧急用电源部分再启动。

    「雫……」

    「来不及了!要坠落了!」

    「老师，协助雫!」

    白虎瞬间反应过来，透过内壁送进气。将其传人因原因不明的空间波动而一时麻痹的雫的生物神经回路中，用一般的说法，就是打气。

    「——重新启动。」

    在不了解发生什么事的状况下，雫开始拚命将失速的机体拉起，主动力的恢复并不完全，出力没办法照预期上升。

    「请做好最坏的打算，可能要以机身降落。」

    「就交给你了。」

    火乃香抓住驾驶座，闭上眼睛。如果雫再次失去意识的话，就不是「机身降落」，而足会确实坠落吧。就算森林成为了缓冲，但无从得知能减轻多少冲击。

    「火乃香?」

    「不要吵我!」

    在控制室的黑暗中，浮起了苍蓝的光辉，那是火乃香到刚才为止部不规则闪烁的天宙眼。现在依火乃香自身的意识，逐渐增加鲜艳的光辉。

    火乃香将天宙眼的超知觉薄而广地展开。使之溶人丰润的气海中，探索世界的脉搏，以及呼吸。

    （……!）

    越是往深层一致化，就越能感觉到奥若伯若斯所生成的异状根源有多深。那是全黑的混沌，含在气里的奥若伯若斯的「基因组」被弄得一团混乱，毫无统一性，并以极快的速度重复着离合聚散。使用无限个数的碎片组成没有正解的谜题，然后又破坏它；破坏后再度重组。火乃香「看」到了那个过程。

    改变。

    改变着。

    衔着尾巴痛苦翻滚的同时，持续高速回转巨大的生物。没有连接处的圆环形成的封闭回廊。

    火乃香在奥若伯若斯的无限变化中，说不上那是哪里，她捕捉到逐渐膨胀的能量波。就是这个，这就是奥若伯若斯的脉动。

    读出猛然逼近的波动模式后，火乃香提炼气。如果只是单纯的气的防护壁，冲突时的反动将很惊人，现在的雫大概无法承受吧。反动模式将会抵销。

    沿着全身的气道在体内循环的气，传来了紧密的感觉。满头大汗从额头流到脸颊、下巴。这是时机点的胜负，不允许失败，如果失败的话，在这里的所有人将会——

    一只白皙的纤纤玉手悄悄覆盖在火乃香的手背上。她抬头一看，那白皙的侧脸毫无任何紧张感，但大概不能称为冷感症吧。那名女子不问理由，赶来这个看不到胜负的战场。要生还是要死，自己的生存责任由自己来承担，她的侧脸如此述说着。

    「来了唷。」

    火乃香一瞬间停止呼吸。面对气道中上升的炙热气块，火乃香下定决心，将那一切集中在额头的一点上。

    怦通……

    世界摇晃了。

    「——喝!」

    蓝色的刺眼光芒。

    以SHIZUKU为起点洒下的气网，将奥若伯若斯的波动所到达的地方都包覆住，且逐渐中和。此时机体降低高度，透过全方位显示器，可以看到逐渐迫近的黑暗树海。

    嗡……

    在机腹将要碰触到林冠时，SHIZUKU的翅膀乘上大气，打算拉起机首——但无法完全拉起，落下的速度大于升力。

    「就这样降落!」

    雫大喊。

    「坠…坠落！？」

    「是机身降落!」

    该如何区分这两者呢?让乘客们难以判断的冲击从机体下方街上来。

    「开始了呢。」

    黑色大衣的男子说。

    「决不会实现的愿望，开始走向终点了。消灭了上千个宇宙的噬星者，又可以再吃掉一颗星星了。」

    呵呵呵……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如此笑声。但只有发出声音，表情毫无改变。深邃如宇宙般广大，却又如玻璃珠般恬淡，那对拥有两者特征的红色双眸，不管足谁都无法从那里读出任何意思吧。

    不管是思考、感情、希望：—全都读不到。

    「奥若伯若斯是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普罗米修斯却一直追寻着绝对抓不到的尾巴。」

    「是你让它变成这样。」

    伊库斯用僵硬的表情回应。伊库斯和奎斯，两人伫立在没有立足处的昏暗水面，出现了微微振动。

    「你想要找碴吗?它以它想要的方式生存着，而我只是帮助它而已。没有强制，接下来也不会介入。」

    「你不应该解放它。」

    「这样不是很有趣吗?知性创造了知性，然后控制它。恣意加速引导的进化，若是用宇宙的观点来看，也和自然进化没有区别。结果，残存下来的东西就残存下来，应该消灭的就消灭。」

    「普罗米修斯的愿望不会实现，刚才你应该这么说过。」

    「那又如何?」

    「我们知道普罗米修斯所引导的进化没有未来。失去了五百亿个生命，你还想要让同样的事情重演吗?」

    一向温和的青年的眼睛里，明显闪着怒气之光。就像是要显示出情绪的高涨般，绿色的虹彩逐渐被金黄色的光轮包围。那可能是——杀意。

    「同样的事情……吗?」

    奎斯这样说。

    「你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就说清楚吧，关于你在这里的理由，还有我把普罗米修斯带来这里的理由。我并没有特别需要普罗米修斯，总而言之，只是刚好适合而已，用来测试『她的力量』。」

    「你……」

    伊库斯的双眼完全被金黄色的光辉覆盖。不只眼睛，就连几近透明的白皙皮肤全体都缠绕着一层薄薄的光之外衣。

    「你也无能为力唷。」

    对青年的变脸置之不理，奎斯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们是舍弃进化的种族，在到达我所在的地方之前，就用自己的手将进化的可能性关闭的种族。你的力量比不上我。」

    「是这样吗……」

    伊库斯静静地说。

    「看着你，我就越来越这么感觉唷，看来我们种族的选择果然没错。」

    「思考的方式有很多，重要的是，在现在这个地方，有什么有效的方法对吧?」

    奎斯的话语中不含有任何气势或嘲讽。因为对他而言，就连伊库斯也不过是那种程度的对手。

    「好吧。」

    伊库斯身体上的光芒消失了。

    「正如同你所说，就快要无法制止普罗米修斯了。要再次将他封印，不管是能力或时都不足。接下来就只能期待『你的想法』……了。」

    青年凝视着奎斯。在澄澈的绿色视线前，那名男子的嘴角上扬，做出如面具般的笑容。那是无法用任何既存的知识解释，像是未知的自然现象般的笑容。

    然后——

    一瞬间的光芒照亮了黑暗。

    「回来了唷。」

    伤痕累累的艾蕾克特菈，闭着眼睛沉入昏暗的水中。她似乎还活着，但完全无法自己

    活动，述说了地狱三头犬对她的攻击有多么严重。

    「你想要对这孩子做什么?」

    对于奎斯的问题——

    （不知道。）

    响起普罗米修斯空洞的声音。

    「真怯弱啊，真不像你的作风。」

    对于自己的议论，普罗米修斯一句话都没提到。恰如周波数相异的无线通信般，应该在这个空间的某处的普罗米修斯，似乎完全听不到伊库斯和奎斯两人的对话。

    （奥若伯若斯要觉醒了。）

    「似乎是呢。」

    （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奥若伯若斯：—统一知性圈还未完成。虽然有作为硬体的机能，但要让「自我」觉醒还需要一点时间，现阶段不应该会有动作。）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听起来很混乱。

    「总有一天会觉醒，现在只不过是提早了一点而已不是吗?」

    （提早不成问题，因为导人了至今没有的、未知的要素，产生不规则性的本身并没有问题。）

    「那么——」

    （这个……这个充满邪念的思维到底是什么?奥若伯若斯不应该会有什么攻击冲动。憎恨吗?对什么的憎恨！？没有天敌，也不需要自行捕食，因为被创造成那样，因为不是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阿……

    在无穷止境的深沉黑暗的世界里，交错着无数的回音。叹息、愤怒、哭泣，还有发狂似的笑声。

    一个人的呐喊。

    五百亿的呐喊。

    「…………」

    伊库斯闭上眼睛，就像是在说自己无能为力一样。白皙的面貌上刻画着深沉的哀伤。奎斯提到「普罗米修斯的愿望不会实现」，伊库斯也承认了那一点。青年已经知道应该会造访的未来的形状——

    「就快结束了。」

    奎斯以普罗米修斯听不到的声量说，仍旧不含有任何感情的要素。他具有的价值观和一般人有根本性的差异，不管是和伊库斯，或是和火乃香，甚至和普罗米修斯也一样。

    「这个分歧就快结束了。这里是终点，不管谁会残存谁会灭亡，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毫无变化。」

    地表覆盖着手臂。

    空中遍布着眼球。

    又来到这里了——火乃香这么想。死者临终前的痛苦，和无法死的怨怼的喊叫，如此绝望的毁灭风景，毫不宽容地侵蚀着神经。

    失去了多少生命呢?

    流了多少鲜血呢?

    面对在荒野前呼啸而过，混杂着尸臭味的风，火乃香没有任何可以说出口的话。她无法唤回死者，也无法斩断死神。有形体的东西会毁损，有生命的东西终会逝去，谁也无法改变这个流动。

    那么，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回到这种地方，又能怎么样?

    （——不对。）

    火乃香察觉到自己认知上的错误。

    《我……我还……）

    滑行了十几公尺的距离，SHIZUKU停了下来。似乎压在什么东西上，控制室的地板微微倾斜。在自动亮起的红色紧急照明灯中，乘客的轮廓缓缓地开始活动。

    「似乎确实『着陆』了呢。」

    白虎说道。那不是讽刺，若没有零正确的判断和操作，机体一定会坠落在地面上。能够像这样只稍微有些冲击，可说是发挥了SHIZUKU最大特征的高机动飞行模式的真正价值，因为那样才能造成的结果。

    「报告受害状况。」

    「——外装的损伤很轻微，后部仓库也没有严重冲击，BB和波奇都安然无恙。」

    净眼机让天宙眼闪烁，自己和系统连结的同时——

    「只有动力系统出现异常啊。」

    「是的，比起着陆时的冲击，飞行中产生的神经回路的麻壁还没完全恢复。传达神经线的数个地方有实际的损伤，处于难以供给主动力的状态。现在以备用电力启动自我修复机能中。」

    「没有办法立刻起飞吧?」

    「这样不是很好吗?反正我们也想要降落。」

    「这样说是没错啦……」

    净眼机从驾驶座站起身。对于SHIZUKU使用无数生物素材的生物神经回路，除了完全交给自我修复系统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可行。在只能使用备用电力的当下，到复原为止需要相当的时间吧。

    「火乃香?」

    净眼机注意到火乃香从刚才起就一语不发，仔细一看，发现她一直凝视着控制室前方，精神恍惚地呆立着，天宙眼的深处摇曳着茫然的微弱蓝色光芒。

    「小香香?」

    「——不去不行。」

    火乃香的黑瞳茫然地看着两人，然后……她流下了眼泪。火乃香在哭泣。

    「要去哪里?」

    火乃香没有回答。她突然转过身来，用手动打开通往机外的气闸。错愕的两人来不及制止她，她就朝全黑的彼方奔驰而去。

    「火乃香……」

    净眼机和白虎追在她后面冲出去，然而他们瞬间受到几乎可以忘记火乃香的强烈心理冲击，愕然地呆立在当地。

    蓝白色的光球。

    距离SHIZUKU着陆地点不远的地方，从大地突出的巨大天宙眼，正发出苍蓝的光辉。那看起来比从上空俯视时还要大出许多，这情景实在太过于神秘，让那么冷静的两人也不禁哑口无言。

    「火乃香怎么了?」

    波奇和「苍蓝杀戮者」一起从SHIZUKU的仓库出来，它感觉也有些错愕地询问。

    「——在那里。」

    留下自我修复中的SHIZUKU，四人默然接近光球。在他们走过的路上，枯叶层逐一碎裂。森林的树木整排都枯萎了，落下大量枯黄的叶子。从SHIZUKU从湿原起飞到在这里着陆，短短的时间内，世界就完全改变了面貌。

    拿着刀的火乃香站在光球正下方，她全身从正面被蓝色的光芒照耀着，目不转晴地盯着。她的额头上，正如同和奥若伯若斯的「眼」相呼应一般，自身的天宙眼也持续发出耀眼的光辉。

    呼啊啊啊啊啊……

    呼啊啊啊啊啊……

    似乎是什么在嚎叫的奇怪声音，乘着风传来。白虎最早注意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就在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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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下） 第九章 坠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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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啊啊啊啊啊……

    噜喔喔喔喔喔……

    正当几乎在场所有人都被遥远的神秘声响吸引之际，火乃香独自凝视着奥若伯若斯的巨大天宙眼，并倏地拔刀出声。

    她将黑鞘丢在脚边，两手紧握住刀柄，将刀举到与眼同高。接着刀锋对准天宙眼，然后使劲往右方一拉。

    「破!」

    从正面往前刺的刀刃，一半左右的刀身几乎毫无抵抗地被蓝色光球吸进去。

    轰!

    刀留在天宙眼里，而火乃香的身体大幅向后弹飞。刚好位于正后方的波奇，立刻用机械手臂接住了她。

    「怎么回事……」

    被击飞的火乃香离开了PSP，踉跄地接近光球。看到她的面容，净眼机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火乃香的天宙眼在淌血，就像是流着红色眼泪一般。火乃香没有擦拭滴出的血泪，而是将手伸向刺在光球上的刀。

    砰!

    伴随着爆炸声，火乃香的身体往后仰。或许是因为有特别留意吧，这次没有被弹飞，只往后退了几步就重新站稳脚步。鲜血流过她鼻梁旁，沾染到嘴唇上。

    「到底……」

    没有任何人理解火乃香的意图。不仅如此，就现状来看，火乃香正在伤害自己。

    「住手!」

    白虎终于看不下去，制止她第三次的行动。虽然很在意那奇妙的声音，但首要之事是不能对火乃香置之不理。

    火乃香老实地停下脚步。她听了白虎的话——与其这么说，这似乎是她在领悟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徒劳后，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不够啊……」

    「什么不够?」

    火乃香没有回应净眼机的问题。她心不在焉地直盯着光球的眼瞳里，浮现些许焦躁。白虎打算再度阻止突然往前的火乃香，但她的手却只抓住了空气。即使以她的身段，也无法碰触到火乃香。

    「等一下!」

    取而代之，净眼机行动了。火乃香握住刀柄，和净眼机抓住她的手腕几乎是同时间。

    怦通……

    奥若伯若斯的脉搏跳动了。

    以刀身和火乃香为媒介，数量惊人的情报一拥而入净眼机的体内。他反射性地将红色天宙眼的情报处理能力全部解放，那是为了避免神经因负荷过大，造成过热的防卫本能。

    「——!」

    净眼机感到惊愕，他的金黄色瞳孔里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几乎毫无空闲处理外来的知觉情报。如果是净眼机之外的「THETHIRD」，大概已经在那一瞬间成为废人了吧。那能量正是如此庞大。

    「呜……」

    净眼机主动接受了蜂拥而王的情报风暴。似乎是从奥若伯若斯的天宙眼流入火乃香的情报，在转换格式后，转送到抓住其手腕的净眼机体内。

    《有这种可能性吗?）

    红色和蓝色，虽然两者都被称为天宙眼，但机能大幅相异。净眼机无法控制气，而火乃香没有言语化的大容量数据处理能力。虽然无法类推出真面目，但净眼机强烈感受到，有什么界面将两种天宙眼连结在一起了。

    那虽然是伸手可及的地方——

    但绝对无法碰触——

    （你是……）

    银蓝色的光辉。

    （你是：「萝娜」……）

    净眼机不自觉伸出手，然而面前的影像突然消失。波动的银蓝色渐层，消融在淡淡残像的余韵中。

    （——看得到吗?）

    他听到火乃香的声音。火乃香的思绪和其他情报以同样的方式转换传递而来了，那算是接触传导的心电感应吗?

    （那里有扇门，看得到吗?）

    （门……?）

    （去找它，拜托你，去找那扇门。）

    净眼机确实听到了火乃香不成声的声音。他没有多问，只是开始集中意识。周遭没有茂密的森林，没有黑暗的云层，也没有大地，只有发出强烈白光的海洋。

    海。

    无边无际且高密度的情报海。

    （奥若伯若斯是什么?）

    那并不是有意识的提问，对于净眼机潜意识中的疑问，情报海立即给予解答。那里什么都有，不管是想知道或是不想知道的事，总之一切可称为情报的东西都在那里。

    （奥若伯若斯是在普罗米修斯所操作的可能性的分歧中，诞生的另外一条时间线，是量子力学中所说的「平行宇宙」之一。）

    （奥若伯若斯的构造是什么?）

    （在闭锁的领域内，构成时间空间的要素，以量子为单位，毫无停滞地进行无限的重组。当观测者位于奥若伯若斯内时，无法捕捉到每一个现象的主观性变化，但整体面百，无法归纳出固定的形态，时时刻刻都持续变化着。）

    真是荒谬规模的立体谜题——净眼机如此作想。每一个碎片的本身不改变，以无限的组合模式：水无止境地描绘着似是而非的图形。也就是说。眼前的风景也和前一秒不同。

    当身在变化漩涡中时，并不会察觉到。

    但确实变化着。

    只不过因为观测者的意识的连续性，填补了片段与片段之间的断层，让人看起来「像是连在一起」罢了。SHIZUKU着陆前和起飞后的地形资料不一致，就是因为奥若伯若斯这样的基本构造。

    情报洪水就像止不住的泉水般大量涌出，净眼机从中寻找火乃香所说的「门」。在他那么做的期间，无意识的问题也一一得到了回答。

    （奥若伯若斯存在的理由为何?）

    （统一知性圈的限定的实验区域。）

    （统一知性圈是指：?）

    （废除以个体为单位的知性，赋予高度机能分担的生态系，整体单独的神经系统的机能，是普罗米修斯的生命形态理论。）

    （为什么要否定个体的知性?）

    （那是效率的问题。分离成单独个体的知性，各自拥有独自的向量，因此需要庞大的能量成本才能统合．，而事实上，完美的系列化更是不可能，会让损失过大。）

    （因此才从一开始就网络化，打算构筑大规模的情报处理系统吗?）

    （奥若伯若斯本身具备集合生物的精神机能，省去系统进化累积造成的生命种特有的浪费，感情上的扭曲也稀释到极限，结果就是获得「纯粹知性」的思考和认知能力。）

    （纯粹知性所指为何?）

    （排除掉「本能」和「感情」等低层次的原始精神模式，为了实行更高次一兀的思考实验的理论引擎。）

    净眼机感到痛苦。毫不停歇的情报激流，让他的肉身神经到达极限。就算是「THETHIRD」引以为傲的评议会常任议员的情报处理能力，也决非无限。正因为是净眼机，才能撑到现在。

    轻微的刺痛感转变成用针贯穿脑神经突触的剧痛，最终成为被高速回转的粗大电钻全力钻入的冲击。净眼机拚命维持着自己不时逐渐远去的意识。

    （被创造出来的纯粹知性，会实现……什么?）

    （超越时空概念高层次，朝向泛宇宙的生命体进化。）

    （泛宇宙的生命体……是指……?）

    （构造性掌握着多元世界，能够任意介入的非物质性的超精神体。）

    净眼机忍住全身就像是要四分五裂般的疼痛，游过浓密的情报海，逐步前进着。

    （那是指……神吗?）

    （……可说是……神的唯一……超越性的存在形态……意义上……）

    解答渐渐变得难以解读。在神经因为过度压力而变得朦胧的同时，净眼机再度提出心中的疑问。

    （普罗米修斯……是指什么?）

    （——）

    净眼机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到答案，当他回过神来时，看到一条极细的线刻划在现在只看得到一片「白」的空间中。

    （那是门吗……）

    净眼机挤出最后的力气，将双手伸入了空间的缝隙中。虽然伸了进去，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打开了。

    （——净眼机。）

    有声音出现在他耳边。穿越他所开拓的道路，从白光的另一头现身的少女，将额头靠在净眼机的背上。

    （谢谢。）

    净眼机终于了解火乃香所说的「不够」的意思。光是在这个情报海中前进，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就算火乃香一个人走到这里，也无法前进到门的另一端吧。对于被当成先锋这件事，净眼机没有任何不愉快，反而以神清气爽的心情询问。

    （这样……就可以了吗?）

    （恩，瘘下来轮到我了。）

    和体能到达极限，脚步蹒珊的净眼机交换位置，火乃香接近了空间的裂缝，用手掌触摸。就像是在等待着火乃香一般，门缓缓地打开了。

    （火乃香——）

    正打算要走进门里的背影，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火乃香露出笑容。在已经什么都看不到的净眼机的视觉上，只清晰地浮现火乃香温和的笑脸。

    （…………）

    无声胜有声，净眼机沉静地闭上眼睛。到底有多久没有过如此安详的心情了呢——他同时这么想着。

    「净眼机!」

    听到「苍蓝杀戮者」的声音，净眼机睁开双眼。他单膝跪地，身体里就像塞满了金属般沉重，连手指尖端都麻痹了。

    「…………」

    即使张嘴巴也发不出声音。

    「没办法，只好这么做了。」

    面对蹲坐着的净眼机，白晰的纤纤细手碰触其额头和背部，温暖的气流从两点进入体内，开始循环，让疲惫的身体逐渐在安稳中复苏。过了数分钟后，净眼机开始可以讲话了，他抓着自动步兵的手臂，奸不容易才站起身子。

    「火乃香走了吗?」

    第一句话。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将送气进净眼机体内的手放开后，白虎同时间回问，而净眼机没有回答——

    「我这样多久了?」

    「要说多久的话……」

    ——火乃香碰触到刀，净眼机握住她的手，就在那一瞬间，奥若伯若斯的天宙眼发出爆炸性的蓝色光芒，随即就恢复到原本的亮度。就在那不足一秒的短暂时间里，火乃香便消失了——白虎这么解释。

    「与其说消失，看起来反而比较像是定进了光里。」

    听到波奇如此回覆，净眼机突然抬起头来，他的脸庞在「不足一秒」的时间内就变得像是换了一个人般消瘦。

    「你还真冷静啊。」

    追随在后，好不容易才重逢的伙伴再度从眼前消失。虽然如此，波奇感觉还是很冷静，比起现场的四个人的任何一个人都还冷静。

    「因为她笑了。」

    「笑了?」

    「她是笑着离开，至少我是这么看到的。你们呢?」

    三人面面相觑，净眼机不用说，看来似乎全员都有同样的感觉。火乃香对他们每一个人露出笑容后离开，朝和净眼机两人合力打开的「门」的另一端。

    「而且…」

    波奇指着眼前的光球。

    「她把刀带走了。」

    火乃香的爱刀和她的主人一起消失。

    「只要她带着那个，大致上都会船到桥头自然直。」

    「——原来如此。」

    在持续发出蓝色光芒的天宙眼表面，没有留下被斩的痕迹。火乃香穿过后，「门」自动关了起来。要从这里再次打开相当困难，而且更重要的是，除了火乃香之外，没有人可以和这巨大的天宙眼接触。

    「净眼机。」

    自动步兵突然说道：

    「是零打来的，要接通吗?」

    「你跟她报告吧。」

    本来应该是直接和净眼机通讯，但现在的他没有力气接收。因为在寻找「门」的过程中已经耗尽了体力。老实说，净眼机现在连讲话都觉得很麻烦。

    「活动雷达捕捉到未知的物体。」

    「未知的?」

    「不定形带有热量的空气块——可以说是像这样的东西。最大长度二十公尺左右，和机体距离五百多公尺，低速接近中。」

    「是自然现象吗?」

    「没有相关资料。」

    净眼机注视着白虎。

    「你有什么头绪吗?」

    虽然说不上跟火乃香同等，但白虎也会使用气，拥有超越常人的超感觉，净眼机也知道这件事。回溯到数年前，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直辖的特殊机关「歼灭者」有和她接触过的记录。对与火乃香相关人所做的身家调查中，在设了连结限制的极秘档案中，他发现白虎的名字，净眼机当时也对其经历感到愕然。

    在那之后，跟她有数次见面机会的净眼机，比起她作为杀手的过去，对她的其他部分更有兴趣，因而梢有留意。

    「如何?」

    「是生物气」

    白虎不带感情地说。半闭着的眼睛，看起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仰望着深黑色的天空。鲜红的嘴唇突然嘴角上扬，她在笑。净眼机的背脊感到一阵寒意。

    「——真有趣呢。」

    呼啊啊啊啊啊……

    咻喔喔喔喔喔……

    那是正逐渐接近的未知物体所发出的声音吗?如果那是生物的话，也就是远方的嚎叫声或咆哮了——

    「你回到机内去。」

    白虎从右侧的肩带上取下大型手枪，和从左侧的肩架内取出的交换用长枪身组合，转换成可以进行长距离精密射击的简易型来福枪．

    「是敌人吗?」

    「至少我不觉得对方抱有善意。」

    扫过地表的风，吹起了白虎的长黑发。不管是含有让肌肤感到湿黏，湿气沉重的风，还是由枯死大量残木的森林所涌来的异臭，她都不动声色。

    「借用一下你的部下。」

    「你打算怎么做?」

    「SHIZUKU还不能飞，在小香香回来之前，我们也不能离开这里——至少我和波奇是这样。」

    看到白虎深富含意的眼神，净眼机苦笑。虽然起点不同，但在这里的五个人——不，包含火乃香共有六人，正可说是命运共同体。无论如何，也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

    「我们试着引开它的注意，你们有武器吗?非常强力的家伙。」

    「P装备是最强的。」

    「那是？」

    「电浆来福枪。」

    白虎吹了声口哨：

    「你们带了危险的东西来呢。」

    「你听过吗?」

    「有听过原理，但没看过实物。」

    「那是当然的。」

    净眼机加重语气自有其道理。

    等离子体是正负离子的混合物，例如闪电之类的就是其中一种。由电浆来福枪射出的等离子火球，拥有比闪电还高出许多的温度及压力，以人类尺寸的机动兵器可使用的兵装来说，毫无疑问可说是最强的。若是人类制造出这样的东西，不但会触犯到禁止开发及拥有先端技术的「技术禁止令」，即使被「歼灭者」悄悄消灭也不奇怪。

    「那可以使用吗?」

    「破坏力太强，如果使用的时机有所误差，不光是射手，对周遭也有可能带来剧烈的破坏。没有SHIZUKU的电子战支援的话，很难使用。」

    轻吐一声气后，白虎耸了耸肩：

    「那就用一般装备吧，看来已经没有时间在这边磨磨蹭蹭了。」

    有什么东西接近着，就连净眼机也感觉到一股真面目不明的压迫感。喉咙刺痛的不适感，现在充满了这整个世界，而且随着时间恶化。不同于夜晚的黑暗，黑色空气正逐渐累积着。

    （难道是纯粹知性……?）

    净眼机感到纳闷。从光之海中得到的奥若伯若斯形象——创造主普罗米修斯之类的理念、理想，到底会在哪里实现呢?

    围绕着他们的绝对黑暗。

    逐渐腐败的绿色森林。

    那么吹拂而过的恶意暴风，是否就是奥若伯若斯应该要否定的「低层次的原始精神模式」呢?

    （是……失败作吗?）

    超越人类智慧的巨大人工进化实验场。既然说是实验，也有可能出现失败的例子吧。耗费五十亿年的实验，就在没有成果的情况下结束。过于强烈的空虚感，甚至让净眼机感到无能为力。

    「就麻烦波奇负责机体的防卫了。」

    「我也可以支援喔。」

    「伊库斯不是说过了吗?如果你的身体有所损伤，可能会变成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没有战斗的意义了。」

    「——抱歉。」

    啪!

    白虎拍手发出响声。

    「好了!让我们有效率地解决吧——反正也拿不到酬劳嘛。」

    净眼机扶着PSP的肩膀，踏着使不上力的双脚，打算走向SH一NUKU。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般地弯下腰来，然后捡起脚边的黑鞘。那是拔刀的火乃香留下的鞘。

    （如此一来，就有两样交给我保管的东西了。）

    净眼机想起拿着一把刀，独自一人消失在白光中的少女。自己是否像白虎或波奇一样，打从心底相信她会活着回来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普罗米修斯很危险啊：比起你之前面对过的任何对手……）

    火乃香伫立在荒野中。

    放眼望去，是一片平坦的茶红色大地，毫无生命迹象。火乃香出生成长的六号沙漠等地方跟这里相比，已经算是受到老天爷相当的恩赐了。「不毛」这个词汇的真正意义，就在火乃香的眼前。

    和地面相同的血色天空，阴沉沉地覆盖在头上。即使将注意力集中在地平线上，也无法找出天空和大地的分界线。不只如此，若是持续凝视着那里，就连对水平的认知都会变得模糊。相对于地面，自己是否直立着呢?她没有自信。甚至感觉在不知不觉中，天地已经一百八十度回转，自己正上下颠倒着。

    大概上下左右都没有关系吧，火乃香这么想。这里不是目的地，只不过是单纯的通路而已。

    火乃香已经得到很多的知识，因为净眼机对光之海提出的问题，她也都有听到。

    量子力学的「平行世界」。

    统一知性圈。

    纯粹知性。

    泛宇宙的超精神生命体。

    就算是接连不断提出疑问的净眼机本人，似乎也没有连细节都完整掌握。所以净眼机是以储藏在他脑部的记忆分野里，用火乃香无法想像的庞大资料群进行比对，然后以他的方式做诠释．，而超越既存理论的部分，则以他自己的话语补足。

    虽然净是些火乃香在日常生活中不会出现的翠字排列，但火乃香「理解」了。比起净眼机的做法，她更直觉性，综合性地理解了。

    火乃香能看到一个世界自全体进化成一个生命体的过程。

    或着说，在封闭的奥若伯若斯的肚子里，目击到各种物质和能量在瞬息万变流转的模样。那是使用了决定好的地区，看看能生成多少各式各样形体，没有极限的反覆实验。

    有时候会偶然出现具有某些意义的形体，奥若伯若斯将其记忆起来，再和其他模式组合，打造出拥有更复杂意义的型态。就这样，名为奥若伯若斯的生物神经网路逐渐变得完善。换句话说，也表示完成了更高度的脑部。

    「普罗米修斯!」

    火乃香呼喊着。她感觉到普罗米修斯在某个地方注视着她，忽远匆近的某个地方。在地平线的终点，又或着是距离短短一公尺的正后方。

    没有回应。

    火乃香右手拿着拔出的爱刀，在辽阔的荒野中踏出脚步。她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接着——

    身体突然往前倾斜，她往下一看，从地底深出的一只手臂抓住了脚踝。那手臂形状很奇怪，让人不觉得是人类的手臂。

    用力一拉，又突然放手。但这次踩在地面上的轴心足又被另外一只手抓住了。暂时获得自由的脚也被从地底涌出的手臂群再度拉扯。

    「——!」

    回过神来时，之前空无一物的大地上，转眼问充满数不尽的手臂影子在摇晃，仿佛打从一开始就长在那里似的。火乃香没有看到它们出现的瞬间。

    靴子被抓住了，军用长裤的裤脚被握住，膝盖也被抓住了。有手臂从大腿往腰部伸上来，长度异常。有比手臂还长的指头，也有很适合被称为「触手」的器官。

    还有——尸臭味。

    这里是亡者之地，和在郑重礼节和尊敬下埋造的墓地不同，是在痛苦和恐怖中丧命，接着被置之不理直至腐败，如此的死者地层。

    无法疏散的怨念，现在紧紧抓住火乃香的下半身，打算把她拉到自己的领域里。即使透过军用长裤的粗厚布底，湿透腐肉的触感依旧鲜明。

    天空上有无数的眼球俯视着动弹不得的火乃香。那是毫无光泽的暗沉眼睛，也是亡者的眼睛。

    怦通……

    正当腐烂的血液流过死去的血管，涌来的脉搏波动传递到火乃香耳里时，瞬间转变成有意思的声音。

    ——去死吧。

    ——给我去死。

    ——好痛。

    ——身体烧了起来。

    ——好痛苦。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

    「…………」

    火乃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混杂着腐臭味的空气穿过鼻腔，进到肺部，然后又被吐了出来。她能发现每一次呼吸后，体内的气都逐渐变得扎实而强韧，她能感觉生命的悸动正逐渐高扬。

    火乃香睁开了双眼。

    光是这样的行为，就让朝火乃香伸来的数十只、数百只手臂往外倒成一片。「它们」感觉到什么了呢?火乃香本人也不是很清楚。

    她将刀举到和地面平行的位置，刀口指向地平线的一点。

    沙……

    在由刀所指的方向，那延长线上的手臂同时往左右分开。火乃香开始缓慢地行走，那已经是即使将刀身放下，仍旧笔直展开的道路。她通过之处立刻被手臂群覆盖，没有归途。就算要回去，也看不到相当于来时的门般的出口。

    当然火乃香并不打算回头。为了自己，为了来救自己的人们，她明白只能往前走。

    「火乃香小姐。」

    毫无任何前兆，一个人影档在前方。不管看到什么都毫无动摇的火乃香的黑瞳里，出现了温和的情感。

    「——伊库斯?」

    自己因为等待得焦急，已经呈现半放弃状态的人，现在就在眼前。在这令人完全想像不到的地方，在这就连是否是实际存在都无法确认的时空夹缝中。

    「那个：就是……」

    「就到这里为止。」

    「咦?」

    火乃香愣住了。

    「不可以再往前进了。」

    在青年白皙的脸颊上看不到丝毫温和微笑的影子。火乃香明白他很认真地在阻止自己前行。

    「大家……你应该知道吧?」

    「嗯。」

    伊库斯点头示意如同丝绢般的金发随之摇曳。

    「那么让我过去。」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会回不去。」

    怦通……

    死亡之风吹拂而过。

    一道无言的视线压力降在面对面的两人身上。憎恨愤怒嘲弄视线中包含诸多负面要素。

    「在你来到这里的途中你知道普罗米修斯的真面目了吧?」

    「嗯。」

    「那么你也应该可以充分理解这危险性。不可以接近普罗米修斯，不只是你，凡是行十命的东西，全都不能接近。」

    ——不，请过来。

    声音从火乃香正打算走去的地方传来。伊库斯没有回头，只是用恳求的表情注视着。

    ——是你让奥若伯若斯觉醒的，你的存在刺激了沉睡的奥若伯若斯的潜在意识。我还需要你的力量，为了净化奥若伯若斯，让它再一次朝向「正确的进化二刚进。

    「普罗米修斯!」

    伊库斯呐喊着，但仍旧注视着火乃香的黑瞳。

    「已经……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什么结束了?

    「你的愿望绝对不会实现。你知道有多少个和奥若伯若斯经过同样过程后，被你放弃的平行宇宙吗?」

    ——我对失败的例子没有兴趣。

    「你无法从失败中学习，那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失败的原因就是你本身，只要你和这个实验有关连，就不可能会成功。」

    ——什么?你说什么?

    普罗米修斯的语气中听得出焦躁。

    「我问你，奥若伯若斯的状态和你的预测有相当大的出入，那是为什么?」

    ——那是……

    「你关注着火乃香小姐，更正确来说，是她的天宙眼能力。把气当作奥若伯若斯的脑神经传达物质使用，构筑了几乎和理想相同的神经网路——我这么说没有错吧?」

    ——没错。

    普罗米修斯肯定了这个说法。

    没错，充斥在奥若伯若斯中，异常浓度的气，拥有连结作为神经细胞的各个生物的职责。就像火乃香感受到的一样，奥若伯若斯的全部情报都含在气流中。对奥若伯若斯型统一知性圈面百，气是最基础且重要的构成要件。

    「应该顺利进行的实验，现在却出现了破绽。奥若伯若斯的样子，和你看过的无数次『失败例』有何不同?」

    ——没有破绽。

    「到了奥若伯若斯产生自我的现在，已经不能重整了。」

    ——如果不能重整的话，那就废弃。气对于统一知性圈的确立是有效的，这是事实。平行宇宙这种东西，想要创造几个就可以创造几个。

    「普罗米修斯!」

    以伊库斯悲痛的声音为信号，火乃香开始往前走。她从伊库斯和普罗米修斯的对话中听到了什么呢?从她沉净的动作中无法察知。

    「火乃香小姐……」

    伊库斯挡在她前方。

    「我要去，不去不行，因为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回来。」

    ——回来：的意思是?

    「没错，我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会回来……我会回到这里!」

    因为她这么说过。在她被普罗米修斯强行带走，又从它手中逃脱的那个时候，火乃香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我依照约定，回到这里了唷。」

    ——真是愚蠢的东西，竟然自己来找死。

    「嗯，大概吧。」

    火乃香的嘴角微微上扬，踏出半步，又在纹风不动的青年眼前停了下来。

    「我不会让你过去。」

    「伊库斯。」

    「普罗米修斯就某种意义上面百，是全宇宙最特异的生命形态——是虚拟黑洞生命体。他会吸收生物的精神，这里就是所谓的『事态的地平线』，还有转圜余地的死线。」

    「这家伙……」

    白虎不由自主地嘀咕。她手拿来福枪模式的换装武器，眼前出现「那个」了。

    那是即使在这个奥若伯若斯里，密度也非比寻常的浓缩气块。就算感觉不到气的人，因为可以用肉眼看到，也能知道「那个」的存在吧。

    就像是巨大水块浮在空中一般，对面的景象扭曲了。气块自律性地伸缩着，随着那动作表面出现波纹。说到大小，最大直径大概达到三十公尺吧。

    它以浮游状态移动，所经过的树都随之倒地。原本就已经干枯脆弱的树干，在被碰触到之前，就为了抵抗重力而不支倒地。

    白虎等人并不知道「那个」的前身是地狱三头犬。在失去艾蕾克特菈的控制后仍旧没有消灭，反而缓缓吸取周围的气，变得如此巨大。

    吼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叫了。那是让听者都会心头一寒的异世界野兽的咆哮。混杂着杀意，是地狱看门狗的吼声。

    答答答……

    它回转的同时白虎开枪了。高温燃烧瓦斯的喷射气流足以将战车的装甲击穿那是烧夷穿甲弹。白虎超人般的射击技术几乎将攻击都集中在一点上。

    啵啵啵……

    地狱三头犬的表层波动着吸收了被击中的冲击后扭曲变形将弹头喷出的高温瓦斯往外发散。

    嗡!

    正上方的「苍蓝杀戮者」降低动力用复合来福枪发射榴弹在快要接触到地狱三头犬时拉起机身以全动力离开。

    吼喔喔喔喔喔喔……!

    活生生的气块吼叫着。不觉得它会有痛觉那是对白虎等人流露的纯粹杀意。

    「把它从机体引开。」

    『收到。』

    通信器中立刻传来自动步兵的回答。从空中及地表夹击渐渐远离SHINUKC帮她争取自我修复的时间。

    老实说白虎不觉得那是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击退的敌人。拥有自我意识自律行动半物质化的气块，就算对曾为杀手，且葬送无数难缠敌人生命的白虎来说，也是第一次遇到的对手。

    （总之——!）

    在火乃香回来之，前必须撑住，在那之后怎样都无所谓。如果能死在同一个地方，那也不错。在她接受伊库斯的请求时，就已经抱定那样的觉悟了。

    奥若伯若斯的天宙眼将黑夜照得蓝白。森林枯萎、大气混浊——照亮了惨不忍睹的结尾的景象。

    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

    适合这个世界的地狱生物，以全黑的憎恶与黑暗共振，带着撕裂的喜悦，贱踏的喜悦，啃食的喜悦。

    ——以及杀戮的喜悦。

    恶梦成真，现实一转成为恶梦的样貌，「衔尾蛇」的苦闷和绝望，将会在那圆环构造中永远轮回下去吗……

    黑洞，是超越一定质量的巨大星球的最终进化形态。拥有太阳八倍以上质量的星球，经过超新星爆发后，会变成中子星。比那还重的星球，中核会永不停歇地收缩，引起所谓的重力崩坏，转变成超重力天体——也就是所谓的黑洞。

    所有的星球收缩到一定的半径以下后，强大化的重力连光都能吸收，这个半径被称为「重力半径《史瓦兹半径）」，只要在这个半径范围以内的东西，就不可能离开。

    那是能否从黑洞逃离的分歧点，表示三次元空间境界的面，也就是伊库斯所说的「事态的地平线」。现在火乃香等人所在的地方，相当于虚拟黑洞生命体——普罗米修斯的最外壳部分，再前进下去，就完全变成了普罗米修斯的内部世界。

    火乃香也明白这件事。和关于普罗米修斯及奥若伯若斯的其他语汇一样，虽然不知道具体原理，但能够用感觉去理解那形象。

    「在这里的话，我可以保护你的心，但是跨越了这里，我就无能为力了。」

    普罗米修斯再怎么说都只是「虚拟」黑洞，并非无差别地吸收精神。但只要它有意，至少能将在其内部的对象都吸定。然而现在就算有伊库斯的力量也无法阻挡，因为火乃香想要走进那里面。

    ——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想杀了我。杀了我，让奥若伯若斯崩坏，然后和伙伴们回到原本的时间线去，不是吗?

    火乃香没有回答。

    ——那么就过来吧。因为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你不来到这里，就什么也做不了。

    「我会去的，我早就那么说了。」

    「火乃香小姐!你该不会真的……」

    她真的想要杀了普罗米修斯吗?就连伊库斯的种族，都倾注了从人类的角度看来，几乎等于神之力量的能量，才好不容易将普罗米修斯封印在四重黑洞的超时空监狱中。

    「你杀不了它……杀不了它的!」

    「我——」

    「请你听我说，因为有人阻碍，我无法直接介入这件事，现在我还能让你们回到原本的世界，你不能跟普罗米修斯有更大的关联了。」

    奎斯在不久前消失了。正如同他所说的，他对普罗米修斯没有兴趣，也几乎放弃将陷入崩坏未来的奥若伯若斯。虽然很在意他的动向，但获得自由的伊库斯仍旧立刻前往火乃香身边。他相信着这或许是最后一个帮助他们的机会。

    「奥若伯若斯会变得怎么样?」

    「为了避免千涉到火乃香小姐所在的世界，我会把时间线拉开，接下来的处置，就请交给我。普罗米修斯是『我们』的责任——」

    「不行。」

    火乃香反驳。

    「那样：大概不行。」

    「不行?」

    火乃香往前一步。为什么——伊库斯如此心想，对她的行动感到不知所措。他想起以前也感受过同样的迟疑。

    （那个时候也……）

    追寻沙漠妖精的那趟沙漠行。火乃香因旧世界的可变战斗改造人——莱恩的攻击受到致命伤，好不容易才保住一命。但青年仍没办法阻止火乃香和莱恩再次战斗。因为火乃香基于超越生死的价值观的选择，他没办法断言那是错误。

    虽是同样的迟疑——

    和那个时候的状况差太多了。普罗米修斯是能恣意生成平行宇宙的超生命体。被它强形扭曲的时间轴将干涉原型的时空，在它离去之后，产生某种反消灭反应，和原型一起自我毁灭，这就是它被称为「噬星者」的由来。伊库斯说「把时间线拉开」就是因为那样。

    跟那样的敌人作对，火乃香又能怎么样?

    「——抱歉!」

    青年连手都还来不及伸出，火乃香就如风一般从伊库斯身边跑走。她单手拿着反射出低调光泽的爱刀，奔驰在笔直的道路上。

    「火乃香小姐!」

    迟了一会儿才转身的伊库斯，其绿色的瞳孔捕捉到在什么都没有的空中，出现一道跳向火乃香的人影。

    「喝!」

    尖锐的呐喊声响起，挥下的两条钢索刀来袭。在没有观察到那轨迹的情况下，火乃香挥刀一砍。

    「破!」

    唧……!

    刀光一闪，被斩断的暗器之刀掉落在火乃香脚边，那是以时间差袭来的必杀钢索刀，两条都断了。

    ——艾蕾克特菈!

    相貌酷似火乃香的少女，往后跳拉开距离后，失去平衡的身体摇晃，奸不容易才站稳脚步，拾起满是汗水的脸。地狱三头犬对她的伤害似乎还没完全恢复，肩膀因喘气而大幅度上下喘动。

    ——退下，艾蕾克特菈!

    「父亲大人……」

    她的声音嘶哑。她对火乃香的奇袭使尽了全部精力，嘴唇如同字面所示般毫无血色。

    ——不能战斗，原始素材遗有用处，给我退下!

    「我不能接受。」

    ——什么?

    「我……我就不能派上用场吗?我最少也拥有和那家伙同等的能力，如果需要那家伙的话，请使用我，让我来取代她。」

    ——你是不行的。

    「为什么?我是那家伙的……」

    ——你输给了原始素材。一切都优于原始素材，我确实那样调整过的你，却输给了原始素材。包含这一点，我要对原始素材进行重新解析，必须找出我无法在你身上完美重现的要素才行。

    「怎么会这样……」

    艾蕾克特菈愤恨地直盯着火乃香。火乃香沉默地接受了那视线。

    「我要杀了你……」

    艾蕾克特菈嘀咕着。在她衰弱的肉体中，只有瞪大的双眼熠熠生辉。现在谁都无法联想她是火乃香的复制人了。

    ——艾蕾克特菈!

    「我要杀了你!」

    艾蕾克特菈往前狂奔，火乃香将刀头稍微放低。那没有鞘的拔刀姿势，寄托了火乃香透彻的觉悟。不管是应该拔刀的时机，或是应该斩的时刻，都会呼唤收纳在自己心底的无念之刀，而只有火乃香知道那个瞬间。

    怦通……

    荒野脉动了。

    把火乃香——

    把艾蕾克特菈——

    把伊库斯——

    把无数的手臂和眼球——

    吞噬了一切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虚拟黑洞生命体的「事态的地平线」闭上其昏暗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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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下） 第十章 普罗米修斯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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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乃香伫立在昏暗的水面上。

    不，那并非正确的表现吧。火乃香脱离了重力，浮在半空中。包围在她四周的是黑色的水壁。火乃香脚部的方向是顶点的漏斗，也就是说，火乃香飘浮在逆圆锥型的空间中。

    火乃香环视四周，虽然没有支撑，但身体可以随心所欲地移动。那并不是单纯的无重力空间。

    就像是黑暗的本身在发光一样，视野相当清晰。

    火乃香所在的位置，直径达到无限大，奇妙的是，周围的水毫无要落下的迹象，寒冷而风平浪静。圆锥展开的头顶上方，水面接连不断地扩展。朝向顶点尖端的脚下，一片黑暗，看不太清楚。

    ——这里就是尽头了。

    火乃香从正下方感觉到普罗米修斯的气息。是盘旋在逆圆锥的顶点附近，从漆黑的黑暗彼方。

    「你在『那里』吧?」

    ——不要搞错了，你已经在我的内部。

    「伊库斯和……艾蕾克特菈呢?」

    ——为了让他们比你晚到这里，我把时间错开，因为不希望他们太碍事。

    「真的是那样吗……」

    话中有话。

    ——你想说什么?

    「艾蕾克特菈是你的女儿对吧?那孩子已经站不稳了，不是可以和我战斗的状态。」

    和艾蕾克特菈交锋的瞬间，火乃香就知道了。那并非之前对火乃香穷追不舍的力量，只是用蛮力挥出钢索刀。

    ——那又怎么样?你的意思是，我在庇护艾蕾克特菈吗?为了回避与你的战斗?

    「…………」

    火乃香笑了，只是不自觉地想笑。

    ——艾蕾克特菈只是单纯的道具，是我为了消灭逃进奥若伯若斯里的你所创造，只不过是你的复制品罢了。因为是我的意识和你的遗传基因所生，所以那也是你的女儿。

    「我的?」

    ——构成你的一切要素都给了艾蕾克特菈，她是再进一步强化物理上的身体机能，做出的复制品。真没想到那竟然会这么简单就输给了你。

    「并没有很简单，那孩子很强唷。正如你所期望的一样。」

    ——但她没有达成目的。

    「因为我也不是那种会说：『奸，我知道了。』就随随便便被打败的呢。」

    怦通……

    波动摇撼了空间，那是让人联想到笑声的波动。普罗米修斯是因为火乃香说的话而发笑的吗?

    ——真有趣，你真是有趣。如果再使用一次你的力量，总觉得这次实验就会成功了。你正是有那样能力的原始素材。

    「实验?你是说统一知性圈吗?」

    ——奥若伯若斯失败了。把它消除，回到起点重新开始。方向性没有错，只要找出问题点的话，总有一天会像我的理想那样

    「做不到唷。」

    火乃香斩钉截铁地一口断定。

    空间瞬间结冻。

    ——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做不到的。你的理想不管怎么思考都有矛盾，有个非常荒唐的大矛盾。」

    ——什么矛盾?

    普罗米修斯嘲笑着火乃香。火乃香不顾他的态度——

    「没错，你不能允许像我们人类这样以个人为单位的存在……我说的没错吧?」

    ——正是如此，不管让知性发展到什么程度，个体单位都有物理上的极限。个体问不必要的摩擦，总有一天会成为文明间的摩擦。别说知性的进化了，就连存续都有危险。

    「那么，『我是什么』?」

    火乃香将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

    「你想要我的力量对吧?我不就是『个体』吗?你想要我的力量，不就等于你认同了『个体』吗?」

    ——我绝对不是想要你的人格或记忆。

    「都一样，你刚才不是对艾蕾克特菈说了吗?有无法完美重现的东西，所以艾蕾克特菈才派不上用场。」

    普罗米修斯沉默了。

    「我不是艾蕾克特菈，当然，那孩子也不是我。当你想要的东西不在完美复制的那孩子身上时，就等同你认同了我的个性了。」

    ——那又怎么样……

    普罗米修斯发出愤怒的声音。喷发出的能量波，让火乃香像树叶般飞起。

    ——不管你拥有多么突出的力量，在最多一百年左右的寿命里，又能改变什么?本来是想在你死的同时将失去的力量抽出，做为纯粹知性的基础。把你这个个体的外壳去除掉后，才开始对生命的进化有所贡献!

    「在那之后呢?」

    缓缓降到原本位置的火乃香低声询问。

    ——之后？

    「那个进化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什么意思?

    「因为实验没有成功，所以你并不知道纯粹知性到底是什么东西。即使如你所愿，世界整体成为一个生物开始活动，那或许也只是诞生了一个巨大的个体也说不定唷。你可以断定不是那样吗?」

    ——就算是那样，也和被肉体这枷锁束缚的个体不同。在系统进化的末端派生出的你们，脑的构造上无法排除兽性，理性无法驾驭的本能和感情带来了斗争。

    「那个……」

    ——没有效率又四分五裂的知性，到底可以做出什么?在你的世界里，也有大型战争破坏了文明，让星球的环境到达毁灭边缘的情形。我知道一切的一切，在你造访这里的时候，我读取了你们的历史，得到了知识。由结论来说，你们没有能力去阻止愚蠢的行为连续发生，那就是真相，那就是你们真正的姿态。

    不知何时，普罗米修斯已经冷静下来，淡淡地述说。与其是对火乃香诉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就像是要唤起遥远模糊的记忆一般。

    火乃香紧抿双唇。

    「为什么呢……」

    她喃喃自语。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看到火乃香哀伤的眼神，普罗米修斯动摇了。

    「我想要了解你。」

    ——那是没有意义的事，而且凭你是不可能了解。

    「即使如此……」

    比痔——

    火乃香突然往下降。

    ——你想做什么?

    火乃香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更深的地方下降，朝逆圆锥的顶点，朝普罗米修斯的气息凝聚的暗黑处下降。

    ——不要做愚蠢的事，你要是继续接近，无关乎我的意识，你的精神会被吸走。

    火乃香持续下降。是因为无法抑制她的行动吗?普罗米修斯的声音明显出现焦躁。

    ——等等，你是必要的人类，如果没有你的话，新的普罗米修斯就……

    火乃香持续下降。

    ——那就是你的选择吗?即使牺牲掉自己，也要妨碍我的理想实现吗?你会死，你会死喔，那样你就满足了吗?

    火乃香持续下降。

    持续下降。

    黑暗已近在眼前。

    ——让开!停在那里!你那样的行动，正会证明了个体的愚蠢，为什么不能理解……

    「那个啊……」

    火乃香浅浅一笑。

    「那是因为我也是你所说的没有效率又四分五裂的知性中的一人啊。因为我没办法那么轻易地舍弃自己!」

    下一个瞬间。

    火乃香碰触到黑暗从肉体中抽出肉眼看不到的「什么」被吸进了黑暗中同时火乃香的身体开始缓缓上升。松弛的手脚和瞪大的双眼感觉不到活着的气息。

    ——笨蛋……!

    普罗米修斯的呐喊响遍云霄。但已经没有任何人听得到那声音了。火乃香的「躯体空壳」只是无力地在半空中飘浮。

    沙啊啊啊啊啊啊!

    地狱三头犬伸长了「脖子」。白虎往旁边一跳正用烧夷穿甲弹猛射变成半透明凝胶状的地狱三头犬的躯体部分。

    啵：啵啵……

    空中绽放火焰之花。已经射击了几十发吧?白虎也早就知道这样的攻击毫无用处。

    嗡!

    「苍蓝杀戮者」在超低空的低空飞行的同时发射了针型的微导弹。如果不是这样的状况，别说使用了，那是连搭载都不被许可的兵装。

    爆炸声。

    爆炸气浪往地上的白虎的相反方向散去。自动步兵的瞄准相当准确，特化型人工培养脑的战斗能力发挥到最大极限。

    「啧。」

    咋舌。无论集中了多么强力的兵器，都阻止不了地狱三头犬的活动，甚至觉得它的质量随着时间逐渐增加。

    （正在逐渐物质化……?）

    地狱三头犬似乎正在吸收丰富存在的气，转换成肉体的一部分，密度顺势渐渐增大。

    咻!

    咻!

    就像是将身体的一部分捏下投出一般，地狱三头犬射出了气弹。没有目标，那是无差别的投掷。

    砸到地面的气块卷起了大量的枯木和沙尘，已经被挖起一块的平原当场化为焦土。

    「那边的状况如何?」

    『还要再一下下。』

    净眼机透过通信器回答。因为SHIZUKU的自我修复尚未结束，所以还不能起飞。

    （真不妙呢……）

    因为森林被铲平，视野变大了。如果往SHIZUKU的方向移动，就会变得很容易被发现。虽然已经离开机体一段距离，但敌人会如何移动呢?无法妄下判断。

    「波奇，听得到吗?」

    『可以。』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只要我做得到的话。』

    白虎叹了一口气：

    「我收回刚才的话，请你支援。」

    『我知道了。』

    此时净眼机插入两人的对话。

    （等等，不能让他上前线吧，风险太大了。）

    「但这样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虽然想要使出大招数，但我们这边实在是忙不来。」

    （可是……）

    「只需要波奇稍微引开一下它的注意，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在向「苍蓝杀戮者」指示对地攻击的模式后，白虎猛然狂奔，以惊人的速度离开地狱三头犬。

    咚!

    傅来沉重的射击声。那是PSP装备的反装甲来福枪「DRAGONBURSTER」。波奇似乎已经立刻展开掩护射击。在两具机动兵器以重兵器牵制住地狱三头犬的时候，白虎开始提炼气。她知道藉由奥若伯若斯的特性，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就能聚集庞大的气。

    虽然不知道地狱三头犬的称呼，但白虎察觉到它的直t面目。「不知道哪来的笨蛋」操控气失败了。那并非地狱三头犬本身拥有的情绪，恐怕是反映出使用者的情感而发狂了。这是残留思绪，而且是——残留憎恶。即使使用者离开了仍旧继续存在，甚至变得更加巨大化，那是奥若伯若斯的空间特性所造成，除此之外，现在的白虎想不到其他的说法。

    如果继续物质化的话，一般兵器也有可能对它造成伤害。但关于这一点，白虎什么也无法断言。她选择了更确实的手段，用同等的气撞击破坏它的方法。

    呼唤龙气。

    将体内的气道展开到外部，将使尽全力提炼出的气尽可能压缩的同时，使之循环增幅。提炼至怪物规模的气——一口气解放出龙气，攻击目标，将其粉碎。

    龙气枪——那本来是可以让人类粉身碎骨的技巧。若是在奥若伯若斯内的话，破坏力就不只是那种程度了。

    问题在于是否能完全掌控提炼出的气。现在的奥若伯若斯中充满恶意，姑且不论那是谁的恶意，但完全无法保证龙之气不会受到影响。最糟的状况，甚至有可能增加敌人。

    「呼……」

    白虎默默地提炼着气。她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杂念，感觉不到任何恐惧或焦躁。她觉得自己感应到死亡的机能很弱。是因为被那样养育长大的吗?还是与生俱来?这就不得而知了。

    响起了枪声和爆炸声。

    越来越巨大化，且质量逐渐增加的地狱三头犬的压力，像是在燎原中翻腾的热风般，吹拂而至。

    半闭双眼的白虎，在脑中描绘出翻滚着的圆弧巨龙姿态，同时用心地控制其动作。反应果然比平常还大，只要稍微放松缰绳，连自己都有可能被吞噬。

    吼喔喔喔喔喔喔……!

    地狱三头犬发出吼叫声。是因为感受到龙气了吗?它让异常肥大化的全身柔软地蠕动，改变方向，朝白虎而来。

    「哼。」

    察觉到这一点，白虎发出冷笑。

    龙还没完全长大——

    火乃香的精神脱离肉体，以猛劣的速度在普罗米修斯黑暗的内部持续前进。在那里不存在着上下的概念，化为发出蓝色光芒精神体的火乃香，在凝聚成物质层次的黑暗中，只是一味地往深处前进再前进。前往虚拟黑洞的内侧，普罗米修斯的精神世界的潜在领域。

    她听到了声音，那是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吗?

    ——为了不让那份哀痛持续，我将授予你们智慧和力量。

    那不是在对火乃香说话。只是火乃香听到普罗米修斯言语化的思绪而已。

    ——为了不要伤害那生命，我将授予你们皑甲。

    ——为了不要失去那魂魄，我将授予你们永远。

    ——听着。

    ——我的名字是普罗米修斯。

    ——照亮道路之人。

    那是将自己定义为「进化的导航者」的普罗米修斯的心声。述说着崇高的理想，谵歌着围绕光辉的未来。火乃香感受到坚毅不摇的信念和能量的同时，继续往前进。

    （…………）

    越是往前进，黑暗的密度就越来越大，压迫着火乃香的精神体，挤压着想要使之粉碎。火乃香知道自己正毫无错误地朝着普罗米修斯的中心前进。

    ——不要……过来……

    黑暗的终点有人在呻吟。

    ——我要……死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一定要死?

    ——住手，快住手!

    ——不要过来，不要再过来了。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那也是普罗米修斯的声音。不是一、两个人的气息，是百人、千人……这样的程度还不足够，数量不对，差太多了。

    数不尽的声音即使逐渐融入错综复杂的混沌中，却没有变得更加混浊，以各自的疼痛、痛苦、愤怒涂抹着虚无的墙壁。

    火乃香持续前进。

    ——不要来这里!

    ——想死吗?你也想死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给我滚!给我从这里消失!

    黑暗中传来的回声中，蕴含的众多憎恶和杀意将火乃香的精神体撕开。即使被四分五裂地揉拧、敲打，被分解、破坏，侮辱至不成原型——但火乃香仍旧不停止前进。

    恐惧。

    憎恨。

    胆怯。

    怨怼。

    融解的自我被尸体充满。某样东西高温燃烧，某样东西掏出内脏，某样东西化为一把肉片，以各式各样方式死去的每一块尸体同时呐喊着。

    ——去死吧!

    ——去死吧!

    ——给我去死!

    隆隆喷起的怨恨暴风使火乃香剧烈摇晃。被拉进尸肉的漩涡中，一阵阵涌上来。

    那是地狱。

    但是，这个地狱是位于普罗米修斯精神核心部位的地狱。这个以宇宙规模担忧知性前途的超生命体的识阀，已经染成了血红色。

    刨削、分解、破碎……渺小，火乃香真的变成很渺小的光之碎片，轻飘飘地降落在普罗米修斯的记忆深处，碰触到了「那里」。普罗米修斯的过去，在火乃香的面前重播。

    在不是这里的宇宙。

    在不是这里的历史。

    过去，有知性生命种使用超技术反覆人工进化，构筑了广大的泛宇宙文明圈。到达物质文明的极限的他们，不久后，在星系间的大规模战争中陷入了几近绝灭的状态。

    他们对自己愚蠢的行为感到羞耻，并感到以个体为单位的知性的进化有其极限，于是找出消灭个别肉体，将精神融合为一的「统一知性圈」理论的新可能性。然后觉得自己的种族应该成为纯粹知性的先驱，便创造了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

    那是微黑洞，其中封锁了被星球级破坏兵器给人为毁灭的知性生命种的思维。他们在短瞬间的时间内进行星球规模的杀戮，将种族全体的生命能量藉由超空间通路，硬是封入微黑洞当中。

    死灭的种族的个体数——恐怕高达百亿。形成微黑洞所需的庞大能量，藉由消灭一个种族获得确保。

    如此诞生的超精神生命体普罗米修斯，拥有操控时空，生成平行宇宙的能力。遵循着创造它的知性生命种的理念创造宇宙，然后再将之消灭。吸收了无数次灭亡种族的精神能量，其数量高达「五百亿」。

    终于——

    以实验为名，在时间线中被吞噬的宇宙无法算计。高阶种族不顾那理论的对错，看不下去被称为「噬星者」，受人恐惧的普罗米修斯的所作所为，将它封印在由四重黑洞所生成的虚数空间的超重力监狱中，因为一般物理手段已经不可能消灭成长的普罗米修斯。

    如此一来，普罗米修斯就被关在不存在的监狱中。没有人可以减轻它的烦闷，也没有人可以回答它的疑问，在时间停止的彼岸，它的呐喊空虚地回荡着。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于是，火乃香了解了普罗米修斯。

    寂静支配着这个空间。

    （你也懂吧……）

    火乃香的内心诉说着。

    （你……普罗米修斯，从一开始就背负着原罪。为了你的诞生而被杀害的人们，以及为了维持你自己而杀害的人们的怨念，造就了今天的你。）

    ——是……这样吗?

    普罗米修斯的心回应了。重播的过去，是连它自己都快要遗忘的遥远记忆。不，打从一开始，普罗米修斯就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诞生，只知道自己拥有不死之身、无限的力量和知识，以及本能的使命感而已。

    不仅深入到「这个地步」，还进一步理解它失去的过往，正确了解它的姿态——将它的姿态正确呈现出来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只有火乃香而已。

    普罗米修斯直到现在，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正确的过去。

    （那些因为一部分理想而被杀害的人们，全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被牺牲的生物的怨恨及憎恶，就这样累积在奥若伯若斯当中，纯粹知性也渐渐因此变得混浊。只要你是普罗米修斯，那就是绝对无法阻止的现象。）

    ——所以才会这样啊。

    普罗米修斯低语着。那些在奥若伯若斯中进行，不值得一提的各种试验都以凄惨的失败收场。应该会生成纯粹知性的统一知性圈，都在发达的某个阶段出现致命性的扭曲，因积存深黑色的感情而崩坏。观测各式各样的状态并进行分析，这次绝对会成功——即使这么想但仍旧会产生破绽。普罗米修斯怎么也无法找出那个原因。

    （我不知道你所追求的东西正确与否，但是你的做法是不对的，必须要停止。）

    火乃香的精神体闪烁着蓝色的微弱光芒。

    她受伤了。因为被卷入连存续都不允许的狂暴能量波动中，拚了命才终于到达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

    ——你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一点，才来到这里的吗?你的精神将无法脱离这里，你会死去，但我即使知道原罪也还是死不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就算明白没有意义，你还是得迎接死亡。

    微小的光珠构成了火乃香的姿态。蓝色发光的全裸少女脸上，滑落大颗大颗的泪水。

    ——你……又哭了啊。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也哭了。我把你带来的那个时候，是因为无能为力而流下泪水吗?真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啊……

    （普罗米修斯。）

    怦通……

    普罗米修斯的心剧烈颤动。仿佛直到现在，才终于查觉到某个荒唐且重要的事实。

    ——该不会……

    火乃香拾起带着泪水的脸庞。就像是她碰触到普罗米修斯的心一样，她的思绪也鲜明地在普罗米修斯内流动着。

    ——该不会……你的泪水是「为了我而流吧」?从一开始，你就是因为我而哭泣吗?

    （我想，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就知道你的事了，只是在到这里之前都想不起来……）

    火乃香明白普罗米修斯是怎么样的存在，在最初邂逅的那一瞬间就看透一切了——!

    ——你真愚蠢……

    普罗米修斯呻吟着。

    ——你……到底是谁?就连我这个全知全能的普罗米修斯都无法理解你：你是……

    火乃香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只是单纯的生物而已。）

    怦通……

    ——生物?

    （出生，总有一天会死去，就只是这样渺小的生物罢了。因为是生物，所以渴望活下去，祈求不要死，就是这样的生物。）

    ——你不想死吗?

    ——这样啊。

    ——你也不想死啊……

    （请给我们重新来过的机会。请给还在这个星球生活，接下来也会活下去的我们再一次机会。还不要放弃……还不要舍弃希望!）

    ——你……

    ——我……

    怦通……

    五百亿的心颤动了。

    五百亿的魂魄哭泣了。

    五百亿的伤口喷出血来。

    ——我：到底做了多么无法挽回的事啊。自居为神，以睿智为傲，却迷失最重要的东西。把你……牺牲像你一样的存在，却还无法继续活下去。谁来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

    「丑角。」

    冷酷的回应。

    ——是奎斯吗?

    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轻轻点了点头。不管身在何方……就算在普罗米修斯的精神世界内部，男子的姿态也毫无改变。

    「你就到此为止了。我看得很开心唷，为了答谢你，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消灭你，让一切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

    ——真的吗?你真的可以消灭我吗?

    「再简单也不过了。」

    奎斯朝普罗米修斯的核心伸出一只手，他那若无其事的态度，就像是拍拍认识之人的肩膀一般。

    「永别了。」

    咻!

    银白色的斩线横砍过空间，奎斯不改变姿势，直直往后退。将爱刀收回鞘中的火乃香站在他面前。

    「你想要妨碍我吗?」

    「不要再往前。」

    强烈的意识构成没有实体的精神细节，和被放置的身体同样外观的火乃香就在那里。

    「不行：这样不行，普罗米修斯。这是每个人都会’经历过b的事喔，不可以重来，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奎斯面露震惊的表情，挑了挑眉，那对他来说是很稀奇的感情表现。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让普罗米修斯就这样永远持续痛苦下去吗?你这么残酷，还真令人意外啊。」

    面对拥有凌驾于普罗米修斯力量的男子，火乃香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直盯着他。仿佛被火乃香的眼神所震慑，也像对「生物的意志」感到不知所措一般，奎斯再度稍微后退。

    「不是永远唷，不管是谁都没有永远，普罗米修斯也知道这点吧?你不应该在这里，魂魄应该要回到魂魄该去的地方。」

    ——魂魄该去的……地方。

    火乃香背对奎斯，她的背影诉清楚表示．．接下来没那个男人的事了。那个比谁都还庞大的剑士背影，现在诉说着．．如果有办法的话，就杀了我吧。

    「我会让你回去。」

    ——你要斩了我吗?

    火乃香轻轻点了点头。

    ——是因为可怜我吗?

    「不是，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同情，我只是做我当下觉得好的事而已，因为生物都是……自私的。」

    ——你有办法斩下不死的我吗?有办法斩掉虚拟黑洞的我吗?有办法斩杀拥有无限力量，却死不了的我吗?

    「我可以。」

    火乃香做出拔刀的姿势。

    藏在心之鞘中的心之刀。

    拔刀的觉悟不带一丝犹豫。

    「等等!」

    传来悲痛的呐喊。

    「请不要……请不要杀了那个人!」

    ——是艾蕾克特菈啊……

    对于追随火乃香而来的少女的精神体，普罗米修斯用感到惊讶的安稳口气说道。

    「你的身边有许多伙伴有许多为了你而来到这样异世界的伙伴。但是我只有那个人……只有父亲大人了。如果他死了：我……我就……」

    火乃香没有回应。

    ——没关系的艾蕾克特菈我应该要被定罪才对。我犯了那么多的错必须要遭到报应。

    「我才不管!就算全世界都是父亲大人的敌人我也会站在父亲大人这一边。因为我是父亲大人的女儿啊!」

    艾蕾克特菈用力咬住下唇朝火乃香奔去。激情幻化成钢索刀从她的双臂伸出。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火乃香没有打算闪躲艾蕾克特菈的暗器从正后方往前挥下的钢索刃穿过毫无抵抗的火乃香的身体。

    「？」

    一瞬间。

    清冽的银色光束从火乃香的腰问放出过于激烈又过于安静。那光芒逼人的剑气轨迹切断凝结了绝望的黑暗。

    「——斩!

    五百亿的业障四散。

    就像粉雪一般。

    就像花办一般．

    五百亿的光芒回到了天上。

    谢谢——如此诉说着。

    永别了——如此回答着。

    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都不需要了……

    喔喔喔喔喔喔……!

    地狱三头犬的咆哮响彻黑夜，在短短时间内聚集的气的密度飞跃性高涨，变成漆黑得不像这个世界的异形野兽，发出凄惨的吼叫声。

    全高约三十公尺，一个躯体上有三颗头，每一颗都疯狂索求着祭品的三头怪兽。使之诞生的母亲——艾蕾克特蓝的潜意识中，模仿了神话中的地狱看门狗吗?

    唷喔喔喔喔喔……!

    几乎已经物质化的巨大躯体，贱踏过枯萎的森林残骸，地狱三头犬逼近提炼出龙气的白虎。没有特别目标意识，只是单纯由攻击冲动所化身的地狱三头犬，对白虎周围蕴藏的强大气流有明确的敌对反应。

    （这样也不行吗……）

    白虎突然这么想。例如，核融合是基于将质量转换成能量的原理，从些微的物质中取出莫大能量是其特征，能量的物质化则是逆反应。也就是说，要物质化出地狱三头犬的尺寸，需要相当多的能量。

    虽然不确定地狱三头犬的正确质量，但凝结成如此庞大的能量块，真的能只靠龙气击溃吗?

    嗡……

    嗡……

    白虎的龙将地狱三头犬吐出的气弹撕裂，在气和气的撞击下，龙气拥有压倒性威力。

    怒吼的地狱三头犬。

    抬起镰刀状脖子的暴龙。

    虽然是相对性的存在形态，但都是人为召唤而来的两头魔兽，在天地的狭缝中对峙。

    咚!咚!

    PSP以滑翔移动从侧面接近，接连不断地发射反装甲来福枪的高初速穿甲弹。连多层装甲也能贯穿的弹头，却很讽刺地被扭曲得不成形状的地狱三头犬的体表弹开，起不了任何作用。

    「波奇!不要太接近!」

    PSP在近乎地狱三头犬的脚边加速回旋。它打算彻底掩护因控制龙气而无法动弹的白虎。白虎的龙已经被强烈的光芒所包覆。全员都能用肉眼看到，那正焦急地等待解放的瞬间，所以才要进行贴身掩护。

    「退后!」

    白虎透过通信器大吼，已经不能再等了，成败就在一线之间。她纤细的肢体，如今充满了力气。

    『——等我三十秒钟。』

    和净眼机通信的同时，银白色的翅膀以大推力飞上云霄。SHINUKC完成自我修复作业，再次在奥若伯若斯的天空中拍打着坚毅的翅膀。

    轰!

    「苍蓝杀戮者」接近SHIZUKU，装甲舱口开放，自动步兵在空中接住了从摇摆机械手臂射出的超长枪身来福枪。

    『波奇后退到收纳可能位置，我要使用电浆来福枪。』

    白虎微微笑了一下。

    「你先吧。」

    『收到，十秒，九、八、七——』

    呼喔喔喔喔喔喔喔……!

    地狱三头犬敏感地感觉到空气的紊乱，仰望上空。

    就在那刹那间——

    『发射!』

    增设在「苍蓝杀戮者」上的P装备专用副发电机的输出功率一瞬间降为零。超高温、超高压的等离子体火焰一直线从地狱三头犬的正上方击下。

    「龙气枪——!」

    白虎用累积在腹腔中的气，一击破坏了龙气圈，狂喜的龙冲往唯一的一个破洞。

    受到电浆来福枪的直击，地狱三头犬硬化的外层大幅凹陷，那是为了分散等离子体的能量，避免造成致命伤而自我变形，而白虎的龙气就成螺旋状直击该处。

    「——!」

    视野变得血红，大地鸣动不已。

    龙气的能量和地狱三头犬的力量相抗衡，两者完全停止动作。

    （趁现在……!）

    应该要放出第二发，白虎打开体内的气道。不需要像第一发的破坏力，只要能让对方失去平衡就好——

    『快逃!』

    白虎反射性压住通信器，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不，其实她知道，但是那声音不应该会从那里传来。

    「小香香?」

    轰……

    白虎的黑发突然被风吹起，银色机体在她的眼前降下，停滞在距离地面一公尺高的地方，搭乘舱口打开了。

    『上来!』

    这次毫无疑问的是净眼机的声音。

    「现在……」

    『快点!要离开了!』

    白虎就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跑进控制室中，随后，波奇一PSP也被收进仓库中。

    「战斗上升!」

    解除限制器，SHIZUKU猛然垂直上升。将电浆来福枪放在固定位置上的苍蓝杀戮者，在机体的斜上方进行防守。

    白虎在渐渐提升高度的SHIZUKU的控制室中，俯视着投影在全方位显示器上的地下，地狱三头犬和奥若伯若斯的眼睛都越来越渺小。

    咻喔喔喔喔……!

    也几乎听不到紧追上来的地狱三头犬的咆哮了。但白虎仍旧听得到无视于空问上的距离，不断传来的临死前的惨叫声。

    喀……

    地表的一点闪过雷光，白虎领悟到那是地狱三头犬分解的光芒。由于急遽的物质化，或许反而使得组织构造变得很脆弱也说不定。无法承受龙气的压力而被压坏了。

    「要去哪里?」

    「不知道。」

    净眼机简洁地回答。

    「她叫我逃，直接透过天宙眼，你没听到吗?」

    「你说那孩子吗?」

    「大既吧。」

    =请固定好身体!」

    零发出警告。

    「有冲击波!」

    地狱三头犬消灭的反作用力成为震波撞击到两具飞行体。零和「苍蓝杀戮者」的高度飞行程式确实吸收突然的冲击波。

    「啊……」

    突然白虎感到一阵气流。感觉充满奥若伯若斯的气突然从哪里流出去一般的触感气确实在减弱。

    「再次降落把火乃香——」

    就在此时。

    控制室后方的门从另一边打开了。当然那里应该没有任何人。白虎和净眼机在控制室波奇在仓库里然后自动步兵和SHINUKC一起飞行中。雩的F模式也没有启动。

    转过头去的白虎倒抽了一口气。

    「你……」

    金发的青年站在那里两手抱着筋疲力竭的火乃香。面对哑然的白虎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是本人吗……?」

    「嗯，是吧。」

    微笑转变成苦笑。伊库斯造访在安波隆商城的波奇和白虎时，也不是虚假的，只是将意识的先端传送，两者都是伊库斯本人。

    「火乃香小姐在这里，已经不需要降落了。」

    受到伊库斯催促，白虎以笨拙的动作接下火乃香，将她缓缓躺在单膝跪着的膝盖上。

    火乃香虽然紧闭双眼，脸颊一片苍白，但呼吸很稳定：心脏也确实跳动着。大概因为体力消耗得太惊人，因而陷入昏睡状态吧。

    「你们这样继续飞行，就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你呢?」

    「我还有需要完成的事。老师，火乃香小姐醒来后，可以帮我传达一下吗?」

    「——可以啊，什么事?」

    「这次不会让她等太久了。」

    白虎轻轻耸耸肩，就像是说：奸吧，真拿你没办法。

    「啊，还有，我先让波奇回到安波隆商城了。因为让它太长时间处于不自然的状态，会很危险。」

    「是让它回到战车里了吧?」

    「这也请帮我转达一下。」

    伊库斯将夹在沙漠工作服腰带上的刀放在控制室的地板上，此时有人拿出黑色的鞘。

    「在这里。」

    等伊库斯把刀收近鞘中后，净眼机对青年问道：

    「接下来会怎么样?」

    「不会有任何影响。」

    伊库斯摇摇头：

    「奥若伯若斯会消灭，对本来的时间线不会有任何影响，也不会产生任何后遗症，这点我可以保证。」

    「你所说的『妨碍』是……?」

    「那个现在也——」

    伊库斯含糊其辞。他也无法判断奎斯的动向，或许是找到什么其他有兴趣的东西而离开了吧。总而言之，现在似乎已经没有那名男子的威胁了。

    「请走吧。」

    青年重振精神，如此说着。下个瞬间，他以比出现时更唐突的方式消失在那个地方，就连空气的分子都没有一丝震动。

    「——外星人啊……」

    白虎露出似乎可以理解的表情喃喃自语。她悄悄窥视膝盖上的人，微微张开嘴巴的火乃香稍微移动了一下身体，脸色逐渐恢复红润。

    咚锵……

    机体突然上下晃动，若说是空中气涡，幅度未免太小了，感觉只是仅仅数公厘程度的微小摇晃。

    「净眼机……」

    零说：

    「看下面……」

    在夜晚的海原上，散布着布满森林的数个群岛。他们上方的并非暗云，而是皎洁的月光和无数的闪闪星光，正沉静地呼吸着。

    「那是ECO吗……」

    「——地形比对结束，那是ECO．128号没有错。」

    「变回来了啊。」

    白虎轻叹一口气。

    在缓缓盘旋的SHIZUKU旁边，蓝色的装甲体顺利接近着。明灭着红色航空灯的同时，挥舞着机械手臂。

    ——历史上没有任何纪录，但毫无疑问的，这个星球的拚死决斗在这里缓缓落幕了。

    周遭什么都没有。

    周遭没有任何人。

    少女以为自己死了，却没有任何恐惧或不安。在没有那个人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残存下来，有任何意义吗?

    父亲就是少女的世界．

    父亲的死就是少女的死。

    「你恨她吗?」

    黑色大衣的男子问道。对男子是谁，以及在那里的理由都毫不怀疑，少女用没有感情的眼睛表示肯定：

    「恨……」

    「想要赢过她吗?」

    「我想要赢过她。」

    「想要杀了她吗?」

    少女凝视着男子那接近无限黑暗的红色眼睛，如此回达：

    「——我想要杀了她。」

    「那么，跟我来。」

    男子翻开大衣的下摆。

    「让我赐予你超越她的力量。」

    不知道黑色背影要走向哪个方向，但少女只是带着僵硬、冻结的表情，默默追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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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下） 终章 两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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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门声。

    火乃香倒在床上，她茫然地仰望着电子萤光灯量调低的天花板，接着懒洋洋地起身，坐在床边。

    「请进。」

    白袍摇曳。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好了吗?」

    「没什么需要准备的。」

    火乃香以夸张的动作耸肩。

    「老师呢?」

    「她应该已经搭上去了。」

    「咦——！？」

    火乃香像是弹簧般从床上跳下，单手拿着爱刀的黑鞘，其他没有任何特别值得一提的随身物品，服装也一虹往常。

    这里是位于六号沙漠深处的「THETHIR口」研究机构。离开奥若伯若斯后，净眼机将火乃香和白虎先带到这里来。他有想要向两人询问的事情，但也不能把她们带到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去，因为那可是对人类来说的禁忌之地。

    火乃香等人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天，由于有数名研究员常驻于此，所以生活设备很齐全。这段期间里，净眼机在=这里」和亥贝留斯市之间来回奔走了奸几回，似乎忙于事后处理，几乎都没有休息。就算是他秀丽的容貌上，也带着浓浓的疲惫神色。

    「——还好吗?」

    火乃香担心地关切。

    「把你们带回去后，我会稍微休息一下的。」

    「喔……」

    「那你还好吗?」

    「我想要工作。」

    火乃香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她身体强壮得连净眼机都啧啧称奇。话虽如此，这二天中几乎都是无所事事。关于这次的事件，她心里应该也有堆得像山一样高的想法吧。

    将要把她们送往安波隆商城的飞机已经在跑道上待命了，白虎似乎飞快地搭了上去。

    「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啊……」

    「不，是我请她先上去的，有…点事情……」

    「找我吗?又怎么了?」

    「先把这个还给你。」

    火乃香奸奸地接下净眼机拿出的蓝白色头带，摺得很整齐后收进口袋中。

    「先交给你保管真是太好了，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还以为已经不见了呢。」

    净眼机凝视了火乃香一阵子，然后开口：

    「可以聊聊吗?」

    「咦?可以啊。」

    她招了招手。

    「过来这边坐吧，你不是还很虚弱吗?」

    火乃香硬是让净眼机坐下，自己则是双手环抱胸前，一副很伟大的样子站在他面前。她往下看着净眼机——倒不如说是「THETHIRD」的大人物，似乎心情很好。虽然十八岁了，但性格毫无改变。

    「我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

    净眼机话刚要说出口又吞了回去。他在犹豫该如何说才好吗?关于「那件事」，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因为那是在超出现实的世界中，更加超出现实的空间中发生的事。

    「也就是说……」

    「让我来说吧?」

    火乃香弯下腰来，逼近净眼机的脸，指着自己的天宙眼。

    「似乎在这里呢。」

    「萝娜．法乌纳吗?」

    「嗯。」

    火乃香点点头。

    在那个情报海中，原本因为机能不同而无法互相连结的两人的天宙眼，有个第三者的存在为两人搭了桥梁。银蓝色的光辉，那是过去消失在沙漠中的一名女性的长发颜色。

    ——萝娜．法乌纳的发色。

    「你也有察觉到吗?」

    「稍微一点点。」

    火乃香也看到那个幻影，但不是这次的事。在安波隆商城遭到特殊部队攻击，意识蒙胧的明凛传递到火乃香心中的，果然也是同样的银蓝色光芒。

    「是受到奈米机械的感染吗……」

    「有可能。」

    实际上，在为了救出净眼机的那场战斗中，奈米机械进入火乃香的神经系统中。那是寄托着萝娜．法乌纳意识的分子尺寸的人工生命。虽然火乃香完全没有感觉到，但在她的天宙眼中，奈米机械的复制体已经像增设回路一般延展出根来了。

    在那之后，发生了让奈米机械回路固定在天宙眼的事件，也就是和可变战斗改造人莱恩的死斗。受到雷射烧伤肉体的火乃香，因巨大野狼型生物卡姆伊注入的再生细胞而保住了一命。或许是因为天宙眼和奈米机械的性质很合，再生细胞将两者完全黏合在一起。

    当然，火乃香无从得知这些细节，日常生活中也没有发生任何让她意识到奈米机械群的现象。

    「原来如此……」

    净眼机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在那里啊……」

    不可能有足以让萝娜．法乌纳的人格再构成的机能，只是当火乃香或净眼机面临到危机时，奈米机械群将会活性化是不可争的事实。她内心的碎片还留在这个世界上，保护着重要的人们。

    「真是太好了。」

    火乃香温柔地说。不管对她或是净眼机，萝娜．法乌纳这个名字都具有特别的意义。

    「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我记得应该是叫作ECO吧?有很多像那样的地方吗?」

    「算是吧。」

    他不知道火乃香的意图。

    「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没啦，你们那样维护它，是代表……总有一天会设法让这个星球恢复到像以前一样的环境……是吧?」

    「不，也不能完全那样说。」

    「是吗?」

    净眼机点了点头：

    「保护管理接近旧世界的自然环境，主要是为了维持遗传基因的多样性。在『大战』后成立的生态系已经形成某种固有模式，没有必要特地插手进行大规模的星球改造。」

    「原来如此。」

    「特别是边境很广大，究竟是怎样的生物构筑了怎样的关系性这点，实态调查还在进行中。如果呈现安定的状态，那么，或许那样就是最好的情形了吧。」

    接着净眼机——

    「嗯，虽然对你们来说，那个沙漠或许是难以生存的环境……」

    如此补充。

    「不，刚好相反。」

    火乃香露出笑容。

    「相反?」

    「我在那里的时候仔细想过了，我根本无法生存在非沙漠的地方。」

    那是因为热中暑而倒下的火乃香的真实感受。

    「——这样啊……」

    人类在新的环境开始生活。战争过后，适应了只有荒芜焦土的土地，在此扎根，编织着生命的祖谱。对知性来说，强韧或许是必须的要素吧——净眼机这么作想。

    无论是生是死，是善是恶，将一切都同等看待，然后下定决心超脱一切，火乃香就是在这样坚强的环境中诞生的。在无菌室中培养的生命体，拥有足以承担进化的器量吗?

    若以纯粹的好奇心来说，他多少会想知道，当奥若伯若斯般的巨大统一知性圈成立之际，会变成怎样的生物?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如果利用电脑模拟，有有可能描绘出未来的概略吧。

    但那是在有时间的情况下。光是评议会常任议员眼前必须解决的问题M，就让他们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倘若说要守护同样进化的可能性，比起玩弄假想的数据资料，更加有趣的对象就在眼前。

    净眼机从床上站起，不可思议地心情轻松许多。

    「奸了，回去吧，继续磨磨蹭蹭的话，你的伙伴会担心喔，你的常客也会……」

    「不要那样说嘛，调整行程可是很辛苦的喔。实在太多没有收入的工作了，唉，我已经受不了了啦。」

    她叹了一口气，似乎说出了真心话。

    「——以协助费的名义，我这边多少可以支付一些也没关系喔。」

    黑色的眼瞳闪闪发亮．．

    「真的?真的吗?」

    「嗯，是啊，不多就是了。」

    被带出房间的同时，火乃香更加死缠着不放，完全没有任何客气的姿态。

    「你不是在骗我吧，可以给我多少呢?呐，呐呐呐!」

    净眼机用「大人物」的表情回答：

    「些许。」

    「些许到底是多少啦!」

    那天晚上。

    安波隆商城的公营停车场上出现了火乃香的身影。净眼机送她到居住区附近，然后她在那里搭上前来迎接的沙漠战车，和白虎两人终于回到了这个城镇。

    「话说回来，虽然净眼机说要支付我酬劳，但我们也没有签契约，到底该不该——」

    『信任那家伙呢?对吧。』

    「没错。」

    将上半身探出沙漠战车上方舱口的火乃香，让冷冽的沙漠夜风吹乱头发，仰望着天空。额头上紧紧绑着蜜莉和白虎送她的蓝白色头带。

    「话说回来：」

    『什么?』

    「你在PSP里面是什么感觉?」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火乃香鼓趄腮帮子：

    「你那样说，谁会知道啊?」

    『那并不是可以用言语说明的感觉，例如这个战车变成你的身体的话，你可以想像那个状况吗?』

    火乃香的视线飘往斜上方，然后环视了战车的装甲板：

    「啊……完全无法想像。」

    『嗯，就是那么一回事。』

    「那么一回事啊。」

    和伙伴间无意义的对话，让火乃香没来由地感到很开心。

    当波奇把刀丢给了和艾蕾克特菈战斗的火乃香的时候，她内心出现这样的想法——绝对不会输给任何对手，没有理由会输。就连通往普罗米修斯的路上，说不害怕……是骗人的，但却不会想要退缩。

    那是火乃香还没跟波奇说过，大概接下来也永远不会说的秘密。

    『在你回来之前，我排好了明天起的行程，包含变更的地方，你确认一下。』

    「晤——不太想看的感觉。」

    『有一些比较紧凑的行程希望你能忍耐一下，还是你想要取消掉，然后付违约金?』

    「真期待净眼机的大度量啊。」

    『不要用假设性的——』

    波奇突然不说话。

    而火乃香也察觉到了。

    在公营停车场的沙漠侧出入口，也就是使用者将车开近来的地方，有个人影走过来。

    没有人会徒步横越沙漠。就常识来说，大概是从城里的某处过来的吧。实际上，挺直腰杆的修长人影，看不出任何疲惫。

    但火乃香却不禁觉得，对方是结束了漫长的旅程后回到这个城镇——这样的印象。

    人影在走到战车前停下脚步，他将用一条背带背着的行李放在金属地板上，抬头仰望火乃香：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呢。」

    沉稳却有穿透力的声音。

    「行李那么少，你从哪里来的啊?」

    「就从那边而已。」

    火乃香从舱口探出身来：

    「有人把你叫作外星人耶?」

    「如果那是称赞就奸了。」

    火乃香满脸笑容：

    「欢迎回来!上来吧!」

    在拿起行李的青年前，战车的外部舱门打开了。面对波奇的迎接，伊库斯轻轻点头致意后走入车内。

    然后现在火乃香和伊库斯并肩坐在一个舱口，注视着安波隆商城越来越深的夜晚。

    「你会冷吗?」

    「虽然有点冷，但对我来说刚刚好，因为风很干。对了对了，你听我说，我把外套丢在奥若伯若斯了，真是可惜啊。」

    「该不会是你最喜欢的那一件吧?」

    「就是啊。」

    火乃香吐了吐舌头：

    「早知道，就叫你帮我捡了。」

    「不…不好意思，我没有注意到。」

    「啊?」

    一如往常，伊库斯果然还是伊库斯，虽然在某些地方感觉有些不同。突然，火乃香感到非常开心：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呢。」

    「是吗?」

    她益发觉得愉悦，想要压抑没来由的笑意，但结果还是忍不住失笑。她赶紧将脸别过去，却没办法止住上下颤抖的肩膀。意识到这样的自己后，让她更想笑了。

    「我……犹豫了一下。」

    「咦?」

    「我到底该不该回来呢。」

    伊库斯就像是在自言自语般。

    「我想过，如果我没有和你相遇的话，或许他就不会出现了……」

    火乃香变得一脸认真：

    「是指奎斯……?」

    「嗯——我无法断定。只要你是你，他总有一天会出现在这边吧。但是也无法断言我的来访不是契机，未来是在哪个时间点被决定的呢……」

    其实火乃香也思考过类似的事情。她感觉，似乎从伊库斯出现在开始，自己不断地被卷入过去从未想过的事件中。从青年的来历来看，相遇的本身就是一件大事，充分可以被称为如字面所示的命运的分岔路。

    「奎斯……到底是什么?」

    火乃香是这么听说的。「那个」不用说是人类，是个彻底超脱火乃香等人所持有「生物」概念的存在。火乃香逼不得已地接受这样的说法，因此实在无法用「是谁」来询问。

    「奎斯是……」

    伊库斯含糊其辞。

    「啊：啊啊，没关系，没关系。」

    火乃香慌张地摇着手：

    「感觉知道了好像会很恐怖，没关系，现在先不用跟我说。」

    伊库斯的犹豫似乎跟那也有些关系。虽然是事关火乃香命运的重大事情，但却又过于沉重，使他不禁对传达感到迟疑。火乃香敏感地察觉到他这份踟蹰。

    「不过，说了这么多，你还是回来了嘛。」

    「不管契机是什么，他都已经出现了，不管我在或不在，都不算是问题了。」

    「听以才……」

    「没错，正是如此。」

    伊库斯自嘲般地笑道：

    「我必须要回来，因为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因为和你约定好啰。」

    火乃香发出「啊」的一声。约定——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奎斯一事，而是答应火乃香，一定会回来的约定吗?

    「那个……」

    不用在意——火乃香将接下去的话埋在心底。其实在意的是自己。她曾经在沙漠的正中央失眠，直到天明的夜晚，因为些微的声音就醒过来窥视战车外．，或是在街上直盯着相似外表的人。

    因为她等待着。

    已经不想要再掩藏等待过的自己。

    「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

    火乃香直率地开口：

    「我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不论是因为你或其他任何关系，我都不介意，毕竟发生过的事就不能再重来了，『有人曾这么说过』。」

    她的睑微微泛红：

    「不管什么都有奸有坏对吧?如果要想的话，好的当然很好，而坏事就，嗯……在半夜迅速解决吧。」

    她也会有烦恼，令人头痛的悬案充斥在日常生活中，但最重要的是，为了什么而生存——火乃香这么想着。辛苦的时候就辛苦一点，因为只要自己不决定自己的界限，就能找到不少有趣的地方。

    「——这个……」

    青年从沙漠工作服的口袋拿出一个发光的东西，他张开手掌——一条项链垂下。

    「这是什么?」

    在银色项链的前端，有一个如指尖般尺寸的透明眼泪，那是个坠饰。

    「请收下。」

    「要给我的吗?」

    手上的项链，就像是不在那边一般轻巧。泪珠型坠饰的部分由非石头也非塑胶的材质构成，透明度高得惊人，发出微暖的温度。

    「那是护身符。」

    「护身符?」

    「应该多少能够帮到你。因为很坚固，所以如果会对你造成妨碍，放在口袋也——」

    火乃香没有将话听到最后，就拉开防寒夹克的领口，将细炼绕在脖子上。灵巧地扣上后问道：

    「好看吗?」

    她回想着自己是否有跟伊库斯提过自己的生日，似乎有说过，又好像没有说过。如果是「护身符」的话，那就无所谓了——最后下了这样的结论。

    「呐……」

    「嗯?」

    「我们去看雪吧。」

    「雪?」

    伊库斯侧着头表一不疑惑。

    「没错，是雪，你说过想要去看雪对吧?」

    「——嗯嗯……的确有说过。」

    「老师啊，说她有看过唷。我会找个时间跟她问清楚，虽然现在还不能马上成行，但我们去吧，总有一天。」

    『很花钱喔。』

    波奇打破沉默．

    「钱的话……」

    『钱怎么办?』

    火乃香握紧拳头。

    「我会赚的。」

    伊库斯放声大笑，那是他回来后第一次露出笑容，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令人怀念的表情。于是这次的收支，就姑且当作黑字吧——火乃香暗自决定。

    当然，这不能跟吝啬的波奇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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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下） 像是后记的独白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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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嘿!

    我买了我买了我买了咧!

    就是那拥有超越常识的威胁性规格，黑色机身的可恶玩意儿。游戏机中的风云人物。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不可以被任何人知道……也没有啦。

    它的名字：它的名宇就是，假面骑士强化——不对：

    是PCEngine．SG啊!

    啊——啊——啊……（回音）

    这是全部PCEngine的软体都可以玩的升等机。话说回来，它的专用软体只有寥寥可数的五种。若要说还有什么其他的价值，就是唯一的双对应软体「。AHUSP尸US」可以在没有闪烁的情况下游玩……

    但是光是这一点：这一点，只要这一点就够了!

    当我在大阪日本桥．某ソ〇マツブ发现二手货（附纸盒．说明书及配件）的那一天，立刻就GET了。我没有漏买，这是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原谅的表面擦伤，啪。

    不过啊，我虽然是红白机世代的人，但很晚才开始玩游戏，红白机连碰都没碰过呢。我第一台买的游戏机是PCEngine．代号黑DUO。当时我很犹豫要买这台还是超级红白机，结果被「SZATCHER」的游戏画面所吸引而选了PCE。

    MEGADRIVE的玩家称为「MEGADRIVER」，所以我就以PCEngineer自居（会在「圣PC学园」里出现吗）。在遇到Drcamcast前，我都深深相信PCE才是最棒、终极、至高无上的游戏机（现在则是一半一半）。

    所以，我真的很想要SG啊。因为就算在二手店看到SG专用软体，手边也没有机器可以玩。主要因为经济上的理由，实在无法收藏连玩都不能玩的软体。

    现在手边买了却没有开的游戏软体堆得跟山一样高……对不起。总有一天我会打开的，总有一天我会玩的。

    哈哈哈，大声说出来真是舒坦多了，请当作是大叔玩家的自言自语，就跳过吧。

    ——咦?Xbox?嗯嗯，买了买了，刚买来就坏了（是真的）。

    让大家久等了，《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下集。用了两本的篇幅，终于让火乃香的生死决斗化上句点。

    正如同上次（上集）所说，这个故事真的让我写得很辛苦。怎么办，接下来怎么办：像这样，已经变成失败的重复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控制奸的话，甚至连一开始想奸的结尾都会改变，而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大家看完，应该就多少可以了解吧。

    一直写一直写一直写，虽然有持续写作的手感，但最后到底会演变成怎样的状况呢?我完全无法想像——

    而火乃香的某一句台词点醒了那时的我。

    当我输入那一句话的瞬间：「啊啊：这样啊，原来如此……」眼前突然一片光明，一切部解开了。不管是火乃香一路奋斗的理由，还是我写作至今且继续下去的理由，一切的一切都「砰」一声结合在一起。

    到底是哪一句台词呢?我在这里就刻意不明说了。

    因为这不是猜谜，所以我不会问：「你觉得是那一句呢?」

    大家的解读是怎样都没有关系。

    只要大家知道这里面有一句话代表了我写作的心情，一切就OK了。

    话说回来，有一个关于本篇的小插曲。

    《DragonMagazine》12月号（前年的）上所刊载的短篇作「空は空」是这次长篇的前段，描述获得直属于净眼机这个和「苍蓝杀戮者」同样地位的零，和「苍蓝杀戮者」之间的故事，像是上集的第二章般的氛围。手边有DM的人，请务必把它翻出来一起看：没有的人就：嗯，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收录到短篇集中，请先等等吧!也只能这样了。

    歹势。

    那么，让我们回到本篇吧。

    关于本次故事虽然在这一集结束了，但已经看完的人就知道，这次很稀奇地明显留下了个「伏笔」。和这个「伏笔」有直接关系的……不是下一集的《THETHIRD》，会再之后一些，下一集想写轻松一点的东西啊。

    ——诸如此类，其实每次都会这样说，却总是写不出轻松的小命，这并不是负责人的错（废话）。我的长篇总是一直写一直写到最大限度喔，相对的，短篇则是写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这就是最适当的分配方式吧。

    出书比当初的预定迟了一个月左右（真的……非常抱歉。年未有很多事要忙，事情比想像中还没有进展）（注．．此指日文版的发售状况），总之最后下集能像这样顺利出版，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大家能够从上集的开头一口气看下来，当然最好是整个系列重看一次，没有什么比读者们看了好几次更令人开心的事了．我希望，过了五年、十年后，突然想起的话随手翻翻也好，如果大家能够再看看就好了。

    真的很感谢大家购买、阅读我的书。

    虽然跟前面说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上集的彩色封面插图，后藤老师倾注全副精力绘制的蜜莉，大家看到了吗?该怎么说呢……奸厉害啊。最近到处都可以看到后藤老师的插画呢，就像是遇到亲人一般，让人心儿怦怦跳。请加油，要注意身体喔。

    横向卷轴射击，让我玩横向卷轴射击游戏啦!

    例如。ARJUS或DARIUS或DVRIUS之类的啊啊啊啊啊!（当然是新作唷。）

    前些日子，在写本篇稿件的时候，我正沉迷于模型（不是花式滑冰唷）（注：花式滑冰的日文为ヮィギヱァスク-ト，有时会简称为了フイギユァ，同日文的模型），本来想聊聊这方面的话题……

    可．是。

    不久前，我变成喜欢上人偶了（嗯，不过人偶也算是模型的一种啦）。位居模型核心地位的手办（GARAGEKIT），对业余者来说门槛实在太高了。在组合，特别是涂装上似乎需要相当纯熟的技术。当然从原型开始制作是梦中的梦，但如果花时间制作那个，会影响

    说到人偶，有名的品牌有珍妮娃娃或芭比娃娃之类的，但我所玩的，是在光溜溜的人偶（素材）上依自己的喜奸设计出完整的人偶。

    「Volks」是在这方面很著名的制造商，我主要是买这家公司的零件、服饰等配件。

    说到为什么我要做这个呢?嗯，兴趣是有兴趣啦，但对我来说，立体模型可以帮助我提升想像力，光是用想的没办法了解实体的重量或触感等。虽然最近多角形所构成的3D图像突飞猛进，变得相当细致，但只要显示在荧幕上，就仍旧只是张「图」，和「位在」眼前终究不一样。

    运用市售品，能否将《THETHIRD）的角色立体化呢?我做了很多尝试。一开始试着做战斗模式的白虎。最难的是火乃香喔，意外地找不到适合的衣服。考虑到身高问题，必须使用稍小的素材，这么一来选择就更少了。最后只能自己做了吗?但那样的话，就和制作手办没什么差别了。只要买了裁缝机，一切就搞定了——有人跟我这么建议过。

    嗯……好难啊。

    嗯，就算没有一模一样，但只要能做出个跟火乃香差不多，跟白虎差不多的人偶，这样作品的思考空间就会变得更大，所以接下来我也打算继续尝试。

    还有一种。还有比那个（六分之一，约27公分）大的SD（SuperDollfie）这个系列，这个……嗯，这个——这……这个就不要再提了。因为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嘛（这不是说了吗）。

    Volks大阪SR的M川さん，接下来也请多多指教。

    之前，我曾在卖酒的店前看到写着「乱闹一番（ひとぬばね）」的传单，然后心想：喂喂，这样不太好吧?然后重新看仔细后，发现是二见钟情（ひとぬばね）」。这样还真像是米店的传单呢（总觉得像警察强行搜查家宅的开场白一样）。

    超过一年之前，在「风花の舞ぅ街で」的后记中，我提过有关搬家一事。因为新家比较有空间，所以我把寄放在父母那边的书都拿了回来，主要是国中到高中时期看过的书（包含漫画）?没有很多，大概就是一两千本左右吧。

    但也大概装了十个纸箱左右，我一边整理一边觉得感慨。该怎么说呢……厚脸皮地说的话，那就是所谓的；目春」吧。有光是看到标题，脑海中就能浮现内容的书：让人联想到稍微不一样事情的书．，也有看到一半没看完的书（理由有很多）。

    星野亮这个作家，正是由那些书构筑而成的。

    现在在看这篇文章的大家，我想应该多为国中生或高中生，其他年龄层的人也一样听我的建议，书还是不要丢比较好唷。就算因为经济上的理由，或足空间的问题而难以保管，但还是尽可能留在身边吧。总有一天，你会体会到留下来的美好，就像我一样。

    刚写完本长篇的原稿时（大概是夏天左右），我的腰非常痛，而去接受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脊椎按摩疗法。被诊断出脊椎骨到骨盘都很扭曲，肌肉以奇怪的方式僵硬着。考虑到自觉症状，那大概是十年以来的累积。自己觉得没什么就不去处置，累积到现在，就成为不得了的情况了。

    造成这样的状况是长时间的累积，所以治疗似乎也会成为相当的长期作战。就算骨骼的矫正顺利进展，接下来反而是已经变形的肌肉会拉扯到骨头——大概是这样。我已经称不上是肉体派了。

    现在腰或背会痛的人，不要因为年轻就小看它，赶快去让专家看看吧。因为等到上了年纪后，就真的治不好了。

    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就是选举!国政选举的投票!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不管是已经有选举权的人，还是还要过几年后才会有的人，不去投票可是你的损失，吧该敞约事敞完俊再来抱怨吧（这一点很重要）。

    回到正题。

    如此一来，终于解决超过两年的工作了，DM的连载也请让我再休息一阵子。当然，总有一天会重新开始的唷。今年呢……是啊，也差不多该出第二本短篇集了，因为第一本的《即使某天时光流逝）中，完全没有收录连载的作品，所以还有很多短篇作品。如此一来，就必须开始动手写如往常一样，占了一半份量的中篇作品，诸如此类……哇!好想要工作啊!

    我喜欢工作，真的很喜欢。

    但是我没有量产的能力，所以总觉得一直让读者们等待，真的很抱歉。

    除了短篇集之外，跟《THETHIRD》相关的有……嗯，会是8还是「O」的小插曲呢?关于这一点，目前还没有定论。

    啊，对了对了，之前登在《FantasiaBattleRoyal》上的一次刊完的短篇「暗の扉」，这样说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其实那是《才ッド．アィ》这部长篇小说的预告篇般的作品。

    也就是说，今年会发行的《才ッド．アィ》，将《THETHIRD》里不能写的东西全都塞进去，不小心都写了唷!没错，我写好了．因为是不小心写好的，所以就好奸出版吧。负责的Kさん，约定好啰!

    私人讯息，尼崎市的（旧姓）H野さん，感谢你在我写作的时候提供参考资料。原コソ的K岸さん，你好吗?真想抛开工作，跟你聊聊游戏的事呢。

    好了，大家辛苦了（什么跟什么啊）。

    这本下集出版的时间是一月二十日左右……的样子（注．．此指日版当时发售时间），如果能再早一个月的话，就能以「MerryX'mas」作结……不管这个，西元2003年，星野亮和火乃香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去年11月发生一件对我来说十分重大的事，关于这件事，就让我们下次再说吧。

    二〇〇三年冬星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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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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